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結局(1 / 1)
陳江沒搭腔,只是把手裡最後一張牌輕輕釦在桌上。
“承讓。”
院子裡突然炸開了一鍋粥。
“小姑!小姑!”
一群半大的蘿蔔頭圍著剛進院子的寶鳳,那親熱勁兒,比見了親孃還親。
寶鳳今兒穿了件紅呢子大衣,顯得格外精神。
她笑盈盈地從兜裡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糖果,又摸出一摞紅紙包好的壓歲錢,那是早就備好的。
“慢點搶!都有!小寶,這是你的!光宗,別擠你弟弟!”
孩子們手裡攥著大白兔奶糖,兜裡揣著紅包,那一聲聲小姑喊得那叫一個甜,把寶鳳樂得合不攏嘴。
忽然,寶鳳鼻翼動了動,眉頭微蹙,拎起大侄子的新衣裳領子聞了聞。
“這啥味兒啊?怎麼一股子……牛糞味?”
原本還咋咋呼呼的孩子群瞬間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只有那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小侄子臉一紅,脖子一梗,指著旁邊抹鼻涕的大哥。
“都怪阿哥!昨天非要炸牛糞,害得我新衣服都濺上了!”
旁邊被點名的小子立馬不幹了,跳著腳反駁。
“那是你們跑得慢!三叔說了,那是戰略轉移不及時!”
寶鳳聽得目瞪口呆,隨即噗嗤一聲笑彎了腰,指著這群皮猴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們啊……真是隨根兒了!”
陳江在屋裡聽得真切,無奈地搖搖頭。
這黑鍋,怎麼最後還能扣到自己頭上?
一家子熱熱鬧鬧直到日頭偏西,寶鳳兩口子才提著回禮,在一片還要再來的挽留聲中蹬上了腳踏車。
初三一早,天剛矇矇亮,海風帶著溼鹹的氣息往脖頸子裡鑽。
陳江特意換了身利索衣裳,手裡拎著兩瓶好酒、兩條煙,外加一網兜沉甸甸的水果罐頭,專挑著村後那條沒什麼人的小路,往大隊支書家走去。
這年頭,禮多人不怪,何況接下來要在灘塗上大幹一場,沒個靠山那是痴人說夢。
剛拐過牆角,就見老支書披著件軍大衣正要出門。
“爺爺!有人找!”
一個小虎頭把老支書給拽了回來。
老支書回頭,眯著眼瞧清了來人,那滿是褶子的臉上瞬間綻開了一朵花。
“呦,這不是咱們村的大能人嘛。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兒這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
“瞧您說的,給您拜個年!”
陳江快走兩步,滿臉堆笑地把東西往門檻裡一放,順手從兜裡摸出兩張嶄新的票子,不由分說塞進了那個正盯著罐頭流口水的小虎頭手裡。
“給孩子買鞭炮放。”
老支書那是人精,掃了一眼那菸酒的牌子,眼皮微微一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來就來,還帶這麼重的東西。”
兩人就在院裡的石桌旁坐下,陳江也不繞彎子,一邊發煙一邊把前兩天賣大王魷的事兒簡單說了。
“1200塊?!”
老支書夾煙的手指明顯抖了一下,菸灰掉了一褲子。
他瞪大眼睛,把陳江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有兩把刷子!那可是咱們縣頭一份啊!”
老支書猛吸了兩口煙,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手指在石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江子,這事兒你辦得對。不過下次要有這稀罕貨,別急著往縣裡拉。先跟村裡通個氣,咱們找人拍張照,上個報紙廣播啥的。村裡出了名,大傢伙臉上都有光,這以後的政策嘛……也好傾斜不是?”
陳江心領神會,連連點頭。這老狐狸,這是想拿他的魚給自己掙政績呢。不過這正是他要的效果,互惠互利,這關係才穩。
“您放心,下次一定先向組織彙報。”
閒聊幾句,老支書指了指村東頭。
“對了,你那新房旁邊那塊空地,年後就要批出去了。聽說也是個想幹買賣的主,到時候你那兒可就熱鬧嘍。”
陳江心裡不願,他選那個位置就是圖個清靜,不想讓人盯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這下倒好,怕什麼來什麼。
但他臉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微微苦笑。
“本來還想圖個清閒,看來是沒那命了。”
“哎!你這思想覺悟得提高!”老支書擺擺手,一臉的不以為然,“房子蓋多了那是好事,說明咱村富裕了!人氣旺了財氣才旺嘛!”
臨走前,陳江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了聲音,問出了心裡最惦記的事。
“叔,之前那萬元戶的風波……”
老支書深深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菸屁股往地上一扔,踩滅。
“把心放肚子裡。現在風向變了,上面鼓勵勤勞致富。只要錢來路正,誰也動不了你。”
有了這句話,陳江一直懸著的心算是徹底落了地。
回家的路上,心情大好,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剛走到村口的岔路,迎面撞上一家三口。
“江子?”
陳江定睛一看,正是大姑一家。大姑丈常年在外跑運輸,今年難得回來過年,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顯得格外氣派。
“大姑,姑丈!過年好!”
大姑丈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陳江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個趔趄。
“行啊小子!剛才一路走過來,全是議論你的。聽說你不到半年就置辦上大船了?比你那兩個哥哥都有出息!”
陳江連忙謙虛地擺手,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憨笑。
“那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再說了,還沒爹孃和哥哥們幫襯,我哪成啊。”
大姑在旁邊笑得滿臉褶子,那是打心眼裡的高興。
“你就別謙虛了!昨兒個回孃家,老太太可是把你誇上天了,說咱老陳家,終於出了個能扛大旗的!”
一路談笑風生,陪著大姑一家進了老宅那斑駁的木門,屁股還沒把板凳坐熱,老孃的大嗓門便從灶屋裡傳了出來。
“老三!別在這杵著當門神,去把你大哥二哥那兩家子喊過來,這大過年的,哪有讓客人乾坐著的道理!”
陳江無奈地衝大姑聳聳肩,在大姑爽朗的笑罵聲中溜出了院子。
過年便是這般光景,七大姑八大姨,走馬燈似的你來我往,在那推杯盞影和瓜子殼翻飛間,把這一年的家長裡短都嚼得稀爛。
只是這熱鬧勁兒沒撐過初三。
烏雲壓頂,淅淅瀝瀝的小雨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噼裡啪啦往下砸,這一砸,就愣是砸到了正月尾巴尖兒。
原本定好去外婆家的日子泡了湯,孩子們心心念唸的元宵花燈也被這就著冷風的雨水澆了個透心涼。
屋裡屋外一片溼冷,牆角甚至泛起了白硝。
吳雅梅身子重,七個月的肚子在那兒挺著,走動都費勁,更別提冒雨出門,只能整日悶在屋裡,眼神望著窗外的雨簾發直。
幾個小的更是愁眉苦臉,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陳江看著這一屋子的大小苦瓜臉,樂了,反手從兜裡摸出一把鋼鏰,那是幾枚鋥光瓦亮的五分硬幣。
“來來來,發財了!一人兩毛,拿去買糖甜甜嘴,誰再把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這錢可就沒份了。”
小妮和侄子光宗眼睛一亮,歡呼一聲撲了上來。
唯獨大寶把頭一扭,小脖子梗著,一副富貴不能淫的模樣。
“哼,我不稀罕!我要去外婆家看大戲!”
陳江也不慣著,手腕一翻,把那兩毛錢往侄子手裡一塞。
“得嘞,那這份歸你哥了。”
大寶自是不願,跳著搶哥哥手裡的錢,又鬧了半天,終於如願以償,得了錢,看了戲。
正月底,間歇的雨終於停了。
海風捲著溼氣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股子鹹腥的涼意。
陳江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半截沒點著的煙,眯眼瞧著院子裡那攤積水。
裡屋傳來小妮睡覺的哼唧聲,軟綿綿的,帶著潮氣。
小寶和侄子在外間地上窸窸窣窣地擺弄那個鐵皮青蛙,擰一下發條,那青蛙就咔噠咔噠在磚地上亂蹦,惹得兩個孩子壓著嗓子嗤嗤地笑。
陳江把煙別到耳朵後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
雨是停了,可這心裡頭那點事卻像地上的水窪,一時半會兒曬不幹。灘塗承包的事得抓緊,過了正月十五就得去找老支書敲定。
還有那新船,得趕在春汛前拾掇利索了。
大哥二哥那兒,也得慢慢引著他們往正路上走,不能再由著他們眼皮子淺,見著點利就昏頭。
他走到灶間,吳雅梅正往暖瓶裡灌熱水,熱氣氤氳著她有些浮腫的側臉。
見陳江進來,她抬了下眼皮:“當家的,晌午想吃點啥?還有兩條鯔魚,燉了?”
“成,再貼鍋餅子。”陳江說著。
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暖瓶蓋,順手把她散下來的一縷頭髮捋到耳後。
動作很輕,吳雅梅卻怔了一下,耳根子微微有些熱。
她沒說話,只低著頭,把魚從盆裡拎出來,刀背利落地拍下去。
陳江看著她忙活的背影,灶膛裡將熄未熄的火光在她身上鍍了層暖暈,肚子越來越大了。
這日子,就像這灶上的燉鍋,火候到了,滋味才能慢慢熬出來。
急不得,也亂不得。
他摸出懷裡那硬邦邦的藥盒子,兩顆老牛黃足以做老婆生產的保障,心中更是安穩。
路還長著呢。
可只要這灶火不滅,這屋裡的人齊全,再長的路,一步一步,總能趟出個亮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