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自爆(1 / 1)

加入書籤

七月流火。

溧陽城郊,靜心庵外。

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離,向著郡城方向行去。

車箱內,孫婉茹一身素白孝衣,髮間只簪了朵小小的白絨花,更襯得面容清減。

她剛剛在庵中給父親孫秉義上了香,誦了經,心中卻無半分安寧。

父親的靈柩只能暫寄庵中,歸鄉無期,前路渺渺,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身如浮萍。

馬車碾過路面碎石,發出單調的聲響。

“讓開,快讓開!”

這時,馬車外響起車伕的呵斥聲。

孫婉茹疑惑,掀開車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只見官道前方,一個身影前行。

她穿著一身多處破損的衣裙,髮髻鬆散。

側影輪廓,孫婉茹卻覺得有幾分眼熟。

“停車。”

她下意識地吩咐車伕。

孫婉茹探出身,仔細望去。

恰巧那身影也因聽到車馬聲而回頭張望。

四目相對。

孫婉茹猛地捂住嘴,美眸圓睜,難以置信地驚呼:“喻……喻娘姐姐?!”

那人不是她的閨中密友、表兄何章秋的外室李喻娘,又是誰?

只是那個總帶著三分嫵媚笑意、衣著精緻的女子,如今竟是這般憔悴不堪的模樣。

李喻娘似乎也認出了她,轉身似乎想躲。

“喻娘姐姐!真是你!”

孫婉茹急忙讓丫鬟攙扶著下了馬車,幾步走到李喻娘身前,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你怎麼在這裡?還弄成這副樣子?”

李喻娘被她拉住,掙扎了一下便放棄了,垂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婉茹妹妹……我……”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先上車!”

孫婉茹見她神色悽楚,心中更是驚疑不定,拉著她便往馬車走去。

李喻娘半推半就地被她扶上了馬車。

車廂內,丫鬟機靈地遞上水囊和乾淨帕子。

李喻娘接過,小口喝著水,用帕子擦了擦臉,露出清減卻依舊能看出昔日秀美的面容。

“喻娘姐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孫婉茹詢問:“表哥當初和你消失不見,再沒了音訊,到底去了何處。你怎會獨自在此?還這般模樣?表哥人呢?”

李喻娘捧著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緊,望著孫婉茹,嘴唇哆嗦了幾下,才訥訥道:“少爺他……去世了……”

“什麼?!”

孫婉茹如遭雷擊,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聞,仍是渾身一顫:“怎麼會?表哥身邊有高手,到底發生了何事?”

“是……陳家,還有周家……”

李喻娘聲音裡充滿了恨意:“少爺拿到了他們的把柄,本想趁機將他們拿下,沒想到那陳家竟與鼉龍幫早有勾結,他們設下圈套,少爺,和帶去的幾位強者全折在裡面了。

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

孫婉茹呆呆地聽著,臉色蒼白。

陳家周家,還有鼉龍幫……

她非籠中金雀,幾家的恩怨,也知曉一二。

世家爭鬥,利益傾軋,你死我活,她並非不知,只是沒想到,自家表哥也落了這麼個下場。

憤怒嗎?自然是有的。

但那憤怒之下,更多的是無力。

孫家如今是什麼光景?

父親死了,主心骨沒了。

如今姑父也死了,孫家就像一塊擺在砧板上的肥肉,區別只在於被誰吞下、何時吞下。

她一個弱女子,除了哀傷和恐懼,還能做什麼?

“那……喻娘姐姐,你後來是如何?”

孫婉茹穩了穩心神,看著李喻娘悽楚的模樣,心中酸楚。

李喻娘身體瑟縮了一下,低下頭:“我沒能逃掉,但因為有幾分姿色,被那陳家家主看中,他是個色中餓鬼,將我關在暗室之中,想起來,就肆意……我為了活命,只能……曲意……”

話音斷斷續續,甚至聽不太清。

“喻娘姐姐莫哭了,都過去了……是妹妹不好,不該問這些……”

孫婉茹卻是面色發白,感同身受,一股寒意夾雜著同情湧上心頭。

她心知女子名節重於性命,喻娘姐姐遭遇如此摧殘,簡直生不如死。

連忙輕輕拍撫李喻孃的後背,握住她冰涼的手,岔開話題道:“姐姐你……是如何逃出來的?”

李喻娘反握住她的手,淚水漣漣:“婉茹妹妹,若你我非相交多年的閨中姐妹,我就告訴你,我是趁他們不備偷跑出來的。但我……不能騙你,更不能害你!”

孫婉茹一愣:“姐姐此言何意?”

李喻娘抬起頭,直視著孫婉茹的眼睛,坦誠道:“我沒有逃出來。是陳家把我放出來的。他給我服了毒藥,逼我回來……做眼線,打探訊息。”

“什麼?!”

孫婉茹美眸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打探……什麼訊息?”

李喻娘苦笑著:“陳家早已懷疑卓姨娘主動提出,願以極低的價格將織造坊、糧倉、田產、商鋪賣給周家之事,必有蹊蹺,是個陷阱。所以,他們控制了我,逼我服下毒藥,然後放我回來,就是要我查明,孫家究竟意欲何為?背後到底是誰在主使?那低得離譜的價格,又是為何?”

孫婉茹腦海中一片混亂。

陳家早就起了疑心?還派臥底回來?

那姨娘和大表姐的計劃……

她看著李喻娘慘然卻坦誠的臉,心中信了七八分。

若非真心待她,李喻娘何必自曝身份,將自己置於險地?

“喻娘姐姐……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孫婉茹聲音乾澀。

“因為我不想害你,更不想看著你被矇在鼓裡,捲入危險而不自知。”

李喻娘淚光盈盈:“婉茹妹妹,你告訴我,孫家……是不是真的打算將那些產業,賣給周家?”

孫婉茹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是。姨娘……確實一直在與周家那邊的人接觸商議。價格……也的確很低。”

李喻娘急道:“為什麼?就算孫家如今勢弱,守不住,賣給任何其他本地世家,價格也絕不會低於市價。為何偏偏要低價賣給有舊怨的周家?”

孫婉茹再次沉默了。

馬車微微搖晃著,車廂內一時只有車輪轆轆之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似乎下定了決心,輕聲道:“喻娘姐姐,你既對我坦誠至此,連這等性命攸關的秘密都說了,我若再瞞你,便不配做你的姐妹了。”

她壓低聲音,苦笑道:“姐姐既以誠待我,我也就不再瞞你。我家在溧陽的這些產業,名義上是孫家的,實則早有契約,都是姑父一家的。我孫家真正的根基祖業,都在祿水老家,由我幾位兄長操持。至於變賣溧陽產業之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也並非完全是我姨娘的意思。是我大表姐……她回來了,如今孫家上下,是她說了算。賣產業給周家,是她的意思。至於為何要這麼做,又為何是這個價錢……我也不知。”

“大表姐?”

李喻娘面露訝色:“你是說……少爺的大姐?她不是早年便隨高人修行去了嗎?何時回來的?”

孫婉茹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何時歸來,我也不知。父親亡故後,我們本已收拾行裝,準備扶靈返回祿水。可大表姐卻突然出現,接管了孫家一切,言明要替姑父報仇。她修為高深,手段更是……孫家上下,無人敢違逆。父親的靈柩,這才不得不暫寄在這靜心庵中。”

說著,她眼圈又紅了。

李喻娘幽幽嘆了口氣,握緊孫婉茹的手:“苦了你了,婉茹妹妹。這般境況……”

“那姐姐你呢?”

孫婉茹擦去眼角的溼意,關切地問:“你身中毒藥,又被陳家脅迫,日後有何打算?”

李喻娘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與決絕:“打算?我清白已毀,身中劇毒,本就不打算苟活於世了。如今苟延殘喘,唯一的心願,便是報仇!

替章秋少爺報仇,也替我自己報仇。若……若你那位大表姐,真有本事能滅了陳家,將此僚碎屍萬段,那我便是立刻毒發身亡,也死而無憾了!”

孫婉茹被她眼中決絕的恨意所懾,心中惻然,又覺無措:“我也不知道大表姐究竟有何打算。姨娘或許知道得多些。喻娘姐姐,不如我先帶你回府,見見姨娘。或許姨娘和大表姐,能有法子幫你?”

李喻娘看著她,眼中淚光閃爍,點了點頭:“如今,我也無處可去了。全憑妹妹安排。”

馬車駛入溧陽郡城,最終停在孫家宅邸側門。

孫婉茹領著李喻娘入了府,徑直來到內宅一處僻靜雅緻的小院。

院中,一位年約三十、身著淡紫色錦緞衣裙、雲鬢高挽、容貌姣好的美婦,正在吃著糕點。

正是孫秉義的妾室,卓沅。

她見到孫婉茹帶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進來,先是詫異,待孫婉茹附耳低聲將李喻孃的身份和遭遇簡要說了一遍後,她打量李喻孃的目光頓時變得複雜。

良久,卓沅才開口:“此事妾身也做不得主。喻娘身份特殊,需得請大小姐定奪。”

“還請姨娘代為通傳。”

孫婉茹懇求道。

卓沅點頭:“你們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說著,她起身喚來心腹丫鬟,低聲吩咐幾句,自己則披了件斗篷,並未乘轎,只讓車伕備了輛馬車,上車離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