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白色的貓(1 / 1)

加入書籤

微弱晃盪的燭光裡,女孩靠在窗邊,仰著頭,凝視著窗外那一大片月光匍匐下翠綠的樹林,原本清湛水靈的星眸此刻竟顯得如此淒涼,如此無光,如此黯然神傷。女孩白色的華美長裙拖曳在燭火照耀下遍佈昏黃枯葉的地面,竟成了一副美麗與蒼涼、矜持與頹敗強烈衝突的震撼畫面。

“婈兒,你就吃一點吧,算是姑姑求你了。”一名衣著頗顯素雅的中年女人開啟鐵門走了進來,眼神中透著憐惜。搖晃的燭光中依稀可見她手中捧著一碗濃稠的米糊。

“姑姑,我不吃,你端走吧。”女孩搖了搖頭,靜靜地靠在視窗上,隔著鐵欄將視線往上移,凝望著天空中那輪皎潔的皓月。

“婈兒乖!你就吃一口吧……這是姑姑揹著廚房給你熬的……姑姑實在是不忍心看著你這樣一天天消瘦下去……”女人說著竟開始抽泣起來,手中的白碗顫抖不已。

“姑姑,你別哭了……婈兒吃還不行嗎!婈兒知道家裡只有姑姑一個人疼婈兒……”

“傻丫頭,你哪能這麼說……你爸爸他、他也是迫不得已啊……”女孩說著走了過去,從女人手中接過碗勺,呡了一小口,和著淚水一併吞了下去。

“婈兒聽話,姑姑餵你……”女人說著再度拿過碗勺,盛了一勺子,放在嘴邊呼涼了之後才送到女孩的嘴邊。

“啪——”白碗掉落在地,米粥灑了一地。突然闖入的男人將女人推倒在地。

“姑姑!”女孩匆忙地跑了過去,將女人扶起,抬起頭來怨恨地瞪著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

“哥……沐婈是你的女兒呀!你怎麼能這麼對她……”女人從地上爬起後淚眼朦朧,泣不成聲。

“你不要叫我哥!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沐婈是我的女兒,我怎麼對她你管不著!”男人大聲地吼著,隨即惡狠狠地盯著長裙及地的女孩。

“你這死丫頭!不是說不吃飯嗎?不是說絕食嗎?怎麼又吃了!有種一輩子都不要吃啊!”男人吼罷,走了過去,伸出粗壯有力的雙手將女孩推開,一手擒住女人的胳膊,將她從的地上拽起,拖著往門外走去。

“你要把姑姑帶到哪裡去?!放開她!”女孩撲了上去,哭喊著抓住女人的手臂。

“婈兒,不怕,姑姑不會有事的……姑姑記得你怕黑,姑姑待會就過來陪你睡……”

“姑姑,婈兒不怕,只要婈兒能和臨城在一起。婈兒什麼都不怕!”

“死丫頭!到現在還不死心!”男人說完便一腳將女孩踹開,哐噹一聲關上了鐵門。門外響起一陣鐵鏈纏繞的聲音和女人的哭聲後,便再度迴歸於死寂的懷抱。

女孩從滿是枯葉和塵土的地面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向著開闊到讓人害怕的房間中唯一一扇有月光透入的視窗走去。她抱著胳膊蜷縮在月光下,對黑夜的恐懼伴著最後一支蠟燭的燃盡捲土重來——她已經被關在這間廢棄陰暗的古屋中三天了。現在,她所能做的僅僅只有抱著腿輕聲微弱地抽泣,絕望不堪地抽泣。

女孩的身體開始顫抖,不停地顫抖。她不敢看向人任何一個黑暗的深不見底的角落,不敢追尋那窸窸窣窣響聲的出處,更不敢抬頭看房間牆壁上面目猙獰的畫像。她的腦中開始回想起一名女僕幾年前曾經告訴過她的話。女僕說,小姐,看見那間廢棄的古屋了嗎?據說,那裡晚上總是能聽到女人的哭聲。我還聽老管家說過,這間房子很多年前關押著一個揹著家族偷男人的女人。女人被家族懲罰一輩子關在這裡面,直到老死。後來,聽說女人還懷了孩子,可是不知怎麼的就在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上吊死在窗戶的鐵欄上了。從那以後,深夜路過這間古屋的人總說聽見了女人淒厲哀怨的哭聲,有時候還能聽見小孩子的哭聲呢!以後啊,打死我也不敢在晚上經過那裡。女僕說完,好似她親身經歷過一般抖了抖身子,雙手交叉後怕地護在胸前。

吊死在窗戶的鐵欄上……

女孩的腦中突然劃過這幾個字,她緩緩地抬頭朝著頭頂上的窗戶望去……

“啊——”女孩尖叫著連連向後退去,她彷彿看到一個穿著白衣滿臉是血的女子掉在鐵欄上,紅黑色的舌頭伸出了口外。可是當女孩定神再次向鐵欄上望去時,那個人影又消失不見了。

女孩驚恐地環顧四周,月亮像是被烏雲擋住,就連那一點僅有的光亮也被無邊的黑暗所撲滅。四周深不見底的黑暗再次將她徹底地吞沒,恐懼一遍又一遍地折磨得她體無完膚。頭頂上巨大的廢棄的吊燈就像一柄懸掛在女孩命運上空的利刃,利刃的外邊包裹著絕望。一旦恐懼再次席捲上女孩承受的堤壩,堤壩垮塌的同時利刃便會落下,一切便又會重歸寧靜。

而此刻,卻有一巨大的黑影高高地懸浮在古屋上方的天空中,血紅的雙目透過烏雲凝望著下方古屋中所發生的一幕幕。緊接著,身上片片龍鱗開始不斷瘋長,漸漸刺入皮膚。待片刻之後龍化完畢,眼前的世界完全被火紅的憤怒所吞沒,碩大的龍口中攜帶著閃電的疾風毀滅彈也迅速地凝聚變大,狀如圓球。

“少爺,不能!”耳畔一個出其不意的蒼老嗓音響起,將我從迷失中抽離與憤怒中抽離出來,口中的疾風彈也驟然停止了擴大的趨勢。

“少爺,您不能。他們只是凡人,凡人的生死在於天,他們種下的因果天會還給他們。您不能因為一己之私而將他們推上毀滅的道路。”

“我明白了……”我點了點頭,身上的鱗片逐漸縮短下去,口中的疾風毀滅彈也重歸於遊蕩的風息,融入空氣。

“少爺,老奴可以教您幻獸訣。這樣,您就可以變幻成任何一種你所能想象到的生物,不必再維持龐大的龍身。”徐伯像是明白了我心中對見沐婈一面的渴望,沉吟著說到。

“好……”

“少爺,但是您要記住,幻獸訣只是幻化成生物的形態,並不是真的變成您所想象的生物。它最多隻能維持一個晚上,陽光一旦照到,便會變回原形。”

女孩又一次驚恐地抬起頭來,她聽到了窣窣的枯葉碎裂聲。一團白色的東西出現在了她的瞳孔最深處的恐懼裡。那團白光貼著地面緩緩地朝著女孩挪來,女孩哭泣著搖頭往後退去。白光不斷逼近,而女孩卻已經靠到了牆角。

“喵——”一聲稚嫩透著點顫抖的貓叫聲從面前傳來,女孩吃了一驚,睜開緊閉的雙眼時卻看見一隻雪白的貓咪摩挲在自己裙邊的,頓時宛若劫後餘生般欣喜。女孩破涕為笑,蹲下身去,將白貓僅僅地摟在懷裡。白貓的狹長的瞳孔中微不可見的光芒一閃,頓時頭頂上房間四周牆壁上幾十年前就已沒人使用的腐舊蠟燭便亮了起來。數十支蠟燭綻放而出的溫暖光芒登時驅散了所有的壓抑,所有的恐懼,所有的黑暗,一度點燃了期望,點燃了渴望,點燃了悠久深邃的希望。

女孩在明亮的燭火中詫異地抬起頭來,看著這有如夢幻般的一幕。面對著突如其來的光明,女孩抱著白貓欣喜地笑著。白貓溫柔地趴在女孩的臉上,用舌頭輕舔著女孩臉上的淚痕,彷彿這樣,就能夠拂去女孩心中的傷痛,撫平留在她心上的傷口。女孩感受著臉上的蘇蘇麻麻,剎那間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像曾幾何時,臨城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

“喵——”白貓微弱地叫了聲,像是在同情女孩現在的處境。女孩像是也明白了這層意思,柔和地笑了。

“小貓,今晚要謝謝你陪著我咯。我最怕黑了,幸虧有你在。你知道嗎?我從小就很怕黑的,黑暗彷彿就像吞沒一切的魔鬼,總會在太陽落山後出現。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嘻嘻,反正你也聽不懂……其實我一直到18歲成年都是跟著我媽媽一起睡的,就是因為我特別怕黑。可是後來,媽媽死了……就再也沒人陪我睡。直到三年前,我認識了一個人,他叫臨城,一個很帥很帥的男孩子。他救了我,還在發燒的夜裡緊緊地抱著我……你別想歪了啊,那天晚上他什麼事也沒做,僅僅是抱著我……那天晚上,我才發覺原來有人還是能夠陪我度過可怕的黑夜的……臨城……我愛他……就在一週前他還抱著我睡覺呢……”女孩說著一臉幸福地抬起頭,望著穹頂的巨大吊燈,彷彿能從那溫暖的光團中看到某個人微笑的面容。

女孩坐在地上,白色的裙襬鋪成開來,彷彿一朵巨大的雪蓮,而雪蓮的正中,翩翩坐著的正似傾國傾城的花仙。白貓一動不動地趴在女孩的腿上,靜靜地側耳聆聽著,聽著女孩講述她和一個叫臨城的男子的故事,聽著這段回憶裡淡淡的苦澀濃濃的愛意。從三年前的冷雨夜一直到三年後的大理古城,從將她從壞人手中救出到給她擦拭身子抱著她入睡,從在這幢豪宅外的分離到上海都街頭的偶遇——沒有遺漏任何微小的細節。

白貓時而仰頭望著這個美若天仙的女孩,時而低頭默默地流著眼淚,時而撒嬌似的摩挲著女孩的玉手,時而從心底感嘆女孩的純真。只是自始至終,它都沒有再叫喚一聲,因為它知道,如果張開嘴巴,人的嗚咽抽泣便會響徹在這個女孩的耳朵裡。

當女孩說到高興的地方時,女孩總會落淚,比如談及臨城靜靜的抱著她的時候。於是,白貓也跟著落淚,在女孩看不到的角落落淚;當女孩說到難過的地方時,女孩總會咬著牙裝作堅強,比如父親要將他嫁入黑幫,鞏固“黑金”貿易,白貓也跟著咬牙,在女孩不會發覺的背面咬牙;當女孩說到快樂的回憶時,比如掐住臨城的胳膊,雖然不是很重,卻依然很疼的時候,女孩總會一遍由著眼淚慢慢地劃過臉頰,一邊俏皮地微笑。在這時,白貓總會跳出來,將自己纖細的前肢扒在女孩的手上,但是每次女孩都會笑著將它推開。

“你又不是臨城,我掐你幹嘛啊?呵呵……傻貓咪。”然後,白貓便洩氣地再次趴回到女孩的大腿,隔著薄薄的綢裙溫柔地摩挲著。

或許是累了還是困了,沐丫頭終於在臨進天亮的時候靠著牆角睡著了。我變回人形,將她抱在懷裡,溫涼的額頭緊貼著我的下巴。我多想這時候就帶著她遠走高飛,可是我偏偏卻不能。就像夢裡沐婈曾對我說的,她現在一旦走了,臺南幫的人便會找她的家人算賬。縱然我恨不得將沐婈的父親丟入烈火熔爐,可是為了沐婈,我不能。我能做的只有等,等到沐婈結婚的那天,等到臺南幫人從沐氏手中接過沐婈,等到沐婈成為臺南幫的新娘。那時候,才能我救走她,臺南幫組織的人才不會把這筆賬算到沐氏頭上,責任反而留給了他們自己。

我站起身來,凝望著東方天際露出的一抹魚肚白。天空即將破曉,晨曦很快將拖著和沐婈雪白長裙一樣漂亮的裙襬出現在天的一角。於是,我小心翼翼地鬆開沐婈,將她躺在我從窗外的樹林裡採摘的柔軟樹葉鋪就而成的床上。緊接著,我變回白貓,跳上鐵欄,隔著破碎的玻璃望著安睡的溫柔恬靜的沐婈,隨後縱身朝天空一躍,迎著月華的最後幾縷光芒,一瞬間變成巨大飛龍,飛上了空中,撐開巨大的雙翅,朝著西北方飛去。

我回頭透過翅膀的底部望著那間越來越小成了螻蟻的古屋,一陣怒意襲上心頭——如此巨大的翅膀,能夠搏擊狂風巨浪,能夠承受導彈的轟擊,能夠遮蔽天地日月的光芒,卻惟獨不能替女孩承受一點點小小的淺薄的傷害。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