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論功行(1 / 1)
經過一夜的搬運,二紡廠倉庫裡的那五噸銅錠已經少了一大半。
第二天白天,二紡廠倉庫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休息。
他們的養精蓄銳是為了等待黑夜的到來。
夜色降臨,陸江河帶著這二十幾號弟兄在做最後的衝刺。
凌晨四點。
“快!最後十塊!”
風雪肆虐,淮陽城的夜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黑鍋,扣在了這片沉默的工業區頭頂。
這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刻,也是人體生理機能最疲憊的節點。
張大彪渾身蒸騰著白色的熱氣,那是汗水在嚴寒中瞬間汽化的結果。
他粗壯的雙臂抱起一塊沉重的紫銅錠,像是抱起一塊金磚,咬著牙遞進了那個黑黝黝的牆洞。
陸江河站在陰影裡,手上的老繭已經被磨破。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牆洞,直到最後一塊銅錠消失在視線中,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的白霧,瞬間被風吹散。
熬了兩個大夜。
三十個壯漢,在這條几百米長的風雪小路上,像不知疲倦的工蟻,硬生生把五噸重的戰略物資給搬空了。
“哥!終於搬完了!”
賴三臉上全是黑灰,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好。”
“大彪,帶人警戒!賴三,跟我過去結賬!”
另一邊,淮陽第一電纜廠,熔鍊車間。
這裡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這裡是火的煉獄。
巨大的工頻感應電爐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是巨獸在咆哮。
爐口敞開,橘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將整個高大的車間照得通紅。
那是一種令人敬畏的工業暴力美學。
蘇國強站在爐臺上,雙眼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那紅彤彤的爐膛。
他身上的中山裝已經被汗水溼透,貼在後背上,但他渾然不覺。
“進料!!”
隨著車間主任一聲嘶吼,最後那一車紫銅錠被傾倒進了送料槽。
“轟。”
沉重的銅錠滑入爐膛,瞬間被千度高溫的銅液包裹。
固態的金屬在高溫下迅速軟化、坍塌。
原本稜角分明的形狀在幾秒鐘內消失殆盡,化作了一股股金紅色的液體,匯入了那一池翻滾的岩漿之中。
陸江河站在蘇國強身邊,看著這壯觀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殘酷而快意的微笑。
從這一刻起,那五噸讓巴天虎視若性命、讓陸江河面臨牢獄之災的贓物,徹底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它們變成了液體,變成了電纜廠急需的原料,變成了國家建設的血管。
哪怕此刻公安局的人衝進來,也不能證明它是從隔壁倉庫裡搬來的?
“呼……”
蘇國強看著爐溫儀表盤上的指標穩定下來,軟綿綿地靠在了欄杆上。
工期保住了,他的烏紗帽也保住了。
“陸兄弟……”蘇國強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年輕的男人,眼神極其複雜。
有感激,有敬畏,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這個年輕人太狠了。
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絕不是一個普通倒爺能擁有的。
“蘇廠長,恭喜。”陸江河遞過去一根菸,幫他點上。
“多虧了你。”蘇國強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
“要是沒有這批銅,我的烏紗帽不保!”
“互利互惠罷了。”陸江河笑了笑。
“蘇廠長,既然貨已經進爐了,咱們是不是該……”
“懂!懂!”
蘇國強立刻反應過來。
他拍了拍隨身帶著的公文包,拉著陸江河走到車間角落的一個小休息室裡。
“這裡是剩下的十一萬。”
蘇國強從包裡掏出厚厚的十幾捆大團結。
陸江河接過錢,並沒有當面細點。
他相信蘇國強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耍花樣。
“蘇廠長爽快。”
陸江河將錢放進包裡,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那顆一直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加上之前的五萬定金,整整十六萬!
這筆鉅款,足以讓紅星廠在淮陽市開疆拓土。
“陸老弟。”蘇國強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
“這次的事,咱們爛在肚子裡!”
“出了這個門,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
“當然。”陸江河握住他的手。
“我只是個路過的,從來沒來過電纜廠,至於那堵牆……”
蘇國強立刻介面道,“廠裡搞基建,不小心塌了一塊,我馬上讓人連夜修補!”
“聰明。”
陸江河鬆開手,轉身消失在車間的陰影裡。
“後會有期,蘇廠長。”
陸江河拿著錢,帶著賴三馬不停蹄的趕回了二紡廠倉庫。
黎明前,五點半。
二紡廠倉庫。
“快!和泥!”
張大彪指揮著幾個人,正在對那個剛剛被重新砌好的牆洞進行最後的偽裝。
磚是原來的磚,按照原來的紋路砌回去的。
但這還不夠。
新砌的磚縫水泥是溼的,顏色發深,一眼就能看出來。
“賴三!把那些爛泥巴拿來!”
陸江河親自上手。
他抓起一把混著煤灰的爛泥,狠狠地抹在牆縫上。
十分鐘後。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陸江河後退幾步,藉著微弱的晨光審視著這堵牆。
完美。
除非拿著放大鏡仔細看,否則誰也看不出這裡曾經在幾個小時前開過一個大洞。
“收工!”
陸江河一揮手,所有人都癱軟在了地上。
倉庫裡,二十多個漢子橫七豎八地躺在廢舊的棉花包上,一個個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他們整整熬了兩個通宵,乾的是重體力活,還要時刻提心吊膽,精神和肉體都已經到了極限。
“哥……我不行了……”
賴三癱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哼哼。
“我感覺我的腰都斷了……他孃的要命啊……”
張大彪也靠在柱子上,大口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肌肉往下淌。
陸江河看著這幫兄弟。
這些人是跟著他從北臨出來的,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他闖蕩的。
現在,該是論功行賞的時候了。
“都起來!”
陸江河走到倉庫中央,把那個裝滿了現金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
“哐當!”
沉悶的聲響,讓所有原本癱軟的人瞬間睜開了眼睛。
陸江河拉開拉鍊,那一捆捆紮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了每個人的血管。
原本死氣沉沉的倉庫,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兄弟們。”
陸江河的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子豪氣。
“我知道,這兩天大家累壞了。”
“咱們乾的是掉腦袋的活,走的是鬼門關的路。”
“但我陸江河說過,跟著我,有肉吃,有酒喝,絕不虧待任何一個兄弟!”
說著,他抓起一捆錢,拆出兩千,直接扔給了最近的一個安保隊員。
“這是兩千塊!拿著!”
那個隊員手忙腳亂地接住錢,整個人都傻了。
“兩……兩千?!”
不僅是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在1978年,一個一級工的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錢。
兩千塊,相當於他們不吃不喝乾五年!
這是一筆足以在老家蓋三間大瓦房、娶個漂亮媳婦還能剩下一大筆彩禮的鉅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