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不捨分別!(1 / 1)
次日。
北臨縣的清晨,寒氣依舊逼人,但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像金色的利劍一樣刺破了紅星小洋樓主臥內的旖旎。
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瘋狂過後的餘溫,那是混合了百雀羚雪花膏和荷爾蒙的獨特味道。
陸江河醒得很早。
他靠在床頭,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靜靜地落在身旁熟睡的沈清秋身上。
昨夜那個讓他神魂顛倒的女人,此刻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小貓,蜷縮在被子裡,呼吸綿長。
陸江河沒有叫醒她。
他輕輕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已經開始忙碌的廠區,眼神裡沒有兒女情長的纏綿,只有如臨大敵的冷靜。
通知書到了,並不代表第二天就能拍屁股走人。
在這個年代,從收到通知書到正式報到,中間往往有半個月左右的緩衝期。
這半個月,是知青們辦理戶口遷移、置辦行頭的日子。
而對於陸江河來說,這半個月,是他對紅星廠進行“斷奶”手術的關鍵期。
這十八個核心骨幹要走,涉及到的技術交接、賬目清算、人事更替,是一項龐大而繁瑣的工程。
如果不把這口氣接上,紅星廠這臺機器就會在高速運轉中卡殼。
這次走的不僅僅是沈清秋,還有他的老丈人沈長林。
這是陸江河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昨晚激情過後,他特意和沈清秋談了這件事。
沈長林現在雖然在北臨縣能過的很好,但這裡畢竟只是個小縣城,格局太小。
老爺子是畫壇大家,肯定會有一些老戰友、老關係、藝術圈子在京城。
讓老爺子跟著女兒一起進京,一來是父女倆在異鄉有個照應。
二來,隨著政策鬆動,老爺子去京也是重回主流視野的最佳時機。
接下來的半個月,紅星食品廠並沒有陷入離別的愁緒,反而進入了一種詭異而忙碌的“雙軌制”狀態。
車間裡,劉建國嗓子都喊啞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顧著自己幹活的技術大拿,而是變成了一個嚴厲的教官。
他手裡拿著那張“傻瓜操作卡”,死死地盯著車間員工的每一個動作。
財務室裡,即將去復旦讀管理學的王向東,正在跟賴三進行最後的賬目核對。
而在西廂房,沈清秋則帶著幾個手巧的女工,日夜趕工。
她拿著畫筆,將那一套“長白臻品”禮盒的全部手繪底稿整理成冊,甚至製作了絲網印刷的模版。
“江河,這一套是端午節的禮盒設計,這一套是中秋節的……還有這個,是春節的‘全家福’系列。”
深夜,沈清秋頂著黑眼圈,將厚厚的一沓畫稿交給陸江河。
她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倔強:“我走了,不能讓咱們廠的產品變土了,這些圖夠用到明年的。”
陸江河看著這些畫稿,每一筆線條都透著靈氣,也透著這個女人對紅星廠、對他的深情。
這半個月,紅星廠就像是一臺正在進行空中加油的戰機,雖然速度未減,但引擎的轟鳴聲中,透著一股即將分離的撕裂感。
二十五日晚,離別前的最後一夜。
這一次,沒有狂歡,沒有宴席。
陸江河和沈清秋坐在收拾好的行李箱旁。
昨夜的交底已經足夠徹底,錢給了,方向指了,剩下的路,得靠她自己走。
這個女人是陪他在牛棚裡熬過死劫的,她的韌性和智慧,不需要保姆式的指導。
“到了那邊,自己拿主意。”
陸江河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
“京城水深,看不準的就停一停,別急。”
“記住,你身後站著的不是你一個人,是整個紅星廠,是我陸江河。”
沈清秋紅著眼眶,重重地點頭。
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住了這個給了她新生的男人。
這一夜,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
一二十六日,這一天。
是北臨縣這批大學生集體啟程的日子。
天空飄著細碎的雪花,北風依舊凜冽,但北臨火車站卻熱鬧得像是一鍋煮沸了的水。
紅旗招展,鑼鼓喧天。
站臺上擠滿了送行的人群,到處都是戴著大紅花、揹著鋪蓋卷的年輕人。
紅星廠的車隊,像一條綠色的長龍,停在了站前廣場。
陸江河帶著賴三、張大彪,以及二十名身穿統一迷彩作訓服的安保隊員,親自將這些大學生送到了檢票口。
這一次,陸江河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軍大衣,而是穿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不像是個送行的老闆,更像是個送士兵出征的將軍。
“廠長!”
劉建國揹著巨大的帆布包,站在車廂門口。
那個曾經在車間裡咋咋呼呼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嘴唇都在哆嗦。
“到了哈工大,我一定……”
“行了!”
陸江河揮手打斷了他的豪言壯語,上前一步,重重地錘了一下他的胸口。
“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只要記住一點:把技術學到手,別讓人看扁了咱們!”
“四年後,我要看到你帶著咱們國家自己的自動化技術回來!”
“是!”劉建國挺直了腰桿。
“陳數!”陸江河轉頭看向那個斯文的眼鏡青年。
“北大水深,多看,少說,多聽!把上面的風向給我盯緊了!”
“明白!廠長保重!”陳數推了推眼鏡,掩飾著眼角的淚光。
安頓好知青們,陸江河才轉身走向站在軟臥車廂門口的沈家父女。
沈長林穿著一件厚實的新棉襖,戴著一頂水獺皮帽子,手裡提著那個裝滿畫筆的皮箱。
他拍了拍陸江河的肩膀,沒有多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先上了車,把最後的告別留給了小兩口。
周圍喧囂的人群彷彿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清秋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圍著陸江河送的那條紅圍巾,在風雪中美得像是一株傲雪的紅梅。
她沒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陸江河的臉,彷彿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我走了。”
“嗯,走吧。”
“你會來看我嗎?”
“會!接下來我準備進軍淮陽市,等我忙完了這一陣,在淮陽站穩了腳跟,我就進京去找你。”
陸江河的聲音溫柔而篤定:“到時候,我要你開著小轎車來接我。”
“好,一言為定!”
沈清秋伸出小指,陸江河勾住。
這是一個幼稚卻又無比鄭重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