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密談(1 / 1)
明樓。
陳守恆的房間,陳設簡單。
一張硬木床,一張掉漆的書桌,四把方凳,牆角立著一個半人高的衣櫃,便是全部。
桌上油燈的火苗如豆,勉強驅散一隅黑暗。
曹文萱尋了方凳坐下,微微低著頭,沉默不語。
鵝黃的衣裙襯得她身影有些單薄。
陳守恆在她對面坐下,鼻尖縈繞著少女身上傳來的、淡淡的幽蘭香氣。
“現在可以說了吧。”
曹文萱感受到了陳守恆的目光,下意識地偏過頭去,只留給陳守恆一個白皙秀氣的側臉,以及微微顫動的睫毛。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中的那本薄冊輕輕一推,停在陳守恆面前。
“這冊子,你還是先看一遍吧。”她低聲道:“其他事情,過後再說。”
陳守恆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冊子。
冊子紙張普通,裝訂也略顯粗糙,但裡面的字跡卻工整清晰。
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瞳孔便不由得微微一縮。
第一頁,赫然便是他自己的資訊。
陳守恆,男,二十四歲,江州鏡山人。
元嘉二十四年,江州溧陽郡武舉郡試魁首。
元嘉二十六年,江州武舉州試解元。
修為:靈境第五關化虛關。
武功:伏虎拳、降龍掌,另最少掌握未知拳法兩套。
內功:未知(疑似佛門功法路數)。
神識功法:阿含守意根本心經(疑似)。
評價:此子出身江州鏡山陳家,為普通鄉紳之家,其本人崛起迅速,疑似另有傳承或際遇。本人未踏入江湖,實戰不詳。
妻,周書薇,前禮部主客司員外郎周文騫之女。賀牛武院後山隱士段孟靜曾對其另眼相看,多有指點,其快速晉升或與周家資源、段孟靜傳承有關。
綜合評估:會試奪魁機率,約四成。
看到此處,陳守恆瞳孔驟然一縮。
無他,這資訊,太過詳盡了!
姓名、籍貫、功名,這些在官府文書中有記錄,不足為奇。
修為境界,若是有遠高於他的強者以神識仔細探查,也能看個大概。
但他主修的功法,平日裡本就極少動用。
在這玉京中,未曾與人動手,更未展露過功法根底。
但對方,竟然能將他明面上的武學底子摸了個七七八八,顯然是早就調查過他。
更令他心驚的是時間。
自他們昨日到禮部衙門報到登記,至傍晚那膏藥臉男子兜售名冊,不過一日光景。
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能將他的資訊蒐集、整理、評估到如此程度,這背後的能量與效率,簡直駭人聽聞。
“幸虧……”
陳守恆心中掠過一絲寒意,隨即又生出幾分慶幸。
幸虧對方將焦點引向了周家和段師。
若懷疑陳家,秘密被挖出,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禍。
陳家立時便會成為眾矢之的,不知會引來多少貪婪目光與明槍暗箭。
一時間,他竟不知該慶幸,還是該驚駭。
良久,他才壓下心中震動,繼續低頭翻閱。
冊子記錄,此次春闈武舉,各地赴京參考的舉子,共計四百三十七人。
而朝廷取士名額,依例僅一百零八人。
淘汰比例近乎四比一,競爭之激烈,可見一斑。
他快速瀏覽,靈境第五關化虛關的舉子,連同他在內,僅有兩人。
靈境第四關神堂關,有十二人。
餘下絕大多數,集中在靈境第三關內府關,靈境第二關玄竅關和第一關通脈關的反而較少。
“果然,若非有相當把握,誰願來這會試搏命?”
陳守恆心道。
以他化虛關的修為,即便不刻意爭奪狀元,僅按修為論,也穩居前二,透過會試幾無懸念。
他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另一名化虛舉子的資訊上。
夏語冰,男,三十一歲,司州平陽人。
元嘉十九年,司州巍山郡武舉郡試秀才。
元嘉二十三年,司州武舉州試亞元。
修為:靈境第五關化虛關。
武功:斬妖伏魔刀,游龍身法,另掌握未知武學至少三套。
內功:未知(似是道家功法)。
神識功法:未知。
評價:此子來歷頗為神秘,未能查實其具體家族背景。表面出身司州小門派朴刀門,但疑似另有傳承。曾於江湖行走七年,有數次擊敗或斬殺成名宗師記錄,實戰經驗豐富。
位列江湖宗師榜第八十三位。
綜合評估:此次會試奪魁機率,約五成。
“五成?比自己還高?”
陳守恆眼睛微微眯起。
江湖宗師榜,他倒也聽說過。
緝事府弄出來的東西,因收錄江湖高手並不算多,即便江湖中人,亦很少當回事。
不過,對方名次不低,顯然也不是泛泛之輩,倒是值得參考,確實要小心。
陳守恆又將後面十二名神堂舉子的資訊快速掃過,記下幾個看起來比較特殊的人。
至於其餘靈境前三關的舉子,他只是隨意翻了翻,便合上了冊子。
將冊子推回桌子中央,陳守恆抬眼,再次看向曹文萱。
“冊子看完了。現在可以直言了吧?”
曹文萱低聲道:“曹家……願意傾盡全力,支援你奪取此次武狀元。在此期間,有任何需求,曹家都會盡力滿足。”
“算了吧。”陳守恆搖頭:“陳某沒那個命,也不做此想。”
曹文萱抬頭,直視陳守恆:“陳同學就不想連中三元?要知道,武狀元,大啟每年都有一個。但連中三元者,大啟立國三百一十餘年來,僅有七人。”
“此事不必再談。”
陳守恆心中冷笑,連中三元?
以前,他或許還有些心思。
但如今深知朝廷漩渦,躲還來不及,豈會主動往那風口浪尖上撞?
更何況,曹家丟擲這般誘餌,背後動機絕不單純。
“還是談談你二孃曹丹晨之事,以及你方才所說的,我陳家接下修堤之任,已陷必死之局,究竟是何情況吧。”
曹文萱見陳守恆態度堅決,眼神暗了下去:“既然陳同學不信我曹家誠意,那我便將其中關竅說清楚,你自然就明白了。”
陳守恆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曹文萱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便娓娓道來。
她所言之事,與陳守恆從父親陳立那裡得知的改稻為桑之事,大體相同,皆是為了朝廷秘密籌畫的西遷準備。
但此事於朝廷而言,卻是決不能宣之於眾的。
因此,明面上,朝廷推行改稻為桑,理由仍是填補連年虧空的國庫。
而將此策作為解方正式奏報的,正是曹文萱的祖父,江州織造少卿的曹仲達。
倒並非他主動,實是得了內廷示意,被迫站在臺前。
自提出之日起,此策在朝野便爭議不斷,反對與質疑之聲從未斷絕。
全靠內廷與少數閣老以強力手腕勉強壓制。
在天下承平、風調雨順的年景,尚無太大問題。
但,天不遂人願。
從前年開始,北方諸州便陸陸續續出現旱情,去歲更是演變成波及數州的大旱,糧食減產幾近兩成。
朝廷雖開義倉賑濟,但杯水車薪,災情與民怨並未得到有效緩解。
雪上加霜的是,江州、越州、蜀州這三處朝廷傳統的糧倉,因推行改稻為桑,不僅未能儲糧,自身也出現了糧食缺口。
朝廷賴以週轉、賑災的義倉體系,失去了最重要的糧源補充。
若今年北方旱情再起,朝廷的義倉存糧恐將見底,屆時拿什麼安撫災民、穩定地方?
正因如此,去歲的朝堂之上,改稻為桑之策被再次推上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更讓朝中絕大多數官員憤懣難平的是,這兩年來,江南海量的絲綢運往西天,未曾有一兩白銀迴流國庫。
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些絲綢是在西邊換成了土地。
但這些土地,盡數歸於皇家。
至多隻有朝中那幾位頂尖的閣老與勳戚,能從中分得些許殘羹。
這與數量龐大的中下層官員沒有半分錢關係。
朝廷國庫本就捉襟見肘,官員俸銀拖欠已久。
而這項改稻為桑的國策,非但沒能賺來銀子填補虧空,反因天災凸顯其弊,加劇了糧食危機。
於是,在絕大部分的官員眼中,其也便淪為了肥了頂端極少數人、損了大多數同僚利益的惡政。
怒火需要出口。
無人敢將矛頭直指深宮與那幾位閣老,當初上書提出此策的曹仲達及其曹家,便成了絕佳的替罪羊與發洩物件。
一時間,彈劾曹家的奏章,如同雪花般飛入宮中。
在許多官員看來,只要扳倒曹家,籍沒其財富,所得巨資或可暫解國庫燃眉之急。
說不定,連歷年拖欠的俸銀都能補發一些。
如今的曹家,已變成了朝堂上下心照不宣、亟待宰殺的肥羊,不知哪一日,便會家破人亡。
聽完這番敘述,陳守恆默然。
心中更是慶幸自己方才拒絕得乾脆。
這般滔天漩渦,莫說他只是一個尚未授官的舉人,就算真中了狀元,授個五品翰林院修撰,在一眾朝堂大佬面前,也不過是螻蟻般的存在,捲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會被碾得粉碎。
“此事關乎國策朝局,非陳某區區一舉子所能置喙。曹家之難,陳某同情,但愛莫能助。”
曹文萱緊緊盯著他:“陳同學莫要自謙。曹家能想到的,眼下還有一線生機的辦法,就在陳同學你身上。”
陳守恆不為所動:“只怕是曹姑娘病急亂投醫,看錯了人。”
“曹家並非要陳同學拯救曹家於傾覆之間。我們只想請陳同學,幫忙遞一句話。”
“遞話?給誰?”
“大公主殿下。”
曹文萱道:“請陳同學設法告知大公主,曹家願獻上十萬兩黃金,進獻內庫。只求大公主殿下能出面轉圜,保曹家一門性命,不求富貴,只求存續。”
陳守恆眉頭緊皺:“曹少卿乃朝廷命官,曹姑娘亦是官家小姐,若欲向大公主陳情,自有門路遞送奏疏或求見,何須假我之手?”
曹文萱苦笑,笑容悽然:“若能見到,曹家何須如此?陳同學不會真以為,此處便是玉京,而大公主殿下,就住在這座城裡吧?”
陳守恆眼中精光一閃:“難道不是?”
“長公主殿下確實住在玉京。而這裡,也是玉京。但,玉京卻並非是這裡。”
“什麼意思?”
陳守恆心中一動,想起遊覽時那股強烈的不真實感。
曹文萱搖頭:“我也解釋不清楚。甚至我自己,也是此次進京前,爺爺才將我喚去告知的。陳同學若真高中狀元,自會知曉。”
陳守恆沉默,腦海中飛快思索。
確實,一個僅如縣城大小的城池,即便以神器來解釋,也諸多不通。
文武百官、皇室宗親、禁軍護衛、僕役雜工……維繫一個帝國中樞運轉所需的人口,是一個天文數字,絕非這小小城池所能容納。
更何況,若此地真的排斥普通人,那官員家眷、年幼孩童、新生嬰兒又如何生存?
唯一的合理解釋,便是曹文萱所言。
此處並非真正的京都核心!
見陳守恆沉默,曹文萱趁熱打鐵道:“只要陳同學此次高中狀元,依例必入翰林院,兼任東宮侍修。大公主殿下與太子殿下時常一同聽講、研討武經。屆時,陳同學便能得見鳳顏。此事,唯有你方有可能辦到。還請陳同學……幫幫曹家。”
說到最後,她聲音已帶哽咽,楚楚可憐。
陳守恆沉默片刻,卻緩緩搖頭:“便如曹姑娘所言,我陳家接下修堤重任,已陷必死之局。自身尚且難保,曹姑娘還是另請高明吧。”
曹文萱似乎早料到他會以此推脫,道:“修堤之局,並非無解。只要陳同學答應相助,曹家有法可助陳家輕鬆脫出此困。”
“什麼辦法?”陳守恆追問。
曹文萱卻閉口不言,只道:“需得陳同學先應下傳話之事,我方能說出。此乃曹家最後的依仗,不敢輕洩。”
陳守恆不為所動,只是靜靜看著她。
曹文萱等了片刻,見他毫無鬆口之意,眼中掠過一絲絕望,她幽幽一嘆,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陳同學,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說到底,我父陳永孝,本就是陳氏族人。論起來,我與你亦是同宗同族。而曹家實際上早已絕後。他日若真能僥倖得存,名為曹陳兩家,實則也就只剩一個陳家了。”
房間內,油燈燈花“噼啪”輕爆,光影搖曳。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