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不去你自個兒在家喝涼風!(1 / 1)
“我讓人把庫房底子都翻了一遍,又找了兩顆出來。”
馬洪樂彈了彈菸灰:“既然陳哥說用的,那就能多備點是多備點。這年頭,好藥難求。”
陳江拿起一顆,對著燈光仔細端詳。
那金色的字跡,完好的蠟封,還有那股子只有真犀角和真麝香才能散發出來的透骨異香。
貨真價實。
他二話沒說,從懷裡掏出那捲還帶著體溫的大團結,那是賣江刀魚換來的血汗錢,一張張數得清清楚楚,推了過去。
“一共六百,你點點。”
馬洪樂看都沒看,隨手把錢掃進抽屜。
“跟你做生意,痛快。”
陳江鄭重地把木盒揣進貼身口袋,這幾顆藥丸子在他心裡比金子還沉。
“這次算我欠你個人情。以後只要我有稀罕的漁獲,第一手肯定先送你這兒來。”
“我就等你這句話!”馬洪樂眼睛一亮,“只要是稀奇貨,不管多少,我馬洪樂全吞得下!”
辭別了馬洪樂,外頭的夜色已經深了。
陳江沒直接回家,而是拐了個彎,往老宅騎去。
快過年了,得去看看老太太。
到了老宅撲了個空,聽鄰居說,老太太下午就挎著個小籃子,往村西頭去了。
村西頭,那是大堂哥徐光宗的小洋樓。
自從徐光宗因走私被抓,那棟曾經風光無限的小洋樓如今門窗破敗,牆上還留著村民潑糞的汙跡,看著就讓人心裡發寒。
陳江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透過半掩的院門,藉著昏黃的煤油燈光,只見老太太正佝僂著背,坐在一張斷了腿的凳子上。
大堂嫂披頭散髮地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老太太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塊舊手絹,一層層揭開,裡面裹著一沓零碎的票子,有一塊的,也有幾毛的,皺皺巴巴。
“拿著吧,苦了誰也不能苦了孩子。光宗那個混賬東西作孽,不該報應在你們娘幾個身上。”
老太太把錢硬塞進大堂嫂手裡,聲音蒼老卻透著股子倔強。
陳江站在陰影裡,沒進去。
寒風吹得他鼻頭有些發酸。
這就是奶奶,哪怕徐光宗那個畜生平時連正眼都不瞧她,哪怕全村人都恨不得踩上一腳,可真到了這步田地,還是隻有這老太太心軟。
等了好一會兒,見老太太起身要走,陳江才緊走幾步,裝作剛到的樣子。
“奶!”
老太太一驚,眯著昏花的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來。
“是江娃子啊?”
陳江上前攙住老太太乾瘦的胳膊。
“這麼晚了,路滑,我送您回去。”
祖孫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老宅的土路上,四周不時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
老太太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嘆了口氣,白氣在夜色中散開。
“你堂哥那是作孽啊……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走歪門邪道。現在好了,人進去了,家也沒了,留下孤兒寡母的,這年可怎麼過喲。”
她轉過頭,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陳江的手背,掌心的老繭颳得人心裡發顫。
“江娃子,你現在出息了,能掙錢了,奶高興。但你可得記著,咱們莊稼人,踏實過日子比啥都強。平平安安的,比掙多少錢都重要。千萬別學你堂哥,心太大,容易翻船。”
陳江握緊了奶奶的手,重重地點頭。
“奶,您放心。我掙的每一分錢都乾乾淨淨。以前是我混蛋,以後肯定讓您和家裡人都過上好日子。”
老太太欣慰地笑了,臉上那溝壑縱橫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奶老了,花不著啥錢。那棺材本我都攢著呢,回頭都給你留著……”
“那錢您自個兒留著買糖吃!孫子現在能掙錢,不用您的。”
陳江打斷了老人的話:“明兒就是除夕了,讓我娘給您剪個頭髮,換上阿清做的新衣裳。咱們一家人熱熱鬧鬧過個年。”
“誒,好,好。阿清那手藝好,做的新衣裳村裡老太婆都誇好看呢……”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著,臉上終於有了笑模樣。
把老太太安頓好,陳江才轉身回自己家。
這一路上,他在想,重活這一世,不光是為了錢,更是為了守住這份煙火氣,守住這些真正疼他的人。
剛推開自家院門,屋裡的燈光亮晃晃的。
陳江一掀門簾子進去,頓時傻了眼。
只見堂屋正中間,兩顆圓溜溜、光禿禿的腦袋在燈泡底下直反光,晃得人眼暈。
小寶和鄰居家的虎子,剛才還一頭黑髮呢,這會兒全給推了個精光,倆小子光著膀子,也不嫌冷,正那一板一眼地扎著馬步,嘴裡哼哼哈嘿。
“呔!妖孽哪裡逃!”
小寶大喝一聲,擺了個不知是猴拳還是狗爬的姿勢。
陳江嘴角直抽抽,指著這倆活寶,半天沒說出話來。
吳雅梅正坐在一邊手裡拿著鉤針飛快地鉤著毛線,聽見動靜抬起頭,一臉的無奈和好笑。
“別看了,回來就吵著非要剃,不給剃就在地上打滾。沒辦法,讓隔壁二叔給推了。”
她揚了揚手裡剛鉤了一半的線團,“這不,還得趕緊給他們鉤兩頂帽子,不然明天出門非凍掉一層皮不可。”
看著那兩顆青皮蛋似的腦袋,還有那一副自以為是大俠的蠢樣,陳江到底是沒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噼裡啪啦的鞭炮碎屑鋪滿了一地紅。
臘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陳江就把家裡那兩扇紅漆剝落的大門擦得鋥亮,漿糊刷得厚實,將那副筆力遒勁的大紅春聯端端正正貼了上去。紅紙黑字,透著股要把舊年黴氣全鎮住的霸道勁兒。
吳雅梅正往鍋裡添水,熱氣蒸騰得她眉眼朦朧。她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眼神往老宅的方向飄。
“當家的,大過年的,把奶和爹孃都接過來吧。家裡冷鍋冷灶的,也沒個熱乎氣。”
陳江正欣賞著自己的傑作,聞言回頭,嘴角一咧。
“媳婦兒想得周全。我這就去,肯定把這兩尊大佛給請來。”
這一世,他不光要老婆孩子熱炕頭,還得把那份早該盡的孝道補上。
到了老宅,老太太一聽要去孫子新家過年,笑開了花,嘴裡唸叨著“好,好”,腳下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陳東海揹著手,板著張臉,在那哼哼唧唧。
“去啥去,家裡又不是沒米下鍋。”
陳母沒慣著他,直接從雞窩裡把那隻留著過年的大蘆花雞提溜出來,一把塞進老頭子懷裡。
“不去你自個兒在家喝涼風!那是老三的一片心,趕緊的,殺雞去!”
陳東海瞪了老伴一眼,手卻抱緊了那隻撲騰的雞,嘴硬腿軟地跟著出了門。
正午的日頭好,新宅院子裡灑滿金光。
老太太搬個馬紮坐在牆根底下曬背,眯著眼看兩個光頭小子——小寶和虎子,正為了誰能先放那個最大的二踢腳爭得面紅耳赤。
小妮在搖籃裡咿呀應和。
老人也不勸,就那麼樂呵呵地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