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別摸了,再摸就掉色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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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海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這玩意兒學名叫鱟,但在漁民嘴裡常叫夫妻魚或者鋼盔魚。

平日裡想抓一隻都得碰運氣,這會兒卻成群結隊地擠在這一方淺水裡,大的一隻得有臉盆那麼大,背上還馱著稍小的一隻,成雙成對,分都分不開。

陳母愣了半晌,忽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老頭子!你看我說啥來著咱們剛埋了那位……那位大兄弟,轉頭這就送來這一大窩金元寶!”

陳東海喉結滾動,平日裡那股子倔勁兒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敬畏。

“老輩人說得沒錯,入土為安必有後福。這……這也太靈驗了,這是人家給咱們的回禮啊!”

一家人剛從恐懼中緩過來,此刻面對這就送上門的橫財,那份對鬼神的敬畏瞬間轉化成了狂喜。

陳江看著父母那激動的模樣,心裡卻門兒清。

這其實是鱟魚正趕上繁殖期,趁著大潮游到淺灘產卵,結果退潮太快被困住了。不過眼下這關口,他也懶得去破壞二老的這份迷信,能讓他們心裡踏實點比什麼都強。

“別瞎琢磨了,咱家運氣本來就一直好!趕緊吃兩口墊墊肚子,這玩意兒看著笨,漲潮水一衝就跑了!”

他抓起一個米餃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催促著。

一家人哪還有心思細嚼慢嚥,三兩口把午飯對付過去,抄起竹筐就跳進了泥灘裡。

這簡直就是撿錢。

都不用什麼技巧,彎腰抓住那根長長的劍尾,一拎就是一串。這鱟魚那是出了名的痴情,公母死死抱在一起,怎麼甩都甩不脫。

“輕點放!這東西血是藍的,金貴著呢,別磕壞了殼!”

陳江一邊手腳麻利地往筐裡扔,一邊大聲提醒。這年頭還沒把鱟列為保護動物,收購站稀罕這玩意兒,肉質鮮美不說,那藍血還能做藥引子,價格不菲。

“知道了!”

陳東海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剛才那點陰森氣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江子的海運那是真的旺,只要跟你出海,哪怕遇上晦氣事最後也能變成大好事!”

寶鳳也是一臉興奮,吭哧吭哧地抬著滿滿一筐魚,湊到陳江跟前小聲嘀咕。

“哥,你說今天那個……那個死人,真算是好事?”

陳江手一頓,抬起泥乎乎的手在她腦門上輕拍了一下。

“幹活!哪那麼多廢話,死者為大,埋了就是積德,別總掛在嘴邊。”

這片淺灘簡直就是個聚寶盆。

一家四口把船周圍最後一隻鱟魚扔進活水艙,整整裝滿了十二個大竹筐。這還沒完,趁著潮水還沒完全上來,幾人又合力把上午在島上挖的那些野生鮑魚、海螺全都搬上了船。

等到收最後一道粘網準備返航時,運氣再次爆棚,網上竟然還掛著七八斤活蹦亂跳的九節蝦。

日落西山,滿載而歸的漁船緩緩靠岸。

碼頭上,那些還沒散去的村民看著陳家一筐接一筐地往上抬那黑乎乎的大傢伙,眼睛都直了。

“乖乖!陳家老二,你們這是捅了鱟魚窩了?”

“這運道,真是神了!”

陳母直起腰,捶了捶痠痛的後背,臉上卻全是得意,嗓門也比平時高了八度。

“嗨,也沒啥,就是它們自己游到船邊來的,撿得我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腰痠得不行!”

這凡爾賽的一嗓子,聽得周圍人更是羨慕嫉妒恨。

過秤之後,光是這些鱟魚就有六百多斤,加上雜七雜八的漁獲,阿財叔那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最後算出這一趟又是將近兩百塊的大票子入賬。

陳江特意留了幾隻個頭肥碩的鱟魚沒賣,帶回家親自處理。這玩意兒處理起來麻煩,得放血去腮,尤其是那幾根毒腸子必須剔除乾淨。

晚飯時,吳雅梅用猛火爆炒了一大盤鱟肉,那獨特的鮮香味兒直往鼻子裡鑽,一家人吃得滿嘴流油,白天的驚魂似乎都融化在了這騰騰的熱氣裡。

夜深了。

海風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

陳江躺在床上,身體極度疲憊。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孤島,手裡握著鍋鏟,面前是那個剛挖好的土坑。

坑裡的屍體忽然動了一下。

那具腫脹的屍體緩緩轉過身來,原本模糊不清的面容逐漸變得清晰。

陳江湊近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蒼老、枯槁,滿是悔恨與絕望——那竟然是上一世孤獨終老、死在病榻上的自己!

屍體那雙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無聲地喊著:救救我……救救我……

“啊——!”

陳江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浸透了脊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身旁的吳雅梅被驚醒,慌忙坐起身,伸手摸向他的額頭,滿眼關切。

“當家的?怎麼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陳江有些恍惚地轉過頭,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妻子那張溫婉而真實的臉龐。不是那個冰冷的屍體,而是活生生的、暖烘烘的吳雅梅。

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力氣大得嚇人。

“沒……沒事。”

他嚥了口唾沫,喉嚨乾澀得發痛。

“做了個噩夢,夢見以前……以前那些混賬事了。”

吳雅梅反握住他的手,溫柔地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

“夢都是反的。別怕,都過去了,現在咱家日子不是正紅火著嗎?”

為了安撫丈夫,她並沒有急著睡下,而是拉著他在黑暗中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常。

“明個兒小妹訂婚,彩禮的事兒咱爹跟你商量沒?還有啊,眼瞅著要過年了,給各房的年禮也得備起來,大嫂那邊雖然嘴碎,但畢竟是一家人,禮數不能缺……”

聽著這充滿煙火氣的碎碎念,陳江那顆狂跳的心終於慢慢落回了肚子裡。那具冰冷的屍體離他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實實在在的、必須要經營好的人生。

他側過身,手掌輕輕覆上了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裡孕育著前世他沒能好好守護的小女兒。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熱,陳江剛才的陰霾一掃而空。

“媳婦兒,咱這閨女……幾個月了?”

吳雅梅被他摸得有些癢,笑著躲閃了一下。

“你這個當爹的,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連這個都忘了?”

“嘿嘿,我猜猜……”陳江嬉皮笑臉地湊過去,在那肚皮上輕輕畫圈,“這麼大個兒,得有五個月了吧?”

“去你的!哪有那麼快,才四個多月!”

吳雅梅嬌嗔地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力道不大,透著股親暱勁兒。

“哎喲!疼疼疼!媳婦饒命!”

陳江誇張地叫喚著,順勢將妻子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那淡淡的皂角香。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給小妹撐場面呢。”

“嗯。”

被窩裡暖烘烘的,夫妻倆相擁而眠。

次日天剛矇矇亮,陳家老宅便褪去了昨日的沉悶,換上了一副喜氣洋洋的紅妝。

堂屋正中貼了大紅的囍。

寶鳳坐在鏡子前,臉頰緋紅。她有些手足無措地摸了摸耳垂,那裡掛著一對金燦燦的耳環——那是阿廣前些日子偷偷塞給她的,這年頭,這一對金疙瘩能抵得上漁家半年的嚼用。

“別摸了,再摸就掉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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