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螳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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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淅淅瀝瀝持續了近兩月的梅雨,終於徹底停歇。

夜空如洗,一輪皎月高懸,灑下清冷銀輝。

長街之上,空曠寂寥,行人寥寥。

會是誰?

陳立停下腳步,目光掃向身後黑暗的街巷。

悄然散開第二元神的神識,感知範圍內,並未發現任何隱匿的氣息。

如此遠距離精準鎖定自己,只有歸元大宗師才能做到。

天劍派?

陳立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

此刻,天劍派的主力應當還在驚雷澤深處清剿幽冥船,分身乏術。

那就只剩下,剛剛交易的那兩位白裙女子了。

一念及此,陳立嘴角不由得冷笑起來。

果然,財帛動人心。

對方這是見財起意,想做無本的買賣了?

也好,自己正愁如何將事情鬧大。

當即心中快速盤算著。

“爺,怎麼了?”

白三和包打聽見陳立突然停步,警惕地打量四周,卻未發現任何異常,不由得好奇低聲詢問。

“沒什麼。”

陳立回過神來,淡淡一笑。

以白三和包打聽的修為,自然察覺不到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元神鎖定。

他看向白三,問道:“這鴻雁樓內,可能過夜?”

“爺想試試?”

白三眼睛一亮,嘿嘿一笑:“這爺可問對人了。不過鴻雁樓吧,怎麼說,花樣是多,可正因為什麼都沾點,反倒什麼都不算頂精,多是為了應付場面。論起伺候人的真功夫,可比不上那些專營此道的行家。依屬下看,咱不如去杏雲苑,那裡的姑娘,吹拉彈唱……”

他話未說完,便被陳立冰冷的目光掃過,頓時住嘴,訕訕改口:“去鴻雁樓換換新鮮口味,我看也是極好的。爺您放心,我老白來安排,定讓您今晚滿意……”

陳立沒有理會對方那擠眉弄眼的怪笑,吩咐道:“你們倆今晚就在鴻雁樓待著,不要出來。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騷亂或變故,都要混在人群中,莫要落單。”

白三和包打聽瞬間一愣,臉上那點猥瑣心思和笑容頓時斂去,取而代之的是驚疑與凝重。

包打聽心思轉得更快些,壓低聲音問道:“爺,是不是……那兩位?”

陳立頷首:“十有八九。但不排除其他人。”

包打聽眉頭緊鎖:“這老周,到底靠不靠譜,介紹的人都是什麼來路。爺,要不去帶他過來問問?”

陳立淡然一笑,眼中卻無絲毫笑意:“不必。我還正愁沒有時機。你們只管往人多熱鬧處去,隨機應變便是。保護好自己。”

白三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收起嬉皮笑臉,正色道:“爺放心,我倆知道怎麼做了。”

包打聽也道:“那爺您小心。”

“去吧。”陳立揮揮手。

白三當即一把摟住包打聽的肩膀,笑嘻嘻道:“老包,走!今晚帶你去長長見識。嘿,哪怕你活了六七十,咱也能讓你容光煥發。”

包打聽怒道:“你放你孃的狗屁,老子每天......”

“屁!你那是憋久了,出問題了!這是病,得治!”白三不甘示弱。

兩人就這樣嬉笑怒罵、勾肩搭背地重新折返回了燈火通明的鴻雁樓。

待兩人進去,陳立靜靜地站在街角陰影裡。

螳螂捕蟬?焉知黃雀不在其後?

陳立冷笑,身形突然一晃,朝著江口縣衙,疾馳而去。

月光下,身影快如鬼魅,幾個起落便穿過數條街巷,來到了縣衙圍牆之外。

縱身一躍,悄無聲息地翻過牆頭,落入衙內。

甫一落地,陳立心念微動,本命元神瞬間從神堂深處浮現,接管了肉身。

與此同時,周身氣息迅速收斂,最終變得晦澀不明,再難察覺。

神識迅速掃過縣衙內部。

已是深夜,衙門只有值房和幾處通道映出昏黃的光圈。

除了寥寥十幾名值守的衙役,以及居住在後院的縣令及僕人,其他地方空空蕩蕩,寂靜無聲。

陳立身形再閃,迅速朝著縣令居住的後院潛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兩道白色的身影,也出現在了縣衙外牆的小巷中。

兩人頭戴垂紗斗笠,白巾遮面。

正是方才在鴻雁樓與陳立交易的兩位女子。

“消失了?”

豐滿白裙女子驀然蹙眉。

她方才一直以元神遙遙鎖定對方,此刻卻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感應不到半點蹤跡。

這讓她心中升起一絲訝異。

足尖輕點,身形飄然而起,落在一處較高的屋頂上,居高臨下,目光掃視著周邊區域。

“衙門?”

這時,那高挑纖細的白裙女子也跟了上來,在她身旁站定,輕聲傳音:“對方……是官府中人?”

豐滿白裙女子一聲冷笑:“若有這般手段,也不會是這小縣的芝麻官了。多半故意斂息藏進了這縣衙裡,想借官府之地,魚目混珠,趁機溜走。想得倒是簡單!”

她目光一掃,最終落在了縣衙後院,那棟惟一還亮著燈火的兩層小樓。

“走。”

不再猶豫,傳音一聲,朝著那棟小樓疾掠而去。

高挑白裙女子似乎有些猶豫,但見對方已動,也只得提氣縱身,緊隨其後。

……

縣衙後院,小樓二層書房。

江口縣令馮子敬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運轉功法,潛心修煉。

身為縣令,看似一方父母官,實則瑣事纏身,苦不堪言。

白日裡,要升堂問案,處理無數雞毛蒜皮的民間糾紛,要迎來送往,應付州郡上官、地方士紳,還要操心賦稅、刑名、水利、教化……

樁樁件件,都耗費心神,擠壓著他修煉的時間。

若非貪圖這朝廷命官帶來的修煉資源,誰願意在這俗務堆裡打滾,虛耗光陰?

他卡在靈境二關玄竅關已久,遲遲未能感應到登上內府關的契機,與這繁雜公務拖累不無關係。

今夜難得清靜,也無緊急公文,特意囑咐下人不得打擾,想抓緊時間修煉。

就在他心神漸沉,內氣於經脈中緩緩流轉,淬鍊五臟之際。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腳步聲,沒有門扉響動,甚至連一絲微風都未曾帶起。

馮子敬只覺脖頸側面突然一涼。

一股冰寒刺骨、鋒銳無匹的觸感,緊緊貼在了他的皮膚上,激得他汗毛倒豎。

他悚然一驚,瞬間從入定狀態中脫離,猛地睜開雙眼。

只見一柄閃爍著寒光的劍鋒,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地橫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持劍的手只要稍稍向前一送,便能輕易割開他的喉管。

“什……麼人?!”

馮子敬又驚又駭,失聲叫了出來。

他下意識想動,但那劍鋒傳來的冰冷殺意,讓他僵在原地,不敢有分毫異動。

目光急抬,順著劍身向上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兩道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房中的白色身影。

兩個女人?!

馮子敬心中驚駭欲絕。

直到劍鋒及頸,他才察覺房中多了兩個人。

這意味著什麼?

能瞞過自己的靈識,悄無聲息地潛入縣衙後院,如入無人之境……

對方的實力,顯然遠超自己!

她們是誰?為何而來?

是昔日的仇家?還是自己無意中得罪了哪路神仙?

馮子敬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可能,又迅速否決。

他搜腸刮肚,也不記得何時得罪過這等修為、這等打扮的女子!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兩……位前輩,不知深夜駕臨,有何指教?若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儘管吩咐,下官……定當盡力!”

而就在這時,方才馮子敬那一聲下意識的低喝,驚動了在門外廊下伺候的衙役。

衙役急忙靠近房門,低聲詢問道:“大老爺?您……沒事吧?是否需要小的服侍?”

馮子敬緊張地看向那持劍的豐滿白裙女子。

對方斗笠微動,一道冰冷的傳音響起:“讓他們下去。”

“是!是!”

馮子敬急忙點頭,提高聲音道:“無事!你們下去吧,沒有吩咐,不得打擾!”

“是,大老爺。”

門外的衙役也不敢多問,腳步聲漸漸遠去。

待衙役離開,豐滿白裙女子也不廢話:“我們在追捕一名江洋大盜,他方才逃竄,躲進了你這縣衙。你立刻召集所有人手,徹底搜查縣衙每一個角落,將他給我找出來!”

江洋大盜?逃入縣衙?

馮子敬一愣,心中頓時鬆了半口氣。

原來不是衝自己來的!

只要不是尋仇,一切都好說。

他急忙道:“是,是。下官明白。緝盜拿兇,乃下官分內之責。前輩放心,下官這就去安排,定將那賊子搜出來。”

他偷眼看了看依舊橫在頸前的長劍,賠笑道:“只是……前輩,這劍……能否……”

豐滿白裙女子冷冷道:“莫要耍花樣,否則,休怪本座劍下無情。”

說罷,手腕微收,長劍歸鞘。

同時,傳音給身旁女子:“清璇,你跟著他。”

高挑白裙女子微微頷首,無聲地站到了馮子敬身側。

“不敢,不敢!前輩放心!”

馮子敬連連拱手,推開房門。

高挑白裙女子如影隨形,跟在他身後半步之處。

馮子敬喚來剛才退下的衙役,吩咐道:“你立刻去值房,集結所有值守人手。若人不夠,去縣尉和縣丞府上,調派過來。回來後,立刻給本官徹底搜查縣衙,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檢視有沒有生面孔藏匿!快去!”

衙役急忙躬身領命:“是。小的這就去辦!”

說罷,轉身快步跑開。

不多時,衙役領著七八十名衙役、幫閒,亂哄哄地聚集在了縣衙。

這群人便舉著火把燈籠,開始在這深夜的縣衙裡搜查起來,鬧得雞飛狗跳。

住在隔壁的縣尉和縣丞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匆匆趕來,見到這陣仗,驚疑不定地詢問:“縣尊,這是發生了何事?”

馮子敬瞥了一眼高挑白裙女子,看不到她的神情,但能感覺到那無形的冷意。

他咳嗽一聲,強作鎮定道:“無甚大事,是本官府中進了賊。兩位且先回去歇息吧,此處有本官處理即可。”

縣尉和縣丞對視一眼。

縣令乃是靈境高手,若真進了小賊,何須如此興師動眾?

再看縣令身後那神秘女子,以及縣令略顯僵硬的神色……兩人都是官場老油條,立刻意識到事情絕不簡單。

但縣令乃是靈境強者,若他都被挾持或控制,自己兩人一個不通武藝,一個只是氣境圓滿,留下來也是無用。

“既如此,下官等告退,縣尊小心。”

兩人很識趣地不再多問,拱手匆匆告辭,離開時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一番雞飛狗跳的搜查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衙役班頭們陸陸續續回來稟告,均未有任何發現。

馮子敬額角冷汗又冒了出來,看向身旁的高挑白裙女子,小心翼翼地問道:“姑娘,這……衙內各處都已搜遍,確實未見賊人蹤影。是否還要繼續?”

高挑白裙女子微微側身。

與此同時,一直盤膝坐在馮子敬書房內、以強橫元神之力細緻感知著縣衙角落的豐滿白裙女子,此刻也皺緊了眉頭。

她的元神跟著搜尋的衙役掃過縣衙每一處,都再未發現之前鎖定的那道氣息,心中驚疑不定。

按理來說,對方只是化虛實力,即便修煉有高明的斂息功法,再加上這般搜尋,絕對瞞不過去。

難道早就跑了?

心中念頭急轉,旋即傳音給高挑白裙女子:“回來吧,再做計較。”

高挑白裙女子收到傳音,對馮子敬微微頷首,也不多言,回到了二樓房間。

“師伯,怎麼辦?”

高挑白裙女子傳音詢問。

豐滿女子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閃,冷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還有兩個同夥在鴻雁樓。那兩人修為低微,盯住他們,不怕他不現身。”

“走。”

說罷,身形一晃,震開窗戶。

兩道白影,瞬間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院中的馮子敬聽著那破空遠去的聲響,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揮揮手,列隊等候吩咐的衙役道:“沒事了,都去歇了吧。今夜之事,不得外傳!”

“是,大老爺。”

眾衙役紛紛散去。

馮子敬返回自己的書房。

關上門窗,仔細插好門閂,心有餘悸地喘了幾口氣。

突如其來的變故,一番驚嚇折騰,讓他只覺心神俱疲,修煉的心思都沒了,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覺。

就在他準備脫衣之際。

桌上油燈,毫無徵兆地,“噗”一聲,徹底陷入了黑暗。

一道寒芒驟然在他眼前亮起。

緊接著,馮子敬甚至來不及思考,來不及驚呼,更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呃……”

他甚至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只覺脖頸處傳來一絲微涼,彷彿被秋夜的露水沾溼。

下一刻,黑暗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識。

連哼都沒能多哼一聲,身軀倒在地面上。

書房內,重歸寂靜。

只有地上一灘深濃的暗色,悄無聲息的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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