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執棋(1 / 1)
仵作房內,光線昏暗。
二十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停放在竹篾席上。
百戶周承凱站在其中一張石臺前,正俯身仔細檢視著什麼,面色冷峻。
張鶴鳴擠出一絲笑容:“周大人怎麼有空來我鏡山,到這汙穢之地來了?有何吩咐,讓下面的人通傳一聲便是。”
靖武司官制,百戶是七品官,與他是同級。
不過,靖武司是直管部門,天生就高人一頭。
周承凱直起身,轉過身,語氣公事公辦:“張大人,本官接到訊息,鏡山縣城內發生重大命案,死者涉及江湖中人,且身份不俗。按靖武司條例,此案由我司接管調查,這是公文。”
他示意身旁小旗官將一份公文遞給張鶴鳴:“請縣尊即刻移交一應卷宗、屍首及涉案現場,並配合我司調查。”
張鶴鳴面色沉了下去,接過公文,嘴上卻只能道:“應當的。鏡山縣衙一定全力配合查案。”
這時,一名靖武司小旗官匆匆從外面走來,快步走到周承凱身邊,神色凝重地低聲稟報了幾句。
周承凱聽著彙報,臉色驟然變得無比凝重,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張縣尊,與蔣朝山一同死在城西小院的那名女子,是何身份,你們可曾查驗明白?”
張鶴鳴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心中一慌,強自鎮定道:“尚未完全查明。”
“尚未查明?”
周承凱瞥了一眼張承宗:“經我司查驗,此女的真實身份,是天劍派長老劍癲的親傳弟子,天劍派風花雪月四大真傳弟子之一的,雪仙子。”
天劍派,劍癲長老,真傳弟子?
這幾個字如同一道道九天驚雷,在這陰冷的停屍房裡炸響,接連轟擊在張鶴鳴的腦海之中。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腳下踉蹌,差點一頭栽倒在旁邊冰冷的石臺上。
“縣尊?”
黃師爺都嚇了一跳,急忙扶住他。
張鶴鳴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佈滿豆大的冷汗。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冰涼。
天劍派!
雄踞江州、勢力龐大的江湖一流勢力。
劍癲長老,更是天下聞名的宗師級人物,脾氣火爆,護短至極,是出了名的蠻橫不講理。
她的親傳弟子,竟然死在了鏡山縣,還是和蔣家的小公子死在一起?
張鶴鳴瞬間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命案了。
這簡直是在兩個巨大的火藥桶之間點燃了一根引線。
一旦處理稍有不當,引發的將是蔣家與天劍派之間的劇烈衝突,甚至可能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而他這個縣令,必將第一個被碾得粉身碎骨。
張鶴鳴似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站穩,對著周承凱勉強一笑:“周大人,本官前些日子偶感風寒,身體未愈,到這停屍房中,只覺頭暈目眩。還請擔待,我先回去休息了。”
說罷,也不理會周承凱,扭頭對著黃師爺道:“扶我出去。”
周承凱站在原地,看著張鶴鳴近乎倉皇逃離的背影,又掃了一眼雪仙子的屍體,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
一個靈境高手,說自己偶感風寒,鬼都不信!
能嚇到他,那就說明,這位縣令,是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
不然不會如此失態!
……
張鶴鳴被黃師爺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回到了縣衙後堂。
他一屁股癱坐在太師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依舊蒼白,額頭的冷汗擦了又冒。
黃師爺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新沏的熱茶,低聲道:“縣尊,喝口茶……”
張鶴鳴機械地接過茶盞,指尖冰涼,甚至微微顫抖,滾燙的杯壁都無法驅散他心底那股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清風拂面,帶來幾分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氣息。
他猛地一個激靈,混沌的眼神驟然聚焦,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等等!
自己好像漏了什麼!
天劍派……蔣家……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溫熱的茶杯。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蔣家勢大,天劍派強橫,這兩家若因雪仙子和蔣朝山之死爆發衝突……
那他們還有多少精力來追究自己這個縣令之責?
屆時,所有的怒火和矛頭都會指向對方。
自己反而可能從漩渦中心被拋到相對安全的地帶。
想到此處,張鶴鳴蒼白的臉上竟反常地泛起一絲激動的紅暈,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但下一秒,另一個冰冷的疑問瞬間澆滅了他的興奮。
靖武司!
周承凱為什麼會來得這麼快?
他們是如何未卜先知,介入此事的?
這絕不是什麼訊息靈通可以解釋的。
這分明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幕後操控著一切,甚至可能……連他張鶴鳴,連蔣家,連天劍派,都被算計在內了。
一念及此,張鶴鳴只覺得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瞬間遍佈全身。
他原本以為自己作為鏡山縣令,執鏡山棋局。
可如今,他自己不知何時從執棋者變成了他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竟都渾然不覺。
該怎麼辦?
張鶴鳴陷入了沉思。
當前局勢,關鍵在於兩點。
其一,必須設法讓蔣家和天劍派雙方確信,對方有問題,促使他們鬥起來。
但蔣朝山和雪仙子,這兩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怎麼會在一起。
要說蔣朝山擄走了雪仙子,打算用強,張鶴鳴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那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這關鍵的緣由他絲毫不知,這局該如何去設?無從下手!
其二,必須讓靖武司的調查止步於此。
至少,絕不能讓他們深挖下去。否則,即便躲過了蔣家和天劍派的怒火,自己的仕途也徹底完了!
這局,該怎麼解?
張鶴鳴的腳步猛地頓住,眼中精光爆閃。
不!
並非無解!
這看似錯綜複雜的死局,根源,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陳立!
只有弄清楚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能解開自己面對的死局,爭取一線生機。
想到此處,張鶴鳴再無猶豫,臉上恢復了幾分鎮定的神色,猛地轉向黃師爺,沉聲吩咐道:“黃師爺,你現在去刑房,讓劉文德來見我。”
“是。”黃師爺見張鶴鳴恢復鎮定,心中稍安,連忙應聲,小跑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