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風雪封路,被囚籠困住的夢想!(1 / 1)
七七年十二月九日。
這是高考的前一天。
這一天,距離那場註定要將華夏曆史劈成兩半、決定整整一代人命運的高考,只剩下最後的二十四小時。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行這批從苦難歲月中跋涉而來的趕路人。
從八號傍晚開始,一場北臨氣象史上五十年未遇的特大白毛風,毫無徵兆地從西伯利亞呼嘯而下。
狂風捲著硬得像砂礫一樣的雪粒,沒命地往這片黑土地上砸。
這不是下雪,這是老天爺在“埋人”。
僅僅一夜功夫,原本黑褐色的土地就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煞,積雪最深處甚至沒過了成年人的腰部。
氣溫驟降至零下二十八度。
滴水成冰,哈氣成霜。
整座北臨縣,彷彿被封印進了一塊巨大的白色琥珀裡,死寂而冰冷。
然而在北臨縣城,紅星食品廠西廂房那間特意騰出來的備考室裡卻是另一番天地
兩個大號的鑄鐵爐子燒得通紅,爐膛裡的無煙煤發出好聽的噼啪聲。
爐蓋上的大號鋁皮水壺“滋滋”地噴著白氣,讓屋裡乾燥的空氣變得溼潤而溫暖。
沈清秋帶著劉建國、陳數、王向東等十多個知青骨幹,正圍坐在長條桌前,進行著考前最後的查漏補缺。
“大家把這道力學題再過一遍。”
沈清秋手裡拿著那本被翻得卷邊的《紅星內部衝刺版》題集,語氣雖然嚴肅,但並沒有慌亂。
她的腳邊放著剛剛烤乾的棉鞋,手邊是陸江河特意讓食堂送來的熱牛奶。
陳數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甜牛奶,喝了一口,濃郁的奶香驅散了所有的疲憊。
他轉頭看向窗外,透過玻璃上厚厚的冰花,隱約能看到漫天飛舞的雪狂龍。
“這雪……下得太嚇人了。”
陳數心有餘悸地縮了縮脖子。
“幸虧咱們廠離一中考點近,這天氣雖然惡劣,但是縣裡路況好,開車最多也就十分鐘!”
屋裡的人都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種安穩。
他們是幸運的。
因為跟對了人,因為身在紅星廠這個堅固的堡壘裡,這場足以凍死人的暴雪,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場用以佐茶的窗外景緻。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僅僅幾十裡外,這漫天的白色,正在變成無數考生絕望的墳墓。
此刻,距離縣城三十五里的紅旗公社,李家屯大隊
十七歲的回鄉知青李秀英,此刻正站在自家院門口的雪窩子裡。
積雪已經沒過了她的大腿根,還在瘋狂地往上漲。
那是能夠吞噬人的深度,也是隔絕希望的厚度。
她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薄棉襖,裡面塞滿了蘆花,卻根本擋不住這零下二十度的極寒。
她的臉已經被風吹得青紫,睫毛上結滿了白霜,但她的手,死死攥著那張好不容易才報上名的准考證,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慘白。
在她的面前,是一頭同樣凍得瑟瑟發抖的老毛驢,和她那個蹲在地上、滿臉愁容的老父親。
“爹!求你了!讓我走吧!我要去考試啊!明天就考了啊!”
李秀英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在風雪中顯得那麼破碎。
“我複習了這麼久!我背爛了三本書!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不想一輩子窩在山溝裡,不想像娘一樣生一堆娃然後在灶臺邊老死!爹,我要上大學啊!”
老父親蹲在避風的牆根下,手裡牽著那頭毛驢,那雙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大手在顫抖。
“秀英啊,不是爹心狠,你睜開眼看看這天!看看這雪!”
老父親指著遠處白茫茫的一片,那裡原本是一條通往公社的小路,現在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去縣城的路有三十里!那是三十里雪窩子啊!客運站的大巴早停了!這麼深的雪,這頭驢也走不動啊!”
“而且這種天氣騎驢出門,那就是去送死!還沒等你走到縣城,你就得凍成冰棒!”
“我不怕死!我不怕!”
李秀英從雪地裡掙扎著爬起來,眼中的淚水瞬間結冰,她像瘋了一樣想要往外衝。
“我寧可凍死在去考場的路上,也不要死在這屯子裡!這是命!我要去爭這個命!”
“回來!”
老父親一把將她拽了回來,渾濁的老眼裡也滿是淚水。
他死死抱住女兒,就像抱住家裡最後的希望不被風雪捲走。
“丫頭啊,命沒了,啥都沒了!認命吧!這就是咱莊稼人的命啊!”
李秀英掙扎不動,癱軟在父親的懷裡,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發出了一聲絕望到極點的哀嚎。
那聲音被風雪瞬間吞沒,就像這十年來無數次被吞沒的夢想一樣,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如果說李秀英的絕望是被困在起點的無奈,那麼張得貴的絕望,則是倒在半路的不甘。
在距離縣城四十五里的黑瞎子嶺山路上。
三十歲的民辦教師張得貴,正像一隻瀕死的野獸,在齊腰深的雪地裡極其緩慢地蠕動。
他是自己一個人走出來的。
他是66屆的高中生,被耽誤了整整十一年。
為了這次高考,他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換成了高考的複習資料。
“不能停……張得貴,你不能停……停下就死了……”
他的眉毛、鬍子上全是冰碴,嘴唇已經凍得發黑。
雙腿早就失去了知覺,每邁出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腿從雪裡拔出來,然後再像打樁一樣插進前面的雪裡。
“咔嚓。”
手裡那根用來探路的樹枝柺杖,因為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突然斷了。
張得貴失去了重心,整個人面朝下,重重地栽進了雪窩子裡。
冰冷的雪瞬間灌進了他的領口、袖口。
他想爬起來,可是胳膊已經不聽使喚了。
極度的嚴寒讓他開始出現幻覺。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十年前的高中課堂。
看到了那張貼在牆上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看到了熱氣騰騰的白饅頭,還有無限光明的前途!
“真暖和啊……”
張得貴的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眼皮越來越沉。
那本被他用油紙包了三層、貼身藏在胸口的准考證,依然溫熱,但它的主人,正在慢慢變成一座冰雕。
和張得貴的孤寂不同,團結公社通往縣城的唯一公路上。
這裡上演的是群體的絕望。
一輛鏈軌拖拉機正冒著黑煙,在雪地裡發出絕望的咆哮。
那是團結公社幾個大隊湊錢僱的“送考車”,車斗裡擠著十多個知青和農村考生。
他們哪怕被凍得臉青唇白,依然緊緊擠在一起,互相取暖,眼神裡滿是希冀。
“轟!噗!”
伴隨著一聲悶響,拖拉機的排氣管冒出一股濃重的黑煙,然後徹底熄火了。
柴油在極寒下發生了掛蠟,油路堵死了。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雪的聲音。
司機跳下車,拿著搖把子發瘋一樣地搖著發動機,搖得滿頭大汗,搖得手皮都磨破了。
一次,兩次,十次……發動機依然像一塊死鐵。
“咋樣了師傅?能走嗎?”
車斗上的一個男知青探出頭,聲音發顫。
司機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把搖把子一扔,抱著頭痛哭起來:“走不了了……沒法走了……油路凍死了……”
這一句話,像是判決書。
車斗裡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十多個人,十多個夢想,就這樣被困在了距離縣城二十里的荒野上。
一個女知青手裡拿著那本從紅星廠買來的《狀元套餐》,發瘋一樣地撕扯著書頁,把碎紙拋向天空。
“複習有個屁用!背書有個屁用!老天爺不讓你考!你連考場的門都摸不到!”
“這賊老天!你是要絕了我們的路啊!!”
這一幕幕赴考的絕望正在北臨縣的各個地方上演。
中午的十二點,紅星食品廠,廠長辦公室裡。
陸江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的目光穿過風雪,看著廠區大門口。
那裡,幾個原本打算來進貨的公社供銷社採購員,正推著腳踏車在雪地裡艱難跋涉,最終不得不放棄,罵罵咧咧地折返回去。
“哥!出事了!”
賴三帶著一身寒氣,像個雪人一樣衝了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他一進屋就摘下狗皮帽子,露出一頭冒著熱氣的亂髮。
“我剛去縣客運站打聽了,全縣的客運班車全停了!連通往市裡的國道都封了!”
“現在咋們廠的一些原材料和山貨供應也受到了影響!”
“而且我回來的路上,看到好幾個揹著書包的學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縣裡挪,臉都凍紫了!”
“聽說下面的公社更慘,好多人被大雪封在了村裡!”
陸江河猛地轉過身,將菸蒂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
此刻,他並沒有在意自己廠裡的原材料供應受限,而是第一時間想到了明天即將到來的高考。
雖然他在溫暖的辦公室裡,但他彷彿透過賴三的描述,看到了那一幕幕慘劇。
那些因為暴雪而缺考的遺憾,那些因為交通而改變的命運軌跡。
這批考生裡,未來會走出縣長、局長、科學家、教授……
如果因為一場雪,讓他們折在黎明前,那不僅是他們的悲劇,也是北臨縣的損失。
但作為一個精明的商人,陸江河在這一瞬間,看到的不僅僅是悲劇。
他看到的是一個千載難逢的“風口”。
如果在這個所有人絕望的時刻,他紅星廠能伸出一隻手,把這些人從雪窩子里拉出來……
這筆“人情債”,全縣的百姓會記一輩子!
這幫未來的天之驕子更是會記一輩子!
“賴三。”
陸江河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通知下去,咋們廠全線停產三天,調集所有人,我有要事安排!”
“停產?”賴三愣住了。
陸江河一把扯下那件厚重的軍大衣披在身上,那個動作帶著一股千軍萬馬的氣勢。
“錢以後可以再賺,但機會一年只有一次!”
“大雪封路,明天參加高考的考生們要是折在路上,那是國家的損失!”
他大步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邊下達命令:
“把咱們廠所有的車,全部清空!裝防滑鏈!加滿柴油!”
“還有!給我接通鋼鐵廠韓衛國的電話!光靠咱們這點車不夠!我要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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