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慈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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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截然不同的清幽山谷,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陳守恆面前。

谷地不大,卻生機盎然,奇花異草競相開放,奼紫嫣紅,馥郁的香氣沁人心脾。

中央,一汪碧潭清徹見底,倒映著藍天白雲與四周的綠意。

此地溫暖如春,靈氣盎然,與外界彷彿是兩個世界。

“山間竟有如此世外桃源?”

陳守恆心中驚歎,目光掃過這片人間仙境般的谷地。

很快,他的視線便被山谷深處、依山而建的一座木屋所吸引。

屋前,開闢有約莫兩畝大小的一片稻田,此刻稻穗初黃,已近收穫時節。

田埂上,一位身著粗布短褐、褲腿挽起、赤著雙腳的老者,正彎著腰,仔細地撿拾著田間的雜草和稗子。

老者身形消瘦,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看上去與田間辛勤耕作的老農別無二致,渾身上下沒有半分武道強者的威嚴氣度。

但陳守恆心知,能居於此地,又讓段孟靜如此恭敬引領的,除了那位神秘的掌院,再無他人。

段孟靜帶著陳守恆走近田邊,停下腳步,對著田中的老者躬身行禮:“掌院,陳守恆到了。”

老者聞言,緩緩直起腰,將手中幾根稻穗放在田埂上,又就著旁邊木桶裡的清水洗了洗手,這才轉過身來。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清澈,絲毫不見尋常大人物的威嚴,反而給人一種如沐春風般的平和感。

“有勞孟靜了。”

掌院對段孟靜點點頭,後者會意,默默退開幾步,負手立於一旁。

他的目光落在陳守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指了指田裡那一片金黃:“認得此物嗎?”

陳守恆恭敬答道:“回掌院,是稻穀。”

“嗯。”

掌院彎腰從腳邊拾起一株被他剔除的、顏色灰黑的稻穗,問道:“你看老夫這一畝八分地,今年能打出多少斤米?”

陳守恆一怔,沒想到掌院開口問的竟是這個。

他向兩畝稻田望去。

稻穗飽滿,田間幾乎看不到明顯的雜草和病株,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打理。

他心中飛快計算,開口道:“良田尋常年景,風調雨順,畝產稻穀約在三石左右。一石合二百一十六斤,三石便是六百四十八斤。曬乾後,約莫能得五百五十斤幹谷。再行脫殼,出米率約六成,最終可得米三百三十斤上下。”

他頓了頓,又道:“掌院此田,遠勝尋常良田。依學生淺見,畝產上浮一兩成,應是不難。如此算來,或可得米三百六十斤至三百九十斤之間。”

掌院聽得很認真,待陳守恆說完,他臉上露出些許滿意之色,點頭道:“你算得不錯,風調雨順,老夫這片田,兩畝地共產了七百二十斤稻穀,算是這些年收成最好的一季。交了田稅,曬乾脫殼後,最後剩下的米,是二百四十四斤。”

陳守恆安靜聽著,沒有接話,心中卻想,您親自種的田,江州哪個衙門敢來收稅?當然,這話自然是不能說的。

掌院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是否覺得奇怪,我這老頭子,叫你來,不說學問,不問武功,反倒跟你算起這田畝收成來了?”

陳守恆躬身道:“學生愚鈍,請掌院示下。”

“江州一地,拋去那些坐擁萬頃良田的豪門士紳,尋常百姓人家,人均不過一畝八分田。”

掌院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聲不重,卻帶著千鈞重量:“便如老夫這片田,算是頂好的地了,前年豐產,一日兩餐,每人每頓,不過能分得五兩三錢米。”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陳守恆:“五兩三錢米,夠吃嗎?”

陳守恆心頭一沉,垂首答道:“不夠。”

“是啊,不夠。”掌院自嘲地笑了笑:“這還是十年前的舊數了,如今只怕更少。”

陳守恆低聲道:“百姓百業,所食也非盡是稻米,尚有雜糧……”

掌院擺擺手:“可百姓也不盡是吃這一項。穿衣遮體,住房避雨,行路趕集,生疾有病,婚喪嫁娶……哪一樁,哪一件,不指著地裡這點出產?”

他頓了頓,問道:“民生之苦,已然苦不堪言。老夫問你,百姓生計艱難,如之奈何?”

陳守恆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掌院問的絕非簡單的農事,其意深遠。

思忖著答道:“可提高田畝產量。畝產若能增加,百姓手中餘糧方能多些,日子或可寬裕一二。”

掌院似乎來了興趣,追問道:“那你且說說,如何提高這產量?”

陳守恆整理了一下思緒,答道:“學生以為,提升產量,非一法可成。需得綜合施策,譬如精選良種,積肥養地,勤除蟲害,興修水利以保灌溉……諸法並用,或許能使畝產增至五石。”

“篩種、漚肥、除害……你說的這些法子,老農們也大都知曉。只是……”

他彎腰,從腳邊拾起一穗稻穀,放在掌心輕輕摩挲:“老夫當年也曾遊歷四方,親至安南,見過那邊的早佔稻。即便風調雨順,一季下來,畝產最多也不過四石出頭。五石……談何容易。”

陳守恆聞言,閉口不再言語。

自家早年的上等水田,畝產早已突破了六石。

但這等驚世駭俗的產量,如何能對外人言?

說出來,不是祥瑞,只怕是禍端了。

他方才提到五石,已是冒了風險,此刻見掌院不信,便順勢沉默下去。

所幸掌院卻沒有再追問,轉移了話題:“老夫看過你的文章,你支援改稻為桑,卻是為何?”

陳守恆坦言道:“學生當初是怕被座師張律言藉機報復,故而不敢寫下針砭時政之言。”

這番直言不諱,讓掌院明顯怔了一下,他有些意外地側頭看了身旁的段孟靜一眼。

段孟靜嘴唇微不可察地動了幾下,顯然是以傳音入密之術,向掌院補充著什麼。

片刻之後,掌院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露出一絲似是無奈又似是瞭然的笑意。

他擺了擺手,繼續追問道:“如此說來,在你心中,是認為不該推行改稻為桑了?”

陳守恆陷入沉默,最終,還是將所有的念頭壓了下去,謹慎地答道:“朝廷推行改稻為桑,自有其深遠考量。學生見識淺薄,不敢妄議朝政是非。”

掌院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良久,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絲失望。

“也罷。”

掌院不再追問,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和:“你打算,進京趕考?”

“是。”陳守恆恭敬應道。

“你既是我賀牛武院的學生,臨行之前,老夫見你一面,也算全了這段香火之情。”

掌院道:“此去京師,前程未卜。老伕力所能及處,或可助你一二。你可有何難處,或想求之物?但說無妨。”

峰迴路轉,陳守恆心中猛地一跳,湧起一陣驚喜。

他萬萬沒想到,掌院召見,竟還有此等機緣。

當即深深一揖,將自己困擾已久的武道難題和盤托出:“……懇請掌院指點迷津。”

掌院頷首:“降龍尊者,曾於洪水滔天、惡龍為患之際,降服龍王,救那竭國百姓於倒懸。伏虎尊者,曾以自身齋飯分飼猛虎,感化其兇性,終得善果。二人皆因此慈悲功德,證得羅漢果位。

降龍伏虎,其表象是力,是搏殺。然降龍非為逞強,乃為救贖;伏虎非為揚威,乃為化解。心中無蒼生,無慈悲,空有降龍之力,伏虎之能,與那兇龍惡虎何異?

張律言所言心有猛虎,細嗅薔薇,此語更近儒家克己復禮之意,與佛門大乘都有差異,與佛門小乘先渡己後渡人更有不同,但三者之間,亦不離一個愛字。

但佛說大愛,求的是有大慈之行,大悲之念。無論大乘小乘,無論修力修心,失了對眾生、對天地的慈愛悲憫,則一切神通、武力,終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這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似一道驚雷,狠狠劈開了陳守恆腦海中的障壁。

“慈悲之心……”

陳守恆渾身劇震,僵立當場。

腦海中瞬間閃過降龍掌真意圖中的景象。

肆虐金龍,搏殺的人影,以及滔天洪水之下,掙扎哀嚎的百姓的身影……

他去過九次,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激烈無比的戰鬥、那強橫無匹的力量所吸引。

卻從未想過,那人為何要降龍?

降,制暴以安良善。

伏,化戾以為祥和。

一念通,百念達!

瞬間,困擾他許久的迷霧驟然散開,前路變得清晰無比。

“多謝掌院指點迷津!”

陳守恆對著掌院深深拜了下去。

掌院坦然受了他這一禮,擺了擺手:“念頭通達便好。大道至簡,莫要著相。去吧。”

“是,學生告辭!”

陳守恆再次躬身,又向段孟靜行了一禮,這才轉身,沿著來路,向谷外走去。

待陳守恆的身影消失,山谷中恢復了之前的靜謐。

掌院搖了搖頭:“孟靜,你這弟子,對農事,倒是清楚。只是性子,軟弱謹慎了些。心思也重,顧慮太多……不行。再尋他人。”

段孟靜沒有失望,反而像是卸下重擔,悄然鬆了口氣,問道:“掌院是想尋個什麼樣的?”

掌院捻碎手中的斷穗,任由碎屑飄落,吐出兩個清晰的字:“直人。”

段孟靜沉吟道:“秉性剛直,心中藏不住事,有一說一者……武院,恐怕只剩一人了。只是,當真要這麼做?”

掌院淡然:“聖上派徐家那小子來江州,打的主意,無非是繼續強推改稻為桑。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也必須做。”

段孟靜嘆息一聲:“掌院,弟子斗膽說一句,大勢如此,你我都阻止不了。”

掌院默然良久,山谷中只聞風聲鳥語。

許久,他才抬起頭,望向京都的方向。

“聖人云,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先皇於彌留之際,曾以江山社稷、億萬黎民相托。雖然物是人非,老夫也已遠離廟堂,閒雲野鶴。”

“但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人,為了一己私利,亂了江州,亂了我大啟的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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