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問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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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田。

就在無謀那蘊含真意、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掌堪堪觸碰到陳守恆的衣衿之時。

一隻手掌突兀地從斜刺裡探出。

出現得毫無徵兆,彷彿本就應在那裡。

於間不容髮之際,搭在了陳守恆的後心衣衫之上。

下一刻,陳守恆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和力量傳來,整個人已如騰雲駕霧般被提起,向後輕飄飄地掠出數丈,險之又險地脫離了那致命一掌。

無謀志在必得的一掌,頓時拍在了空處。

掌力傾瀉,桑林伏倒,原先站立之處的地面,壓出了一個深達數寸的掌印,泥土沙石盡數化為齏粉。

“嗯?”

無謀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化作一絲驚疑。

他這一掌,便是同階宗師,也絕難如此輕描淡寫地將人從他氣機鎖定下救走。

收掌後撤,目光如電,射向陳守恆身後。

月光下,一道略顯富態、穿著普通灰色布衣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陳守恆身側。

一隻手還隨意地搭在陳守恆肩頭,助其化解侵入體內的殘餘掌勁,穩定氣血。

來人正是陳立。

一旁的六哥和無傷亦是瞳孔微縮,臉上露出了凝重與警惕。

無謀的實力,他們再清楚不過,乃是領悟了真意的化虛巔峰,堪稱化虛關中的最頂尖存在。

他出手在先,便是尋常剛入化虛的宗師,也難逃重創下場。

可眼前這人,竟能於無聲無息間,後發先至,輕而易舉地將人救下,其實力……深不可測!

六哥盯住陳立,試圖看穿其虛實。

但,令他心驚的是,以他神意關的強大神識,竟絲毫察覺不到對方身上有練武之人的氣息流轉。

要麼,對方修為遠高於自己。

要麼,便是身懷極其高明的斂息秘法。

但無論哪一種,對方能如此輕鬆地從無謀掌下救人,其實力,絕對不在無謀之下,甚至……可能不弱於自己!

六哥眯著眼,藉著清冷月色,仔細打量陳立面容,見其與身旁的陳守恆有七八分相似,當即開口,帶著試探與確認:“閣下,就是靈溪陳家的家主,陳立?”

陳立將目光從無謀身上移開,看向為首的六哥:“正是小民。不知尊駕何人?深夜蒞臨這鄉野之地,尋我陳某,有何見教?”

無謀此刻也已壓下心中驚駭,臉上瞬間又堆起了那副慣有的、看似和善的笑容,呵呵笑道:“陳家主勿怪,方才一時手滑,險些誤傷了令郎,恕罪恕罪。我等乃是京都鎮撫司的,奉命查案,特來貴府,尋陳家主詢問些事情。”

“鎮撫司?”

陳立似笑非笑:“幾位說是便是了?可有憑證?”

無謀眼角餘光瞥向六哥,見其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笑嘻嘻地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

手腕一抖,令牌便“咻”地一聲,帶著破空銳響,如暗器般射向陳立面門。

陳立不閃不避,隨意抬手接過。

手中令牌巴掌大小,乃銅鎏金所鑄,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光澤。

正面刻有猙獰獬豸圖騰,背面則是“鎮撫巡狩”四個篆文。

垂眸瞥了一眼,神色如常,淡淡道:“一塊腰牌而已。這樣的物事,陳某若想仿製,明日尋個手藝好些的鐵匠鋪,半日功夫便能打出十塊八塊來。”

說罷,手腕同樣一抖,那令牌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無謀伸手接住。

六哥冷冷看著陳立:“閣下倒是好膽,連鎮撫司的腰牌也敢質疑?”

陳立淡然一笑:“大人言重了。若真是上差駕臨,小民豈敢有半分不敬?只是我這陳家小門小戶,近年來總有些不法之徒,冒充官差前來打秋風,被騙去了不少銀錢,實在是怕了,不得不謹慎些。還望大人海涵。”

六哥懶得再與他做口舌之爭,不耐道:“閣下若不信,大可親自問問你的兒子。”

陳立笑了笑:“犬子年輕,見識淺薄,記性也時好時壞。或許是一時緊張,看錯了、記差了,也是有的。”

無謀見六哥不再說話,介面問道:“那依陳家主之見,要如何才肯相信我等身份呢?”

陳立輕笑道:“倒也簡單。小民只是想請教幾位大人幾個問題。”

“問。”

無謀收斂了幾分笑意。

陳立笑道:“我們這鏡山縣令出行,衙役兵丁少則數十,多則上百。三位自稱鎮撫司,那應該來頭不小,出門應該前呼後擁,為何不通知本地衙門,帶著郡衙縣衙的官差前來?”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一怔,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錯愕與輕蔑的神情。

無謀嗤笑一聲:“鎮撫司從不帶廢物。”

陳立眼睛微微眯起:“如此說來,三位大人此次前來,並未知會江口縣衙,乃至溧陽郡衙?”

無傷冷冷道:“鎮撫司辦案,何時需向地方衙門報備?他們沒這個資格知曉。”

陳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三位大人為何不邀約上官或者同僚一同前來?畢竟,人多也好有個照應。”

那六哥道:“來你陳家,我們三人便已足夠。怎麼,陳家主是覺得我等分量不夠?”

“不敢。”

陳立擺手,惋惜道:“前段時間,小民偶得了一些異種山茶,味道頗為獨特。本想若是有更多大人一同前來,正好請諸位品評一番,如今看來,倒是可惜了。”

那六哥看陳立東拉西扯,臉色一沉,懶得再與對方拉扯,直接打斷:“你問夠了沒有?若是問夠了,現在,該輪到我們了。”

陳立微微頷首:“那小民便不再多問。大人請問便是。”

無謀率先開口,笑吟吟地問道:“陳家主可知道,溧陽郡提刑按察使司的劉司業?”

陳立坦然點頭:“聽聞其名。”

“知道就好。”

無謀眼睛微眯,笑容更盛,卻帶著一絲逼問:“那請問陳家主,這劉司業是怎麼死的?”

陳立神色不變:“據說是在江口縣公幹時,被一名女子殺死的。”

“據說?”

無謀似笑非笑:“陳家主莫非不認識那個女子?”

陳立迎著他的目光,道:“不認識。”

無謀搖了搖頭:“陳家主,你可沒有說實話。”

陳立輕輕笑了一聲:“小民說的,句句是實。反倒是大人您……似乎不太懂得問話,更不懂如何查案。”

“我不懂問話?不懂查案?”

無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氣極反笑。

他在鎮撫司浸淫多年,經手過的大案、鐵案不知凡幾,刑訊逼供、抽絲剝繭的手段更是嫻熟於心,如今竟被一個鄉下地主當面質疑不懂查案?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眼中厲色一閃,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陰惻惻地道:“好得很!既然如此,那某倒要洗耳恭聽,請陳家主教教在下,該如何問話,又該如何查案了。”

面對無謀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氣,陳立擺了擺手:“大人言重了,小民一介鄉野草民,豈敢班門弄斧。”

話鋒一轉,不再糾纏:“不過,小民倒是好奇。三位大人深夜蒞臨,擺出這般陣仗。總不會就是為了問這幾句無關痛癢的閒話吧?”

無謀被他一噎,還要再追問細節,卻被身旁的六哥抬手製止。

那六哥逼視陳立,乾脆直接道:“閣下與溧陽郡守何明允,是什麼關係?”

陳立搖頭:“何大人乃是郡守,小民鄉野之民,如何能認得這等大人物。”

六哥冷笑一聲:“據我等所知,何明允對你陳家周家處處尋釁,多方打壓,欲置你們於死地,別告訴本官,你對此一無所知。”

陳立無奈道:“那大人應該去問何大人,而不是來問小民。小民是真的不知道。”

六哥死死盯著陳立,繼續逼問:“好,那我再問你,何明允身死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做什麼?”

這一問,殺機暗藏。

若陳立回答稍有漏洞,比如我在家中睡覺,或者我在用餐,對方立刻可以反問你如何得知何明允是那個時候死的,從而坐實他與何明允之死脫不了干係。

陳立卻不上當,反問道:“敢問大人,何大人……究竟是何時身故的?小民只是後來聽到傳聞,但具體是什麼時候,小民身處鄉野,訊息閉塞,實在是不清楚。”

六哥又問了幾個問題,但依舊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被陳立以各種方式化解,絲毫找不到破綻。

他死死盯著陳立,見對方神色自若,對答如流,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此人,心智之沉穩,應對之老辣,遠超他的預料。

沉默片刻後,眼中厲色一收,語氣竟緩和了下來:“我等今日前來,乃是奉旨查辦溧陽郡守何明允暴斃一案,循例對相關人等問話。既然陳家主不清楚,那今日問話便到此為止。告辭!”

說罷,便欲離去。

“六哥?”

無謀驚訝,他萬萬沒想到,試探才剛剛開始,六哥竟會突然決定撤退?

這完全不符合他往日的行事風格。

六哥瞪了無謀一眼,無謀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我們走!”

六哥不再多看陳立一眼。

三人身影同時一動,如三道淡煙,瞬間掠出數丈,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桑田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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