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得嘞!您擎好吧!(1 / 1)
眾人剛把錢揣進貼身口袋,還沒想好是去供銷社切二斤豬頭肉,還是去打兩角燒酒給大夥潤潤喉,身後猛地炸起一聲斷喝。
“前面那個!站住!都給我站住!”
這嗓子吼得太急,像是平地驚雷。
正沉浸在暴富喜悅中的四人渾身一僵,剛才那股子興奮勁兒瞬間化作冷汗,從後脊樑骨躥了上來。
麻桿下意識地就把手死死捂在了褲兜上,眼神驚恐地看向陳江,那意思分明是:是不是算錯賬了?還是要反悔把錢搶回去?
阿鄭更是腿肚子打顫,腳尖已經轉了向,只等陳江一聲令下就撒丫子鑽巷子。
這也難怪,這年頭兩千多塊錢是一筆能讓人把命都豁出去的鉅款,誰心裡都不踏實。
陳江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但他畢竟活過一輩子,沉得住氣。
他給幾人遞了個別慌的眼神,緩緩轉過身。
只見剛才那個值班經理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腦門上全是油汗。
並不是帶著打手來搶錢的。
幾人提到嗓子眼的心這才稍微往下落了落。
經理跑到跟前,上氣不接下氣。
“哎喲……跑得我……還好沒走遠!幾位兄弟,有這麼個事兒。”
陳江不動聲色,手卻沒離開過衣兜位置。
“經理,賬不是都兩清了嗎?還有啥指教?”
經理擺了擺手,緩過一口氣。
“是好事!馬少爺那幾個朋友,剛才喝高興了,一時興起非要出海夜釣。船咱們酒店有,但缺幾個懂水性、手腳麻利的船工幫著掌舵弄餌。我想著你們正好是漁民,這不就追過來了嘛。”
說著,他伸出一個巴掌晃了晃。
“不白乾,陪一晚上,一人五塊錢!要是那幫公子哥開心,賞錢另算!”
五塊錢?
麻桿和阿鄭眼睛瞬間又亮了。
這年頭壯勞力幹一天苦力也就塊把錢,這就陪著出海吹吹風,能拿五塊?
這錢跟白撿的一樣!
幾人剛想答應,陳江卻眉頭微皺,不動聲色地碰了碰麻桿鼓鼓囊囊的口袋。
麻桿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身上揣著幾百塊鉅款,去給人家當船工?
萬一在船上有點閃失,或者被那些見多識廣的公子哥看出端倪,這可是要命的事。
“經理,這活兒我們接了。”
陳江開了口,卻話鋒一轉。
“但這錢……嘿嘿,兄弟幾個剛發了財,身上揣著這麼多大團結,出海也不踏實不是?萬一掉海里那不是要了親命。”
經理也是人精,一看幾人那捂口袋的架勢就明白了,雖有些嫌麻煩,但眼下也找不到更合適的熟手。
“行吧行吧!這樣,酒店後院有兩輛採辦用的二八大槓,借你們騎回去,先把錢安頓好。但我醜話說前頭,一個鐘頭!必須回來!要是耽誤了馬少爺的興致,以後這生意可就沒得做了!”
“得嘞!您擎好吧!”
陳江二話不說,招呼一聲,四人兵分兩路,騎上那兩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腳踏車,風馳電掣般往村裡趕。
夜風呼嘯,把陳江的頭髮吹得向後倒伏。
……
陳家老宅。
吳雅梅正就著昏暗的煤油燈給小妮縫補尿布,聽見院門響動,剛一抬頭,就見丈夫滿頭大汗地推門進來。
“怎麼這麼快就回……”
話沒說完,陳江就把門閂插好,幾步走到土炕前,從懷裡掏出那一沓還帶著體溫的大團結,一股腦拍在吳雅梅面前的針線笸籮旁。
“收好!”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那一沓花花綠綠的票子顯得格外刺眼。
吳雅梅手裡的針差點扎到指頭,她瞪圓了眼睛,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她嫁過來這麼多年,除了結婚那會兒見過幾張整錢,啥時候見過這陣仗?
“這……這多少?”
聲音都在抖。
“這是咱家的九百,這三百是寶鳳的,你明兒找機會給她,別讓大伯那一家子看見。”
陳江沒工夫細解釋,抓起桌上的涼白開猛灌了一口。
“我還得出去一趟。”
吳雅梅剛把錢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一聽這話,心又提了起來,一把攥住陳江的袖口。
“大晚上的還去哪?這麼多錢……你可別再去……”
她怕陳江又要去賭,或者去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想啥呢!”
陳江看著妻子驚慌失措的臉,心裡一疼,反手握住那雙粗糙的手。
“是酒店老闆的朋友要出海夜釣,僱我們去開船。幾個小時就回來,還能再掙五塊錢。”
“夜釣?這黑燈瞎火的海上多危險……”
吳雅梅眉頭緊鎖,死活不肯鬆手。
“聽話。那幫公子哥比誰都惜命,船是大遊艇,穩當著呢。我們就是去湊個人數,白撿的錢不賺是傻子。”
陳江語氣雖然衝,但手上的力道卻很輕柔。
看著丈夫堅定的眼神,吳雅梅知道勸不住,咬了咬嘴唇,轉身從櫃底翻出一件半舊的中山裝外套。
“海上風硬,你穿太少了。”
她踮起腳尖,笨拙地把釦子給陳江一個個扣好,眼眶微紅。
“早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陳江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操碎了心的女人,心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湊過去,在吳雅梅有些乾裂的嘴唇上重重親了一口。
“呀!”
吳雅梅像是被燙著了似的,捂著嘴後退半步,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下意識地往裡屋看了一眼,生怕被孩子看見。
這年頭,兩口子在人前拉手都害臊,更別提這般親熱。
“把門鎖死,誰叫也別開,等我回來敲窗戶。”
陳江咧嘴一笑,那股子渾不吝的勁頭又上來了,只是眼底全是暖意。
剛轉身要走,裡屋門簾掀開一個小角,小寶探出個腦袋,睡眼惺忪卻執著地盯著陳江。
“爸……油餅……糖……”
陳江腳步一頓,回頭衝兒子揮了揮手。
“忘不了!爸說話算話,回來肯定有!”
……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人影重新聚頭。
身上沒了鉅款的累贅,幾人騎車都覺得輕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走!別讓金主等急了!”
兩輛腳踏車在土路上蹬得飛起,車鏈子嘩嘩作響。
進了鎮子,陳江讓麻桿先去還車,自己拐進了一家還沒打烊的夜市攤子。
攤主正準備收攤,見有人來,也沒好氣。
“沒了沒了,都要收了。”
陳江直接拍出一張大團結。
“剩下的油餅我包圓了,再稱二斤麥芽糖,一定要那種帶白霜的。”
攤主愣了一下,立馬換上一副笑臉,手腳麻利地裝袋。
把熱乎乎的油餅燒餅和糖揣進懷裡,陳江這才趕往約定地點。
金駿酒店後門,值班經理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見幾人趕在點上回來,這才鬆了口氣。
“行了,跟我來!船不在碼頭,在東邊的海潤私人泊位。”
海潤泊位?
那是專門停靠大老闆船隻的地方,平時連靠近都不讓。
四人跟著經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東邊走。
轉過一片防風林,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黑沉沉的海面上,一艘通體雪白的流線型遊艇靜靜地停泊在那裡,船身上亮著幾盞刺眼的射燈,將周圍的海水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