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甲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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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恆帶著褚時昭走出叢林,回到了山腳下的營地前。

營帳前的空地,不再空曠。

此時,約莫有二十餘名考生先一步返回,正三三兩兩地站著,神色各異。

他們身邊或多或少都跟著一些囚徒,少則一人,多則三四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站在最前方的兩撥人。

一撥以李繼言為首。

他負手而立,面帶矜持的得色。

身後跟著十一名囚徒,個個帶傷,眼神兇狠,卻都老老實實地站在他身後,無人喧譁。

另一撥,則是那與他配合的黑衣青年。

身後也站著七名囚徒,氣息彪悍。

只是,這兩撥囚徒之間,互相怒目而視,空氣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陳守恆的歸來,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畢竟,他只帶了一人下山。

在已返回的考子中,顯得有些寒酸。

李繼言的目光掃過陳守恆和他身後惟一那名看起來神情有些複雜的囚徒,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冷笑。

折騰三日,只尋得一個歪瓜裂棗?

這點能耐?真是可笑至極!

那份傲氣與輕蔑,幾乎溢於言表。

陳守恆帶著褚時昭,默默走到營地邊緣一處僻靜角落站定。

時間悄然流逝。

隨著最後一聲悠長的鐘響在孤島上空迴盪。

三日考核時限已到。

後續的考生們陸續返回,有人面帶倦色卻難掩喜意,帶著一兩名囚徒。

更多人則是垂頭喪氣,兩手空空,顯然一無所獲。

學政盧仲平現身。

書吏上前清點核驗,最終結果令人咋舌。

六十四名參考學子,最終帶回教化之人,僅有三十一人。

超過半數之人,在這一關折戟沉沙。

李繼言環視四周,見自己身後十一人的成績遙遙領先,心中得意更甚,自覺勝券在握。

他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對盧仲平拱手:“學政大人,不知學生此番,可得什麼評價?”

他已然將自己視為了此關的魁首。

盧仲平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看不出喜怒:“教化之功,豈止於驅使其形?更在於匡正其心。帶人歸來,只是第一步。”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還需以問心之術驗一驗教化之效。”

此言一出,李繼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問心?

不等他多想,盧仲平身上散發出一股磅礴的神識之力如潮水般瀰漫開來,籠罩住那十一人。

在這股力量下,那十一人眼神頓時變得茫然無措。

“爾等可願聽從李繼言差遣?”

盧仲平聲如洪鐘,直叩心神。

“願聽李公子吩咐。”

十一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回答得乾脆利落。

李繼言見狀,微微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浮現一絲得色。

然而,盧仲平接下來的問題,卻讓他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爾等可願從此洗心革面,棄惡從善,接受朝廷教化,重新做人?”

“我改你媽個頭!”

話音剛落,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猛地跳了起來,雙目赤紅,破口大罵:“老子縱橫江湖十幾年,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大刀砍人,不知多快活!憑什麼要改?讓老子接受狗屁教化,當那搖尾乞憐的順民?做夢!”

他這一罵,如同點燃了火藥桶,旁邊的人也被激起了兇性,紛紛跟著叫嚷起來。

“老子寧死不改!”

“狗官。休想騙我們!”

“李公子答應帶我們報仇的!”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哪有一絲一毫被“教化”的模樣?

分明是一群被暫時壓制了爪牙的困獸。

“哼!冥頑不靈!”

盧仲平冷哼一聲,更加強悍的神識之力吐出,這十一人頓時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軟軟倒地昏死過去。

盧仲平袖袍一拂,對身後官兵令道:“拖下去,送回島上,繼續磨其心性。”

李繼言看著這一幕,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臉色煞白。

他萬萬沒想到,盧仲平竟然還要問心。

自己辛苦謀劃,難道要功虧一簣?

所幸,盧仲平接下來的宣佈讓他稍稍鬆了口氣:“考生李繼言,收攏囚徒十一人,此項評分,甲上。”

李繼言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卻聽盧仲平繼續道:“然,所教化十一人,無一真心悔過,教化評分,丁下。綜合評定,乙上。透過此關。”

乙上?

李繼言聞言,雖心有不甘,但好歹是過關了。

四下打量,見其他人帶回的囚徒,皆不像悔過模樣。

他心中稍安,只要無人能真正教化成功,我這乙上,依舊是頭名。

接著,盧仲平又檢驗了黑衣青年帶回的七人。

結果大同小異。

黑衣青年最終得了個“乙下”的評價。

後續考生的檢驗,有的支支吾吾,真心表示悔過的,一個都沒有。

成績多數在丙等、甚至丁等徘徊。

有的更是慘不忍睹。

有人當場反水,指責考子欺騙。

更有甚者,指責對方手段下作。

經核實後,直接被盧仲平斥責,直接判定不透過。

“看來,大家都一樣爛。只要我仍是第一便可。”

李繼言優越感再次迴歸。

終於,輪到陳守恆。

盧仲平的目光落在陳守恆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詫異。

他記得這個年輕人。

第一關明辨奸惡中,此人僅用半個時辰便率先返回。

當時還讓他頗為驚訝,覺得此人不凡。

可這第二關,三日過去,竟只帶回一人?

這與第一關的表現相差未免太過懸殊。

“看來,第一關,真是運氣。”

盧仲平心中暗忖。

示意書吏登記,不再多言。

如之前一般,以宗師神識,施展問心之術。

但這一次,盧仲平古井無波的臉上,出現了動容。

“回大人,褚某願聽恩公差遣。”

“往日罪孽,皆因仇恨蒙心。幸得恩公點化,撥雲見日。罪民褚時昭發誓,若能得朝廷寬宥,願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絕不再犯。”

盧仲平瞬間驚愕。

成了?

這怎麼可能?!

他設計此關時,便深知教化之難。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這些罪徒哪個不是心智扭曲、積習難返之輩?

他丟擲“以教化人數定優劣”的規則,本就是一種妥協。

畢竟,只是三日時間。

他所期待的,不過是考子們籠絡人心的手段。

不過,這種事情怎麼能放在臺面上來講。

畢竟,朝廷,還是要臉面的。

自然要冠以教化之名。

可他萬萬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做到了!

三天!

僅僅三天時間,就讓一個犯下屠戮滿門、堪稱十惡不赦之罪的囚徒,真心實意地表示願意悔過自新,接受教化?

此子,不簡單。

盧仲平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目光灼灼地盯住陳守恆:“你是如何做到的?”

陳守恆拱手答道:“回大人,學生以為,教化之道,當擇其可教者而教之。學生觀褚時昭雖犯重罪,然事出有因,其本性並非十惡不赦之徒。故而嘗試引導,幸不辱命。”

“擇其可教者而教之……”

盧仲平低聲重複了一遍。

打量著陳守恆的目光變得無比複雜,震驚、不解、探究、乃至欣賞交織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宣佈結果。

“考生陳守恆,收攏囚徒一人,此項評分,丙上。其所教化之人,經問心勘驗,確係真心悔過,自願接受朝廷教化。教化實效一項,評分,甲上。”

“綜合評定,甲中!”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無論是參加第二關的學子,還是那十名留下觀戰之人,無不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甲中?他只教化了一人啊!”

“真心悔過?那群滾刀肉能真心悔過?”

“他是怎麼做到的?難道他有什麼秘法不成?”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震驚、疑惑、以及難以抑制的羨慕甚至是一絲嫉妒。

李繼言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辛苦謀劃,帶來十一人,也才得了個乙上。

這陳守恆僅憑一人,綜合評價竟比他還高,這讓他如何能忍?

“學政大人!”

李繼言踏前一步,強壓著火氣道:“學生斗膽請教,陳守恆僅教化一人,縱然此人真心悔過,但其數量遠遜於他人,綜合評定竟能得甲中?此評分標準,是否……有失公允?”

此言一出,場間頓時一靜。

不少考生也紛紛看了過來,顯然亦有同感。

盧仲平目光驟然轉冷:“此關評分細則,由江州學道衙門提出,經州牧大人親自審定,並報備京都禮部。若你堅稱不公,大可即刻前往州府衙門申訴,或上京至禮部敲聞登鼓。本官,靜候核查!”

李繼言臉色由青轉白,啞口無言,不敢再多言半句。

看向陳守恆的目光,充滿了怨毒。

盧仲平環視全場,語氣緩和了些許:“罪島明辨奸惡、教化萬民兩關考核,至此已畢。爾等二十九人能連過兩關,已邁入武舉人之列。本官提前恭喜諸位!兩關情況,本官自會呈報州牧大人定奪。”

他略作停頓,宣佈道:“至於第三關,擂臺較技,定於三日後,於江州貢院內舉行。望透過者這三日好生準備,力爭佳績。”

說罷,他不再多言,揮手示意官兵安排船隻,準備返程。

目光掃過褚時昭略一沉吟,道:“你既真心悔過,便隨船返回江州,留監察觀三年。若誠心改過,並無反覆,期間,本官可允你戴罪立功,乃至開釋還鄉。

“罪民……謝大人恩典。”

褚時昭身體劇震,看向陳守恆,眼中充滿了感激。

陳守恆對他微微頷首。

很快,眾人登上官船,駛離了湖心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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