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這小船,以後就是老三的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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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五,這在這個年代的農村,絕對是一筆鉅款。

大嫂馮秋燕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一聽這話,眉毛立馬豎了起來,尖著嗓子質疑。

“爹,四百五是公道價,可老三拿得出來嗎?別到時候空手套白狼,船拿走了,錢咱們一分見不著!”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陳江。

他全身上下,除了那身破衣裳,怕是連個鋼鏰都摸不出來。

陳江卻不慌不忙,從兜裡掏出那包沒抽完的煙,給父親和大哥各散了一根。

“大嫂放心,不讓你吃虧。”

他豎起兩根手指。

“我現在手裡有點活錢,再加上之前的工錢,湊個二百現大洋給爹。剩下的一百,等過了年,我連本帶利補齊。”

馮秋燕還想再說什麼,陳東海卻已經一錘定音。

“成!就這麼辦!二百現錢,剩下的一百年底結清。這小船,以後就是老三的了!”

午後。

吳雅梅當著大嫂馮秋燕和二嫂劉桂蘭的面,從貼身的碎花手帕裡掏出一沓在那年代厚度驚人的大團結。

那嶄新的十元票面,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墨香。

馮秋燕的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手裡擇菜的動作都僵了半拍,喉嚨裡咕咚嚥下一口唾沫。

這老三媳婦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沒成想兜裡竟藏著這麼多私房錢。

吳雅梅手有些抖,卻還是堅定地將錢塞進了婆婆手裡。

“娘,這是二百,您點點。”

老太太接過錢,就在指尖沾了點唾沫,嘩啦嘩啦數得脆響,末了把錢往衣襟裡一揣。

“老三媳婦就是爽利,這錢娘替公中收著了。”

入夜,海風呼嘯,拍打著窗欞框框作響。

陳江剛要把剛捂熱的被窩讓給媳婦,門栓就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老太太像做賊似的溜了進來,昏暗的油燈下,那張總板著的老臉顯得格外柔和。

她左右瞅瞅,確信沒人聽牆根,這才一把拽過吳雅梅的手,將白天那沓還沒捂熱乎的大團結,原封不動地塞了回來。

吳雅梅一驚,剛要張嘴,就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嘴巴。

“噓——”

老太太壓低了嗓門。

“拿著!這是我和你爹合計過的。這船,就當作你們兩口子另起爐灶的本錢。”

見兒媳婦眼圈發紅,老太太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大老二性子軟,跟著家裡幹,有那條老船給他們兜底,餓不著。看江子的意思,這回是鐵了心要單幹。單幹苦啊,沒條自個兒的船,心裡不踏實。”

那平日裡為了幾分錢菜金都要罵街的嚴厲婆婆,此刻卻溫柔得像這夜裡的月光。

吳雅梅攥著那帶體溫的錢,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喉嚨哽得生疼。

陳江背對著兩人躺在炕上,故意不去瞧這煽情的一幕,雙眼死死盯著土牆上搖曳的燈影,鼻頭卻是一陣發酸。

兩世為人,他才讀懂這笨拙又厚重的父母恩。

許久,黑暗中傳來他甕聲甕氣的回應。

“曉得了。”

次日天剛矇矇亮,陳江扛著鐵鍬路過舊宅基地。

只見徐焦一家子正圍著那塊地轉悠,地上用石灰畫了醒目的白線。

徐焦手裡捧著個羅盤,神神叨叨地比劃著方位,嘴裡唸叨著什麼金蟾吐水,大吉大利。

陳江譏笑。

什麼金蟾吐水,過不了兩年這裡就是走私販子卸貨的黑點,要是住了人,怕是日日不得安寧。

他權當沒看見,腳下生風,徑直去了自家的新宅基地。

那邊的地基已經開始動工,夯土聲此起彼伏,那是新生活的號角。

午歇時分,日頭正烈。

陳江趁著沒人注意,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溜到了碼頭。

潮水正緩緩上漲,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他的小漁船靜靜地泊在在那兒,船漆雖有些剝落,但在陳江眼裡,卻比前世那艘豪華遊艇還要順眼。

這是希望,是好日子的盼頭。

他三兩下解開纜繩,縱身一躍跳上船頭,動作利索。

搖把子插進柴油機,突突突的一陣黑煙冒起,船身隨之劇烈震顫。

那種熟悉的震動感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陳江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癮。

船頭破開水浪,激起白色的泡沫,江風裹挾著鹹腥味撲面而來,吹亂了他那一頭亂糟糟的頭髮。

手感竟還不錯,這老傢伙雖然舊了點,但那股子勁兒還在。

陳江立在船頭,一手把著舵,一手迎著風,扯開嗓子哼起了那首不成調的漁歌,胸中那口鬱結了兩輩子的濁氣,終於吐出去了半分。

夜裡,兩口子擠在油燈下算賬。

“光有船不行,還得有網。”

陳江比劃著。

“咱們做地籠,那玩意兒抓螃蟹、抓江刀都是好手,比撒網穩當。”

門外,正準備起夜的陳母腳步一頓。

第二天晌午,老太太就從鎮上趕集回來了,揹簍裡沉甸甸的,全是成捆的綠色尼龍線和鋥亮的8號鐵絲。

從此,就算人都睡了,堂屋燈夜裡也不嫌費油了。

陳江手裡那把生鏽的虎口鉗咔嚓咔嚓作響,將粗硬的鐵絲彎折成一個個標準的方形骨架。

吳雅梅和婆婆相對而坐,手裡的梭子在尼龍線間上下翻飛,動作嫻熟得讓人眼花繚亂。

粗糙的尼龍線勒進肉裡,指尖纏滿了膠布,卻沒人喊一聲苦。

月近十五,江面上的潮水漲得更高了。

阿廣領著阿鄭幾個找上門來,說是也要去淘海。

阿鄭一進門,看見院子裡那條修整過的小船,眼熱得直拍大腿。

“江哥,行啊!自個兒有船了就是硬氣!咱們兄弟家裡還有幾張閒置的粘網,借你使使?明兒咱一塊兒下江?”

這要是擱以前,陳江早就樂顛顛地應下了。

可這會兒,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掃過簷下那四隻剛剛編好的嶄新地籠。

腦海裡浮現出早晨父親挑石子時那微微佝僂的背影,還有那沉重的喘息聲。

賭運氣的買賣,他這輩子不想再幹了。

陳江掐滅了手裡的菸屁股,衝著幾個兄弟笑了笑,眼神清亮。

“謝了兄弟,不過我還是先用地籠吧,這玩意兒雖然笨重,但穩妥,不走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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