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迴歸(1 / 1)

加入書籤

中秋佳節。

月華如水。

往年這個時候,陳守月基本都是在靈溪家中,與父母兄妹一同過節。

陳家的中秋過得頗為隆重,祭月、貢齋、獻飯,儀式一個不落。

陳守月曾好奇問過父親,為何如此重視這個節日,父親只是說“月圓人圓,自有深意”。

對她而言,中秋最開心的,莫過於一大家子圍坐在庭院中,賞著明月,分食著母親親手做的各式月餅。

只是,年紀漸長,心思漸雜,這般簡單純粹的快樂,似乎也隨著年歲一道,變得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維持的味道。

但今年不同。

她還是第一次在溧陽郡城過中秋。

溧陽乃一郡中樞,郡城之中數十萬人口聚居,其繁華遠非靈溪那般寧靜小村可比。

中秋佳節,城中早已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盛大的曲會燈節,戲臺之上咿呀唱唸,長街兩側花燈如晝;更有江湖豪客設擂比武,文人墨客聚集吟詩作對。

女子們則盛行走月、摸秋,祈求好運;孩童手持各式小巧燈籠嬉笑追逐……

入夜後,煙花爆竹不時在夜空綻放,流光溢彩,將整座溧陽城映照得如同不夜城。

當然,若是一個人過節,再熱鬧也難免有些孤清。

幸好,孫守義提前兩日,從清水縣跑到了溧陽。

陳守月此前被擄走勒索之事,陳立曾下令嚴禁外傳。

但府中人多口雜,再加上此事已經過去,終究還是有些碎嘴的下人不以為意,悄悄傳了出去。

孫守義得知訊息後,匆匆將手頭事務交待一番,便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恰逢中秋佳節,兩人都是第一次在這繁華郡城中過節,自是覺得無比新奇。

溜出府邸,一頭扎進了摩肩接踵、人聲鼎沸的街市之中。

看花燈、猜燈謎、聽小曲、嚐遍街頭各色小吃……玩得不亦樂乎,一溜煙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柳宗影奉陳立之命,護衛陳守月安全。

但他也明白,自己職責主要是防範意外,至於守月要做什麼玩什麼,只要無甚危險,他也不好過多幹涉。

況且在這溧陽郡城之內,治安尚可,尋常時候並無大礙。

他便只是遠遠以神識鎖定兩人氣息,以防萬一。

陳立趕回溧陽府邸時,已是華燈初上,明月高懸。

問過府中丫鬟,得知女兒正與孫守義在外遊玩得興起,一時半刻恐怕不會回來。

陳立倒也不以為意,由他們去便是。

喚來丫鬟碧荷,吩咐讓她帶著李三笠、風清璇、彭安民,以及鼉龍幫的四位堂主,前往城南府邸暫時安置。

同時,從府中調撥四十名下人伺候聽用。

江口碼頭那場阿芙蓉的驚天風暴,最終會刮多久,會波及多深,連陳立也無法預料。

但他非常清楚一點,臨江郡,尤其是江口、驚雷兩縣,是絕對不能久留的。

經常殺人的人都明白,事後返回現場徘徊,是取死之道。

遠離風暴的中心,避免被任何可能的餘波掃中,才是明哲保身的正理。

鼉龍幫眾人,繼續留在驚雷澤,同樣危險。

李三笠是知曉他身份的。

天劍派剿滅幽冥船的行動,知情者雖被他幾乎屠戮殆盡,但誰也不敢保證,就沒有一兩條漏網之魚。

順著幽冥船這條線查下去,李三笠及其手下,遲早會進入某些人的視線。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暫時消失。

至於幽冥船黑市……

李三笠手中還掌握著部分倖存黑市商人的聯絡渠道,加上包打聽這個昔年隱皇堡的地頭蛇相助,想要在廢墟上重建一個黑市,並非全無可能。

每日流淌的鉅額利潤,也確實誘人。

但陳立權衡之後,還是選擇了放棄。

天劍派的清剿,太過酷烈,幾乎將黑市的骨幹商人和熟客屠戮一空。

想要重建,絕非短時間能夠做到。

與可能暴露的風險相比,這點殘存的利益,已然不值。

因此,他索性將李三笠和鼉龍幫四位堂主,一併帶回溧陽隱匿。

其餘幫眾,則就地化整為零,轉為暗線蟄伏,非召不聚。

至於靠山石壁那個小世界……

陳立這次迴轉南江郡黑潭縣取阿芙蓉膏時,曾順路潛入縣衙,以黃粱一夢審問過縣令。

得知州牧許元直與英國公滯留在南江郡,顯然對這小世界極為上心。

有這兩位親自坐鎮,那裡已成風暴漩渦的中心。

陳立瞬間就絕了再去摻和的念頭。

讓他們自己去鬥便是,自己躲得越遠越好。

李三笠、風清璇、彭安民、白三、包打聽,再加上鼉龍幫四位堂主,還有慕晚秋……

這群人成分複雜,背景各異,全都放在主宅,顯然不妥。

陳立讓碧荷帶走了九人,只將依舊昏迷不醒的慕晚秋留了下來,吩咐丫鬟收拾出一間僻靜的廂房,將其安置在內。

此女元神近乎潰散,岌岌可危,但放在眼皮子底下,陳立才能安心。

他不敢賭對方是否還藏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後手,或者與天劍派之間有無某種聯絡。

碧荷帶著九人前往城南別院。

陳立正欲休息,便有管事匆匆而來,在廊下躬身稟報:“家主,地窖裡關押的那兩位……其中那位女子,已然醒了。特來請示家主,該如何處置?”

他自然知道管事所說的是誰。

纏絲娘,淨塵奴。

當日,他將這兩人重創擒回,吩咐八人日夜輪守看管,吊住其性命。

兩人皆是歸元大宗師,內府小世界早已自成迴圈,生機磅礴,恢復力驚人。

即便元神、經脈、穴竅盡數被他以重手法封禁,肉身也在日復一日地自行緩慢修復。

淨塵奴受傷最重,肉身幾乎被打爛,只剩最後一口氣吊著,全靠下人每日三次強行灌入參湯米漿續命。

纏絲娘傷勢稍輕,率先轉醒。

“走吧。”陳立朝著地窖方向走去。

剛進入地窖入口,便聽到裡面傳來女子拔高的、帶著挑刺的嗓音。

“我早就說過,這文思豆腐,切絲之前,必要去了豆腥。你這豆腥味兒都沒去幹淨,湯底又寡淡,讓人怎麼入口?!”

接著是瓷器輕輕碰撞的脆響,以及隱約的告罪聲。

陳立腳步微微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他轉頭,目光如冰,看向身旁亦步亦趨的管事。

管事叫周全,原是周家的老人。

周書薇嫁入陳家後,溧陽這處府邸的一應事務,陳立並未大動,仍舊交由以周全為首的一干舊人打理。

接觸下來,此人辦事倒也穩妥,很懂分寸。

怎地在這等大事上,如此離譜?

被陳立目光一掃,周全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後背衣衫隱隱溼透。

他苦著臉,壓低聲音解釋道:“家主息怒。非是小人膽大,實在是……那女子醒來後,便以自身性命相挾,說是若不能讓她舒坦,她便立時自絕心脈。小人想著,若讓她就這麼死了,只怕會耽誤家主大事……這才斗膽滿足了她的要求。請家主責罰。”

陳立不再多言,邁步走下地窖。

地窖種,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甚至點了氣味清雅的薰香驅散黴味。

靠牆處擺放著一張鋪著錦褥的床榻,一張紅木桌案,兩把太師椅,桌上還擺著茶具和幾碟點心瓜果。

牆角甚至擺了兩盆綠植,鬱鬱蔥蔥。

而纏絲娘,正一臉嫌棄地坐在其中一把太師椅上。

她身上那套破破爛爛的宮裝早已換下,此刻穿著一身明黃色繡花襦裙。

臉上薄施粉黛,唇點硃紅,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苟,斜插著一支簡玉簪。

除了手腳上鐐銬,以及臉色仍有些蒼白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階下囚,倒像是一位在自家別院小憩、挑剔著下午茶的貴婦人。

一名丫鬟正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個青瓷小碗,碗中是嫩白的豆腐。

纏絲娘聽見腳步聲,漫不經心地抬眼看來。

當她看清來人是誰時,那雙原本帶著挑剔與不耐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

“正主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要把我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關到死呢。”

纏絲娘聲音嬌柔,卻字字帶刺。

陳立擺了擺手,聲音冷淡:“你們都下去吧。”

“是,家主。”

兩人躬身退出了地窖。

纏絲娘不耐煩地質問道:“你什麼時候放我出去?這地方又悶又潮,待得我渾身都不舒服。”

陳立對她的問話恍若未聞,自顧自地走到那張鋪著錦褥的床榻邊,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喂!”

纏絲娘見狀,眉頭立刻蹙起,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滿:“我問你話呢!你這人怎麼這麼沒禮貌?一進來就坐人家女子的床鋪。你坐了,我還怎麼睡啊!”

陳立依舊沒有理會,目光掃過收拾過的地窖角落依舊躺成死屍的淨塵奴,乾脆直接詢問:“香教教主,是誰?”

纏絲娘一怔,旋即撇了撇嘴,下巴微抬:“你問我,我就說?憑什麼?”

陳立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還帶著幾分驕縱的模樣,一時有些無言。

他有些難以理解,這等心性,是如何修煉到歸元境界的?

而他留下不讓其死去,目的就是為了從他們口中審問出關於香教更高層的機密。

香教的組織體系,一直讓陳立感到十分怪異,甚至有些矛盾。

說它鬆散,可即便是如今已被他掌控的江南月,對教中上層的瞭解也極為有限。

江南月所知,不過是十二天香。

纏香主、玲瓏魁、妙音娘、百變仙、盤香姑、纏絲娘、淨塵奴、渡厄婆、穿堂風、望風人、隱燈客、埋骨香。

再往上,便一無所知。

十二天香,各掌一攤事務,如青樓、賭坊、情報、刺殺等等。

彼此之間相對獨立,各有其直屬使者進行聯絡,互不統屬,各自為政。

可若說它嚴密,江南月接管江州教務時,也不過是那位總攬教務的慈香主派遣使者前來,輕描淡寫地宣佈了任命,彷彿江州這片基業,在教中根本無足輕重。

秦亦蓉曾提及,香教最高層乃是香主。

可這香主與那慈香主究竟是何關係,陳立全無線索。

但他本能地覺得,絕不可能如此簡單。

他已悟通正財法則,自然清楚天香真經這類功法的本質,與他的正財功法、七殺心法極為相似。

其創法者,可藉由功法流傳,從無數修習者身上,不斷汲取力量,壯大自身法則。

香教產業遍佈天下,僅在江州一地,修煉天香真經者便不下萬人。

天下十九州,修煉者總數恐怕要以數十萬計。

如此龐大的供給,哪怕創法者是頭豬,堆也堆到法境了。

更何況,能創出這等功法之人,又豈是庸碌之輩?

“既如此……那留下閣下,似乎也沒什麼用了。”

陳立冷冷道:“就請閣下黃泉路上,再慢慢品嚐美食吧。”

右手已並指如劍,一縷元炁在指尖吞吐,朝著纏絲娘眉心點去。

對方修為與他相差不遠,施展“黃粱一夢”強行搜魂風險不小,也未必能挖出核心秘密。

既然她不肯配合,留著便是隱患,殺了乾淨。

“等等!”

纏絲娘面色大變,身形向後,臉上那點驕矜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驚怒與一絲慌亂。

“你們男人到底有沒有一點耐心?!”

她的聲音拔高,帶著濃濃的不滿:“我不說,你不會好好勸勸我?許我些好處?上來就打打殺殺,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

陳立手指停在半空:“我再問最後一遍,你們香教教主,是誰?不說,立刻死。”

感受到那毫不作偽的凜冽殺機,纏絲孃的氣勢瞬間萎靡下去。

她不情不願地嘟囔道:“教主的身份,只有纏香主才知道,我們其他人也不知曉。”

陳立眉頭微蹙,追問道:“是男是女??”

“我都說了我不知道!你聾了嗎?”纏絲娘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陳立眼神更冷:“你身為十二天香,教中核心高層,連教主一面都未曾見過?莫非認為陳某好騙?”

“我騙你作甚?!”

纏絲娘急了,聲音帶著幾分氣惱:“教主極少召見我等。這麼多年,只在京都教司坊召見過我們兩次,每次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戴著佛心鬼手製作的人皮面具,又有無面客的千面幻音,我們根本看不出來。”

教司坊?陳立眼神微凝。

“香教,為何要十萬匹絲綢?”

陳立轉換問題。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