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附毒(1 / 1)
雨絲細密,敲打著青瓦石板。
彭安民披著蓑衣,斗笠壓得很低,獨自穿過漆黑無人的街巷。
他腳步很快,卻不時在小巷岔口停頓,故意繞行,確認身後並無跟蹤者,這才閃身進了一間魚欄鋪面。
剛掩上門,一股極其濃郁的肉湯氣味便從後院直撲而來。
彭安民卸下溼淥淥的蓑衣斗笠,轉進後院。
後院廚房裡,柴火正旺。
白三、包打聽,還有花無心三人正坐在火塘邊。
一口大鐵鍋架在火塘上,鍋蓋邊沿“咕嚕咕嚕”地冒著白汽,誘人的香氣正是從鍋中傳出。
“老彭,你回來了?”
白三聽到動靜,回頭招呼:“快來快來,就等你了。花爺今日親自下廚,奶奶的,這味道香得老子魂都快沒了!”
彭安民走近。
白三麻利地拿起一隻陶碗,掀開鍋蓋,一股更加濃郁的熱氣混著肉香蒸騰而起。
他舀起滿滿一碗,湯汁濃白,裡面沉著幾大塊雞肉、臘肉,還有些白色的片狀物,看著像是藥材。
“你剛從外頭淋雨回來,溼氣重,先喝碗湯驅驅寒,嚐嚐鹹淡。”
白三將碗遞過來,包打聽也適時遞上一雙筷子。
“好。”
彭安民也不客氣,接過碗筷。
香氣直往鼻子裡鑽,讓他食指大動。
他先小心喝了口湯,滾燙的湯汁入口,一股鮮香瞬間在味蕾上炸開,鮮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又夾起一塊雞肉,燉得酥爛入味,臘肉鹹香有嚼勁,那白色片狀物口感粉糯,帶著一種微苦回甘。
三下五除二,便將一大碗連湯帶肉吃得乾乾淨淨,額角甚至冒出了細汗,渾身暖洋洋的。
“舒坦!”
彭安民放下碗,卻見白三和包打聽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花無心則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默默撿起一根柴火,添進火塘裡。
“你們怎麼不吃?看著我作甚?”
彭安民有些納悶。
白三乾咳一聲,臉上的笑容有點不自然,試探著問道:“老彭,你沒事吧?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比方說……舌頭有點發麻,或者身子有點飄?”
能有什麼問題?彭安民被問得莫名其妙,旋即反應過來,臉色微變:“這東西……有毒?”
他下意識地內視己身,氣血通暢,並無異樣。
白三乾笑兩聲,眼神飄向花無心:“花爺說沒毒,那應該……就沒毒吧?”
彭安民的目光立刻轉向花無心,帶著一絲緊張詢問:“花堂主,這是……?”
花無心語氣漠然:“附子臘肉烀雞。雲州山民慣吃的法子。祛溼除痺,大補元氣。”
“附子?”
彭安民一愣,隨即臉色發黑。
那不是烏頭嗎?這可是劇毒之物!
難怪白三和包打聽不敢先動筷子,合著這是拿自己試毒呢!
他急忙再次凝神內視,仔細探查經脈臟腑。
然而,一番檢查下來,非但沒有任何中毒跡象,反而感覺體內因連日陰雨積累的溼寒之氣正在緩緩消散。
不由得驚訝地看向花無心:“這……真的無毒?”
花無心言語依舊冷淡:“附子大毒,久煎可解。這鍋湯,文武火交替,已熬足了四個時辰,毒性盡去,反成溫補良藥。我與他二人說了數遍,他們膽小,不信罷了。”
白三臉上掛不住,連忙打圓場,嘿嘿笑道:“瞧花爺說的,咱們哪敢不信您?這不是怕火候萬一差了點嘛!老包,還愣著幹嘛,開吃開吃!”
說著,他手腳麻利地又找來三副碗筷,給包打聽、花無心和自己各盛了滿滿一大碗,也給彭安民重新添上。
四人圍坐火塘邊,大快朵頤。
花無心吃得很少,動作慢條斯理,每吃兩口,便會拿起手邊一個酒葫蘆,抿上一口烈酒。
很快,一大鍋連肉帶湯被四人分食殆盡。
白三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又就著花無心的酒葫蘆倒了半碗酒,一飲而盡,咂咂嘴嘆道:“鮮!真他孃的鮮!老子走南闖北半輩子,就沒吃過這麼得勁的東西!”
包打聽也眯著眼,摸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山羊鬍,老臉上盡是回味:“沒想到這雲州邊陲之地,竟有如此奇妙的吃法。化劇毒為至味,此等手段,不比那些炮製海味山珍的大廚差!”
三人又誇了幾句花無心的手藝。
話題這才轉到正事上。
白三抹了抹嘴,看向彭安民:“老彭,今天外面情況如何?”
彭安民放下碗,皺眉道:“不太妙。天劍派的弟子越來越多了,光是今日我在城西和碼頭附近看到的,怕就不下百人,而且都在四處盤查詢問。看這架勢,若是真衝著咱們來的,咱們在這魚欄裡,恐怕藏不了多久。”
包打聽臉上露出憂色,捻著鬍鬚道:“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天劍派主力都撲到這邊來了,江口縣那邊必然空虛。咱們不如先退回江口暫避風頭?”
彭安民搖頭道:“難。我留意了,幾處出城的官道要口,還有水路碼頭,都有天劍派的人守著。咱們三個現在出去,目標太明顯,很容易被盯上。”
“怕個鳥蛋!”
白三輕哼一聲:“驚雷縣城裡上萬戶人家,他天劍派就百十來個人,還能挨家挨戶搜不成?咱們小心些,儘量別露頭,再撐個十天半個月,爺肯定就到了。”
說著,他忍不住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一股強烈的睏意毫無徵兆地襲來。
這哈欠彷彿會傳染,包打聽緊接著也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彭安民也覺得一股沉沉的倦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頭腦有些發暈。
強撐著睏意,想起一事,他開口道:“對了,今天有個半大孩子,在街角塞給我一張字條,上面寫著聯絡幽冥船五個字,沒有落款。我猜……可能是那位李幫主傳來的訊息。”
包打聽眼睛一亮,睏意都驅散了些:“對啊!咱們可以去幽冥船黑市。讓李幫主想辦法送咱們回去,上了船,天劍派人再多,也沒那本事封鎖。”
白三想了想,覺得這確實是個可行的退路,點頭道:“那就先這麼定下,回江口等爺來了再做計較。不行了……困死老子了,先去睡了。”
他站起身,腳步都有些虛浮。
飯飽酒足加上這突如其來的濃重睏意,彭安民也覺支撐不住,三人便各自散去,回到房間休息。
火塘邊,只剩下花無心一人。
他靜靜坐著,聽著隔壁房間陸續傳來輕微的鼾聲,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估摸著三人已睡熟,花無心才緩緩起身。
走到門邊,披上那件蓑衣,戴上斗笠,悄無聲息地推門,融入了外面的雨夜之中。
然而,就在他出門後不久,本已躺在硬板床上“熟睡”的白三,驀然睜開了雙眼,眼中毫無睡意,一片清明。
他迅速翻身下床,輕輕拍醒了隔壁的包打聽,又走到彭安民床邊,用力推了推他。
彭安民睡得正沉,被推醒時還有些迷糊。
白三不由分說,從懷中摸出一顆黃豆大小、氣味刺鼻辛辣的黑色藥丸,直接塞進了他嘴裡。
強烈的臭味和苦味在口中炸開,彭安民瞬間被激得徹底清醒,差點嘔出來。
他瞪大眼睛看向白三和包打聽,兩人都已穿戴整齊,神色警惕。
“我……中毒了?”
彭安民立刻反應過來,只覺得頭腦雖然清醒了,但一陣陣隱痛傳來,四肢也有些莫名的痠軟。
白三冷笑一聲,低聲道:“不是毒,離魂散罷了,讓人昏睡不醒的東西。這點下三濫的伎倆,爺當年在江湖上坑蒙……咳,行走江湖時,早就玩膩了。這位花堂主,班門弄斧了。”
彭安民面色驟變:“他為何要這麼做?”
“只怕問題不小。”
白三臉色陰沉:“難怪爺當初要封禁他的神識修為。否則,以他全盛時的本事,咱們三個加一塊兒都不夠看。不過現在嘛……”
他眼中寒光一閃:“跟上去,看他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三人不再耽擱,迅速披上各自的蓑衣斗笠,悄聲出了魚欄鋪門。
雨勢未減,街上空無一人。
白三立於巷口,閉目凝神,散開靈識細細感應。
片刻後,他睜開眼,低聲道:“往西邊去了,還沒走遠。跟上。”
三人當即在溼滑的巷道中快速穿行,追蹤而去。
然而,越追,三人越覺得不對勁。
起初只是覺得手腳有些發麻,血脈不通。
很快,這麻木感開始蔓延,皮膚表面傳來一陣陣針刺般的酥麻感。
更糟糕的是,頭腦也開始變得昏沉,視線模糊,眼前一些荒誕離奇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閃現。
“不好!”
白三咬牙,試圖運轉內氣壓制,但內力甫一調動,便在經脈中亂竄,眼前的幻象也更加可怖。他一個踉蹌,扶住溼冷的牆壁,豆大的冷汗從額頭滾落,不由得又驚又怒。
三人停下腳步。
巷口,一道身影緩緩出現。
正是花無心。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追來的三人,眼神冰冷。
“你……還下了別的藥?!”
白三渾身發抖,咬牙切齒,萬萬沒想到自己已經夠小心了,竟還會翻船。
一旁,修為最弱的包打聽早已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軟倒在地。
彭安民修為最高,尚能勉強站立,但也是臉色慘白,額頭青筋暴起。
他盯著花無心,艱難地問道:“花堂主,為何……要這麼做?”
花無心的冷笑清晰起來,在雨夜中顯得格外陰森。
“我可沒有給你們下別的藥。”
他聲音帶著一絲嘲諷:“只是忘了告訴你們,附子烀雞,食後六個時辰內,忌碰冷水,尤其忌淋雨受寒。你們若乖乖在房中睡覺,暖炕溫被,自然無事。偏偏要追出來淋這場雨……那就怪不得我了。”
“動手!擒下他!”
白三強提最後一口內氣,想要撲上去,趁還有意識,將他擒下。
然而,他剛一動,眼前幻象扭曲,連人都看不清楚,竟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狠狠一拳搗出。
彭安民也試圖出手,但根本無從鎖定。
花無心冷眼看著兩人如同醉酒般在原地對著空氣胡亂出手,冷笑一聲,不再停留,轉身消失在雨幕深處。
雨夜中,白三和彭安民兩人先後一個踉蹌,栽倒在冰冷的積水裡,濺起一片水花,徹底失去了意識。
就在花無心離開的剎那,巷子另一端,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那人先是望了一眼花無心離去的方向。
隨後,走到昏迷的三人身邊,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三顆丹丸,分別喂入白三、包打聽和彭安民口中。
提起三人,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雨夜。
雨,依舊淅淅瀝瀝,沖刷著巷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