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阿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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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未啟。

寅時的沙漏剛流過一半,其上精巧機關觸發。

一枚小鐵球“叮”的一聲墜落,發出清脆的敲擊聲,將陳守恆驚醒。

宋子廉還在熟睡,陳守恆悄然起身,匆匆趕往鐘樓。

計時寅時的沙漏尚未流盡。

陳守恆先仔細校準了標示其他時辰的沙漏,而後便盤膝坐在一旁,凝神調息。

沙漏滴盡。

陳守恆站起身,雙手握住那沉重的撞鐘鐵杵,運足內氣向前推去。

鐺!鐺!鐺!鐺!

四聲沉重而洪亮的鐘聲破開黎明前的寂靜,迴盪在武院上空,宣告著新的一日伊始。

鐘聲餘韻猶在空氣中震顫。

一道身影便從熹微的晨光中悠然踱來。

他看似步履從容,不快不慢,但只眨眼功夫,便已越過數十丈距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鐘樓之下。

正是段孟靜。

陳守恆上前,躬身行禮:“段師。”

段孟靜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他目光掃過那口巨大的銅鐘,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坐進去。”

陳守恆微微一怔,面露不解:“段師,這是要……”

段孟靜並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坐於鐘下,斂盡五識六感,心神盡數凝聚於你丹田上方的神識之上,內氣周流,護住周身百脈。”

“學生遵命。”

陳守恆面色微微一變,已然猜到段孟靜意欲何為。

他稍作遲疑,終究一咬牙,依言躬身鑽入那巨大的銅鐘之下,盤膝坐定。

段孟靜靜立鍾外,默算著時刻。

卯時一刻。

他隨意地抬手,握住那橫懸的巨大鐘杵,手臂似緩實疾地向後一引,隨即猛地向前一送。

鐺——!

一聲遠比平日撞鐘更加沉渾、更加狂暴、彷彿能撕裂魂魄的巨響,猛地自巨鍾內部炸開。

坐在鍾內的陳守恆,只覺得整個世界瞬間被這無盡的轟鳴與震顫徹底吞噬。

周身內氣劇烈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下一瞬就要徹底崩碎。

氣血瘋狂逆流,五臟六腑都似要被這股蠻霸無匹的力量震得移位。

更可怕的是,他苦心凝聚、盤踞于丹田上方的那尊虛幻神識,在這音波衝擊下,連一瞬都未能支撐。

如同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的琉璃佛像,“砰”的一聲脆響,寸寸龜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內氣登時紊亂如沸,神識根基崩散湮滅。

只此一擊,陳守恆便已身受重創,臉色慘白如紙,喉頭一甜,一絲鮮血自嘴角溢位,身體搖搖欲墜。

段孟靜將他拉出巨鍾,將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沁人清香與柔和光暈的丹丸遞到他唇邊:“服下。”

陳守恆強忍著神魂欲裂的劇痛和體內翻江倒海般的不適,依言吞下丹藥,艱難道:“多謝……段師。”

丹藥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清涼卻磅礴的藥力,迅速撫平了狂暴竄動的內息,穩住了幾近崩潰的經脈。

然而,那崩散的神識,卻如同煙消雲散,再也感應不到分毫。

丹田處空落落的,往日修煉般若琉璃觀自在心經的根基,彷彿被連根拔起。

待他調息稍定,氣息平穩下來,段孟靜才緩緩開口解釋。

“若老夫感應未差,你所修那神識秘法,應是源自佛門大乘一系的般若心經。此經固然神妙非凡,但終不是你的道途。今日碎你神識,對你而言,並非壞事,反是新生之始。”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者,若老夫猜測無誤,你所修之內氣心法,應該是降龍伏虎之意。

大乘秘傳,早有降龍、伏虎二位證道,此路……於你而言,前方已是懸崖絕壁,早已斷了。

若一味強行修煉下去,靈境之內或可無礙,然若要突破靈境藩籬,攀登更高的境界,則修為愈高,兇險愈大,萬不可再輕易嘗試。”

陳守恆聞言,心中巨震,背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

他從未想過,功法背後竟還牽扯如此深遠的因果與忌諱。

段孟靜又道:“你今後若於武道一途真有所望,便需徹底明晰路徑。大乘之路,於你己絕。唯有小乘,方能求活。小乘之中,並無降龍、伏虎尊位,前路未斷,有一線證得真果之希望。”

言罷,段孟靜又口述了一段數千字的口訣,讓他背誦。

陳守恆用心謹記,直到背誦無誤之後,段孟靜才道:“此乃阿含守意根本心經,乃小乘神識修煉之法,你好生參悟,以此重鑄神識根基。日後修行,當循此徑,莫再他顧。”

“學生謹遵教誨!多謝段師傳法再造之恩!”

陳守恆深深作揖拜謝,再抬頭時,段孟靜已然消失不見。

鐘樓下,只餘他一人。

陳守恆當即盤腿坐下,摒棄雜念,依循方才所記的阿含守意根本心經法門,開始嘗試感應、凝聚那散逸於周身的神識之力。

……

江口縣。

這裡地處南北水路要衝,商賈雲集,舟楫如梭。

寬闊的江面上,各式貨船、客船、官船往來不絕。

沿江而建的街市,店鋪鱗次櫛比,人流如織。

與飽經叛亂蹂躪、民生凋敝的鏡山、溧水等地相比,儼然一副盛世景象。

城西,一條略顯僻靜的街道拐角處。

幾個月前,這裡新開了一家不大的茶肆。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寫著“烏龍茶肆”四個大字。

因為是新開,沒什麼顧客。

時近中午,茶肆內卻頗為冷清,只有寥寥三兩個客人散坐在角落,慢悠悠地品著茶。

櫃檯後,老闆白三百無聊賴地癱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裡。

有一下沒一下地拋玩著一個繡工精緻的香包,眼神飄忽,顯然心思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柳街新來的那個小桃紅,嘖嘖,那身段,那眼神…勾人得緊……”

白三咂咂嘴,心裡像有隻小貓在撓:“等到晚上,爺非得去好好快活快活不可!”

五個月前,陳立給了他五千兩銀子,讓他到這江口縣來開間鋪子。

明面上做點小買賣,暗地裡主要負責幫其到黑市採購藥材。

白三當時想都沒想就一口應承下來。

能遠離陳立那個心思深沉、讓他越發脊背發涼的老陰人,不用整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提心吊膽、小心翼翼,還能自個兒當個掌櫃逍遙快活,這簡直是天大的美差。

當然,最最關鍵的是……

到了這繁華縣城,手裡又有閒錢,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夜夜笙歌,好好慰勞一下自己憋屈多年的兄弟了。

在靈溪那鄉下地方,實在是憋得太久太狠了。

倒不是說他白三爺有多挑食,實在是……

唉,鄉下女子,模樣周正點的本就稀少,皮膚糙了點也勉強能將就。

可最讓他忍不了的,是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土氣和木訥,全無風情可言。

說話粗聲大氣,扭捏作態也透著一股子土腥味,半點女人該有的嫵媚風騷都沒有。

這跟摟著個糙老爺們有啥區別?

他時常腹誹。

對於鄉間女人,白三是不屑一顧的。

他還是喜歡那等知情識趣、眼角眉梢都帶著鉤子的風月場老手。

那才叫女人味!

唯一一個能讓他瞧著入眼的,也就是玲瓏了。

可且不說她跟陳立關係不清不楚,也不知道陳爺要拿她怎樣。

就單是她那身靈境的修為,借白三八個膽子,他也不敢動半分歪心思。

只能強忍著,看得見吃不著,更是心癢難耐,別提有多煎熬了。

來了江口,手頭寬裕,他白三總算能過上了夢寐以求的日子。

不過,真要開店,白三反倒抓了瞎。

幹了大半輩子溜門撬鎖、翻牆越戶的勾當,突然要他正兒八經做生意,著實有些為難他了。

琢磨了好幾天,他才一拍大腿:得,就開茶肆!

在醉溪樓當了兩年大茶壺,別的本事沒練成,一手提壺續水、看人眼色的功夫倒是練得爐火純青。

教幾個手腳麻利的小廝,勉強撐起一間茶肆混日子,總該不難。

再說了,這茶肆本就是個幌子,盈利與否並不打緊,反正一切開銷,最後都由陳家那邊報銷。

當然,若能賺些銀錢,自然更好。

那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往自己腰包裡揣點零花錢了。

估計那位爺,也不會在意這點蠅頭小利。

茶肆新開,地段又偏,生意自是清淡。

白三望著這三三兩兩的茶客,不由得暗自琢磨。

要是能把玲瓏那娘們弄來就好了……以她那模樣身段,往這櫃檯後一站,當個活招牌,這茶肆生意準能火爆!

想歸想,他也知道這絕無可能。

神遊天外之際。

茶肆門口光線一暗,幾道身影堵在了門口,一道聲音猛地響起:“掌櫃的死哪去了?店裡死人了?沒見爺幾個來了?還不快滾過來上茶!再磨磨蹭蹭,信不信爺拆了你這破店!”

白三眉毛一挑,心頭火起。

喲呵?哪個不開眼的,敢到老子店裡撒野?

他懶洋洋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探頭朝外望去,卻見茶肆門口站著幾人。

為首一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是別人,正是趙德明。

“老趙?”

白三吃了一驚,臉上的怒容瞬間轉為訝異:“你怎麼這麼快就又來了?”

他目光掃過趙德明身旁,還跟著一位四十多歲、面容敦厚、穿著細布長衫的中年男子。

白三認得他,是陳立的姐夫,也姓白,是他本家,名叫白世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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