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暗夜裡的裝甲秧歌隊(1 / 1)
北坡農機廠的五號車間門口,這幾天成了全安民縣最熱鬧、也最遭人嫌棄的地方。
這裡堆起了一座五顏六色的垃圾山。
全是蘇淮讓老趙帶著人,開著拖拉機走街串巷收回來的。
這年頭,家電可是大件。誰家要是有一臺熊貓牌黑白電視機或者紅燈牌收音機,那是要拿蕾絲布蓋好、供在堂屋正中間的。
能被賣出來的,那絕對是修了八百回、連喇叭紙都爛沒了的電子屍體。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年灰塵、燒焦的膠木味、以及早春未化的凍土腥氣。
蘇淮穿著那件老舊的藍色工裝,袖口套著黑布套袖,臉上戴著個厚厚的紗布口罩,正蹲在垃圾堆裡尋寶。
他手裡拿著一把尖嘴鉗,旁邊放著一個還在滋滋冒煙的電烙鐵。
“二愣子,這個別扔!這是雲母電容,好東西,現在供銷社都買不著。”
“哎呦,大爺,您這臺電視機是哪年的?映象管都炸了……行行行,兩塊錢收了,就當買個外殼。”
蘇淮一邊跟以此來賣廢品的老大爺討價還價,一邊熟練地從一塊佈滿綠鏽的電路板上,拆下幾顆芝麻大小的元件,扔進身邊的搪瓷茶缸裡。
史密斯上校揹著手,像個剛下鄉視察完回來的老幹部,搬了個小馬紮坐在上風口。
他手裡捧著個印著獎字的大紅搪瓷缸子,裡面泡著高碎茶葉,這幾天他已經愛上了這種有點澀但回甘的東方樹葉。
他一直以為蘇淮是在撿破爛修機床。
直到他看到——
蘇淮鬼鬼祟祟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玻璃燒杯,裡面盛著渾濁的王水。
他把一大把剛才拆下來的、帶有金色引腳的廢舊插槽扔了進去。
車間角落裡升起一股刺鼻的黃煙。
過了一會兒,蘇淮用鑷子從燒杯底部,小心翼翼地夾出了一顆綠豆大小、金燦燦的小顆粒。
那是黃金。
雖然不純,但在陽光下依然閃瞎了史密斯的狗眼。
“Gold?(金子?)”
史密斯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地上,
“蘇!你在……提煉黃金?!”
蘇淮嚇了一跳,趕緊把那顆小金豆攥進手心,做賊心虛地看了看四周。
這時候正是下班點,工人們拿著飯盒三三兩兩地往食堂走,要是被人看見廠長在鍊金,那還了得?
他一把將史密斯拽到廢舊輪胎堆後面,壓低聲音,一臉也就是你我才告訴你的神秘表情:
“噓!上校!小點聲!別把招財貓給嚇跑了!”
“你也知道,咱們廠窮啊。為了修那臺德國機床,我把棺材本都墊進去了。這不,搞點副業回回血。”
“這些電子垃圾雖然破,但早些年的老電器用料足,觸點都是鍍金的。蚊子腿也是肉嘛。”
史密斯的心思瞬間活泛了。
作為資本主義國家的精英,他對金錢的嗅覺比狗還靈。
他看著那座垃圾山,彷彿看到的不是廢塑膠和爛電線,而是一座金山。
而且,作為CIA情報官,他太清楚哪裡有含金量高的電子垃圾了。
醜國每年淘汰的軍用電子裝置,那都是按噸填埋的!
“蘇。”
史密斯湊過來,那張平日裡高傲的臉上堆滿了某種諂媚。
他從兜裡掏出一盒萬寶路,殷勤地給蘇淮遞了一根,還親自點上火:
“你這些民用垃圾,含金量太低了。”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合作。”
“我有渠道。你知道的,六角大樓那些敗家子,每年都要扔掉無數的伺服器主機板,甚至是導彈制導電路板。”
“那上面的觸點和引腳,為了防腐蝕和高導電率,鍍的可是厚金!有些甚至是純金!”
蘇淮深吸了一口煙,故作矜持地彈了彈菸灰:
“軍用的?上校,這可是違反巴統協定的違禁品啊……能運進來嗎?我可是守法公民。”
史密斯拍了拍胸口:
“我是外交官!我有外交郵袋!”
“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那是電路板?那就是我對東方工業藝術的收藏品!”
“我要五五分成!提煉出來的金子,一人一半!”
蘇淮看著史密斯那副財迷心竅的樣子,心裡樂開了花,但面上卻裝作勉為其難:
“五五?太黑了吧……我得出人工、出酸液、還要擔風險……”
“不過,看在咱們是老朋友的份上,成交!”
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一隻滿是油汙和銅鏽,一隻保養得當卻滿是貪慾。
史密斯以為自己賺了大便宜。
殊不知,蘇淮盯著的根本不是那點金粉。
他在饞那些軍用級的晶片、高精度的鉭電容、以及低溫漂電阻啊!
那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戰略物資!
……
深夜,凌晨兩點。
北坡廠籠罩在一片靜謐中。
遠處的鐵路上,偶爾傳來一聲火車的汽笛,更顯得夜色深沉。
廠區的路燈壞了一半,昏黃的光暈下,飛蛾不知疲倦地撞擊著燈罩。
史密斯已經興沖沖地回領事館聯絡貨源去了。
而今晚的另一位不速之客,也開始了她的行動。
中村美惠穿著一身特製的夜行衣。
這次她吸取了教訓,不僅在褲子里加墊了厚厚的防咬凱夫拉襯層,還戴上了防毒面具。
她蹲在廠區圍牆外的楊樹林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高壓噴霧瓶。
瓶子裡裝的是老虎尿提取物。
為了搞到這東西,她特意潛入市動物園,差點被飼養員當成偷獅子的變態抓起來。
“該死的蘇淮……還有那幾只該死的鵝……”
中村美惠透過紅外護目鏡,看著那個讓她做噩夢的五號車間,眼中閃爍著復仇的寒光:
“今晚,沒人能阻擋我!我要把那些礦石樣本拿回來,洗刷恥辱!”
她深吸一口氣,助跑,起跳,利落地翻過兩米高的圍牆。
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騷味。
果然有效!
原本趴在窩裡睡覺的大黃狗,聞到這股味道,嗚咽一聲,夾著尾巴鑽進了床底下,連頭都不敢露。
而那三隻負責巡邏的大白鵝,雖然伸長了脖子,但在生物本能的壓制下,也縮在草垛裡瑟瑟發抖,成了啞巴。
“哼,龍國的生物防線,不過如此。”
中村得意地穿過空曠的小廣場,直奔五號車間後門。
眼看就要摸到門把手了。
突然。
一陣整齊的、沉悶的腳步聲從車間側面的陰影裡傳來。
咚、咚、咚……
不像是保安那種懶散的步伐,倒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重灌步兵連?
中村大驚,迅速一個戰術翻滾,躲進了一堆生鏽的油桶後面。
她探出頭,紅外護目鏡裡的畫面讓她瞬間石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幻術。
只見一隊年輕姑娘,大約十二三人,排著整齊的佇列,正圍著車間巡邏。
領頭的正是張小紅。
但她們的裝束……實在太他媽詭異了!
上身是綠底小白花的防彈馬甲,緊緊包裹著身軀。
下身是那條大紅牡丹防彈百褶裙,在夜風中居然紋絲不動,硬得像鐵皮。
手裡拿的不是槍,而是各式各樣的近戰兵器:
有的拿著擀麵杖,有的拿著不鏽鋼平底鍋,有的拿著拖把杆,甚至還有一個胖姑娘手裡拎著個煤鏟子。
在這清冷的月光下,這支紅綠配色的隊伍,既有著鄉土的喜慶,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肅殺。
“姐妹們,都精神點!步子踩實了!”
張小紅揮舞著手裡的擀麵杖(那是從食堂大師傅那借來的,棗木的,死沉),英姿颯爽地訓話:
“蘇廠長說了,最近總有不開眼的洋鬼子想來偷技術!”
“咱們雖然是跳舞的,但穿上了這身裝備,就是北坡廠的鐵娘子軍!”
“咱們練舞也是練,巡邏也是練!這叫——戰術秧歌!”
“是!紅姐!”
姑娘們齊聲答應,雖然聲音壓低了,但那股子精氣神,比正規軍還足。
中村美惠縮在油桶後面,冷汗順著防毒面具流了下來。
“這是什麼部隊?!”
“戰術秧歌?是某種古老的東方陣法嗎?”
“我的匕首能刺穿那些裙子嗎?我的空手道能打得過那口平底鍋嗎?”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撤退時,意外發生了。
因為老虎尿的味道實在太沖,躲在油桶縫隙裡的一隻老鼠受不了了,猛地竄了出來,正好撞在了中村的腳上。
“吱!”
中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腳,碰到了一根廢鐵管。
噹啷!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誰?!”
張小紅反應極快,手中的擀麵杖猛地指向油桶方向:
“那裡有人!姐妹們!抄傢伙!不管是人是鬼,先給我打!”
“衝啊!”
十幾個姑娘早已憋足了勁,呼啦啦地衝了過來。
厚重的防彈裙襬飛揚,發出呼呼的破風聲。
那個拿平底鍋的姑娘衝在最前面,高高舉起鍋底,映著月光,閃爍著死神的光芒。
“八嘎!這群瘋女人!”
中村美惠徹底崩了。
特工的尊嚴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她不想跟一群穿著防彈裙、揮舞著廚具的村姑肉搏!
這要是傳回國內,她帝國之花的名聲就毀了!
她掏出一顆煙霧彈,往地上一摔。
砰!
白煙騰起。
中村藉著煙霧,甚至顧不上回收那個珍貴的噴霧瓶,狼狽地翻牆而逃,比上次跑得還快。
“咳咳……讓它跑了!”
張小紅揮著擀麵杖驅散煙霧,撿起地上的噴霧瓶聞了聞,差點吐出來:
“嘔……這賊口味真重!偷東西還帶尿來?”
“姐妹們,繼續巡邏!今晚這車間,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去!”
車間裡,蘇淮聽著外面的動靜,嘴角露出一絲溫暖的微笑。
他看了一眼身邊正在幫他查字典的千葉百合子。
百合子有些擔憂地問:“蘇君,外面……”
“沒事。”
蘇淮低頭繼續焊電路板:
“那是我的近衛軍。咱們繼續,今晚必須把這個解碼模組搞定。”
……
三天後。
一輛掛著外交牌照的吉普車駛入北坡廠,車屁股壓得很低。
史密斯像做賊一樣,提著兩個沉甸甸的、貼著外交絕密封條的黑箱子,鑽進了五號車間。
“蘇!貨到了!”
史密斯把箱子放在桌上,一臉做了壞事的興奮和期待:
“快看看!這是我動用了所有關係,從六角大樓廢品處理中心截下來的!”
“這是……F-14雄貓戰鬥機第一次中期升級換下來的火控計算機主機板!”
“雖然是70年代末的技術,但你看這做工!你看這鍍金層!厚得令人髮指!”
蘇淮深吸一口氣,戴上白手套,開啟了箱子。
幾塊佈滿了灰塵、卻依然散發著精密工業氣息的深綠色多層電路板,靜靜地躺在防靜電袋裡。
蘇淮的手都在顫抖。
不是因為金子。
而是因為板子中間那幾顆碩大的、黑色的陶瓷封裝晶片。
那是Intel8086(軍用級寬溫版),還有旁邊那一排排珍貴的軍用級FPGA。
在這個民用領域還在用8位微控制器的年代,這些能控制不死鳥導彈、同時追蹤24個目標的火控晶片,簡直就是外星科技!
這就是F-14的火控電腦——AWG-9雷達系統的大腦!
雖然在醜國人看來是落後的垃圾,準備扔進熔爐提煉貴金屬。
但對於現在的蘇淮來說,這就是神器!
這上面的算力,足夠驅動那臺五軸聯動數控機床了!甚至還有富餘!
“上校……”
蘇淮緊緊握住史密斯的手,眼含熱淚:
“你真是龍國人民的好朋友!”
“這金子咱們必須五五分!我一顆都不會少你的!”
“咱們這就是在變廢為寶,淨化地球環境!”
“快!快煉!”
史密斯催促道,眼裡只有美金的符號。
蘇淮轉過身,對二愣子使了個眼色,那眼神裡充滿了只有他們懂的狡黠:
“二愣子,把這些板子拿去特殊處理一下。”
“記住,要把金子用酸洗下來給史密斯先生,但是——”
他壓低聲音:
“要是弄壞了一顆晶片,我把你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
一週後。
五號車間中央。
那臺曾經鏽跡斑斑的德國五軸機床,已經大變樣了。
原本笨重的機械手輪被全部拆除,換上了幾個從廢舊雷達伺服電機改來的驅動馬達。
而機床旁邊,立著一個巨大的、醜陋的灰色鐵櫃子。
櫃門敞開著。
裡面沒有整齊的工業走線。
而是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從F-14火控主機板上拆下來的晶片。
無數根五顏六色的飛線,像蜘蛛網一樣連線著各個模組。
為了散熱,蘇淮甚至在櫃子底下裝了一個拖拉機的水箱散熱器,風扇呼呼作響。
這就是蘇淮的傑作——
【北坡-90型土法五軸數控系統】。
代號:雄貓之腦。
千葉百合子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張剛剛畫好的櫻花徽章圖紙。
她看著這個充滿著暴力美學、像是怪物一樣的機器,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蘇君……這臺用廢品拼湊出來的電腦……真的能執行五軸演算法嗎?”
“它看起來很危險。”
蘇淮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嗡——
巨大的散熱風扇發出如同噴氣式飛機般的聲音。
那個醜陋的鐵櫃子上,一排排紅色的LED燈開始瘋狂閃爍。
機床的主軸緩緩轉動起來。
沒有卡頓,沒有噪音。
蘇淮轉頭看著百合子,自信一笑,眼裡閃爍著屬於大國工匠的驕傲:
“百合子,把圖紙給我。”
“它不危險,它很聽話。”
“咱們給那個田中上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