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陽謀(1 / 1)
陳守恆心驚膽戰,殊不知,有人卻比他更為心驚膽戰。
鏡山碼頭,樓船。
房間內。
一名身著錦袍、面色精明的中年男子正滿頭大汗地核對著一疊厚厚的賬簿。
他是此次鏡山行動負責登記蔣家門客和客卿上繳供奉、兌換功勳物資的管事。
越是對照近期的記錄,他的臉色就越是蒼白,額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手指都開始微微顫抖。
“不對……數目不對?不!是人不對!”
他聲音帶著一絲驚惶的嘶啞,反覆核對著名冊:“趙慶年,一個多月沒有來;李廣茂,他三千兩的例錢,上月十九就應該交的……”
他越看,越是心驚。
本應出現的門客,卻杳無音信很長時間了。
最終,他顫抖著手,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幾行觸目驚心的數字。
氣境門客登記在冊者:一百零三人。
近一月內有記錄往來者:四十七人。
靈境客卿登記在冊者:一十七人。
近一月內有記錄往來者:一十一人。
銳減過半!
管事手中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濺起一團墨漬。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出事了!
一個月之內,這麼多人消失,絕非正常的人員流動或懈怠!
他急忙顫抖著手,將情況一五一十地記錄,並說出了自己的猜測,而後,塞進了信鴿腳上的小手指般大小的竹筒中。
猛地往天空一扔,信鴿撲騰幾下,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
松江。
蔣家正堂,檀香嫋嫋。
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蔣家家主蔣宏毅端坐於太師椅上,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他平靜地聽著管事的稟報,目光緩緩掃過那張觸目驚心的紙張。
堂下,管事大氣不敢喘。
空氣彷彿凝固了許久。
蔣宏毅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極其輕微地叩擊了一下,聲音幾不可聞。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掠過一絲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寒芒。
“知道了。”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下去吧。此事,不得外傳。”
那管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後背已然溼透。
蔣宏毅的目光這才抬起,落在侍立一旁的幼子蔣朝山身上。
“朝山。”
“父親。”
蔣朝山心中一凜,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鏡山那邊,一直歸你管吧?”
蔣宏毅抬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你帶上吳老,專門去一趟,查清楚,到底是誰做的。畢竟,門客,也是我蔣家的門面。”
他的話語中沒有明確的指令,但蔣朝山瞬間明白了其中蘊含的森然殺意。
“是!父親!孩兒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蔣朝山沉聲應道,眼中厲色一閃而逝。
“嗯。”
蔣宏毅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蔣朝山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正堂,轉身的剎那,臉色已是一片冰寒。
……
數日後。
鏡山縣衙,後堂書房。
縣令張鶴鳴正悠閒地品著茶,看著一份緊要的公文。
門外傳來衙役的通報聲:“縣尊,蔣家小公子蔣朝山求見。”
張鶴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放下茶盞,淡淡道:“請。”
蔣朝山面色陰沉地走了進來,連日的奔波似乎讓他本就欠佳的臉色更差了幾分,眼袋浮腫,嘴唇也有些乾裂發白。
他連寒暄的興致都沒有,徑直將手中一份抄錄的名單放在了張鶴鳴的書案上。
“張大人,看看吧!這是我蔣家近日在鏡山縣的損失!此事發生在你的治下,你總該給我蔣家一個說法吧?”
張鶴鳴拿起紙張,故作驚訝地仔細觀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半晌,才放下紙張,驚訝異常:“這……竟有此事?蔣公子,非是本官推諉,近來縣衙事務繁雜,並未接到相關報案……如此多的好手莫名失蹤,著實令人心驚。”
他放下紙張,目光平靜地看向蔣朝山:“蔣家損失如此多人手,確實非同小可。蔣公子心中,莫非已有了懷疑的物件?”
蔣朝山冷哼一聲:“若是知道,又何須來請教張大人?鏡山這塊地界,誰有這般膽量和胃口,張大人坐鎮此地,想必比蔣某更清楚。”
張鶴鳴捋了捋鬍鬚,若有所思道:“膽量……胃口……實力……蔣公子這麼一提醒,本官倒是想起一些事情來。”
他抬起眼,意味深長地看著蔣朝山:“蔣公子可還記得靈溪的陳家?那陳立,深藏不露,此前屠三刀莫名身死,民間便有傳言,疑與陳立有關,其或許是靈境修為。
其子陳守恆,新晉靈境,更是奪了今歲郡試魁首,風頭正勁。其次子陳守業,也是練血圓滿。
若是父子三人聯手,再有幾分暗中手段,未必不能做成此事。其他的,除了世家,我倒暫時還沒想到誰能有如此實力。”
他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
“陳家……”
蔣朝山眼中殺機畢露,盯著張鶴鳴:“張大人既然有所懷疑,何不簽發文書拿人?”
張鶴鳴聞言,臉上立刻露出為難之色:“蔣公子,衙門辦案,那是要講實證。如今這些都只是推測,並無真憑實據。本官身為朝廷命官,無憑無據,擅動兵戈,抓捕本縣鄉紳。這……於法不合。畢竟為官一任,只要百姓不犯事,那政清人和,還是要緊的。”
蔣朝山臉色頓時難看無比:“那依張大人之見,就任由他陳家繼續逍遙法外,殘害我蔣家門人?”
張鶴鳴淡然一笑:“本官近日正欲召集鄉紳,商議今秋田稅之事。發文傳召陳立父子來議事,亦是份內之事。此乃公務,他們不得不來。
聽聞醉溪樓乃公子產業,環境雅緻,寬敞安靜,正是商議要事的好去處。這自家地盤上,萬一出了什麼紕漏,公子要留下他們查明真相,本官也不好阻攔。”
蔣朝山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狠厲。
好一個公務!
好一招陽謀!
“好,就在醉溪樓!”
蔣朝山點頭答應,臉上露出冰冷的笑容:“多謝張大人指點。”
張鶴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本官只是正常召叢集賢,共商縣事。至於其他,一概不知。”
“告辭!”
蔣朝山拱手,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