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當家的,這就是命啊!(1 / 1)
這一嗓子把正在埋頭苦幹的陳東海老兩口嚇得魂飛魄散,兩人扔下耙子跌跌撞撞跑過來,等看清那水灣裡的東西,兩張老臉瞬間煞白。
海面上,那具浮屍正隨著波浪起起伏伏,一會兒被浪頭推遠,一會兒又被迴流捲到礁石邊。
陳東海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向兒子。
父子倆眼神一撞,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底那抹源自骨子裡的忌諱。
海邊討生活的人都有個不成文的死理兒:海上遇浮屍,若視而不見,必遭怨氣纏身,輕則倒黴三年,重則家破人亡;若是搭把手撈上來入土為安,那是積陰德的大善舉,死者泉下有知,必會保佑恩公順風順水,升官發財。
眼瞅著那屍體在浪裡打轉,就是不肯飄走,陳母哆哆嗦嗦地抓住了陳東海的袖子。
“當家的,這就是命啊!我想起前些年隔壁村那兩口子,也是出海碰見這事嫌晦氣,拿竹竿硬把屍體頂走了,結果咋樣?不出七天,兩口子連人帶船全扣海里了,連塊木板都沒找回來!”
這話一出,原本就陰冷的海風也更刺骨了幾分,直往人脖頸子裡灌。
陳江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嘴裡發苦。
但他心裡清楚,這時候自己不能慫,他是重活一世的人,這要是怕了,還談什麼改命救妻?
“上吧,爹。”
陳東海也是個硬骨頭,聽兒子這麼一說,當即把心一橫。
“幹!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去,把船上那是淘海用的鐵鍋鏟帶上,好挖坑!”
父子倆互相拍了拍肩膀,硬著頭皮朝水灣邊挪去。
離得近了,那股子沖鼻的腥臭味夾雜著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差點把早飯給頂出來。
屍體腫脹,灰撲撲的衣服緊繃在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上面爬滿了不知名的海蟲和溼漉漉的海草,光是看一眼就讓人頭皮發麻。
陳江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用長柄鉤子勾住屍體的衣服,陳東海則在後面託著。
藉著水的浮力,父子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具沉甸甸的屍體拖到了孤島側面的一處避風林地。
這裡地勢高,大潮也淹不到,是個安身的好地方。
“就在這兒吧。”
陳東海喘著粗氣,指了指一棵歪脖子樹下的軟土。
沒有像樣的鐵鍬,父子倆只能揮舞著手裡那兩把平日裡用來鏟沙子抓蛤蜊的鍋鏟,一下一下地刨著。
日頭越升越高,兩人的後背早就溼透了,也不知是累的還是嚇的。
足足挖了快兩個鐘頭,一個勉強能容身的土坑才算是成型。
“差不多了,把他放進去吧。”
陳江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泥汗,看著地上那具面朝下的屍體,心臟狂跳。
最滲人的環節到了。
父子倆一抬首一抬腳,剛要把屍體翻轉過來放入坑中,那屍體正面露了出來。
即便是有心理準備,兩人還是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背後的冷汗瞬間沁了出來。
誰也不敢細看那張臉,只覺得那空洞的眼窩在盯著自己。
“快!快填土!”
陳東海低喝一聲,兩人手忙腳亂地揮動鍋鏟,泥沙嘩啦啦地蓋了上去,直到堆起一個拱形的墳包,這才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稍微緩過神來,陳江推了推還在發愣的父親。
“爹,去船上把香拿來。”
陳東海應了一聲,跌跌撞撞地跑回船邊。
不一會兒,他不僅拿來了祭拜海神用的香燭,手裡還攥著一把淡菜乾和一捆掛麵。
在這荒島野地,這就是最隆重的祭品了。
一家四口站在新墳前,氣氛肅穆而壓抑。
陳江接過三柱香,用防風打火機點燃,雙手合十,對著墳包深深鞠了一躬。
他在心裡默唸,那不是對鬼神的恐懼,而是兩個靈魂跨越生死的對話。
“老兄,咱們萍水相逢,也算是有緣。不管你是怎麼沒的,今天既然遇上了,我們爺倆就給你尋個安身之處,免得你被魚蝦啃食。你在天有靈,保佑我們這次出海順遂,若是來世有知,願你大富大貴,別再受這份罪。”
香菸嫋嫋升起,在這荒涼的海島上顯得格外孤寂。
陳東海把淡菜乾和麵條擺在墳前,也跟著拜了三拜,嘴裡唸唸有詞,大概也是些祈求平安發財的吉利話。
陳母和寶鳳雖然害怕,但也壯著膽子過來磕了頭。
做完這一切,原本陰森恐怖的感覺消散了不少,那墳包看起來也不再那麼扎眼,反而多了些淒涼的安寧。
陳江直起腰,轉身看向家人。
“走吧,沒事了。”
一家人悶著頭回到那片開闊的海灘。
沒人敢回頭看那座孤島。到了水邊,幾個人不約而同地蹲下身,把雙手伸進冰涼的海水裡,甚至顧不上初冬海風的凜冽,一遍遍使勁搓洗,直到手背被砂礫磨得通紅。
陳母臉色還是煞白,拍著胸口,心有餘悸。
“老天爺保佑,還好咱們是一大家子都在,這要是光剩我和你小妹兩個女流之輩,真得嚇死在這荒島上。”
寶鳳也是嚇得夠嗆,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拽著陳母的衣角不肯撒手。
陳東海神色凝重,從懷裡的貼身口袋掏出一疊早就備好的黃紙符。這本來是求海神保平安的,眼下正好用來驅邪。
“都不許亂動。”
老頭子划著火柴,將黃紙點燃。火舌舔舐著紙張,在那灰濛濛的海風中竄起一團橘紅。他舉著燃燒的符紙,在每個人頭頂順時針繞了三圈,嘴裡唸唸有詞,唸叨著“晦氣散盡、百無禁忌”之類的土咒。
陳母雙手合十,眼巴巴地看著丈夫。
“當家的,回去要不再找個先生做場法事?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做什麼法事!不要命了?”
陳東海兩眼一瞪,壓低了嗓門呵斥。
“現在外頭‘嚴打’多厲害你不知道?搞封建迷信那是往槍口上撞。剛才那一跪一拜,禮數盡到了,陰德也積了,別沒事找事。”
被老頭子這一通訓,陳母這才訕訕地閉了嘴。
經過這一折騰,大半天光景過去了。潮水退到了底,原本漂在水裡的漁船此刻大半個船底都擱在灘塗上,動彈不得。要想回航,非得等潮水重新漲上來不可。
“既來之則安之,先把肚子填飽,一會趁著退潮再淘點貨。”
陳江打破了沉悶,轉身朝漁船走去。
船上有早晨帶出來的米餃,一直捂在棉被裡,這會兒還是溫熱的。他拎著籃子往回走,視線習慣性地掃過船舷四周的淺水坑。
這一眼,卻讓他腳步猛地一頓。
只見漁船周圍那片剛剛退去海水的窪地裡,密密麻麻地鋪滿了一層黑褐色的東,正緩緩蠕動,那場面壯觀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陳江心頭狂跳,把手裡的籃子往地上一擱,扯開嗓子就喊。
“爹!娘!快過來!帶上筐!”
那邊的三人聽到喊聲,以為又出了什麼變故,嚇得一激靈,抓起竹筐就往這邊跑。等衝到近前,看清了水坑裡的東西,三雙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乖乖!這是……鱟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