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觀棋不語真君子,打牌也一樣(1 / 1)
陳一河和陳二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兩人面面相覷,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
這一路光顧著逃命和興奮,加上大年初一鎮上店鋪關門閉戶,哪有功夫買零食?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只有拖拉機熄火後發動機冷卻的咔咔聲。
突然,一個小腦袋擠到陳江跟前,眼尖地指著他手裡的網兜。
“罐頭!是黃桃罐頭!”
孩子們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年頭,黃桃罐頭那是生病才能享受的頂級奢侈品,甜滋滋的糖水能把魂兒都勾走。
陳江眉頭一皺,不動聲色地將網兜提搞了幾分,避開那些伸過來的髒兮兮的小手。
“去去去,這可不是給你們吃的。這是要拿去送給大隊支書的,誰敢動,小心屁股開花。”
重生回來的他太清楚了,想要在這個年代把漁業做大,光有錢不行,還得有人。
這兩瓶罐頭,就是接下來承包灘塗的敲門磚。
孩子們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失望的嘟囔聲,那個眼尖的小子更是撇著嘴,一臉的不樂意。
“三叔真摳門……”
陳江沒理會這群小屁孩的抱怨,抬腳邁進門檻。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堂屋正中間那張八仙桌擦得鋥亮。陳江也不廢話,伸手入懷,掏出那沓厚厚的大團結拍在桌面上。
陳一河和陳二海呼吸一滯,儘管剛才在路上已經數過一遍,但此刻看到這麼多錢擺在自家桌上,那種衝擊力依然讓人頭皮發麻。
“老三,這錢……”陳一河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
“是你先看見那死魷魚的,又是你找的路子談的價,大頭理應你拿。”
陳二海也在一旁拼命點頭。
“大哥說得對。要不是你,我們哥倆頂多把它當爛肉扔了。我們就是跟著搭把手,出點傻力氣,不能佔你便宜。”
陳江看著兩個憨厚的哥哥,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前世自家發達後,這倆哥哥雖然沒大本事,但也從沒給他添過亂,甚至在他落魄時還偷偷塞過錢。
他二話不說,將錢分成了三份,推到兩人面前。
“都是親兄弟,扯什麼誰先看見。這大過年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拿著!給嫂子添件新衣裳,給咱爹買瓶好酒。”
看著推到面前的鈔票,兩個漢子眼圈泛紅,不再推辭,小心翼翼地捧起屬於自己的那份,如同捧著稀世珍寶。
吳雅梅正端著一盆熱水從裡屋出來,一眼瞧見桌上的錢,手中的銅盆差點沒端穩,哐噹一聲磕在門框上。
“這……這就是那條大魷魚賣的?”
她聲音顫抖,那雙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才敢伸手去摸那幾張票子。
“收好了。”陳江衝妻子溫和一笑。
吃過晌午飯,日頭正好。
陳江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信步往院子外走,想去海邊吹吹風醒醒腦。
剛走到大門口,只聽轟的一聲巨響,緊接著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鬨笑。
一大坨黑乎乎、冒著熱氣的東西從天而降,如同天女散花般炸裂開來。
陳江下意識往旁邊一閃。
只見不遠處的空地上,大侄子正帶著家裡的一幫小崽子,手裡拿著剛點的鞭炮,正圍著一堆新鮮的牛糞手舞足蹈。
那牛糞被鞭炮炸得四分五裂,濺得到處都是。
幾個孩子滿頭滿臉都是墨綠色的牛糞渣子,還在那沒心沒肺地傻笑。
“作死啊!”
馮秋燕和吳雅梅聽到動靜跑出來,一眼看到自家孩子那副慘狀,原本掛在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緊接著化作了即將爆發的火山。
“看老孃不扒了你的皮!”馮秋燕尖叫著抄起門後的掃帚。
大侄子見勢不妙,抹了一把臉上的牛糞,撒丫子就跑,一邊跑還一邊理直氣壯地大喊。
“今天是大年初一!初一不打罵!這是規矩!打了不吉利!”
這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顯然是早有預謀。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陳一河黑著臉從旁邊竄出來,揪住兒子的後脖領子,硬生生給拖了回來。
“小兔崽子,還敢跟老子講規矩?炸牛糞炸到家門口來了,我看你是皮癢了!”
大侄子被按在牆根底下罰站,旁邊那幾個小的也被各自的娘揪著耳朵訓斥。
吳雅梅看著自家孩子那狼狽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拿著溼毛巾恨鐵不成鋼地擦拭。
陳江靠在門框上,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忍不住樂出了聲。
“行了大哥,大過年的。首惡是這小子,那幾個小的就算了。”他笑眯眯地走過去,幫大侄子把頭頂一塊乾硬的牛糞拍掉,“至於這小子,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既然初一不能打,那就先記賬,過了正月十五一塊兒算。”
大侄子一聽不用立刻捱揍,緊繃的肩膀剛鬆下來,聽到後半句又苦了臉,偷眼瞧著自家老爹那黑鍋底似的臉色,嘴裡還不服軟。
“十五就十五!年後出海就出海,扛貨就扛貨!我不怕!”
陳一河氣得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當然沒用力。
“給我站直了!你看你那吊兒郎當的樣,站沒站相!”
大侄子撇撇嘴,眼神飄向斜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一臉看戲的陳江,小聲嘀咕了一句。
“三叔不也靠著門嘛……”
陳江一愣,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燦爛。
大年初二,鞭炮碎屑鋪滿了村道,紅彤彤的一片,透著股喜慶勁兒。
表妹寶鳳是回門,因不是新嫁娘,沒那麼多虛頭巴腦的客套。
一大早,吳雅梅便和馮秋燕、大嫂鑽進了老宅那間燻黑了牆皮的灶屋,刀墩聲篤篤作響,在此起彼伏的蒸汽裡忙活開了。
堂屋裡卻是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一張方桌,四條板凳,陳江哥仨陪著妹夫阿廣正如火如荼地鏖戰爭上游。
陳東海揹著手,旱菸鍋子在鞋底磕得啪啪響,死死盯著陳二海手裡的牌,那是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貼在牌面上。
“出對Q啊!你在磨蹭個啥?這牌都不會打,我看你是越活越迴旋了!”
陳二海被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手裡那張原本打算扣下的牌差點掉地上。
“爹,觀棋不語真君子,打牌也一樣……”
“君個屁!趕緊滾蛋,老子來!”
陳東海早就手癢難耐,那忍得住這般折磨,大巴掌一揮,直接把二兒子從條凳上擠了下去。
陳二海如蒙大赦,呲溜一下鑽到了人堆後面,臉上掛著憨笑,看親爹大殺四方。
陳江吐出一口菸圈,隔著繚繞的青煙瞅著這一幕,嘴角噙著笑。
上輩子自家這老頭臨死都沒怎麼享過福,如今看著這副生龍活虎罵人的模樣,心裡竟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三哥,你這牌風可變刁了啊。”
阿廣把手裡的牌一扔,撓了撓頭皮,一臉的納悶。
以前這三舅哥打牌那是出了名的衝動,有好牌就炸,沒牌就瞎咋呼,今天卻該放就放,該收就收,把他憋得那叫一個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