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自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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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閣坐落在一片幽靜的竹林旁。

走進閣內,只見燈火通明,書香瀰漫。

守閣的老者並非枯坐,此刻正與一人對弈,棋枰上黑白子糾纏,殺得難分難解。

與老者對弈的,赫然是當初入門涼亭遇到的段孟靜。

聽聞陳守恆要借閱書籍,守閣老者略微不滿地抬起頭:“小子,幫老夫盯著點這姓段的,莫要讓他趁老夫不在,偷偷換子!”

段孟靜聞言,拈著一枚黑子,佯怒道:“好你個老傢伙!我段孟靜是那種人嗎?上次分明是你自己眼花,數錯了子,倒賴我頭上!”

守閣老者哼了一聲,吹鬍子瞪眼:“是不是那種人,你自己心裡清楚!上次那盤局,眼看我就要贏了,就轉身倒杯茶的功夫,角上那顆關鍵的白子怎麼就變了位置?不是你搗鬼,還能是棋子自己長腿跑了不成?”

段孟靜道:“那是你記性差,休要汙我清白!快去快回,莫耽誤了這位小友的正事。”

老者又瞪了他一眼,這才嘟嘟囔囔地轉身進了內室書庫。

段孟靜看著陳守恆:“廣業堂三月,感覺如何?”

陳守恆恭敬回答:“回段師,受益匪淺。”

這話確是真心實意,這三月所學雖雜,但若留在鏡山靈溪,恐怕十年乃至一生都難以接觸到如此廣闊的世界。

段孟靜又問:“你本是第一個登上石階之人,卻被安排在廣業堂,心中可曾有怨?”

“未有怨言。”

陳守恆答得坦然。

“真沒有?”

段孟靜抬眼,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真沒有!”

陳守恆語氣堅定。

這確是他本心,但話音方落,丹田上方,般若琉璃觀自在心經所凝聚的虛幻神識微微一顫。

“原來如此。”

段孟靜眼中閃過一絲訝然,隨即失笑。

他顯然察覺到了陳守恆神識的異動:“當初將你分入廣業堂,是老夫的主意,與趙安石無關。你若有怨,便怨老夫吧。”

陳守恆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神色一正,後退半步,對著段孟靜躬身一揖,誠心道:“晚輩拜謝段師成全之恩!”

這並非虛情假意。

率性堂雖好,資源優渥,可專心修行,但以他如今的家境和需求,需賺錢維持用度,廣業堂反而更適合他邊工邊讀。

段孟靜微微頷首,似是對他這態度頗為滿意,轉而問道:“你今日來借降龍掌秘籍,所為何故?”

陳守恆便將張律言在堂上對他的指點,以及自己對於伏虎與降伏其意的困惑詳細說了一遍。

段孟靜聽罷,搖頭失笑:“這個張律言,又來誤人子弟了。他那一套,尊承的是中原佛門大乘之路,講究普度眾生,由外而內,與道家出世入世之理相通。

你的武功根基,走的是小乘秘傳的路子,講究渡己修身,由內而外。強行改走大乘,以內合外,初時或可見效,日久必根基衝突,有走火入魔之危。”

陳守恆心中一驚,急忙請教:“請段師指點迷津!”

段孟靜卻擺了擺手,懶散道:“老夫閒散慣了,最不耐煩教徒弟……”

沉默一會,終是嘆了口氣:“也罷,看你心誠,中原又多是大乘秘傳,若真讓張律言那夥人把你帶歪,你這一身小乘根基怕是真要毀了。”

陳守恆聞言大喜,知是機緣到了,不再猶豫,當即後退一步,撩起衣袍,便欲跪下行拜師大禮:“學生陳守恆,拜見……”

然而,他“座師”二字尚未出口,膝蓋彎至一半,卻再也跪不下去。

並非他改變主意,而是就在他下跪的瞬間,段孟靜周身那懶散隨和的氣息驟然一變。

一股無形無質、卻厚重如山嶽般的氣場憑空而生,瞬間籠罩了陳守恆周身方圓之地。

陳守恆只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片粘稠無比卻又堅不可摧的氣牆之中。

以他靈境一關的修為,周身內氣竟被完全壓制,連彎曲膝蓋這等簡單動作都無法完成,保持著半跪的尷尬姿勢,動彈不得。

“收起這套俗禮。”

段孟靜的聲音恢復了平淡:“老夫不收徒,你,也算不得我的學生。今日之言,不過是見你路子走偏,偶爾指點一二罷了。”

言罷,那股令人窒息的無形氣牆倏然消失。

陳守恆身體一輕,險些踉蹌,連忙穩住身形,心中駭然。

只見段孟靜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塊寸許長、色澤溫潤的褐色木牌,指尖輕彈,那木牌便穩穩地飛入陳守恆手中。

木牌之上,僅刻著一個飄逸的“靜”字。

“若後續修行再有不解之處,可持此牌,到後山聽竹小居尋我。”

段孟靜淡淡道:“不過,每次答疑,需十兩黃金作為束脩。這是武院規矩。”

陳守恆接過木牌,觸手微溫,隱有暗香。

他不敢怠慢,立刻從懷中取出兩片金葉,雙手奉上:“段師,這是此次的束脩。學生眼下正有一惑,懇請指點,學生這伏虎真意,究竟該如何修,如何降伏?”

段孟靜看也沒看那黃金,只袖袍一拂,金葉便消失無蹤:“小乘只有十六尊者,並無降龍、伏虎二位。你所修拳意,根源便在此處。老夫指點不了你,也無人能指點你,這條路,唯有……自渡。”

這回答如同禪機,讓陳守恆眉頭緊鎖,似懂非懂。

段孟靜卻不再看他,彷彿自言自語般又道:“聽聞你在鐘樓司值撞鐘?”

陳守恆連忙收斂心神,點頭稱是。

“嗯。”

段孟靜隨意道:“明日卯時一刻,我會到鐘樓一趟。這十兩金子的束脩,總不會讓你白花便是。”

陳守恆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

這時,守閣老者也拿著一本薄薄的的冊子走了出來,遞給陳守恆:“降龍掌綱要。五百兩銀子,或者五兩金子。半月內歸還,逾期一日,罰銀五十兩。”

陳守恆略一遲疑,看向段孟靜。

段孟靜道:“降龍伏虎,本就一體兩面,皆含制伏之意。借鑑其理,觸類旁通,自然有益。”

陳守恆心中稍安,付錢後,又向守閣老者詢問:“前輩,不知觀摩降龍真意圖,需多少費用?”

守閣老者瞥了他一眼:“一次一個時辰,五十兩黃金。不過老夫勸你,莫要好高騖遠,先將這掌法綱要練熟,再去觀看真意圖,否則看了也是白看,徒費錢財。”

“多謝前輩指點,晚輩告退。”

陳守恆將降龍掌綱要小心收好,恭敬地行了一禮,退出了藏書閣。

望著陳守恆消失在竹林小徑的背影,守閣老者轉頭看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棋局的段孟靜,奇道:“這小子看起來心性可以,又和你段孟靜同出一脈,怎麼不收為弟子?”

段孟靜輕嘆一聲,有些落寞:“我若收了這個弟子,他終有一天,會與我同落。他的路,還要他自己去走。”

“其興也勃也,其亡也忽焉。”

守閣老者嘆息一聲,目光落到棋盤,突然大叫一聲:“段孟靜,我這路的白子呢?你是不是又偷子了?”

“你個老匹夫,休要誣我,你都偷聽那麼長時間了,可曾見我有時間動子。”段孟靜笑罵。

……

暮色漸濃。

陳守恆回到學舍。

剛靠近舍門口,便見一個窈窕的身影。

正是周書薇。

她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勁裝,勾勒出姣好的身段。

見到陳守恆回來,她明眸一瞪,嗔怪道:“你跑哪裡去了?食堂尋不見人,鐘樓也空著,害我在此好等!”

陳守恆瞥見她腳邊放著的一個小巧食盒,又見她髮梢沾著些許夜露溼氣,心知她定然等了不短時間,心中歉然,忙道:“讓書薇小姐久等了,我剛從藏書閣回來。”

“藏書閣?你去那兒作甚?”

周書薇疑惑,隨即揚了揚手中的食盒,臉上又露出笑吟吟的模樣:“喏,你託我買的藥材,湊齊了!不過時間倉促,有幾味藥年份差些,只勉強配出兩份的量。”

陳守恆驚訝,沒想到這麼快就湊齊了藥材。

八珍蘊靈養神湯中的藥材不算珍品,但市面上也較少。

去歲修煉,陳守恆跑了許多藥鋪,有時都未必能湊出兩份來。

接過食盒,入手微沉,能聞到淡淡的藥草清香。

他感激道:“有勞書薇小姐費心,多謝。”

他將食盒拿進房內放好,轉身出來。

“你這是要出去?”

周書薇剛轉身離開,見他也要離開,便出言詢問。

“正要去雜貨房一趟,買熬藥用的陶罐火爐。”

陳守恆答道。

周書薇聞言,嫣然一笑:“左右我也無事,便陪你走一遭吧,正好也去雜貨房逛逛,看看有無什麼新奇玩意兒可買。”

“如此甚好,有勞書薇小姐了。”陳守恆點頭。

兩人並肩而行,朝著武院內的雜貨房走去。

武院佔地極廣,學舍區與生活坊市之間由一條條青石小徑連線,兩旁古木參天,夜色中更顯幽靜。

行至半途,迎面遇見兩位女子攜手而來。

兩位女子皆容貌秀麗,衣著華美。

一人身著柳綠色長裙,氣質清冷,另一人穿著淡紫色襦裙,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她們見到周書薇,主動停下腳步打招呼。

“書薇姐姐,這是要去何處?”

綠裙女子含笑問道,目光友善地落在了周書薇身旁的陳守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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