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茶桌上的無聲交鋒（1 / 1）
但我看得出來，這些珍貴的藝術品，在他眼裡，不過是彰顯身份的戰利品。
他熱情地為我介紹了在座的另外幾位客人，都是怡和洋行的高層，清一色的英國人。他們看著我，眼神裡都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好奇。
客套了幾句後，西蒙便將我們引到了花園的露臺上。
一張鋪著潔白桌布的長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套精美絕倫的，維多利亞時期的銀質茶具。旁邊，還有幾層高的點心架，上面放著司康餅、三明治和各種法式甜點。
典型的英式下午茶。
“何先生，我知道您是中式茶的大家。不過今天，我想請您品嚐一下，我們大英帝國的驕傲。”西蒙的臉上，帶著一種文化上的優越感。
他親自為我們展示他珍藏的茶葉。
那是一種產自印度大吉嶺的紅茶，茶葉呈現出金黃的嫩芽，被稱為“春摘銀針”。
西蒙像一個炫耀珍寶的收藏家，用一種近乎詠歎調的語氣，介紹著這茶葉的歷史：“這片茶園，是當年維多利亞女王親自下令開闢的，一百多年來，只為英國皇室特供。它的茶湯，帶著獨特的麝香葡萄風味，被譽為‘茶中香檳’。”
他一邊說，一邊用一套複雜的程式，沖泡著紅茶。從水溫的控制，到沖泡的時間，再到過濾的次數，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儀式感。
最終，一杯琥珀色的，散發著淡淡花果香氣的紅茶，被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端起來，聞了聞。
香氣確實很優雅，但總覺得，少了一點靈魂。
西蒙看著我，微笑著問道：“何先生，感覺如何？”
在他看來，任何人在這種級別的紅茶麵前，都應該獻上讚美。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西蒙先生，你知道在華夏，我們怎麼評價一杯好茶嗎？”
西蒙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哦？願聞其詳。”
“我們不看它的出身，不講它的故事。”我放下茶杯，淡淡地說道，“我們只相信自己的舌頭。好茶，入口，便知有沒有。”
我的話，讓現場的氣氛，微微一凝。
西蒙的笑容，僵硬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哈哈，何先生快人快語。”他打了個哈哈，然後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說道，“其實做生意，也跟喝茶一樣。我們怡和，在香江做了一百多年的生意，最看重的，就是‘規矩’。不管是老朋友，還是新玩家，都應該在規矩的框架內行事。那些不懂規矩，只知道橫衝直撞的人，最後，往往會摔得很慘。”
他這番話，看似在說茶，實則是在敲打我。
警告我，香江是有規矩的，而他，就是制定規矩的人。
我笑了。
圖窮匕見了。
我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從腳邊，拿起了那個周世龍幫我準備的，土得掉渣的鐵皮茶葉罐。
“砰”的一聲，我把茶葉罐，放在了那張鋪著潔白桌布的精緻長桌上。
鐵皮罐子和周圍那些閃閃發光的銀質茶具，形成了極其強烈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對比。
在座的幾個英國人，都皺起了眉頭，眼神裡流露出一絲鄙夷。在他們看來，我這個舉動，簡直就是對這場高雅茶會的侮辱。
西蒙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何先生，這是……”
“來而不往非禮也。”我開啟鐵皮罐的蓋子，“西蒙先生請我喝了你們的‘茶中香檳’，我也想請各位，嘗一嘗我們華夏的……土特產。”
我話音剛落，一股難以形容的，霸道無匹的香氣，就從那個小小的鐵皮罐子裡，噴薄而出！
那香氣，根本不像西蒙那杯紅茶一樣，需要湊近了才能聞到。
它就像一顆無形的炸彈，在空氣中轟然引爆！
馥郁的蘭花香，甜蜜的果香，醇厚的巖韻……無數種複雜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擁有絕對統治力的氣場。
僅僅是一瞬間，那杯大吉嶺紅茶原本還算優雅的香氣，就被這股霸道的巖韻，衝撞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再也聞不到一絲一毫。
整個露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臉上的鄙夷和不屑，瞬間變成了震驚和不可思議。每個人的鼻子，都像是不受控制一樣，拼命地抽動著，試圖捕捉這股讓他們靈魂都為之戰慄的香氣。
西蒙，這個自詡為頂級茶葉鑑賞家的大班，更是當場石化。
他死死地盯著我手裡那個土氣的鐵皮罐子，眼神裡充滿了貪婪和狂熱。他這輩子玩了無數好茶，卻從未聞過如此攝人心魄的香氣！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我直接對旁邊的管家說道：“麻煩，給我一個最普通的白瓷碗，還有一壺剛燒開的沸水。”
管家還在發愣，西蒙已經回過神來，急忙對他喊道：“快！快去拿！”
很快，蓋碗和開水都送了上來。
我沒有搞任何花裡胡哨的儀式。
抓一把茶葉，放進碗裡。
提起水壺，高高衝下。
開水與茶葉碰撞的瞬間，更加濃郁的香氣，伴隨著白色的熱氣，沖天而起！
整個花園裡的空氣，彷彿都變成了這茶的形狀。
我蓋上碗蓋，甚至沒有洗茶，直接就將第一泡的茶湯，倒進了幾個小小的品茗杯裡。
“請。”
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西蒙的手，有些顫抖地端起了那杯琥珀色的茶湯。
他先是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近乎陶醉的表情。
然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將茶湯送入口中。
茶湯入口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彷彿看到了什麼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細細地感受著那股在口腔中不斷變幻，層層遞進的滋味，以及那股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的，奇異的氣流。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緩緩地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滿足，帶著震撼，也帶著一絲……挫敗。
他看著我，眼神極其複雜。
“何先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這是什麼茶？”
我端起自己的那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規矩，是強者，定給弱者的。”
“而在茶的世界裡，我，就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