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別衝撞了神靈(1 / 1)
吳雅梅搖了搖頭,把剩下的一小塊月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回道。
“別浪費那錢。今兒過了就是十六了,這月餅裡放了大油,那是葷腥。咱們這一帶的規矩你忘了?十六得吃素,買了也吃不成。”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院牆,看向不遠處的夜色。
“我剛才想了想,趁著這幾天禁漁期船不出海,你明天找輛板車,先把咱們屋裡的衣裳櫃子搬到新家去。鍋碗瓢盆啥的,我也列了個單子,回頭還得去添置。”
陳江聽著這一樁樁一件件的瑣碎安排,非但沒覺得煩,反而覺得心裡踏實。
這才是過日子的樣。
“行,聽你的。明天一早我就去借車。”
他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群追逐打鬧的孩子身上。
一家老小雖然各有各的心思,但這會兒的笑聲卻是真的,簡單,熱鬧,一股子活人氣。
次日。
陳江在大殿前叩了三個響頭,起身後沒在那熱鬧地界多做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往家趕。
這一天是定好的搬家日子,雖說只是挪些傢什,但也講究個時辰。
家裡那輛咯吱作響的板車被推了出來,大哥和二哥也早早過來搭把手。
厚重的樟木箱子、打著補丁的棉被、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瓶瓶罐罐,流水似的往新屋裡送。
唯獨那張雕花的架子床還留在老屋原處。
按照老黃曆,安床得另擇吉日。
陳江盯著那張不知睡了多少年的老床,心裡卻在琢磨別的。
這木床又硬又響,稍微翻個身都能吵醒人,以後有了錢,高低得換個席夢思,再給老二和小寶置辦兩張小鐵床,省得一家幾口擠在一起遭罪。
最後一趟卸完貨,日頭已經爬上了樹梢。
看著新屋周圍半人高的雜草,陳江也沒歇著,吐了口唾沫搓搓手,抄起靠在牆角的鋤頭就開始墾荒。
這屋前屋後的空地要是收拾出來,那就是現成的菜園子。
陳東海揹著手溜達過來,見小兒子這副賣力氣的模樣,眼裡滿是欣慰,剛想伸手去摸把鋤頭幫忙,手伸了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老爺子一拍腦門,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壞了!光顧著讓你搬家,把吃飯的傢伙事兒給忘了。咱家盡是些漁網魚叉,這種地的鋤頭、耙子還真沒富餘的。”
陳江把鋤頭往地上一頓,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咧嘴一笑。
“這有啥難的,下午我去趟鎮上置辦一套就是。但這籬笆得先起來,不然以後種了菜,還不都餵了隔壁的雞鴨。”
草草扒了兩口午飯,陳江推著板車就進了山。
這回不為抓魚,只為挖土砍竹。
一下午的功夫,在那充滿發酵氣息的山坳裡,陳江揮汗如雨。
新挖的紅土肥得流油,一車車推進院子填平窪地,手臂粗的毛竹被砍成段,噼裡啪啦地堆了一地。
陳東海也沒閒著,蹲在地上剖竹蔑,手底下那是幾十年的老功夫,不一會兒,一道細密的竹籬笆就圍著新屋豎了起來。
日落西山,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村裡的男人們陸陸續續往媽祖廟走,今兒是十六,晚課的香火最旺。
大殿內燭火通明,陳江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
前世求財求名,這一世,他只求一家老小無病無災,平平安安。
起身插香時,旁邊有個十六七歲的後生,咋咋呼呼地抓著一大把香就要往爐裡插,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陳江眉頭微皺,伸手輕輕在那後生手腕上一點。
“反了。左手敬香,右手那是幹髒活的,別衝撞了神靈。”
那後生一愣,臉唰地紅到了脖子根,趕緊換了手勢,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好。
回到家,堂屋裡已經擺好了飯菜。
一眼望去,滿桌翠綠。
清炒空心菜、涼拌黃瓜、水煮豆腐……連點油星子都少見。
剛上桌,幾個正長身體的孩子就苦著一張臉,尤其是大侄子,筷子在碗裡戳得叮噹響,哀嚎聲震天。
“啊——!怎麼全是草啊!這哪吃得飽啊,我要吃肉!”
陳母一邊給孩子們盛飯,一邊板著臉訓斥。
“叫魂呢?今兒起開始持齋,誰也不許沾葷腥。嫌吃不飽?明天媽給你們煮紅薯飯,管夠!”
一聽紅薯飯,孩子們的哀嚎聲更大了。
飯後收拾碗筷,陳東海拿著把小鏟子,鑽進廚房對著那口大鐵鍋的鍋底一通猛刮。
黑漆漆的鍋底灰撲簌簌往下掉,陳母早就在下面接著,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黑灰收集進一個小陶罐裡。
陳母把陶罐封好,又衝著正剔牙的幾個兒子叮囑。
“這七天齋戒完,記得去供銷社買口新鍋。新家新氣象,這口老鍋也該退役了。”
隔日清晨,露水未乾。
陳東海扛著鋤頭,兜裡揣著幾包菜種,領著陳江往地裡走。
小寶和二哥家的小子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頭。
這一季正是收土豆的時候。
陳江掄起鋤頭,也不用什麼巧勁,就憑著那股子力氣往下一刨,帶起一大塊泥土。
嘩啦一聲。
幾顆圓滾滾、黃澄澄的土豆這就滾了出來,沾著溼潤的泥土氣息。
“出貨了!出貨了!”
小寶興奮得直拍手,也不管髒不髒,撲上去就撿,二哥家的小子不甘示弱,倆人在地裡搶得不可開交。
陳江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
接著便是撒蘿蔔籽、拆那已經枯黃的豆角架。
日頭越升越高,倆孩子在地裡滾成了泥猴,臉上、身上全是黑泥。
等到陳江一手拎著一籃子土豆,一手牽著倆泥人跨進家門時,正要把洗好的衣裳晾起來的吳雅梅,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陳江!你看看你帶的好孩子!”
吳雅梅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抄起倚在牆角的細竹條,柳眉倒豎。
“這一身新衣裳,剛穿了半天就造成這樣!你是帶他們去種地還是去打滾了?”
大寶一見親孃動了真格,嗷的一嗓子撒丫子就往堂屋跑,一頭扎進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太太懷裡。
“太奶救命!媽要打死我啦!”
老太太被撞得晃了晃,低頭一看曾孫滿身泥。
“打什麼打?男孩子家家的,玩點土怎麼了?”
說完,老太太從兜裡摸出一個紅彤彤的軟柿子,塞進大寶那髒兮兮的小手裡。
“乖,吃柿子,太奶給捂熟的,甜著呢。”
吳雅梅那竹條是怎麼也揮不下去了,只能恨恨地把竹條扔在地上。
陳江湊過去,手裡也拿著個剝了皮的軟柿子,嬉皮笑臉地遞到媳婦嘴邊。
“消消氣,消消氣。孩子嘛,哪有不淘的。你要是實在氣不過……”
他把臉湊過去,指了指自己的腮幫子。
“連我一塊打?”
吳雅梅被他這無賴樣氣笑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真就在他小腿肚子上抽了一巴掌。
“就你貧!”
陳江誇張地叫了一聲,跳腳躲開,一溜煙跑到老太太身邊求庇護去了。
柿子甜軟多汁,咬一口滿嘴流蜜,牆角的芭蕉還泛著青,得再捂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