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翠花的震動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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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北坡農機廠五號車間。

窗外,西北風把老舊的木窗框吹得咣噹作響。

“嘣!”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的車間裡炸響。

蘇淮像是被電打了一樣,猛地從馬紮上彈起來,衝到機床前。

只見那個正在高速旋轉的刀柄上,原本鋒利的硬質合金銑刀頭,已經斷成了兩截。

半截崩飛到了幾米外的水泥地上,半截卡在工件裡。

“第二十根……”

蘇淮撿起那半截還燙手的斷刀,心疼得臉上的肉都在抽抽。

“這可是株洲硬質合金廠特供的頂級刀頭啊!一根好幾十塊錢!抵得上二愣子半個月工資了!”

“這哪是在切零件,這是在切我的肉啊!”

工作臺上,那個被虎鉗死死咬住的單晶渦輪葉片毛坯,依然閃爍著冷峻、高傲的銀灰色光芒。

它完好無損,甚至連個劃痕都沒怎麼留下。

鎳基單晶高溫合金。

這種為了在航空發動機核心承受1500度高溫而誕生的怪物材料,硬度高得離譜,韌性更是強得變態。

國產的刀具切上去,就像是用酥脆的餅乾去劃玻璃,還沒怎麼用力,自己先碎了一地。

蘇淮頹然地坐回那個被磨得鋥亮的小馬紮上,從兜裡掏出一包皺皺巴巴的大前門,想點一根,卻發現火柴盒空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亂成雞窩的頭髮,滿眼的紅血絲。

空軍首長的任務,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

如果連外形都切不出來,還談什麼內部氣道?還談什麼拯救國產航發?

……

【叮!】

腦海裡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電子音,打破了蘇淮的絕望。

翠花久違地出現了。

這次她沒穿那些奇奇怪怪的制服,而是戴著一頂帶探照燈的煤礦礦工帽,穿著一身滿是煤灰的工作服,肩膀上扛著一把大號十字鎬,臉上還抹了兩道黑灰,一副剛從山西煤窯裡挖煤回來的苦力模樣。

她飄到那個堅硬的葉片毛坯上方,用手裡的虛擬十字鎬噹噹敲了兩下:

【宿主,別在那像個怨婦一樣嘆氣了。】

【本系統剛才檢測了切削過程的聲紋和振動頻率。】

【問題不僅僅是刀不夠硬。】

【是你太直了。】

蘇淮翻了個白眼,有氣無力地回懟:

“這時候了還開玩笑?我直不直跟刀斷不斷有啥關係?”

【翠花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我是說你的刀路太直了!】

【你這是在硬碰硬!就像用腦袋去撞牆,當然頭破血流!】

【這玩意兒硬度高,但它怕諧振。】

【剛才刀頭崩斷前0.05秒,刀尖與材料接觸面產生了一種高頻微顫,導致應力瞬間集中。】

【如果不解決這個震動問題,你就是去太上老君那偷了金剛琢來,也得崩!】

【建議:軟一點,滑一點,繞著走。懂?】

蘇淮拿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軟一點?滑一點?

繞著走?

這系統雖然平時不著調,但關鍵時刻的技術提示從沒錯過。

他在腦海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個詞:應力集中、震動、繞著走……

……

“吃飯了!都停停!先把手裡的活兒放放!”

車間那扇沉重的大鐵門被費力地推開,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衝散了車間裡的機油味和焦慮感。

張小紅提著兩個巨大的鋁皮保溫桶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穿那件誇張的防彈馬甲,而是換了一件居家的藍底白花罩衣,袖子上戴著黑布套袖,頭髮用一隻鉛筆隨意地挽在腦後。

雖然是來送飯,但那股子當家主母的氣場卻一點不少。

身後跟著兩個警衛連的小姑娘(其實是文工團的學員),端著一摞粗瓷大海碗和一筐白麵饅頭。

“今兒食堂大師傅看你們辛苦,特意殺了一口豬。”

張小紅把保溫桶往那張滿是圖紙的桌子上一墩,揭開蓋子。

熱氣騰騰的白霧升騰而起。

“酸菜白肉燉粉條!多放了凍豆腐,吸足了湯,香著呢!”

“還有這個桶裡,是豬肉大蔥餡的包子,皮薄餡大,一咬一嘴油。”

蘇淮聞著那酸爽醇厚的味道,肚子立刻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巨響。

在那個物資還算匱乏的年代,這頓飯簡直就是過年。

他把手裡的斷刀一扔,在工裝褲上蹭了蹭油手,端起一個大海碗就湊了過去:

“哎呦我的親紅姐!你這就是及時雨啊!快快快,給我來那一勺肥的!”

張小紅白了他一眼,手裡的勺子卻穩穩地給他舀了滿滿一大勺五花三層的白肉,又蓋了一層晶瑩剔透的紅薯粉條:

“吃吧吃吧,看你那餓死鬼投胎的樣。這幾天臉都瘦脫相了。”

蘇淮蹲在機床邊的臺階上,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拉著滾燙的粉條和酸菜。

酸菜解膩,白肉肥美,凍豆腐爆汁。

一口下肚,從喉嚨眼一直暖到腳後跟。

原本因為失敗而冰涼的心,似乎也重新熱乎了起來。

“百合子呢?叫她也來吃一口。”

蘇淮嘴裡嚼著大肥肉片子,含糊不清地問。

張小紅盛飯的手頓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車間角落裡那張堆滿了德文資料的辦公桌,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味:

“人家是大家閨秀,喝慣了清酒吃慣了生魚片的,能吃慣咱們這大鍋燉菜?”

“在那畫了一晚上的圈圈了,跟魔怔了似的,也不知道畫啥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張小紅手底下沒停。

她挑了一個最大的碗,盛了滿滿一碗肉,又特意從兜裡掏出一個剝好的茶葉蛋埋在碗底。

蘇淮端著這碗充滿了複雜的階級感情的飯,走向角落。

只見千葉百合子正趴在桌子上,手裡拿著圓規和鉛筆,在一張圖紙上瘋狂地畫著各種螺旋線。

她那件原本精緻的米色風衣上沾了不少鉛筆灰和油汙,原本一絲不苟的盤發也散落了幾縷,掛在耳邊。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嘴裡唸唸有詞,說著蘇淮聽不懂的日語公式。

“咳咳,百合子小姐?”

蘇淮把碗輕輕放在桌角。

百合子像是被驚醒的小鹿,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圈是黑的,臉是蒼白的,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就像是黑夜裡燃燒的火炬。

“蘇君!”

百合子一把抓住蘇淮的袖子,把那張畫滿了圈圈的圖紙舉到他面前,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我算出來了!我知道為什麼會斷刀了!”

她指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流體力學公式:

“是剛性接觸的問題!”

“我們之前的刀路是直進直出,刀具在接觸超硬材料的一瞬間,受力是剛性的,震動無法釋放。”

“我們要改變策略!用擺線切削!”

蘇淮一愣:“擺線?”

百合子拿起一支鉛筆,在空中畫了一個圓潤的、連續不斷的弧線:

“就像你們龍國的太極!”

“不要直著切!而是讓刀具畫著小圓圈前進!”

“利用流體力學的原理,讓刀具滑過材料表面。每一次只切掉薄薄的一層,然後迅速脫離散熱,再切下一層!”

“保持刀具恆定的負載!把剛性的衝擊力,化解為柔性的切削力!”

“這就是以柔克剛!”

蘇淮看著那張圖紙,腦海裡翠花的話再次迴響:“軟一點,滑一點,繞著走。”

原來如此!

這就是動態銑削的雛形啊!在這個數控技術還處於蠻荒時代的1990年,這種演算法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天才!百合子!你真是個天才!”

蘇淮激動得差點把那碗酸菜白肉扣在圖紙上。

他下意識地想去擁抱這個給了他關鍵靈感的姑娘。

“咳咳!”

身後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聲。

張小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塊溼毛巾,眼神涼颼颼的。

蘇淮伸出去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然後順勢轉了個彎,端起了那碗飯:

“那個我是說,這飯真香!百合子你快嚐嚐!”

張小紅走上前,把溼毛巾遞給百合子,語氣雖然還是硬邦邦的,但動作卻很輕:

“先把手擦擦。滿手的鉛筆灰,也不怕吃到肚子裡去。”

“吃吧。這是剛出鍋的,熱乎。”

她頓了頓,又彆彆扭扭地補了一句:

“碗底有個雞蛋。補腦子的。”

百合子愣住了。

她接過熱毛巾,擦了擦髒兮兮的手,看著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燉菜,又看了看別過頭去假裝收拾桌子的張小紅。

身為豪門千金,她吃過無數山珍海味。

但此刻,這碗粗糙的、油膩的、甚至帶著點酸味的東北大燉菜,卻讓她鼻頭一酸。

“謝謝……謝謝紅姐。”

百合子學著蘇淮的樣子,端起大海碗,大口吃了一塊白肉。

“好吃!真的好吃!”

她含著淚花,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蘇淮看著這兩個女人。

一個是潑辣護短、用煙火氣支撐著他的管家婆。

一個是溫柔知性、用技術靈感點亮他的紅顏知己。

在這個破舊、寒冷、充滿了機油味的車間裡,在這碗酸菜白肉的熱氣中,三人竟然達成了一種奇妙的、短暫的和諧。

……

半小時後。

“資料輸入完畢!太極演算法載入中!”

蘇淮滿手是油,狠狠按下了那個紅色的回車鍵。

嗡——

鐵皮櫃子裡的F-14火控晶片開始全速運轉,散熱風扇發出如同戰機起飛般的咆哮。

機床主軸啟動。

這一次,刀具沒有直直地撞向葉片。

聲音變了!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刀頭沒有崩!

葉片那複雜的曲面輪廓,正在一點點顯現出來!

“成了!成了!”

王二愣子興奮地把手裡的饅頭扔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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