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1 / 1)
陳江眼神一凜,酒勁醒了大半。
他身形一閃,貓腰躲進了一處斷牆的陰影裡,屏住呼吸。
藉著慘白的月光,只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身影,手裡拎著兩隻塑膠桶,鬼鬼祟祟地從小路盡頭冒出頭來。
那走路的姿勢,那小個頭……許來富。
阿威那個遊手好閒的小舅子,偷過自家三刀魚的雜碎,化成灰他都認得。
這大半夜的,拎著桶往海灘跑,能幹什麼好事?
許來富賊頭賊腦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沒人後,提著桶就要往徐焦那棟房子旁邊繞。
就在這時,那屋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燈光乍洩。
許來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一縮脖子,整個人僵在原地。
門口站著個披著軍大衣的男人,嘴裡叼著煙,一臉的不耐煩。
兩人大眼瞪小眼,氣氛尷尬得有些詭異。
“誰在那兒?”
那人低喝一聲,手電筒的光柱亂晃。
許來富哪敢應聲,慌亂中把桶往身後一藏,低著頭貼著牆根,腳底抹油溜得比兔子還快。
隨後那人罵罵咧咧了一句,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狠狠踩滅,轉身回屋關了燈。
陳江在暗處等了約莫一刻鐘。
果不其然,那許來富去而復返。
這回他沒敢靠近房子,只是在離門口幾十米的地方探頭探腦,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晦氣、倒黴,這才拎著空桶,悻悻地往村裡走去。
陳江從陰影裡走出來,看著許來富消失的方向,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這幾天自家地籠被割、魚獲被偷,八成就是這孫子乾的。
“行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強壓下現在就衝上去揍人的衝動,陳江心裡有了計較。
捉賊要捉髒,捉姦要捉雙。
今晚若是打草驚蛇,這滑泥鰍以後肯定更防備。
明晚叫上阿廣他們,直接去海上堵他,連人帶贓一起摁死,看他還怎麼抵賴!
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陳江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剛想脫衣上床。
“哇!”
兩個黑影突然從被窩裡蹦了起來,伴隨著咯咯的笑聲。
陳江嚇了一激靈,定睛一看,小寶和小妮這倆小崽子正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精神頭十足。
“嘿!你們這兩個小磨人精,大半夜不睡覺,想嚇死你爹啊?”
他佯裝生氣地去撓小寶的癢癢肉,逗得孩子滿床打滾。
鬧了一會兒,陳江像是變戲法似的,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紅彤彤的大棗。
那是喜宴上偷偷順回來的,一直捂在懷裡,還帶著體溫。
“給,一人兩個,剩下的明天吃,吃完趕緊睡覺,不然大灰狼來了。”
孩子們歡呼一聲,接過大棗,也不嫌沒洗,往嘴裡一塞,甜得眯起了眼。
好不容易哄睡了兩個小的,陳江這才鬆了口氣。
他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一把更大更紅的棗子,塞到吳雅梅手裡。
“給你的,你們女人吃了這玩意兒補血,好。”
吳雅梅正倚在床頭納鞋底,看著手心裡的棗,眼底泛起一層柔光。
“這麼多,你自己怎麼不吃?”
“我不愛吃甜的,齁得慌。”
陳江隨口胡謅,脫了鞋盤腿坐到床上,隨口問道。
“那幾只青蟹燉了嗎?味道咋樣?”
吳雅梅撲哧一聲笑了,指了指熟睡的孩子。
“燉了黨參,本來想給你留點,結果這倆小饞貓聞著味兒就不撒手,連湯帶肉全給造光了。”
陳江看著孩子們睡夢中還帶著笑意的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能吃是福,吃了長個兒。沒事,明兒我再去抓,抓只單腳的大青蟹,專門留給你吃。”
吳雅梅卻搖了搖頭,把針線簸箕往床頭櫃上一放。
“別留了,能賣錢就賣錢。家裡處處都要用錢。”
她手無意識地撫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化不開的愁雲。
“江子,這要是……要是真生下來,罰款可怎麼整?聽說隔壁村老李家,罰了一千多,房子都差點被扒了。”
陳江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
一千多塊。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這是一筆能壓垮一個家庭的鉅款。
陳江伸出手,寬厚的手掌覆在妻子略顯粗糙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掌心的溫熱傳遞過去。
“怕什麼?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男人還在呢。”
他目光灼灼,盯著昏黃燈光下妻子擔憂的臉龐,堅定道。
“罰款的事你別操心,安心養胎。這一千塊錢,我掙得來!”
想要護住想護的人,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
手裡有錢,心裡才不慌。
臘月二十八,宜嫁娶。
天剛矇矇亮,陳家村的空氣裡就透著股喜慶的躁動。
陳江踏著滿地晨露到了阿鄭家門口,還沒進屋,腳底下就踩得嘎吱作響,那是昨夜鬧場剩下的瓜子殼和糖紙,鋪了一地紅。
阿鄭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胸前那本來這就沒多大的口袋,硬是被塞得鼓鼓囊囊,那是家裡幾個出嫁的姐姐特意給弟弟壓口袋的紅包。
這小子咧著大嘴,滿臉通紅。
“瞅瞅你那損色,嘴都要咧到後腦勺去了。”
陳江笑著捶了他一拳。
阿鄭也不惱,甚至還挺了挺胸脯,把那鼓囊囊的口袋往外顯擺。
“哥幾個那是不知道,姐姐多就是好!這還沒出門接媳婦呢,兜裡就沉甸甸的,心裡頭踏實!”
吉時一到,銅鑼一響。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出了村,吹鼓手鼓著腮幫子賣力氣,嗩吶聲直衝雲霄,震得樹梢上的積雪都簌簌往下落。
一路順風順水,眼瞅著就要出村口上大路。
突然,隊伍前頭一陣騷亂,嗩吶聲都啞了火。
陳江眯眼一瞧,路當間橫著兩塊大青石,上面歪坐著兩個人。
領頭的正是昨晚那個拎桶的許來富,旁邊還跟著個頭發遮半邊臉的混子,正抖著腿,一臉的二流子氣。
“喲,阿鄭哥大喜啊,這大路朝天,還得讓兄弟們沾沾喜氣不是?”
許來富皮笑肉不笑,手裡把玩著個打火機,眼神往花轎上瞟,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這是要攔路錢。
鄉下規矩,接親路上遇著人討煙討糖那是常事,圖個吉利,可像許來富這樣帶人搬石頭堵路的,那是赤裸裸的敲竹槓。
阿鄭臉上的笑僵住了,眉頭擰成了疙瘩。
大喜的日子,誰也不想觸黴頭,但這許來富平日裡就是個無賴,沾上就甩不掉。
僵持了半晌,眼看吉時要誤。
阿鄭咬了咬牙,從兜裡掏出兩包沒拆封的乘風煙,狠狠往許來富懷裡一扔。
“拿著!給你那肺管子好好通通!”
許來富接住煙,拿到鼻子下貪婪地嗅了一口,這才懶洋洋地踢開腳邊的石頭,衝身後那個抖腿的混子努了努嘴。
“放行,祝新郎官早生貴子。”
話裡滿是戲謔。
陳江站在隊伍裡,冷冷地盯著那兩人晃晃悠悠溜走的背影,眼底閃過寒芒。
他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只讓身邊的麻桿聽見。
“今晚別喝死,跟我去抓那個偷網的鱉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