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蒞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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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守恆守業,陳立又讓柳芸和女兒守月,帶著年守敬、守悅、守誠返回鏡山竹林村讀書。

轉眼間,原本熱鬧的府邸,頓時顯得空蕩、冷清了不少。

三名成年的子女相繼離家,使得陳立年初定下的許多計劃被打亂,只能重新調整。

兒媳周書薇懷孕尚只有四月,她又是神堂宗師,懷孕對她的影響較小。

當即囑咐她帶著戰老和十五名門客,前往溧陽,打理溧陽和萍縣的家業。

至於清水的家業,只能讓已經氣境圓滿的孫守義和柳若依前去處理。

至於靈溪本家,便由自己和妻子宋瀅共同打理。

至於修煉之事,急也急不來。

積蓄元炁是一個水磨功夫。

他暗自估算,即便每日在鏡山潛修,要將周身經脈穴竅填滿元炁,也至少還需要一年的水磨工夫。

如今需留守家中處理庶務,修煉進度難免受影響,但也並非全無益處。

對如今的陳立而言,還有一項與元炁積蓄同等重要的修行。

那便是創造一套屬於自己的武功。

他需要找到一條契合自身、能領悟天地規則的道路。

為此,陳立將一身元炁收斂於元神深處,只以空白神祗驅動肉身,如同一個初學武者,每日清晨準時前往陳氏子弟習武的校場。

一招一式,從頭開始練習各門武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處理家中事務,自身潛心悟道。

時光悄然流逝。

……

元嘉二十九年。

四月初五,小滿。

鏡山碼頭,晨霧早已散盡,陽光帶著些許暖意,灑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剛過巳時,平日裡還算寬敞的碼頭,此刻卻已是人頭攢動,烏泱泱聚集了三四百人。

縣令洛平淵肅立在人群最前方。

他身後半步,是同樣穿戴整齊的縣尉、縣丞、主簿、巡檢等一眾在籍官員。

再往後,則是更多不入流的小吏、衙役,以及被特意通知前來的本縣鄉紳。

眾人竊竊私語,但卻無人敢高聲喧譁。

直到午時三刻,日頭漸漸偏中,一艘懸掛著儀仗旗號的官船,才緩緩駛入眾人視線,不緊不慢地靠向碼頭。

船身剛剛停穩,搭上跳板,縣令洛平淵便踏上甲板,快步來到船艙門口。

片刻後,艙簾掀開,一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癯、臉頰卻略顯圓胖的中年男子,不緊不慢地踱步而出。

正是新任溧陽郡守,高長禾。

洛平淵深深一躬:“下官鏡山縣令洛平淵,恭迎郡守蒞臨。”

高長禾目光平淡地掃了一眼躬身迎候的洛平淵,隨即又望向碼頭下那烏泱泱的人群,臉上看不出什麼喜怒。

“洛縣令,逾制了啊。朝廷嚴禁地方官吏組織百姓迎送上官,勞民擾民。你這陣仗,可不小。”

洛平淵不慌不忙地答道:“回郡守,下官豈敢違背法度。實在是縣中同僚與鄉紳父老,聽聞大人履新不久,便不辭辛勞親臨鏡山體察民情,皆感佩大人勤政愛民之心,自發前來碼頭,欲一睹大人風采,略表敬仰之情。下官也只是順應民意。”

“自發前來?”

高長禾嘴角那絲笑意似乎深了些許,目光重新落回洛平淵年輕而恭謹的臉上:“洛縣令倒是玲瓏剔透,年輕有為。難怪年紀輕輕,便已登上內府關。這治下民心,看來也收攏得不錯。前途不可限量啊。”

這話聽著像是誇讚,但卻讓洛平淵心頭微微一緊,連忙道:“郡守折煞下官了。下官微末修為,全賴上官指點、同僚幫襯。日後還需大人多多訓誨提點。”

高長禾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不再多言,當先邁步,沿著跳板向碼頭走去。

洛平淵緊隨其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下了船,面對官吏與鄉紳,高長禾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洛平淵不敢怠慢,開始逐一介紹在場的縣衙主要官員和鄉紳。

每介紹一人,那人便上前見禮,高長禾或點頭,或簡單說句辛苦了,態度始終是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

見禮結束。

碼頭邊上,一輛寬敞豪華、由四匹健馬拉著的馬車早已備好。

高長禾看了一眼馬車,沒說什麼,徑直登車。

洛平淵也連忙跟了上去,坐進車箱,然後轉頭對車旁的衙役揮了揮手。

衙役會意,驅趕著原本屬於縣令的馬車退到了後面。

車廂內鋪著軟墊,小几上還溫著一壺香茶。

兩人剛剛坐定,馬車緩緩啟動,朝著鏡山縣城方向駛去。

高長禾倚著柔軟的靠墊,看似隨意地問道:“洛縣令,方才碼頭之上,似乎未曾見到靈溪陳家的人?”

洛平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乾咳一聲,解釋道:“回大人,下官派人前往靈溪陳府遞了話。許是陳家主事之人正好外出,未能趕回。大人若想召見,下官這便再派人去請?”

“不必了。”

高長禾擺了擺手,彷彿真的只是隨口一問:“本官此行,是為察看地方民情,並非專為見誰。既然不巧,那便罷了。興師動眾,反為不美。”

他巧妙地繞開了這個話題,轉而道:“本官新上任不久,對溧陽一應事務,尚在熟悉之中。洛縣令既是鏡山父母官,便趁此時機,與本官說說鏡山縣的情況吧。”

“下官遵命。”

洛平淵鬆了口氣,正襟危坐,開始彙報。

“鏡山一縣,現有在冊戶籍六萬三千一百一十七戶,在籍人口二十八萬六千四百五十一人。全縣有田、地、山、塘共計四十一萬七千六百畝……林地七萬八千九百畝……去歲共徵收夏稅秋糧折色銀……”

他顯然下過功夫,各項資料信手拈來,彙報得條理清晰,鉅細無遺。

從田畝人口到賦稅錢糧,再到物產出產、驛站、河工、社學等等,足足說了小半個時辰。

高長禾靠在舒適的椅墊上,雙目微闔,似在養神,又似在傾聽,從頭至尾沒有插一句話。

洛平淵從田畝人口,說到賦稅錢糧,又說到物產出產,直到將鏡山最主要的產業、賦稅、錢糧等情況彙報完畢,車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高長禾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洛縣令,丈地縮繩、詭寄、飛灑、寬線、隱田、匿戶,鏡山……有多少?”

洛平淵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片刻後,道:“回稟郡守,下官到任以來,鏡山縣在冊田畝,一畝都未曾減少,該徵之稅,皆已入倉。”

高長禾靜靜地看了他兩息,輕輕笑了笑:“洛縣令治下嚴謹,本官知曉了。”

他不再追問田畝之事,轉而開始詢問刑名訴訟、獄政治安、教化勸學等其餘政務。

洛平淵打起精神,一一應對。

不多時,馬車輕輕一頓,緩緩停了下來。

車外傳來衙役恭敬的聲音:“郡守,縣尊,縣衙已到。”

午宴過後。

高長禾緩步踱至縣衙後堂。

穿過月洞門,是一處精巧的花園,假山池沼,綠意盎然。

花園一角,臨水砌有一座小巧的釣臺。

高長禾行至臺邊,目光落在兩根青竹釣竿上,嘴角泛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轉頭對緊隨其後的洛平淵道:“洛縣令公務之餘,也愛在此怡情山水,垂綸自樂?”

洛平淵答道:“這釣臺與池中游魚,皆是前任張縣令雅好所建所養。下官到任後,唯恐懈怠政務,終日忙於案牘,實無暇於此垂釣。”

高長禾神情隨意:“洛縣令不必緊張,本官平日案牘勞形之餘,亦好此道,聊以靜心。”

他目光掃過釣臺邊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盒蓋虛掩,露出裡面鮮紅的蚯蚓,顯然是早有準備。

洛平淵拾起一根釣竿,雙手奉上:“不知大人亦有此雅好,下官准備不周,簡陋之物,望大人勿嫌。”

高長禾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洛平淵一眼:“洛縣令有心了。”

他不再推辭,接過釣竿,熟練地捻起一尾蚯蚓掛上鉤,手臂一揚,悄無聲息地沒入碧綠的池水中。

隨即,他揮了揮手,道:“爾等皆退下吧,本官與洛縣令在此清靜片刻。”

眾人躬身退去。

洛平淵也拿起另一根魚竿,在高長禾下首稍遠的位置坐下,依樣掛餌拋竿。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高長禾穩坐如鐘,面前的魚漂如同定海神針,紋絲不動。

反觀洛平淵這邊,魚漂卻不時微微顫動,甚至幾次明顯下沉,顯然有魚咬鉤。

但洛平淵卻如坐針氈,暗中催發內氣,極其輕微地震動魚線,將趨近的魚兒驚走,手心已然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洛縣令……”

高長禾忽然開口,將全神貫注的洛平淵驚得一顫:“有魚上鉤了,何不提竿?”

洛平淵只得硬著頭皮,道聲“是”,手腕一抖,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提出了水面。

高長禾瞥了一眼那活蹦亂跳的魚兒,對自己的毫無收穫似乎完全不以為意,淡淡問道:“洛縣令,你說奇也不奇?你這廂頻頻有魚問鉤,本官這邊,卻是毫無動靜。莫非是本官這魚餌不合魚的口味?”

洛平淵勉強擠出笑容:“郡守說笑了。大人乃一郡之尊,這些池中之物,雖乃無知蠢輩,或許是不敢貿然冒犯。”

“哦?”

高長禾輕輕一笑,卻是道:“依洛縣令看,會不會是有那通了靈性的魚,預先得了風聲,通風報信,讓這滿池的魚,都遠遠躲開了?”

洛平淵愕然抬頭,對上高長禾的眸子,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大人說笑了,縣衙裡的魚,斷不會有如此膽量。”

高長禾臉上的笑意驟然斂去:“元嘉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九日,溧陽周氏向織造局繳納絲綢四萬五千匹。據本官所知,有一萬五千匹,是出自松江蔣家。”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重重砸在洛平淵的心上:“既然不敢,那洛縣令,能否告訴本官,你與那靈溪陳氏……究竟,是何關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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