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張小紅的酒量(1 / 1)
1990年4月28日,穀雨已過,柳絮紛飛。
北坡農機廠的大門口,今天破天荒地灑了水,掃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看門的秦大爺都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把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藏到了桌子底下。
因為今天有外賓要來。
不是那種來買農具的老農民,也不是史密斯那種混熟了的洋插隊。
是櫻花國重工集團派來的正式交接代表團。
上次山本一郎輸掉了賭約,那條價值連城的全自動化汽車生產線,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還得履行合同。
為了噁心蘇淮,或者說是為了找回點面子,櫻花國這次派來了一位極其難纏的談判專家。
上午十點。
三輛黑色的豐田皇冠轎車,緩緩駛入廠區。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幾個提著公文包、點頭哈腰的隨從。
最後,一隻穿著黑色紅底高跟鞋的腳,踩在了北坡廠那略顯坑窪的水泥地上。
佐藤玲子。
三十五歲,櫻花國重工法務部的一把手。
她穿著一身剪裁鋒利的深灰色職業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一群未開化的野蠻人。
她並沒有立刻和迎上來的蘇淮握手,而是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掩住口鼻,眉頭微皺,看著空氣中飄浮的柳絮和遠處的煤煙:
“蘇廠長,這就是你們的廠區?這種環境,怎麼可能安置精密的自動化產線?”
“根據合同第108條,如果接收方場地環境不達標,我有權無限期推遲交付。”
一開口就是老找茬的了。
蘇淮穿著那件祖傳的工裝,也沒生氣,只是笑嘻嘻地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順勢在褲子上蹭了蹭:
“佐藤小姐,咱們這叫艱苦樸素。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說了,咱們龍國的灰塵,它不傷機器,它養人。”
站在蘇淮身後的史密斯(今天特意穿了西裝來蹭飯)翻了個白眼,心想:這灰塵養不養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現在每天鼻孔裡都是黑的。
……
中午十二點,廠區招待食堂。
談判桌上僵持不下,佐藤玲子咬死環境不達標和電力供應不穩這兩個理由,死活不肯簽字放行那批已經運到港口的裝置。
蘇淮知道,跟這種法務流氓講道理是沒用的。
得講“感情”。
而在90年代的龍國東北,感情都在酒裡。
“佐藤小姐,工作的事兒咱們下午再談。”
蘇淮大手一揮:
“到了飯點,天大的事兒也得給肚子讓路。今天為了給您接風,我們特意準備了地道的本地菜。”
食堂的小包間裡,那張掉了漆的大圓桌上,鋪了一張嶄新的紅色塑膠桌布。
菜已經上齊了。
不是什麼精緻的懷石料理,全是硬菜。
臉盆那麼大的紅燒肘子,顫顫巍巍地流著油;
炸得酥脆金黃的幹炸裡脊,旁邊配著椒鹽;
一大盤子黑乎乎、看著嚇人的油炸蠶蛹;
還有東北人待客最高的禮遇——小雞燉蘑菇。
佐藤玲子看著那盤還在蠕動的蠶蛹(其實是炸熟了,熱氣頂的),臉色發白,手帕捂得更緊了:
“蘇廠長,這就是你們的午餐?這太野蠻了。”
“野蠻?這叫高蛋白!”
蘇淮拉開椅子:
“來來來,入座!”
此時,張小紅作為“後勤部長”兼“陪客主力”,閃亮登場。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件酒紅色的小西裝,裡面是白襯衫,頭髮燙了個時髦的大波浪。
沒帶防彈馬甲,也沒拿擀麵杖,手裡卻提著兩瓶光溜溜、沒有任何標籤的玻璃瓶。
那是65度的散裝純糧二鍋頭。
俗稱:“悶倒驢”。
“佐藤妹妹是吧?長得真俊!”
張小紅一上來就自來熟地拉住佐藤的手,不由分說地把她按在主賓位上:
“我是這廠裡的文工團長,叫我小紅就行。”
“聽說你們大老遠來送機器,這是支援咱們龍國建設啊!必須得好好喝一杯!”
佐藤玲子想掙脫,卻發現這女人的手勁大得驚人(畢竟是天天揮舞擀麵杖練出來的):
“不……我不會喝酒。此時是工作時間……”
“哎?這話就見外了。”
張小紅啪的一聲,用牙咬開了酒瓶蓋,那一瞬間的江湖氣,把史密斯都看呆了。
“在我們這疙瘩,不喝酒那就是看不起人。咋的?嫌棄我們這酒不好?這可是純糧食精,不上頭!”
張小紅拿過三個二兩半的玻璃杯。
咚、咚、咚!
滿上。
酒液粘稠,掛杯,散發著一股凜冽的香氣。
“第一杯,叫有緣千里來相會!”
張小紅端起杯子,豪氣干雲:
“我先乾為敬!你隨意!”
說完,一仰脖,二兩半高度白酒直接倒進喉嚨,連眉毛都沒皺一下。亮了亮杯底,滴酒不剩。
全場掌聲雷動。
連千葉百合子(作為翻譯在場)都看傻了,小聲對佐藤說:
“佐藤前輩……在龍國,這個面子……如果不給,恐怕合同真的很難談。”
佐藤玲子騎虎難下。
她在櫻花國職場也是拼殺出來的,酒量其實不差(清酒)。但看著眼前這杯像水一樣清澈、聞著像酒精燈燃料的液體,她猶豫了。
但看著周圍人那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的眼神,尤其是山本理事之前交代過不要徹底激怒龍國人,她咬了咬牙。
“好!為了合作!”
佐藤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咳咳咳!
一股火線順著喉嚨燒到胃裡,辣得她眼淚瞬間出來了。
“哎呦,這就對了嘛!”
張小紅立刻夾了一筷子紅燒肘子,塞進佐藤碗裡:
“快,壓壓酒!這肘子皮美容!”
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
“這一杯,叫好事成雙!”
“這一杯,叫三星高照!”
“這一杯,叫四季發財!”
張小紅的勸酒詞一套一套的,根本不給佐藤喘息的機會。
再加上蘇淮在旁邊敲邊鼓,史密斯在旁邊起鬨(這貨已經喝高了,正在用筷子敲碗唱鄉村音樂)。
半小時後。
原本高冷傲慢的佐藤玲子,眼鏡歪了,職業裝的扣子解開了一顆,臉紅得像猴屁股。
她的一隻腳踩在椅子上,手裡抓著一隻雞腿,大著舌頭,拉著張小紅的手哭訴:
“紅姐……嗚嗚嗚……你不知道我有多苦……”
“櫻花國的職場太壓抑了……那些臭男人……都看不起女人……”
“我三十五了……還沒結婚……我也想吃肉,我也想有人心疼……”
張小紅摟著佐藤的肩膀,像哄孩子一樣拍著她的背:
“妹子,姐懂你!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以後常來!姐給你做酸菜魚!”
“那合同的事兒……”
“籤!現在就籤!”
佐藤玲子一拍桌子,豪氣頓生:
“什麼環境不達標,都是屁話!我看這廠子挺好!有人情味!”
“筆呢?給我筆!”
蘇淮眼疾手快,把早已準備好的驗收合格單和鋼筆遞了過去。
佐藤看都沒看,刷刷刷簽下了大名,還按了個手印(沾著紅燒肉的油)。
【叮!】
腦海裡,翠花穿著一身兔女郎酒保的衣服,手裡搖著雪克壺,飄了出來:
【嘖嘖嘖,宿主,你這招美人計+二鍋頭,真是兵不血刃啊。】
【這就叫高階的商戰,往往採用最樸素的方式。】
【不過提醒你一句,這女人明天醒了估計得發飆。建議連夜把機器拉進車間,生米煮成熟飯。】
蘇淮看著爛醉如泥的佐藤,對二愣子使了個眼色:
“快!趁熱打鐵!去港口提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