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授業(1 / 1)

加入書籤

次日,廣業堂。

清晨,陳守恆用過早膳,又打包了一份飯菜送給鐘樓值守的宋子廉,這才匆匆趕往廣業堂大殿。

今日授課的老師是張律言。

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靜,穿著一身黑白儒袍,頗有幾分飽學宿儒的風範。

他緩步走上講臺,在案後坐定,目光掃過堂下濟濟一堂的學子,並未寒暄,直接開口,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老夫要講的是——真意。”

此言一出,原本還有些細微嘈雜的大殿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學子,無論之前是在神遊天外還是竊竊私語,此刻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張律言身上。

賀牛武院教學包羅永珍,經史子集、兵法謀略皆有涉獵。

但最核心、最吸引人的,永遠是關乎自身實力提升的武道真解。

張律言的講解由淺入深,並未一上來就故弄玄虛。

他選取從最基礎的拳法開始闡述。

而後,才開始講解拳意。

“爾等可知,何為拳意?”

他自問自答:“意之境界,說到底,是對自身肉殼、氣血、勁力達到一種極致的掌控。意念甫動,相應部位便能瞬息響應,爆發出當前狀態下最完美的力量。”

他進一步解釋道,常人一拳擊出,能調動起自身五成極限力量已屬不易。

即便是外練功夫紮實的武者,經過多年磨礪,一拳能發出七八成勁力,也近乎極限。

若想爆發出十成,乃至十二成的威力,就必須將意與肉身錘鍊得渾然一體,念動即力至,無有滯礙。

“那麼,何為真意?”

張律言丟擲了核心問題:“或稱神意。”

他抽問了數名學子,有人茫然,也有人依據典籍或聽聞答道:“回先生,典籍有云,神意者,神與意合,意與身合,三者圓融如一。”

張律言微微頷首:“此解不錯,然則,老夫更傾向於真意,而非神意。二者雖殊途同歸,最終皆指向至高境界,但路徑初時,卻有微妙差異。”

一時間堂下竊竊私語,卻無人敢起身回答。

張律言目光掃過,最終落在一位眉宇間帶著思索神色的弟子身上:“你似有所想,但說無妨。”

那弟子起身,謹慎道:“學生妄加揣測……是否因真字在身體根本,而神,則在神識之力?”

“善!”

張律言點頭:“雖不中,亦不遠矣!二者雖殊途同歸,最終皆指向至高境界,但路徑初時,卻有微妙差異。”

“真意,重在真我。此需去偽存真,擯棄外在模仿與虛妄,直指本心本性,明見自身武道之真。”

“而神意,則偏向無我。更強調精神超脫肉身的束縛,與天地萬物之理相合,某種程度上,是暫時忘掉小我,融入大我。”

他明確指出,靈境第六關,便是“神意關”。

“如何登臨此關?便是要將神意與真意合二為一。但,神意虛無縹緲,真意存乎一心,二者皆非實體,如何相合?”

張律言並未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反問眾人:“意與神,可是一物?”

堂下議論紛紛,有言是者,有言非者。

張律言最終道:“可謂是一,亦可謂非一。簡而言之,神乃有為之心,是思慮、謀劃、決斷;意乃無為之心,是本能、反應、直覺。譬如,你深思熟慮後決定做一件事,此是神動;而你驟然跌倒,下意識伸手抓握,此是意發。”

一番深入淺出的理論闡述後,張律言環視臺下,只見大多數學子或眉頭緊鎖,或一臉茫然,顯然對這抽象的概念難以消化。

他的目光落在正埋首疾書、認真記錄的陳守恆身上。

“陳守恆。”

張律言直接點名。

陳守恆聞聲抬頭,有些意外:“學生在此。”

“你上前來。”

陳守恆雖不明所以,還是依言走上講臺前方空地。

“將你平日所修拳法,演示一遍。”

張律言吩咐道。

陳守恆稍作定神,深吸一口氣,拉開架勢,將爛熟於心的伏虎拳一招一式演練開來。

拳風呼嘯,動作剛猛,顯然浸淫已久。

“不夠。”

張律言搖頭:“打出你的拳意來。”

陳守恆聞言,不再保留,心神凝聚,低喝一聲,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一股兇悍霸烈的氣息透體而出,恍若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目光銳利,拳腳間充滿了力量感。

正是他苦修多年的伏虎拳意。

張律言卻連連搖頭:“錯了,錯了!你這拳法,路子全然錯了!”

陳守恆收勢,面露不解與愕然:“請先生明示。”

張律言道:“你這伏虎拳,應是傳自伏虎寺,但教你的人未得真傳,自己也未能更進一步,也難怪沒能留在伏虎寺中,所以你也練岔了。你領悟的拳意,核心就錯了。”

陳守恆心中一震,自己練拳十載,竟被指出根本錯了?

他感受到臺下同窗投來的各異目光,臉上不禁一陣火辣。

但他深知機緣難得,強壓下雜念,恭敬行禮:“學生愚鈍,懇請先生指點迷津!”

張律言捻鬚道:“江湖中人,多汲汲於追尋神功秘籍,為此不惜掀起腥風血雨,實則從一開始便落了下乘。

武功本身,並無絕對的高下之分,所謂一流、二流、三流,多是庸人自擾。功法威力高低,關鍵在於運用之人,而非功法本身。”

他指著陳守恆:“你這伏虎拳,乃是伏虎寺傳承千年的築基拳法,能歷經歲月沉澱依舊作為入門根基,其普適性與上限皆不可小覷。

但,伏虎拳的精髓,不在虎,而在伏!否則,為何不叫猛虎拳、惡虎拳,偏偏叫伏虎拳?

你方才所演,招式勁力,更近乎形意拳中的虎形,意在模仿猛虎之威猛兇戾,卻失了伏虎拳最根本的降伏之意。

練伏虎拳,須先明猛虎之意,繼而要能超脫於此意之上,反過來降伏、駕馭這股猛虎之意,方是正途。”

陳守恆追問:“先生,學生該如何降伏猛虎之意?”

張律言吐出八個字:“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隨即不再多言,轉而道:“書院藏經閣中,雖無伏虎拳的真意圖,卻有與之理法相通的降龍掌與降龍章真意圖留存。你可前往觀想借鑑。若能由此自行悟出伏虎真意,日後武道根基將更為紮實,前路亦會平坦許多。”

之後,張律言便藉著陳守恆這個現成的例子,向眾弟子更深入地講解如何在不同武學中尋覓、錘鍊屬於自己的“真意”。

陳守恆回到座位,儘可能詳細地記錄在筆記之上。

鐺!鐺!鐺!

酉時的最後一道鐘聲響起。

今日的課堂結束。

陳守恆隨著人流走出大殿,眉頭微蹙,心中思緒紛繁。

張律言先生一日的講解,由淺入深,玄奧非常。

他只覺得似乎觸控到了什麼,卻又如同霧裡看花,隔著一層。

尤其是對他“伏虎拳意”的點評,以及那句“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提點,更讓他如同墜入雲霧之中,摸不著半點頭緒。

降伏之意?

這虛無縹緲的“意”,自己該如何去降伏?

他現在所練的伏虎拳意,如伏地狩獵之虎,是凝而不發,一擊必中之意。

拳意已成,又要如何去降伏?

難不成要分出兩個自己,對自身苦修十年的拳意動手?

懷著滿腹疑惑,他來到了鐘樓。

見他到來,宋子廉起身迎接,聽陳守恆說起今日所授,乃是真意之解。

宋子廉甚至連去食堂用餐都顧不上了,急切地接過陳守恆遞來的筆記。

就著漸暗的天光,如飢似渴地翻閱起來,臉上時而恍然,時而困惑。

過了許久,他合上筆記,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帶著更多的不解,看向陳守恆:“賢弟,張師所講,果然高深莫測……只是,為兄愚鈍,看完這詳盡的記錄,於這真意、神意之分,仍是似懂非懂。

尤其是後面提及,如何將招式中的勢轉化為意,那虛無的神又如何與具體的招式、氣勢相合?賢弟今日親聆教誨,可否為兄長解惑一二?”

陳守恆聞言,不由苦笑,語帶慚愧:“子廉兄快莫如此說,非是不願分享,實在是……悟性淺薄,根本未曾聽懂其中深意。筆記上所載,已是張師原話,我只能依樣記錄,自己亦是渾渾噩噩,豈敢妄言為兄解惑?”

宋子廉道歉:“是愚兄心急了,賢弟莫怪。書院座師,皆是修為高深、見識廣博之輩,他們所言的神意之境,對我等連神識都未曾凝聚,僅有微弱靈識的初學者而言,確實如同鏡花水月,太過遙遠。不懂其中奧妙,實屬正常。只盼日後,張師能再開講壇,細細分說一番了。”

次日,陳守恆在鐘樓值守了一日,聽著規律的沙漏聲,看著日影移動,心思時不時陷入沉思,體悟那玄之又玄的真意。

傍晚,宋子廉前來交接,遞上今日的筆記,所記乃是另一位座師講授的南海見聞錄,多是海外風物、奇聞異事。

陳守恆對此興趣不大,但依舊鄭重接過道謝。

他去食堂匆匆用了晚膳,又照例給宋子廉帶了一份,而後並未回學舍,而是徑直朝著武院深處的藏書閣走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