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囤秋菜(1 / 1)
一場大雪過後,氣溫驟降。
對於東北人來說,這個時候有一件比造導彈、賺外匯更重要的大事,那就是囤秋菜。
一大早,廠區的大喇叭就響了起來,裡面傳來了老趙那充滿激情的聲音:
“各車間注意!各車間注意!”
“手裡活兒都停一停!咱們的戰略生活物資到了!”
“全體男職工,到大門口集合!卸車!”
蘇淮裹著軍大衣,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溜溜達達地來到門口。
只見三輛滿載的解放卡車正緩緩倒進院子。
車斗裡裝的不是鋼管,也不是炸藥,而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大白菜、土豆和大蔥。
“嚯!這一車得有五噸吧?”
蘇淮看著那綠油油的大白菜,心裡那叫一個踏實。
在這個年代,這就是冬天保命的根本。
“廠長!”
老趙指揮著那幫剛放下扳手和焊槍的小夥子們:
“這可是咱們去隔壁縣搶來的好菜!包心緊,水分足!這一冬天全廠五百口子人就指著它過冬了!”
工人們幹勁十足。
這幫造坦克的糙漢子,此刻對待大白菜比對待精密儀器還溫柔。
大家排成一長溜,像傳炮彈一樣,把一顆顆大白菜接力傳到食堂後院的菜窖旁。
【嘖嘖嘖,這就是碳基生物的冬眠準備嗎?】
腦海裡,翠花換上了一身東北大花襖,頭上包著紅頭巾,手裡還納著個虛擬的鞋底,盤腿坐在那一堆大白菜上:
【宿主,根據我的掃描,這批白菜的纖維含量極高。】
【但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買這麼多?你們是打算把整個冬天的維生素C都鎖死在這個菜窖裡嗎?】
蘇淮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笑著回道:
“你不懂。看著滿窖的菜,那是一種安全感。比銀行卡里的數字實在多了。”
……
食堂後院,醃菜現場。
卸完車,接下來就是重頭戲,積酸菜。
這活兒也是有技術含量的。
此時,爆破鬼才王二愣子正站在一口巨大的水缸前(以前用來煮坦克的,現在刷乾淨了醃菜)。
他脫了鞋,換上洗得乾乾淨淨的雨靴,跳進缸裡,正在踩菜。
“慢點!慢點!這層還沒壓實呢!”
王二愣子拿著把撒鹽的勺子,神情比配炸藥還專注:
“這積酸菜,講究的就是個緻密性!”
“就像裝藥一樣!要是壓不實,留了空氣,那就得爛缸!那就等於是一發啞彈!”
他一邊踩,一邊指揮旁邊的小徒弟:
“那個誰!鹽再撒勻點!按千分之三的配比!多了齁,少了酸!”
旁邊的工人們看得直樂:
“二愣子,你這腳丫子踩出來的酸菜,是不是帶股火藥味啊?”
王二愣子瞪眼:
“滾蛋!老子洗了三遍腳!比你們臉都乾淨!”
“等酸菜出缸了,那是用來包餃子、燉大骨頭的!誰嫌棄誰別吃!”
蘇淮看著這熱鬧的一幕,忍不住笑了。
這才是生活啊。
昨天還在研究怎麼把人炸上天,今天就在研究怎麼把酸菜積得更脆。
這種硬核與煙火氣的無縫切換,大概就是北坡廠獨有的浪漫。
……
正熱鬧著,一輛偏三輪摩托車突突突地開了進來。
張小紅來了。
她今天沒穿軍裝,而是換了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整個人像團火一樣明媚。
“蘇廠長!忙著呢?”
張小紅跳下車,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團毛線,還有一個紙包。
蘇淮趕緊迎上去:“小紅來了?這天寒地凍的,咋不在團裡待著?”
張小紅把紙包塞給蘇淮:
“給你的!剛出鍋的粘豆包!還熱乎呢!”
然後她看了看蘇淮光禿禿的脖子,變戲法似的從包裡掏出一條紅色的毛線圍巾。
“我看你那件軍大衣領子都磨破了,也不知道擋擋風。”
張小紅大大方方地走上前,踮起腳尖,要把圍巾給蘇淮圍上:
“這是我親手織的,雖然針腳有點歪,但那是純羊毛的,暖和!”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正在搬白菜的小夥子們紛紛起鬨:
“哦吼!廠長有新圍巾嘍!”
“嫂子手真巧!”
蘇淮老臉一紅,剛想躲,卻被張小紅一把拉住:
“躲啥?我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
就在這尷尬又甜蜜的時刻。
“蘇廠長。”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蘇淮渾身一僵。
回頭一看,林婉月正抱著幾個資料夾站在食堂門口。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風衣,依然是一副清冷知性的樣子。
但她的手裡,也拿著一樣東西——一副灰色的羊毛手套。
空氣瞬間凝固了。
連王二愣子都停止了踩酸菜的動作,扒著缸沿看熱鬧。
林婉月看了一眼蘇淮脖子上剛圍了一半的紅圍巾,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她走過來,把資料夾和手套一起遞給蘇淮:
“這是二廠的生產報表。”
“還有我看你經常在戶外試車,手容易凍傷。這手套是我媽寄來的,我也用不上,給你吧。”
其實是她熬了兩個晚上織的,手指頭上還有針眼呢。
蘇淮站在中間,左邊是火紅的圍巾,右邊是灰色的手套。
他感覺自己現在的處境,比面對兩輛T-72坦克還要危險。
【宿主,請選擇你的生存策略。】
翠花換上了一身情感專家的西裝,推了推眼鏡:
【選項A:全都要(渣男)。】
【選項B:全都不要(注孤生)。】
【選項C:裝暈(雖然很慫但有效)。】
蘇淮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先接過林婉月的手套,戴在手上,動了動手指:
“嘿!真合適!林工,替我謝謝阿姨!正好下午要試車,這手套防滑!”
然後,他任由張小紅把圍巾給他圍好,還特意緊了緊:
“小紅,這圍巾真暖和!正好擋住我這破領子!”
接著,他把那包粘豆包開啟,一人塞了一個:
“來來來!都嚐嚐!這就是咱們北坡廠的福氣!有人送溫暖,咱得接著!”
“老趙!愣著幹啥?今晚食堂加菜!酸菜豬肉燉粉條!咱們慶祝一下囤菜成功!”
這一波端水大師的操作,雖然略顯生硬,但好歹把場面圓過去了。
張小紅白了他一眼,但看他圍著自己織的圍巾,心裡還是美滋滋的。
林婉月雖然沒說話,但看他戴著手套愛不釋手的樣子,嘴角也微微勾起。
……
夜幕降臨。
食堂裡燈火通明,熱氣騰騰。
幾口大鐵鍋裡燉著剛切好的五花肉和酸菜(去年的陳酸菜),粉條吸飽了湯汁,順滑透亮。
蘇淮和工人們擠在一起,喝著散白酒,吃著殺豬菜。
大傢伙聊著家常,聊著明年能不能把家裡的老房子也翻蓋一下,聊著孩子在學校考了雙百。
酒過三巡,老趙端著酒杯,感嘆道:
“廠長,說實話。半年前,我還以為這輩子就要在那破廠房裡凍死餓死了。”
“誰能想到,咱們現在能過上這種神仙日子?”
“還有了那麼多……那個叫啥?外匯?”
蘇淮跟老趙碰了一下杯,看著這一張張被爐火映紅的笑臉,心裡無比安寧。
“趙叔,這才哪到哪。”
“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等明年開春,咱們的汽車廠建起來,大傢伙不僅有房住,還能開上咱們自己造的小轎車!”
“吹牛吧廠長!還小轎車?”
“就是!能給俺家換個新彩電俺就知足了!”
大家鬨堂大笑。
蘇淮也笑了。
但他知道,這不是吹牛。
在那個戰火紛飛的世界另一端,北坡廠的產品正在經受考驗。
而源源不斷的訂單和資金,將成為這座小城起飛的燃料。
【宿主,別光顧著喝酒。】
翠花突然彈窗,這次她換上了一身睡衣,打著哈欠:
【提醒你一下,剛才檢測到你的電子驅鳥器在邊境那邊又立功了。】
【對面好像換了個新的廣播頻率。】
【但沒用,咱們是全頻段阻塞。】
【現在那邊靜悄悄的,估計都在罵娘呢。】
蘇淮抿了一口酒,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這裡是溫暖的北坡廠,是充滿了煙火氣的人間。
而他,就是這人間煙火的守夜人。
“來!乾杯!”
“為了酸菜!為了粉條!為了咱們北坡廠!”
“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