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專家(1 / 1)
北坡廠,大門口。
一輛滿身泥點的吉普車停了下來。
林婉月跳下車,趕緊跑到後座拉開車門,語氣恭敬:
“劉教授,張教授,到了。這就是北坡機械廠。”
車上下來兩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穿著一身中山裝,那是省工大鑄造系的劉教授。
另一個穿著呢子大衣,夾著個公文包,是一汽退休的發動機專家張工。
兩人看著眼前這破破爛爛的紅磚廠門,還有那個歪歪扭扭的“北坡機械修造所”牌子,眉頭不約而同地皺成了川字。
“小林啊,”劉教授扶了扶眼鏡,語氣不滿,“你說的那個……有很多科研經費、急需攻克鋁合金壓鑄難題的重點單位,就是這兒?”
林婉月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劉老,條件是艱苦了點,但這兒的蘇廠長是個有想法的人。而且經費方面您放心,蘇廠長給現錢。”
張工哼了一聲,緊了緊大衣領子:
“有想法?一個鄉鎮農機廠能有什麼想法?別是想讓我們幫他鑄鐵鍋吧?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技術含量太低,給再多錢我也不幹,丟不起那個人!”
正說著,蘇淮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油汙軍大衣,帶著大黑狗迎了出來。
“哎呀!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省裡的專家蒞臨指導!”
蘇淮那是相當熱情,雙手握住劉教授的手就不撒開,“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二位財神爺……二位科學泰斗給盼來了!”
劉教授把手抽回來,淡淡地說道:
“蘇廠長是吧?客套話就免了。聽小林說,你有鋁合金鑄造方面的課題?咱們直接看現場吧。”
“痛快!”蘇淮一拍大腿,“我就喜歡跟知識分子打交道!走,三號車間!爐子都燒紅了,就等米下鍋了!”
……
三號車間(臨時鑄造車間)。
剛一進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只見車間中央,起了一座土法坩堝爐。
幾個工人正光著膀子,揮汗如雨地往爐子裡扔原料。
劉教授定睛一看,差點氣得背過氣去。
那是啥原料啊?
廢舊電線皮剝出來的鋁芯、孩子們喝完的健力寶易拉罐、甚至還有幾個收破爛收來的破鋁盆!
“胡鬧!簡直是胡鬧!”
劉教授指著那個爐子,鬍子都在抖:
“這就是你們的原材料?雜質這麼多!成分這麼亂!這種鋁水能幹什麼?鑄個勺子都嫌脆!你還想搞精密鑄造?”
“張工,走!咱們回去!這就是拿咱們開涮!”
張工也搖了搖頭,轉身欲走。這簡直是侮辱他們的專業。
“二位留步!”
蘇淮攔在門口,臉不紅心不跳:
“專家,別看原料爛,咱們有絕活啊!這叫廢鋁再生高效能化工藝!”
“什麼亂七八糟的工藝!”
劉教授氣樂了,“再怎麼再生,它也是廢鋁!”
蘇淮神秘一笑,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過去:
“劉老,您看看這個。”
劉教授狐疑地接過紙包,開啟一看。
裡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還夾雜著一些亮晶晶的顆粒。
“這是……精煉劑?”
劉教授聞了聞,“氯鹽?氟鹽?還有這是……稀土?”
“行家!”蘇淮豎起大拇指,“這就是我自己配的強力除氣除渣精煉劑,外加一點點……稀土變質劑,從廢舊電子管裡提煉的。”
“有了這玩意兒,這鍋廢鋁水,我就能讓它脫胎換骨!”
劉教授的眼神變了。
在80年代,稀土變質處理可是前沿技術,一個鄉鎮小廠長居然懂這個?
“就算你能把鋁水洗乾淨,”旁邊的張工發話了,“模具呢?你打算用什麼工藝?看你這條件,壓鑄機肯定沒有吧?”
“沒有壓鑄機,咱有手藝。”
蘇淮指了指旁邊的工作臺:
“咱們用——重力金屬型鑄造,配合砂芯。”
……
工作臺前。
兩個老教授看著蘇淮展示的一套模具,徹底愣住了。
這是一套用生鐵銑出來的金屬外模,也就是俗稱的鐵模。
而在旁邊,擺著幾個用黃沙和樹脂粘合而成的砂芯。
真正讓專家震驚的,不是模具的材質,而是砂芯的形狀。
那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結構。
密密麻麻的散熱片凹槽,彎曲的進氣道和排氣道,還有那個精妙的澆冒口系統。
【嘖嘖,這兩個老頭看傻了。】
翠花飄在模具上方,手裡拿著個虛擬的冰激凌,一邊舔一邊吐槽:
【這可是本小姐經過三千次流體模擬算出來的完美澆注系統。】
【利用蛇形流道擋渣,利用冒口補縮。就算你手抖了,鋁水流進去也是平穩的,絕不會有氣孔。】
【在1985年,這設計圖能拿去評個國家科技進步獎了吧?】
劉教授戴上老花鏡,臉幾乎貼到了砂芯上:
“這……這流道設計……這是底注式?不,還結合了階梯式……”
“妙啊!利用重力本身進行補縮,完全避開了沒有壓鑄機壓力不足的缺陷!”
“蘇廠長,這是誰設計的?!”
蘇淮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大言不慚:
“瞎琢磨的。有時候做夢夢見的。”
劉教授看他的眼神,已經從看騙子變成了看天才。
“開始吧!”
張工也有點迫不及待了,“我想看看這套模具鑄出來的東西到底咋樣。”
……
“開爐!”
隨著蘇淮一聲大吼。
老趙穿著厚厚的石棉服,用長柄勺舀出一勺銀亮亮的鋁水。
經過蘇淮那個神秘藥粉的處理,原本渾濁的廢鋁水此刻清亮如鏡,表面的浮渣被撇得乾乾淨淨。
“倒!”
鋁水順著那條精妙的澆口,平穩地流如模具。
沒有飛濺,沒有翻滾。
就像是倒牛奶一樣順滑。
幾分鐘後,冷卻。
蘇淮拿著錘子,敲開了卡扣。
開啟鐵模,敲碎裡面的砂芯。
一個銀白色的、帶著複雜散熱片的氣缸頭,出現在眾人面前。
劉教授不顧燙手,戴著手套一把搶了過去。
他拿著放大鏡,仔細檢查著每一個散熱片的根部,每一個孔洞的邊緣。
沒有砂眼。
沒有縮松。
表面光潔度極高,甚至能映出人影。
“完美……”
劉教授喃喃自語,“就算是省裡的一汽鑄造廠,用最好的裝置,也不一定能一次做出這麼完美的鑄件。”
“這真的是用易拉罐化出來的?”
蘇淮嘿嘿一笑:“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易拉罐咋了?那是航空級鋁材(其實並不是,蘇淮忽悠的)!”
這時候,一直盯著氣缸看的張工突然皺起了眉頭:
“等等……蘇廠長。”
“你這個氣缸的形狀……不像拖拉機的啊。”
“這麼密的散熱片,這麼大的進氣口……這是高轉速風冷發動機?”
“你是要造摩托車?”
蘇淮搖了搖頭:
“不,張工。我要造的是——通用航空動力單元。”
“也就是……飛機發動機。”
“啥?!”
兩個老教授手裡的氣缸差點掉地上。
“飛機?!你這破廠子要造飛機?!”
蘇淮指了指外面操場上正在試飛的那架塑膠管大風箏:
“不是載人的,是那個。無人植保機。”
“但我不想總買二手摩托車引擎了。我要自己造!而且要造得更好!更輕!勁兒更大!”
他拿起那個還帶著餘溫的氣缸頭,眼神灼灼:
“二位專家,模具我有,配方我有。但我缺人,缺懂行的人幫我把控質量,幫我帶徒弟。”
“咱們北坡廠,雖然廟小,但志氣大。”
“不知二位,願不願意屈尊,當我們廠的……技術顧問?”
兩個老教授對視一眼。
本來他們是抱著拆穿騙局的心態來的。
但現在,看著手裡這個堪稱藝術品的鑄件,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油汙卻眼裡有光的年輕人,還有那套讓他們都看不懂的精妙模具設計……
知識分子的那種技癢和惜才之心,動了。
劉教授推了推眼鏡,輕咳一聲:
“那個……顧問費怎麼算?”
蘇淮伸出兩根手指:
“一個月,兩百!外加每頓飯都有紅燒肉!住單間!配彩電!”
兩百!
這比他們在大學的工資還高!
“成交!”
兩個老頭異口同聲。
……
當晚,北坡廠食堂。
為了歡迎兩位專家,蘇淮特意讓老孫頭做了最拿手的鍋包肉和小雞燉蘑菇。
兩個老教授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還在餐巾紙上畫圖,跟蘇淮討論如何改進鋁水的配比。
蘇淮喝了一口小酒,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裡樂開了花。
有了這兩個頂級的工具人,再加上翠花的圖紙,北坡廠的動力心臟問題,算是徹底解決了。
這時候,腦海裡的翠花突然彈了出來。
她這回換了一身護士服(不知道什麼惡趣味),手裡拿著個巨大的針筒,一臉嚴肅:
【宿主,別光顧著樂。】
【有了氣缸只是第一步。發動機還需要曲軸、活塞、連桿。這些都需要精加工。】
【而且……張大炮剛才發來電報催單了。】
【他說那二十架飛機不夠用,要追加五十架。而且他還提了個新要求。】
蘇淮心裡一緊:“啥要求?”
【他說……能不能給飛機加個夜視功能?】
【他說最近‘蚊子’都學精了,白天不出來,專挑晚上出來叮人。他想搞個‘夜間滅蚊行動’。】
蘇淮差點把酒噴出來。
夜視?
在1985年搞夜視無人機?
這特麼是想讓我把微光夜視儀或者紅外熱成像給搓出來?
【別慌。】
翠花晃了晃手裡的針筒:
【熱成像咱現在造不出來,感測器沒材料。】
【但是……你可以搞個土法夜視。】
【比如……用高感光度的黑白攝像頭,配合大功率紅外補光燈。】
【雖然看不太遠,但對於貼臉輸出的自殺式無人機來說夠用了。】
蘇淮眼睛一亮。
這是個好主意啊!
主動紅外夜視!這在後世是爛大街的技術,但在80年代,那就是妥妥的黑科技!
他放下酒杯,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張大炮啊張大炮,你這是逼著我點亮光電科技樹啊。”
“行!既然你要夜間滅蚊,那我就送你一雙貓頭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