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自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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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李季山盤膝坐在床榻上,右手一直握著腰間官刀的刀柄,手心裡全是冰涼的冷汗。

白日在陳家田頭那副鐵面無私的模樣,此刻蕩然無存。

他面色緊繃,警惕地傾聽著聲響,連自己的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

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瞬間繃緊神經,頭皮發麻。

怕,他是真的怕。

李季山並非鏡山縣衙的衙役,而是從清水縣調派而來。

來之前,他就已將靈溪陳家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陳家,不好惹。

長公子陳守恆,州試解元,傳聞其年紀輕輕已是神堂宗師。

二公子陳守業,亦是武秀才。

這樣的人家,自己上門找茬,與老壽星吃砒霜何異?純屬找死!

他太清楚這些地方豪強的做派了。

明面上或許礙於官府顏面,暫時忍氣吞聲。

可一旦風頭過去,或是找到機會,想要收拾他這樣一個小小胥吏,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暴斃街頭、失足落水、乃至人間蒸發、屍骨無存的例子,他聽得太多,早已麻木。也正因麻木,才更感恐懼。

但他還是來了,並且準備硬著頭皮做到底。

原因無他。

來了,就能用這條命,換來妻兒、兄弟日後的前程,這死,也算值得。

當然,想歸想,怕,還是怕的。

沒有人想死。

這一夜,註定無比漫長難熬。

丑時三刻。

連日的奔波勞累,加上精神的高度緊張,睏意如同潮水般襲來。

李季山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

他猛地搖頭,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帶來片刻清醒,但很快,睏倦再次佔據上風。

就在他意志鬆懈之際。

“呼……”

一股陰冷的風,不知從何處鑽入房中,吹得桌上油燈火苗劇烈搖晃,明滅不定,也吹得李季山脖頸一涼,打了個寒顫。

“該死!怎麼睡了!”

李季山暗罵自己一聲,猛地睜大雙眼,掃視房間,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房間中央那張圓桌旁,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一身普通的深色衣衫,彷彿一直就坐在那裡。

“什麼人?!”

李季山心臟狂跳,低喝一聲,長刀“鏘啷”出鞘半尺,寒光映著跳動的燈火。

那身影聞聲,緩緩轉過頭來。

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李季山眼簾。

看清來人面容,李季山緊繃的神經一鬆,脫口而出:“四叔?您……怎麼來了?”

那四叔輕輕笑了一聲:“怎麼?我不能來?”

“不,不是這個意思。”

李季山連忙收起了長刀:“四叔,您是鏡山縣丞,這靈溪陳家豈能不認識您?您這麼大晚上摸進來,萬一被陳家發現了,豈不是……”

“發現?”

那四叔輕輕一笑,語氣隨意:“發現了又如何?你今日不是剛拿了陳家賄賂公人的惡僕嗎?我身為縣丞,接到急報,星夜趕來親自審問案情,有何不可?”

李季山一愣,隨即笑道:“四叔思慮周全。料那陳家,也不敢多說什麼。”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塌實。

他覺得哪裡必然有問題,但仔細回想,卻又什麼都想不起,腦袋卻昏昏沉沉,什麼都想不起來。

李季山搖了搖頭,走到桌邊,給那四叔倒了一杯茶水,試探著問道:“四叔深夜親自前來,可是有什麼緊要吩咐?”

那四叔接過茶杯,卻未飲用,道:“嗯,自然是為了那件事。計劃,有變。”

“有變?”

李季山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莫非……又有其他安排?”

那四叔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這邊,現在進行得如何了?完成了哪些,還有哪些沒做完?”

李季山不敢隱瞞,答道:“大體已完成。陳家被唬住了,主事的只是個婦人,已露怯意。明日,按原定計劃,我等將前往距離較遠的地塊丈量。屆時,侄兒會以需主家見證為由,要求那陳家主母隨行,此事便算成了。”

那四叔見他停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追問道:“其他呢?”

“其他?”

李季山愕然,一臉茫然:“沒有了啊!四叔,您當初交代我的,不就是引走陳家主事之人到啄雁集去嗎?

小侄我今日又是虛增田畝,又是鎖拿行賄僕人,他們必然心虛得很,明日必然會答應,這任務……不就算完成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四叔忽然打斷:“我問你的是,你今日虛報的隱田,還有抓住的那個行賄家僕,後續打算如何處理?”

李季山更疑惑了,幾乎有些莫名其妙:“這……押回鏡山衙門,不就行了?至於後續如何定奪,那不是大人他們操心的事嗎?四叔您之前不是說,此事背後有大人物看著,咱們只管辦事,其他不必多問?”

“唉……”

那四叔忽然長嘆一聲,臉上露出複雜難明之色:“季山,你有所不知。就在今日,那位大人物,已與陳家和解了。”

“什麼?!”

李季山如遭雷擊,面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雙眼圓睜,嘴唇哆嗦著:“和解?四叔,您莫要嚇我!”

衙門裡摸爬滾打十幾年,他太清楚這裡面的門道了。

大人物們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今日可以指使他去撕咬陳家,明日就能為了利益與陳家把酒言歡。

而他們這些衝在最前面、咬了人的小卒子,到了最後,往往就是被推出去平息對方怒火、承擔所有罪責的替罪羊。

“四叔……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李季山聲音都變了調,急聲道:“當初是您親口答應,只要我肯來辦這趟差事,無論成與不成,都保我妻兒平安,還讓我家六子去族中學武。我可是把陳家往死裡得罪了。您得救我,一定得救我。咱們可是血濃於水的親族!”

“好了。”

那四叔低聲斥道:“慌什麼,我何曾說過不管你?若真不管你,我又何必冒此風險,連夜親自趕來尋你?”

李季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是是是,那……眼下該怎麼辦?求四叔指點一條明路。”

那四叔道:“為今之計,唯有盡力彌補,爭取陳家寬宥。明日一早,你主動去找陳家主事之人,就說……就說你們昨晚回去後反覆核對,發現白日丈量所用的那盤官繩,長度有誤。所有丈量結果皆不準,需全部作廢,重新丈量。”

他看著李季山,語氣加重:“記住,這次,實打實地量。態度要放得最低。後面,我自會親自上門,向陳家賠罪,或許能憑此保住你一條小命。”

李季山急忙不迭地點頭:“小侄明白。”

“嗯。”

那四叔站起身,淡淡道:“你好自為之,謹慎行事。我走了。”

他走到門邊,又回頭,目光幽深地看了李季山一眼,補充道:“記住,今晚我來過之事,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否則……我也保不住你。”

“小侄省得,四叔慢走。”

李季山躬身相送。

那四叔不再多言,身形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中,消失不見。

房門重新關上,室內只剩下李季山一人。

他癱坐在凳子上,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涼颼颼的。

走到床邊,和衣躺下,思緒雜亂。

睏意再次襲來,他迷迷糊糊地,竟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很久,他驟然驚醒,如同被冷水澆頭,直接從床上彈坐起來。

不對!

他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

“我若真按四叔所說,老老實實重新量一遍,陳家會怎麼想?”

李季山驚疑不定:“他們只會覺得,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這頂多算是……將功補過?不,連補過都算不上,這本就是我的錯。”

“而我昨日那般,這等仇恨,豈是輕飄飄一句繩子錯了,就能揭過?再說,陳家真的會賣四叔面子嗎?”

“不行!我必須自救!只能靠自己!”

李季山眉頭緊鎖,在房間內來回踱步,腦中念頭飛轉。

時間一點點流逝,黎明之前,他腳步猛地一頓,僵立在房間中央。

“或許……只有這樣,我才能有一線生機……”

李季山抬起頭,原本的慌亂和絕望漸漸褪去。

……

次日清晨。

陳立早早起來,徑直尋到了白三與包打聽。

吩咐白三道:“你去郡城一趟,詢問郡衙近日有無異常動向,速去速回。”

“好的,爺,我馬上就去收拾。”

一聽說能去溧陽,白三的眼睛頓時放光。

陳立又看向包打聽:“老包,你辛苦一趟,去南江郡尋彭安民。告訴他們,可以依計行事了,一切小心。”

包打聽嘿嘿一笑:“老爺放心,小老兒曉得輕重。”

安排妥當,陳立這才返回老宅。

妻子宋瀅和次子媳婦李瑾茹已帶著孫兒陳志遠等候他用早餐。

雖然陳家如今家業日益龐大,但早餐依舊保持著多年的樸素。

紅棗米粥,蓮子羹,現磨的豆漿,幾枚白水煮蛋,再配上幾疊鹹菜。

簡單,卻也溫馨。

用罷早餐,陳立伸手將孫兒抱了過來,想逗弄一番。

誰知這小傢伙似乎對這位不常親近的祖父有些陌生,被陳立那不自覺間流露的威嚴氣息所震懾,小嘴一癟,竟“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任憑陳立如何哄勸都無濟於事。

陳立無奈,只得將孩子交還給李瑾茹:“帶他去玩吧。”

李瑾茹抿嘴一笑,接過孩子,柔聲哄著,施了一禮便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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