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翠花(1 / 1)
1985年,臘月,大寒。
東北,遼東省,北坡機械修造所。
狂風暴雪。
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三十度,吐口唾沫落地都能砸個坑。
廠區裡死一般的寂靜,那座用紅磚砌的老廠房四面漏風,只有那根半個月沒冒煙的大煙囪孤零零地杵在風雪裡。
廠門口,一堆廢棄的枕木燒得正旺,火苗子竄起一米高。
上面架著一口直徑一米多的大鑄鐵鍋,這是專門用來做鐵鍋燉的傢伙事兒。
二十幾個老工人,穿著露著棉花的破棉襖,戴著狗皮帽子,袖口油得發亮。
他們雙手插在袖筒裡,縮著脖子圍成一圈,臉凍得發青,可眼珠子卻綠油油的,死死盯著被綁在拴馬樁上的那條大狼狗。
大黑。
老廠長留下的軍犬後代,看門看了八年,抓偷鐵的賊瘸了一條腿。
此刻,它趴在冰冷的雪窩子裡,身上落了一層白霜。
它一聲不吭,只是把頭埋在前爪裡,低低地嗚咽,像是在哭。
“趙叔……真殺啊?”
一個小徒弟吸溜著大鼻涕,聲音帶著哭腔,凍得腮幫子直哆嗦。
掌勺的老趙手裡攥著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手抖得跟得了腦血栓似的。
“不殺咋整?”
老趙咬著後槽牙,眼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臉往下淌,“全廠斷糧三天了!吃了它,大夥兒身上有點熱乎氣,好有力氣散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風更大了,吹得火苗亂竄,映紅了老趙那張絕望的臉。
他閉上眼,扯著嗓子吼了一聲,給自己壯膽:“大黑!別怪叔心狠!下輩子投個好胎,別來咱這破廠遭罪了!”
當!
並沒有血濺當場。
一隻滿是機油黑泥的手,在半空中死死攥住了刀背。
“誰讓你們動它的?”
老趙嚇了一激靈:“蘇……蘇廠長?”
蘇淮鬆開手,沒理老趙,彎腰解開了大黑脖子上的麻繩。
大黑嗷嗚一聲,拖著瘸腿,一頭鑽進蘇淮那件破舊軍大衣的下襬裡,瑟瑟發抖。
“廠長,大夥兒是真餓急眼了啊……”
老趙把刀往雪地裡一扔,蹲在地上抱著腦袋嚎,“電停了,煤沒了,暖氣管子都凍裂了!市裡下了通牒,月底沒產值就撤編。咱北坡廠徹底完犢子了!”
蘇淮看著這群面黃肌瘦的東北漢子,又感覺著懷裡大黑傳來的微弱體溫。
他也餓。
重生回來三天,胃裡的酸水都吐乾淨了。
接手這麼個地獄開局,即使他這個前世的軍工大拿,也覺得腦瓜仁子嗡嗡疼。
他沒說話,猛地轉過身,抬起腳,衝著那個沸騰的大鐵鍋就是狠狠一腳!
嘩啦!
一鍋開水連帶著鍋底的炭火,全被掀翻在雪地上。
“都給我聽著!”
“只要北坡廠還在一天,大黑就是正式職工!想吃肉?行!但我蘇淮不吃兄弟的肉!”
他掏出兜裡最後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手哆嗦著點上一根。深吸一口,讓他清醒了幾分。
“給我三天。”
蘇淮吐出一口白煙,“三天後,我去搞錢!搞肉!要是帶不回吃的,你們把我和這狗一塊燉了!”
工人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在東北這嘎達,空話填不飽肚子,更暖不了心。
蘇淮也沒指望他們信。
他把菸頭扔進雪地裡,用腳狠狠碾滅,帶著大黑轉身走向那個四面漏風的廢料車間。
廢料車間裡,冷得像冰窖。
角落裡堆著一堆暗紅色的無縫鋼管。
三年前進的貨,因為材質不達標,一直扔在這兒吃灰,鏽都生得結痂了。
蘇淮走到鋼管前,摘下手套,把冰冷的手掌貼在粗糙的管壁上。
他在腦海裡喊了一聲:
“別裝死了,出來幹活。”
沒有反應。
蘇淮皺眉,加重了語氣:“翠花,我知道你醒著。趕緊的,麻溜出來,看看這堆破爛能不能用?”
嗡——
視網膜微微一閃,一道淡藍色的光影極其不情願地在他眼前匯聚。
只見一個巴掌大小的小姑娘,憑空浮現在鋼管上方。
她側躺在一張鋪著蘆葦蓆的虛擬熱炕頭上。
身上穿著件極其扎眼的紅底綠牡丹大花棉襖,下身是厚棉褲,褲腳扎進襪子裡,腳踩千層底黑布鞋。
她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揣在袖筒裡,半眯著死魚眼。
這就是他的金手指——【工業文明引導終端·零號】。
和他一起穿越過來的。
不過她嫌棄零號太冷冰冰,自己把名字改成了翠花,說什麼接地氣兒。
翠花被打擾了清夢,極其不爽。
她翻了個身,還是沒把手從袖子裡拿出來,只是用那雙死魚眼掃了一下腳下的鋼管,嘴像機關槍一樣開了火:
“哎呀媽呀,大哥你幹啥啊?這大半夜的,把人家從熱炕頭上薅起來?生產隊的驢也沒你這麼使喚的啊!”
“外面零下三十度!你瞅給我凍的,波靈蓋兒都疼!有啥事不能等明天暖和了再說?”
蘇淮早就習慣了她的德行,淡定問道:“我要做拖拉機傳動軸。這材料行不行?”
翠花一聽,直接在半空中做了個誇張的乾嘔動作,兩個沖天辮跟著亂顫:
“yue!就這?就這破玩意兒?大哥你快別鬧了!”
“這哪是鋼啊?這不就是一坨紅燒鐵鏽嗎?那碳含量分佈得,跟那麻子臉似的,深一腳淺一腳的。你要用它做傳動軸?咋的,你不要命了?”
“這一腳油門下去,咔嚓一聲,車毀人亡,到時候全村老少去你家吃席!”
她一口純正的大碴子味兒,小嘴叭叭的根本停不下來。
蘇淮面無表情,裹緊了軍大衣:“我知道是垃圾。但我現在只有垃圾。你是未來的工業終端,別告訴我你連這點垃圾都處理不了。”
翠花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終於從那虛擬熱炕頭上坐了起來,盤著腿,兩隻手還是揣在袖子裡:
“哎呦喂,你還將我?我是能處理,但那是技術活,得加錢!再說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這連米都沒有,全是糠,你讓我咋整?”
“沒錢。”
蘇淮回答得理直氣壯,“但我餓死了,你也沒了。你自己看著辦。”
翠花被噎得一頓,小臉皺成了包子。
“損色!一天天就知道欺負我這人工智慧!”
“行行行,算我倒黴攤上你這麼個窮鬼宿主!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她不情不願地伸出一隻胖乎乎的小手,在虛空中劃拉了一下,一張發光的資料圖直接糊在了蘇淮臉上:
“瞅瞅!瞅瞅!睜大你那卡姿蘭大眼睛瞅瞅!這可是本小姐壓箱底的土方子——液體軟氮化!”
“別看名字挺洋氣,其實就是一鍋亂燉!你去搞點尿素,就那地裡撒的化肥!把它化成水,燒到570度,把這破管子扔進去煮!”
“雖然這招土得掉渣,但我給你調整了配方。煮上四個小時,氮原子硬擠進去,那表面硬度能翻三倍!老厚了!”
“記住了啊,火候得足!少一分鐘都不行!要是煮壞了,可別賴我技術不行,那是你自己的事兒!”
說完,她打了個哈欠,重新躺回了她的虛擬熱炕頭上,一揮手,光影消散:
“行了,沒事別扒拉我,這破車間四面漏風,凍得我腦瓜仁疼,回籠覺去了!”
車間裡恢復了死寂。
尿素煮鋼。
在東北這片黑土地上,這正是他需要的、充滿暴力美學的土味黑科技。
他猛地轉身,衝出車間,對著還沒走遠的老趙大吼一聲:
“趙叔!別哭了!麻溜的,去村裡供銷社!”
老趙抹著眼淚回頭,鼻涕泡都凍出來了,一臉懵圈:“廠……廠長?去供銷社幹啥?咱也沒錢買吃的啊。”
蘇淮撿起一塊焦炭,在滿是油汙的紅磚牆上狠狠畫了一道黑線:
“誰說買吃的?把他們那陳年的尿素,都給我賒回來!”
“啊?尿素?”
老趙吸溜著鼻涕,整個人都傻了,“廠長,咱不造機器了?這是要改行種地?”
“種個屁的地!”
“老子今晚要開火!教你們一招化肥鍊鋼!咱們要把這堆廢鐵,給煮成金疙瘩!”
漫天風雪中,蘇淮那件單薄的的確良襯衫被吹得獵獵作響,背影卻挺得筆直。
而在他腦子裡,那個穿大花襖的小蘿莉雖然隱身了,但還能聽見她若有若無的吐槽聲:
“這敗家玩意兒,大冷天煮鋼管,真當是鐵鍋燉大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