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櫻花飄零,落下的我的夢(1 / 1)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那晚在大理古城,我沒有鬆開沐婈的雙手,而是緊緊將其拽住。那麼,我想,我和她也就不會就此別離,永遠地別離了吧?
那時,腦海裡似乎就有個聲音在告訴我,沐婈流著兩行淚被轎車強行載走的畫面會就從此永久地定格在我的腦海裡,永不消散。
我想,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還會想,如果那時候我追上去,或者沒有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拖走,亦或者我從來沒有鬆開她的手,那麼,她也就不會離開我,離開這個世界了吧?
望著街的盡頭消失於夜色的又一輛轎車,我回過神來,兩行淚水劃過臉頰,掩映著月色。我已經這樣站立著一動不動看著一輛輛轎車從我面前飛馳而過留下斷斷續續的殘影整整一晚上了。在大理古城的土地上我就是這樣看著沐婈——那個我深愛的同樣也深愛著我女子漸漸駛離我的視野,從此駛出我的世界。
而在那個時空裡,周圍的人都像我投來了同情的眼神,深深的款款的同情,他們眼裡的我們,像極了一對因世俗羈絆而被強行拆散的深情男女。
我擦乾淚水,踩著月光下自己的倒影往回走去。那倒影,顯得有些落魄,有些狼狽,有些沮喪和不堪。
還記得,沐婈被她姑姑帶走的那晚我便坐著列車回了上海都,大理古城的旅行就像它一開始便是有另外一個目的的一樣,我象徵性地頭頂著祖煌的光輝、七域十三界統治者的威名在死城走了一圈,在一個寒風料峭的夜晚就那麼匆匆的出人意料的結束了。
我甚至沒能和沐婈在這座城市裡留下一張照片,以至於不久前我哭喊著她的名字時始終沒能找到一點關於她的念想。
沐婈,那個我一生唯一至愛的女人曾告訴我,她最大的願望便是和所愛的人站在蝴蝶泉邊看滿天彩蝶飛舞。可是,我卻在大理城中生生地埋葬了她所有的希望,也埋葬了兩個人之間至死不渝的愛戀。我想,那兩天我要是能抽出短短的一會時間,帶著我心愛的沐婈去一趟洱海畔的蝴蝶泉,看著沐婈在萬千彩蝶中翩翩起舞、爽朗地笑,那該有多麼美妙啊?
更可笑的是,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還認為,我和沐婈會在某個小雨淅瀝的清晨或豔陽高照的中午或殘陽瀝血的黃昏,再見。
殊不知,那一別,會是永遠……
現在,我神情漠然地走在日本東京蕭瑟的大街上,駐步站在公園正中一顆茁壯的櫻花樹下,看著滿枝的櫻花演繹一場粉紅色的凋零,聽著歌舞伎町裡妙曼的歌聲和激盪的音樂。
我回過頭,兩行眼淚分明地落進路燈暖黃色的燈光裡。然後,我彷彿從一場回憶的夢魘裡甦醒過來,吶喊著朝天空扔去手中冰涼的啤酒罐頭。
哐噹一聲,罐頭遠遠地砸在公園對面的馬路上,一輛疾馳而過的汽車因此一個踉蹌,險些發生側翻。
時間該是2020年12月21日的深夜,距離那場發生在寶島臺灣的噩夢已經整整過去了三個月。今晚,也該是2012年世界末日發生的八週年紀念日。這座城市和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一樣,都在人類經歷末日的考驗整整八週年的舉世狂歡盛典中偃旗息鼓,緩緩地沉睡過去。
明日的太陽依舊會照常升起,明日的黎明依然會正常到來。
步行街正中的LED巨幕上一遍又一遍地響徹著聯合國秘書長慷慨激昂振奮人心的話語。於此同時,我也不禁想起了時值今日仍被眾多媒體嘲笑併成為世界談論焦點的瑪雅人的預言:
2012年12月21日的黑夜降臨以後,2012年12月21日的黎明永遠不會到來。
我仰起頭,看著黃色的路燈——明天的太陽會像它一樣,準時升起。
可是,我卻希望這個世界從此永遠地在黑暗中沉淪下去,不再甦醒……
兩行清晰的眼淚又在夜色中滾落,順著舊有的痕跡,沿著臉頰一點一滴地向下淌去。
掌心隱隱傳來一陣陣冰凍徹骨般的疼痛,和著心底的痛跌宕起伏,慢慢消磨人的意志,將我的心絞碎。
我攤開手心,依稀可見掌心中一龍形圖騰忽明忽暗,一脈脈鮮紅的看似血流的液體沿著筋脈甚至掌紋迅速地向全身竄去,釋化狂暴不安的能量。
這叫封儱咒,是封印法訣中的至高禁咒,能夠封印任何一切常人無法駕馭的力量。
任憑我如何努力回憶,我始終無法記起這個看似神秘的圖騰是在何時烙印入我的掌心。我只記得,當滅世黑龍的陰雲籠罩天空的時候,當我體內的狂暴力量如同熔岩般滾滾沸騰的時候,當世界在龍瞳的注視之下卑微顫抖的時候,一道紅色的光亮突如其來地刺入了我的心神之海。
然後,我的背上瘋長的棘刺開始緩緩收縮。
然後,墨濯一般的熾天之翼慢慢併攏。
然後,大若星斗豔如烈日的兩顆龍瞳漸漸黯淡。
有一個蒼老的嗓音對我說,孩子,一切都會過去的。睡一覺吧,醒來後你就會好的……
於是,我就這樣帶著一身的傷痛和滿腔的疲憊不堪,拖著倦怠的意志,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等我醒來之後,我卻發現,我還是躺在高高的神環海里,被冠以陣營的驕傲、下一代的祖煌等頭銜,神情漠然地俯視著大地和渺小的蒼生螻蟻,就好像很多年以前,我剛剛出生的時候,爸爸抱著我將我高高舉過頭頂時一樣。那時候,我天真無邪的眼裡彷彿就已經看到了命運已經給我勾畫好的未來。我只需按著上面所標誌的提示,看著我前邊的那個人的腳步痕跡,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走向那個誰也不知道哪裡是結局何處開始啟程的終點。
這不得不令我猜疑,我生存的世界本就是一款遊戲。我僅僅是遊戲裡扮演的一個角色,然後接受著各種各樣的任務,按照著任務的提示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這些斷斷續續的任務合在一起便成了人的一生。有時候,我總會莫名其妙地抬起頭,看著蔚藍的天空,那彷彿就是一面液晶或等離子或LED顯示屏。而在顯示屏的背後有一雙通紅的遍佈血絲的眼睛,津津有味地觀摩著這個世界裡的一切,也在煞費苦心地安排著這個世界裡他所矚目的這個人物的未來走勢。
他才是真正的玩家,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可笑的命運。
我不得不又想起了《重生》,那才是一款真正的遊戲。至少,在我們這個世界裡的人看來真的是這樣。在遊戲裡,我們是名副其實的玩家、主宰者,直接決定著角色大到命運小到步履的抉擇。我不禁要問,在《重生》的世界裡,是不是也有這樣一個人,時不時抬頭望著天空,口中喃喃自語在問;
是我主宰世界,還是世界在主宰我?
命運安排了我的未來,還是我的未來描繪起了命運?
天空是天空還是一面屏保設定為藍天白雲的巨型顯示屏?
世界之外是否真有一個玩家正在指手畫腳著這一切?
他媽的這到底是一個世界還是一款純粹的遊戲?
我為什麼要活著?活著為了誰?又是為了什麼而活著?
在心中吶喊無果之後,在眼淚流盡不再流淌之後,在心痛感覺不到疼痛之後,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命運就像桀驁不馴的巨龍一樣,是無法駕馭的。
於是,我神色黯淡、目光渙散地離開了上海都,來到了另一座完全陌生城市——東京,這個小日本在2012年的末日浩劫之中沉沒之後又在另一座相距近百里的人工島上重新崛起的城市。
我承認我有時候很矯情,這或許從我小的時候嬌生慣養的生活有關。我總是喜歡在一座座陌生的城市間流浪、居無定所,讓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也令自己聯絡不上任何一個往昔的熟識。這就像一個站在今日的時間裡,漸漸地遺忘過去的歲月的人,嘗試著去開啟一段全新的回憶——我就是喜歡這樣躲在俗世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然後默默地留流著眼淚,感受著心中一點點淒涼的蠶食、悲痛的折磨。那樣的痛,不算是痛,卻令人生不如死。
推開門,我走進了我在東京的新房子,天亮之後的陽光順著我開門的姿勢從身後傾灑進來。之所以我沒說是我的新家,因為,在我的記憶裡,家不僅僅是房子。亦或者說,家和房子是兩碼事。
這是一幢高層的套房,修繕一新,裝飾奢華,房間明亮溫暖。站在陽臺邊,向左我可以遙看遠處的東京灣蔚藍的和風盪漾的海景,向右,我可以俯瞰東京燈紅酒綠的夜色。
我像一具屍體一眼轟然倒在白色的沙發上,習慣性地不脫鞋,然後蜷縮在進溫暖宜人的絲絨裡。
然而,只要我稍稍有些睏倦和睡意,另一個世界——那個叫《重生》的世界便如一場幻夢緩緩地在我面前開啟。
“哥哥!你來啦?!”一旁夕陽的小手拽著我的衣角甜甜地叫道,我一直很納悶為什麼只要我一上線,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夕陽秀氣的臉蛋。而且令我更納悶的是,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需要電腦,只要一閉上眼睛就可以進入這個模稜兩可令人不分真假的世界?
好奇心使然之下,我曾大費周章地在東京市區的電器商城裡買了一臺戶式微機,並配了所謂“世界之門”的《重生》頭盔,從而進入龍源世界。我卻驚奇地發現,我所做的那些夢,那些在《重生》裡練級殺怪的夢竟都是真的——我在晚上做夢的時候把等級練到了38級,等我第二天一早醒來利用電腦登上《重生》時,等級居然也是38級,並且我還看到了昨夜夢裡組隊認識的一名網友發資訊感謝我幾個小時前殺怪時對他的照顧,還額外提到了我那件送給他的青銅級裝備。
換句話說,我的夢與《重生》是同步的。
“哥哥,今天晚上我們上哪打怪獸?”夕陽叫道,登時把我從回憶無休止的長廊中抽了出來。
我望向他,眼睛微微一眯:
“武羅城。”
我想,就此,我要永遠地活在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