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送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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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靈溪村外三里,官道旁。

茂密的竹林在夜風中搖曳,竹葉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響。

三道身影從竹林上方悄然落下,正是從陳家退走的鎮撫司三人。

剛一落地,無傷便詫異道:“他們,竟然……沒有追來?”

他看向為首的六哥,語帶疑惑:“難道何明允的死,與這陳家無關?”

一旁的無謀也收起了笑臉,眉頭緊鎖:“六哥,方才在陳家,為何不出手試探?就算那陳立真有幾分古怪,合我三人之力,難道還拿不下他?”

那六哥沉默了片刻,神色凝重地道:“我沒有勝算。”

短短几字,卻如同平地驚雷,在無謀和無傷耳邊炸響。

“什麼?!”

“怎麼可能!”

兩人幾乎同時失聲低呼,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荒謬。

六哥的修為,他們是知道的,踏入神意關多年,半隻腳已經踏入大宗師的門坎。

這陳家若真有能與他比肩的強者,早該名動江州,甚至是一方世家,豈會窩在這窮鄉僻壤籍籍無名?

六哥抬起頭,篤定地道:“我的直覺,很少出錯。此人修為,不在我之下。”

頓了頓,語帶嘲諷:“何明允那個蠢貨,死有餘辜。連深淺都摸不清,就敢貿然動手,他不死誰死?若我所料不差,取他性命的,八成便是這位陳家主了。”

無傷詢問道:“若真如此,六哥,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是否聯絡江州衙門,借調人手?”

無謀插話道:“讓他們插手,這案子就別想查清,最後定然是不了了之。”

六哥略一思索,做出決斷:“此案到此為止。我們回京都。案情如實上報。至於下一步是查是抓,由上面定奪。若要動這陳家,來的,就不會只是我們三個人了。”

無謀和無傷對視一眼,點頭同意。

“走吧。”

六哥當先向竹林深處走去。

無傷從一叢密集的竹根後,拖出一個被牛筋索捆得結結實實、依舊處於昏迷狀態的人。

正是溧陽郡靖武司百戶周承凱。

三人牽著來時藏於竹中的馬匹,將周承凱橫搭在一匹馬背上。

各自整理了一下鞍韉,便欲翻身上馬,趁著夜色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無謀剛踏上馬鐙,準備上馬的剎那,他的動作猛地僵住。

不僅是他,一旁的六哥和無傷,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身形凝固,霍然轉頭,目光死死盯向官道方向。

清冷的月光下,官道中央,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負手而立,彷彿已等候多時。

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不是陳立,還能是誰?

“陳立!”

無謀驚怒,厲聲喝道:“你想幹什麼?”

陳立抬起頭,臉上似笑非笑:“三位大人不是想要離開嗎?夜色已深,道路難行,陳某……特來送諸位一程。”

無傷握緊了腰間刀柄,聲音冰冷:“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攔我鎮撫司的去路?莫非是想襲殺朝廷命官,造反不成?”

陳立搖頭:“陳某膽子小,大人莫要嚇唬在下了。襲殺朝廷命官?這等彌天大罪,陳某可擔當不起。”

話鋒微微一頓,語氣帶著一絲玩味:“不過,陳某倒是要多謝三位大人方才坦誠相告。若非三位明言此行並未通知衙門,亦未上報上官,更無其他同僚知曉。

陳某還真不知,原來三位大人這趟公差,竟是如此隱秘。此番前來相送,倒也……省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三位大人,以為然否?”

此言一出,六哥、無謀、無傷三人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直到此刻,對方提及,他們才恍然。

方才在桑田邊,陳立的東拉西扯,竟然是在套話!

他早已存了滅口之心!

六哥眯著眼,死死盯著陳立,握刀的手青筋畢露:“一打三,閣下未必有勝算。逃跑的功夫,雷某等人也是拿手的。”

陳立沒有再開口回應,也無需回應。

緩緩抬起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嗡……!”

一道烏光自他掌心憑空浮現,化作一根烏黑長棍。

長棍出現的剎那,一股沉重如山的恐怖氣息轟然爆發。

“來得好!”

那六哥大喝一聲,腰間長刀瞬間出鞘,刀光如雪,化作一道匹練般的雪亮寒光,刀身之上,風雷之象浮現。

他將畢生修為灌注於刀身,神意與刀合,斬出一道數十丈長凝練至極、能切開虛空的璀璨刀罡,悍然迎向那鎮壓而下的烏黑長棍。

然而。

就在他那無堅不摧的刀罡即將觸及乾坤如意棍的前一剎那,棍身甚至還未與刀鋒真正接觸時。

咔嚓嚓!

一陣碎裂聲爆響。

六哥手中那柄千錘百煉、吹毛斷髮的寶刀,竟如同被無形巨力碾壓,從刀尖開始,寸寸碎裂。

大宗師?!

六哥臉上的狠厲與決絕瞬間凝固,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瞪圓了雙眼,死死盯著那根依舊緩緩壓下的烏黑長棍,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如同驚雷般炸響的念頭。

“你……已踏入歸元?!”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麼離譜。

他以為對方最多是神意關,與自己相仿。

但萬萬沒有想到,對方根本不是神意同階,而是足以開宗立派、稱雄一方的大宗師。

一股難以言喻的悔恨與暴怒湧上心頭。

何明允,你他孃的,竟敢去招惹一位大宗師。你自己尋死,還要拉老子墊背!

他恨何明允的愚蠢,更恨自己的大意!

早知如此,他寧可學江州衙門那些老油條,和光同塵了,絕不會來蹚這渾水。

但他也知道,此刻,任何後悔都已無用。

大宗師當面,殺心已起,絕無轉圜餘地!

“你們兩個!分頭走!快走!我斷後!能走一個是一個!回京報信!”

六哥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竟不進反退,反而藉著刀碎的反震之力,身形如炮彈般向後急退。

同時雙掌齊出,體內內氣毫無保留地爆發,化作一道凝實的掌印,帶著慘烈的氣息悍然轟向陳立,竟是打著以攻代守的主意,意圖為其同伴爭取時間。

無傷與無謀兩人極有默契,幾乎同時猛地一夾馬腹,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之上。

兩匹駿馬吃痛,發出淒厲長嘶,如同離弦之箭般,一左一右,朝著官道兩側的黑暗之中瘋狂竄出。

無傷衝向左側竹林,無謀衝向右側荒野。

他們要將速度提到極致,藉助夜色與地形,分散逃亡!

“想走?晚了!”

陳立手中乾坤如意棍去勢絲毫不減,依舊朝著爆退的六哥當頭壓下。

浩蕩棍勁,如同天傾!

與此同時。

神堂穴中,一尊高約二十寸、通體流光溢彩、面容與陳立一般無二、宛如實質的元神,一步踏出。

元神一出,周遭天地元氣為之震盪。

目光瞬間鎖定右側正策馬狂奔的無謀。

元神小手抬起,並指如劍,對著無謀的背影,隔空虛虛一點。

寂滅指。

一道無形無質、卻蘊含著毀滅法則的指力,跨越空間,瞬間沒入無謀神堂。

正瘋狂催動馬匹的他,身形猛地一僵。

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眼中的神采如同風中殘燭般驟然熄滅,變得空洞無神。

下一刻,“噗通”一聲,直接從狂奔的馬背上栽落下來,滾倒在地,再無生機。

另一側,無傷的馬匹剛剛衝進竹林,一道剛猛凌厲的拳勁便呼嘯而來。

正是陳守恆出手。

“滾開!”

無傷又驚又怒。

腰間長刀悍然出鞘,一道十餘丈長的刀氣如同匹練,橫掃向拳勁來處,企圖逼退阻截者,奪路而逃。

陳守恆不敢硬接,身形急閃,避其鋒芒。

但那道拳勁卻精準地擊中了馬匹前腿關節。

駿馬慘嘶一聲,前腿折斷,轟然倒地。

無傷身形飛起,正待施展身法遠遁,卻覺一股令他神魂戰慄的冰冷殺意已將他徹底鎖定。

他駭然回頭,只見那道清光瑩瑩的元神,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身後上空。

元神小人再次抬手,一指輕輕點出。

一指寂滅神魂!

無傷都未來得及出聲,神識便被投入無邊黑暗,瞬間湮滅。

身體保持著前衝的姿勢,卻已失了所有生機,從半空中直墜而下。

而幾乎在元神出手的同時。

陳立肉身手中的乾坤如意棍,已然結結實實地劈在了六哥倉促間佈下的掌印之上。

那凝聚了畢生功力的掌印,在乾坤如意棍面前,如同紙糊一般,瞬間崩潰、瓦解、湮滅!

棍勢未盡,如同攜帶著天地重量,繼續壓下。

“殺!”

六哥眼中閃過瘋狂,拼命催動殘存內力,雙掌交疊,試圖硬抗。

“嘭!”

又是一聲悶響。

棍影掠過,六哥的雙臂瞬間扭曲、碎裂。

棍勁毫無阻礙地轟入他的胸膛。

“噗……!”

他如同斷線的風箏般,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官道旁那片茂密的竹林邊緣。

咔嚓!咔嚓!

棍勁餘波掃過,方圓十數丈內的青翠竹林,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刃攔腰斬過,齊刷刷地斷裂、傾倒、崩碎。

竹葉漫天飛舞,發出刺耳的呼嘯聲。

原地出現了一片狼藉的空地。

官道上,塵埃落定。

月光依舊清冷。

陳立的身影出現在六哥的屍體旁,確認其已然斃命。

乾坤如意棍已然消失無蹤,氣息重新歸於平淡。

陳守恆快步走到父親身邊。

“這次要處理乾淨,不能留下任何線索。兵刃、衣物、隨身物品,全部銷燬。屍體……打碎再埋。”

就在靈溪,處理屍體,自然能從容許多。

陳守恆答應,目光隨即落在了不遠處,那個被無傷隨手扔在路旁、依舊昏迷不醒的周承凱身上:“爹,此人……如何處理?”

周承凱知曉太多內情,更是引來了鎮撫司,留著他,終究是個禍患。

陳立淡漠地瞥了周承凱一眼。

當初在江口,他就想將此人格殺,但為了讓他回溧陽報信,攪渾局勢,才留了他一命。

後來此人躲到江口,因天劍派大肆搜查,自己當時修為尚未突破歸元,不願節外生枝,便也由他去了。

沒想到,這一念之差,竟差點釀成大禍。

“殺了吧。”

陳立淡淡吐出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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