第136章 白金糧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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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淮陽鐵路貨運北站。

這裡是整個淮陽市的物流心臟,也是普通百姓根本無法涉足的禁區。

陰沉的天空下,巨大的龍門吊在半空中發出沉悶的轟鳴。

無數條鐵軌像黑色的血管一樣向遠方延伸,停滿了看不到頭的悶罐車皮。

“轟隆隆。”

在陸江河那輛帆布吉普車的帶領下,二十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排成一條長龍,浩浩蕩蕩地開進了貨場深處的專用線。

守衛森嚴的三號庫大門前,幾名揹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鐵路民兵驗過了吳長順簽發的那張調撥單。

他們又看了一眼吉普車裡坐著的陸江河,二話沒說,揮動了手中的紅綠旗。

“放行!三號戰備庫,倒車入位!”

隨著沉重的庫房鑄鐵大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滑開。

一股陳年的、乾燥的、足以讓這個時代任何人瘋狂的麥香味,混合著冷庫特有的寒氣,瞬間撲面而來。

當車燈的光柱刺破庫房內的黑暗,打在裡面的貨物上時,包括見多識廣的運輸隊長趙大剛在內,所有司機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那是糧食。

是像牆一樣高、一直堆到頂的糧食。

左邊,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白色麻袋,上面用紅色的油漆噴著幾個醒目的大字:“鐵道部專供·特一粉(1976輪換)”。

右邊,是剛剛從冷藏車皮上卸下來的、凍得硬邦邦的白條豬,掛在鐵鉤上,密密麻麻。

“我的個親孃咧……”

趙大剛跳下車,腳底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顫抖著手摸了摸那厚實的麻袋,又摳了一點散落在外面的麵粉放進嘴裡嚐了嚐。

那細膩的口感,讓他這個跑了半輩子車的老漢激動不已。

“陸廠長……這……這全是特一粉啊!”

“這玩意兒在咱們北臨,那是給縣委招待所包餃子用的,平時老百姓過年都未必能買到二斤。”

“在這兒……竟然這麼多?”

賴三也看傻了,抱著那個裝錢的帆布包,喃喃自語。

“哥,這麼多面,這麼多肉,咱們鋼鐵廠那五千號兄弟,這下是有口福了啊!”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買二斤玉米麵都要憑票排隊的年代,眼前這一幕對視覺的衝擊力,不亞於後世看見了一庫房的黃金。

“都別愣著了!看景兒能看飽嗎?!”

陸江河跳下車,並沒有沉浸在震撼中。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手錶,神色嚴峻。

“現在是下午三點十分,咱們是在錢如海的眼皮子底下虎口奪食,必須爭分奪秒!”

他轉身對著那幫還在流口水的司機大吼一聲。

“吳段長雖然批了條子,但鐵路局的裝卸工只負責卸火車,不管裝汽車!要想把這些貨帶走,全得靠咱們自己的肩膀!”

“我也來!賴三、建國,咱們一起上!”

陸江河二話不說,脫掉厚重的軍大衣,只穿著一件羊毛衫,挽起袖子就要上手。

“陸廠長!您歇著!這種力氣活哪能讓您幹!”

趙大剛眼眶一熱,把菸頭狠狠踩滅,轉身對著那幫平時自詡為“技術工種”的司機們吼道。

“弟兄們!都看見了嗎?陸廠長為了咱們鋼鐵廠這口飯,那是勞心費力!”

“咱們要是再惜力,那還是人嗎?!”

“脫衣服!幹活!誰他孃的要是慢了,回去老子我收拾他!”

“幹!!”

二十幾個司機加上賴三、劉建國,像一群被點燃的火藥桶。

他們一臉火熱充滿了幹勁,喊著號子衝向糧堆。

一百多斤重的大麻袋,趙大剛哼都不哼一聲,一較勁就甩到了肩上,大步流星地衝向卡車。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兩人抬一扇豬,一人扛一袋面,腳下生風,在跳板上來回穿梭。

汗水順著脊背流淌,在冰冷的空氣中蒸騰出白色的霧氣。

整個貨場熱火朝天。

陸江河拿著賬本站在跳板旁,一邊清點數量,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雖然手裡捏著鐵路局的調撥單,但他心裡的弦始終沒有鬆下來。

錢如海能把持淮陽物資界這麼多年,在地面上那就是土皇帝。

二十輛外地大卡車這麼大的動靜,在這個封閉的城市裡,就像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根本藏不住。

陸江河的擔憂並不是多餘的。

就在他們在貨場內瘋狂裝車的時候,貨場大門外,一個推著破腳踏車、戴著狗皮帽子的閒漢,正賊眉鼠眼地往裡面瞟。

他是專門在這一帶倒騰票證的“二道販子”,也是市稽查大隊的編外眼線。

當他透過鐵柵欄的縫隙,看到一輛輛掛著“北臨”牌照的大卡車排隊進庫,又隱約看到那堆積如山的麵粉時,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乖乖……這是大魚啊!”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見沒人注意,立刻騎上車,像被狗攆一樣衝向了不遠處的公用電話亭。

“喂?是市物資局稽查大隊嗎?我要舉報!我要領賞!”

“對對對!就在鐵路北站!三號庫!來了二十多輛北臨的大卡車!裝的全是特一粉和白條豬!那車壓得輪胎都扁了!”

“我看那架勢,至少有幾十噸!”

……

下午四點,就在陸江河他們熱火朝天裝載貨物的時候。

淮陽市物資局,局長辦公室。

“啪!”

一隻精緻的紫砂茶壺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滾燙的茶水冒著熱氣。

錢如海,這個掌控著淮陽市物資命脈的中年男人,此刻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他站在落地窗前,死死盯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彷彿看到了陸江河那張嘲弄的笑臉。

“反了!簡直是反了天了!!”

錢如海咆哮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昨天剛下了死命令!這才過了幾個小時?他們竟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到了幾十噸物資?!”

“他陸江河這是在打我的臉!”

站在辦公桌前的稽查大隊隊長馬奎,嚇得瑟瑟發抖,小心翼翼地解釋道。

“錢……錢主任,線人說是從鐵路局那邊搞到的。

那是‘條條’管的獨立王國,吳胖子那人又是個混不吝,咱們市局確實插不上手……”

“放屁!!”

錢如海猛地轉身,指著馬奎的鼻子罵道。

“鐵路局我是管不了!吳胖子我也動不了!但我管得了淮陽的市場!管得了淮陽的路!”

“只要這批貨出了鐵路局的大門,上了淮陽的市政公路,那就是咱們的地盤!”

“沒有市局的調撥單,私自跨區運輸大宗國家管控物資,這就是投機倒把!就是擾亂市場秩序!”

錢如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寒光。

“馬奎!你現在立刻帶上稽查大隊所有人!再叫上聯防隊!把局裡空閒的車都開出去!”

“給我堵在鐵路貨場的大門口!”

“只要他們的車頭敢探出貨場一步,就給我連人帶貨全扣了!”

“我倒要看看,是他陸江河的門路硬,還是我錢如海的封條硬!”

“是!”馬奎一個立正,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兇光。

這可是肥差,扣下幾十噸物資,哪怕從指頭縫裡漏一點,都夠兄弟們吃一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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