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不甘(1 / 1)
陳守恆連忙邁步進門,低聲道:“姑姑,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怎能不來看看?姑父和……和白爺爺他們都還好嗎?”
踏入院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撲面而來。
陳瑤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沙啞:“你姑父他……唉,整日唉聲嘆氣,頭髮都白了大半……爹他……爹他更是……”
她說不下去,只是搖頭,引著陳守恆往正堂走。
白老爺子聽到動靜,拄著柺杖,顫巍巍地從正堂迎了出來。
此刻他的背脊佝僂得厲害,渾濁的老眼中佈滿了血絲。
“守恆……你來了……”
白老爺子的聲音沙啞:“家裡……家裡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他話未說完,轉身進了屋,而後哆哆嗦嗦地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顫抖著層層開啟,裡面赫然是一疊泛黃的田契。
“白家如今是真的拿不出現銀了,往後很多年,也都拿不出了。現在就只剩下這些祖傳的田產,還能值些銀錢……”
白老爺子將田契塞向陳守恆手中:“守恆,你拿去,抵了債吧。”
聽到動靜的白世暄也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面色灰敗,眼窩深陷,見到眼前情景,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陳瑤亦在一旁泣不成聲。
陳守恆看著手中的田契,鼻尖一酸,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用力將田契推回白老爺子手中。
“白爺子,您這是做什麼!”
陳守恆搖頭:“這田契您收好!我陳家借銀給白家,是救急,不是趁火打劫!兩家是至親,豈有在此刻逼要田產的道理?銀子的事,日後慢慢再說不遲。”
此言一出,白老爺子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陳守恆。
陳瑤猛地抬起頭,眼中難以置信。
白世暄也睜開眼,通紅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光。
“守恆……這……這如何使得……”
白老爺子嘴唇哆嗦著。
“如何使不得!”
陳守恆斬釘截鐵道:“您老安心將田契收好,這便是對我陳家最大的信任。更何況,我陳家也有事要拜託白家。”
“什……什麼事?”白老爺子顫抖著詢問。
“我家準備開一個藥鋪,需要藥材,大量的藥材。但苦於並無貨源。白家行商多年,人脈不少,此時還請白家助我陳家。”
陳守恆早就聽父親說起過此事,只是家中一直有事耽擱,沒有時間來白家商議。
此時,便順理成章地提出了。
“好!此事,我白家應承了!”
白老爺子和白世暄想都未想,便一口答應。
安撫好白家眾人,又閒話幾句家常,陳守恆這才詢問:“姑父,當日你去交錢贖人,是在何處與那夥人交易的?”
白世暄一愣,道:“在村東頭十里外,一座早已荒廢的河神廟裡。”
問清了具體位置和當時的情況,陳守恆便起身告辭。
離開白家,陳守恆策馬直奔那荒廢的河神廟。
在四周轉了一圈,很快在一處石頭上,發現了一個三短一長,狀如鼠須的標記。
“鼠七的標記……”
陳守恆心中一喜。
在四周繼續搜尋,很快在北邊不遠處,又發現了相同的記號。
北方!
陳守恆翻身上馬,沿著記號指引的方向追了下去。
這些記號時而出現在路邊的老樹根部,時而在石頭角落,斷斷續續,卻始終指向明確。
追蹤了約莫小半天時間,來到一處平坦開闊的地勢,記號消失不見。
遠方的景象讓他驟然勒緊了韁繩。
鏡山碼頭。
偌大的溧水江面上,十數艘高桅艦船一字排開停泊。
每艘船的船帆或旗杆上,都赫然懸掛著巨大的姓氏旗幡。
蔣、蘇、柳……
世家糧船。
而讓陳守恆心頭巨震的是碼頭空地上的景象。
黑壓壓的人群,排成了數條蜿蜒曲折的長龍。
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麻木與絕望,手中緊緊攥著賴以生存的田契。
隊伍的前方,是世家派出的管事和僕役,正在趾高氣揚地登記、稱糧,用少得可憐的糧食,換取百姓手中的土地。
碼頭一側,堂而皇之地搭建起了一個臨時的官衙棚子。
幾名衙門書吏和小吏端坐其後,面前擺著筆墨印鑑,高效地為那些剛剛賣掉田地的百姓辦理著過戶手續。
省去了百姓奔波縣城的辛苦,可謂貼心至極。
陳守恆騎在馬上,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拳頭瞬間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恨不得立刻拔劍衝上前去。
但他終究不再是昔年的少年。
他深知,此刻衝動,非但救不了這些百姓,反而將自己和家族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深吸了幾口氣,陳守恆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找到鼠七,弄清那萬兩白銀的下落。
調轉馬頭,擁擠嘈雜的碼頭集市走去,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轉了一圈後,他終於在一個掛著破舊酒幡、人聲嘈雜的簡陋酒館角落,看到了鼠七。
鼠七獨坐一桌,就著一碟花生米,小口啜著老酒,一雙小眼睛卻滴溜溜地四處亂轉,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陳守恆將馬拴在門外,快步走了進去,在鼠七對面坐下。
鼠七早就看到他,壓低聲音:“來了?”
陳守恆點點頭,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找到那三人了嗎?銀子呢?”
鼠七嘿嘿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和凝重。
他不動聲色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糧船下方,一艘比其他船更大、戒備明顯更加森嚴的樓船上。
“看到那艘最大的船了嗎?”
鼠七聲音壓得更低:“你家那一萬兩銀子,被那三個傢伙吭哧吭哧揹著,進了那艘船。”
陳守恆聞言,臉色驟變,望著那艘戒備森嚴的大船,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進了世家的船?這豈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一萬兩白銀。
對於如今的陳家來說,這絕非小數目。
若是就這麼白白落入世家手中,他可一點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