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你這就是婦人之見!(1 / 1)
陳母一邊給閨女梳頭,一邊打趣,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寶鳳羞得要把頭埋進那件簇新的碎花棉襖裡。
九點一過,村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
“來了!來了!”
阿廣蹬著那一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車把頭上繫著大紅綢花,那模樣比中了狀元還神氣。身後跟著幾個發小,肩上挑著籮筐,裡頭裝著喜糖、糕餅,還有用紅紙包著的聘金,浩浩蕩蕩地進了院子。
“發糖咯!”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早已候在一旁的孩童們哇哇亂叫著衝了上去。
“別搶!都有!都有!”
阿廣笑得合不攏嘴,抓起一把水果糖就往空中撒。五顏六色的糖紙在陽光下飛舞,孩子們歡呼雀躍,搶紅包的、撿糖果的,把個小院鬧得沸反盈天。
繁瑣的儀式走過場,寶鳳含羞帶怯地坐上了腳踏車的後座。
按照習俗,陳家三兄弟得作為“舅老爺”隨行赴宴,給妹妹撐腰。
陳江換了身乾淨衣裳,拍了拍阿廣的肩膀,眼神裡透著股子只有男人才懂的狠勁。
“以後對我妹子好點,要是敢讓她受委屈,別怪哥哥拳頭不認人。”
阿廣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哥你放心,我要是敢欺負寶鳳,我自己跳海餵魚去!”
這一頓訂婚宴,喝得是天昏地暗。
男方那邊的親戚為了表示對“舅老爺”的尊重,那是輪番上陣勸酒。陳江本就心情不錯,加上重生一世看著妹妹有了好歸宿,更是來者不拒。
日頭偏西時,三兄弟互相攙扶著回到漁村,深一腳淺一腳地直打晃。
陳江一頭栽倒在小平房的床上,連鞋都沒脫,扯起呼嚕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
再睜眼時,窗外已是一片暮色四合。
腦袋還有些昏沉沉的脹痛,門外卻傳來一陣陣刺耳的嬉鬧聲,吵得人腦仁疼。
陳江披著外套推門而出,一股凜冽的西北風夾著海腥味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只見院子裡的空地上,一群半大的孩子正縮著脖子,單腿獨立,兩手抱住另一條腿的膝蓋,在那兒蹦蹦跳跳地互相撞擊。
“鬥雞!鬥雞!撞翻他!”
自家大兒子小寶也在其中,鼻涕拖得老長,小臉凍得通紅,卻玩得滿頭大汗,那股子瘋勁兒像極了陳江小時候。
“一個個都不怕冷是吧?鼻涕都流到嘴裡了!”
陳江吼了一嗓子,上前兩步,拎小雞仔似的把小寶揪了過來。
“爹!我還沒贏呢!”
小寶蹬著腿抗議。
“贏個屁,回家吃飯!”
屋裡,暖黃的燈光碟機散了寒意。
吳雅梅正端著菜上桌,見父子倆進來,嗔怪地瞪了一眼,掏出手帕給兒子擦臉,卻發現小寶那條掛在胸口的手帕又不翼而飛了。
“這都是第幾條了?你是吃手帕長大的啊?”
小寶嘿嘿傻笑,直往陳江身後躲。
陳江也是樂,這年頭物資匱乏,一塊手帕也是正經東西,但在溫馨的家庭氛圍裡,這點損失算個屁。
他坐上桌,看到碗裡那一層金黃嫩滑的水蒸蛋,上面淋了香油和醬油,誘人得緊。
壞心眼頓時上來了。
“兒子,來,爹餵你一口好的。”
陳江舀起滿滿一勺蛋羹,卻不送過去,而是在嘴邊吹了又吹,做出一副“我很燙但我很想吃”的饞樣,把小寶逗得口水直流,小嘴張得老大。
“啊——”
就在勺子快送到兒子嘴邊時,陳江手腕一轉,嗷嗚一口塞進了自己嘴裡。
“咳!咳咳咳!”
下一秒,陳江猛地捂住嘴,臉憋成了豬肝色。那蛋羹看著不冒氣,裡頭卻是滾燙的,這一口下去,把舌頭燙得差點禿嚕皮。
“哈哈哈!該!讓你壞!”
吳雅梅笑得直不起腰,小寶更是拍著手幸災樂禍。
一家人的笑聲在狹小的屋子裡迴盪,顯得格外溫馨。
日子一晃到了大年初六。
陳江提著兩瓶好酒和幾斤肉,載著吳雅梅回了趟孃家送年禮。因為惦記著出海的事,兩人並未久留,午後便匆匆趕回。
剛把車停在門口,就見大嫂馮秋燕和二嫂滿面春風地從巷口轉出來,手裡還捏著幾張鈔票,眉飛色舞。
“喲,江子,梅子,才回來啊?”
馮秋燕揚了揚手裡的票子,那股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剛從徐光宗那邊回來,嘖嘖,這利錢給得可是真爽快,說是這個月的,一分不少!”
二嫂也是一臉興奮,湊到吳雅梅跟前比劃著。
“梅子,我跟你說,我琢磨著再從孃家借點,湊個一千塊投進去。這一千塊錢,一個月就是一百塊的利錢啊!這一年下來,那就是一千二,翻倍都還要多!這不比出海累死累活強?”
吳雅梅聽得心裡直突突,眉頭微微蹙起。
“二嫂,這利錢也太高了點吧?銀行才給多少?徐光宗他拿什麼賺這麼多錢給你們分?這錢投進去……萬一拿不回來怎麼辦?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你這就是婦人之見!”
馮秋燕撇了撇嘴,一副過來人的精明樣。
“人家光宗在縣城那是做大生意的,路子野著呢。再說了,都是自家堂兄弟,還能坑咱們不成?這頭幾個月的利息不都穩穩當當到手了嗎?”
兩人越說越起勁,雖說是被吳雅梅勸住了沒立馬再去送錢,但嘴裡還是嘟囔著,大有怪三房膽小如鼠、沒發財命的意思。
陳江站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掏出根菸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的菸圈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他眼神幽幽地盯著兩個嫂子。
“大嫂,二嫂,要想加錢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
“怎麼?你也心動了?”馮秋燕眼睛一亮。
陳江還是平淡。
“我是想說,你們明天若是有空,不妨去瞧瞧大堂嫂。帶點跌打損傷的藥酒過去,興許能看場好戲。”
“啥意思?大堂嫂咋了?”
兩個嫂子面面相覷,一臉茫然。
“沒啥,去了就知道了。”
陳江不再多言,扔掉菸蒂,用腳尖狠狠碾滅,轉身進了屋。
待那兩人嘀嘀咕咕地散去,吳雅梅這才一邊解圍巾,一邊疑惑地看向丈夫。
“當家的,你剛才那是啥意思?大堂哥家裡要出事?”
陳江給自己倒了杯熱茶,輕哼了一聲。
“徐光宗那所謂的生意,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的把戲。等著瞧吧,大堂哥這次回來,大堂嫂少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上一世的記憶清晰如昨。
就在這幾天,徐光宗那個所謂的集資暴雷前夕,他在外頭養女人的事兒被髮妻撞破,回家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藉著酒勁把老婆打進了衛生院。而那筆所謂的“高利貸”,最後更是把全村人的血汗錢捲了個精光,連帶著陳家大房二房也賠得底褲都不剩。
“真的假的?”
吳雅梅將信將疑,看著丈夫那篤定的神情,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大嫂與二嫂被那句冷冰冰的“皮肉之苦”驚得心頭狂跳,攥著鈔票的手心裡全是汗。那是貪念與恐懼在瘋狂拉扯,直到日頭落山,兩人終究還是沒敢邁出那一步,只覺著懷裡的錢燙得慌,心裡頭七上八下地落不著地。
這份不安,在冬至前夜被徹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