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分家，分的不是親情（1 / 1）
一瞬間，劉美玲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吳雨生緊繃的身體鬆弛了下來。
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
吳鐵漢轉身走進裡屋。
片刻之後，他捧著一個用深藍色土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走了出來。
母親林雪梅跟在他身後，眼圈通紅，手裡攥著衣角。
包袱被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吳鐵漢一層層解開布包。
最後，一沓厚薄不一，邊角捲曲的鈔票暴露在眾人眼前。
有大團結，也有五塊，兩塊，一塊的，甚至還有一堆毛票。
“家裡所有的家當，都在這兒了。”
吳鐵漢的聲音沙啞。
“一共九百塊。”
劉美玲眼睛釘在那堆錢上。
吳鐵漢的目光掃過三個兒子，最後定格在老大吳同和的臉上。
“老大，老二，老三，你們說，這個家，怎麼分？”
吳雨生第一個站了出來，目光清明。
“爹，娘，我跟清池結婚後，就搬出去。後山那塊宅基地大隊長已經批了，我自己蓋房。”
這番話在劉美玲聽來，不啻於天籟之音。
搬出去好啊！
搬出去，這老宅子不就是她跟同和的了？
二哥吳衛國一直斜靠在門框上，一副事不關己的吊兒郎當模樣。
“我也一樣，這破房子誰愛住誰住。”
吳鐵漢渾濁的眼珠轉向了吳衛國。
三個兒子裡，他最不放心的就是這個老二，脾氣像炮仗，一點就著，還沒個正形。
“衛國，你一個人在外頭要學著穩重點，別總惹事。”
“知道了知道了。”吳衛國不耐煩地擺擺手。
“喲，說得倒輕巧！”劉美玲斜睨著吳衛國，陰陽怪氣。
“搬出去住哪啊？喝西北風嗎？就你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掙的幾個工分，別回頭又灰溜溜地跑回來蹭飯吃！”
“劉美玲！”吳衛國炸了。
“你閉嘴！”大哥吳同和低吼了一聲，拽住了媳婦的胳膊。
“我閉嘴？吳同和，你個軟蛋！”
劉美玲一把甩開他的手，手指頭幾乎戳到丈夫的鼻子上。
“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我不為這個家盤算，指望你嗎？指望你這個鋸了嘴的葫蘆？”
吳同和胸膛劇烈起伏，最後卻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轉過頭，避開所有人的目光。
“爹，娘，這錢我不要。我跟美玲就住這老屋，錢你們留著養老，剩下的給衛國和雨生分了娶媳婦。”
這話一出，劉美玲瘋了。
她沒想到自己的丈夫會胳膊肘往外拐。
“吳同和！你做什麼春秋大夢呢！不要錢？你問過我了嗎？憑什麼！這老宅子是我們住，可他們倆白拿錢走人？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還想要錢？”吳同和憤怒的一拍桌子。
“你別忘了，這三間大瓦房，起碼值六百塊！你佔了多大的便宜，心裡沒數嗎？”
“我不管！我不管！”劉美玲見講理講不過，故技重施，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沒天理了啊！吳家的兄弟合起夥來欺負我一個外姓人啊！我這日子沒法過了！”
整個屋子被她的哭聲攪得雞犬不寧。
“夠了！”
吳雨生一聲斷喝。
他走到桌前，從那沓錢裡數出三百塊，整整齊齊地碼好，推到自己面前。
“我只要三百塊。蓋房子的錢，夠了。”
“剩下的，只要大哥二哥到時候來幫我搭把手就行。”
“這怎麼行！”吳同和和吳衛高異口同聲地反對。
“三百塊蓋房娶媳婦？雨生，你這不是讓弟妹跟著你受委屈嗎！”
吳同和急了。
吳雨生卻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一口唾沫一個釘，就這麼定了。”
吳衛國愣愣地看著吳雨生，看著他那副從容的樣子，大步走上前，數出三百塊，拍在桌子上。
“俺也一樣！三百塊，多的不要！”
“衛國！”母親林雪梅抓住二兒子的手。
“你這是何苦啊！”
吳衛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娘，你跟我爹就放心吧，你兒子餓不死！”
桌上還剩下最後三百塊。
劉美玲呆呆地看著桌上的三份錢，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老二老三隻要三百，剩下三百歸了公婆，那以後公婆的養老錢，不就等於有了著落？
自己和同和的負擔就輕了！
她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公婆手裡有錢，以後總能從指甲縫裡漏點出來補貼自己這個長媳！
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一瞬間，劉美玲麻利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主動對吳雨生開口。
“三弟，你放心，等你蓋新房，大嫂第一個去給你幫忙！保證把活幹得漂漂亮亮的！”
這變臉的速度，讓在場所有人都歎為觀止。
吳雨生沒理她，只是轉身扶住還在抹淚的母親。
“娘，你別擔心，我能照顧好自己，也能照顧好清池。”
吳衛國也湊了過來，難得地放低了聲音。
“就是，娘，你就跟我爹好好過日子，等著抱孫子就行了！”
吳鐵漢直到此刻，他拿起桌上屬於他和老伴的那三百塊錢，重新用布包好，揣進懷裡。
“就這麼辦。”
分家，就此定下。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雞鳴三遍，吳鐵漢就起了身。
他換了件半舊的中山裝，就著鹹菜喝了兩碗稀粥，而後一言不發地推門而出。
他這是要去請本家的叔伯兄弟們來幫忙給三兒子起房了。
林雪梅從鍋裡撈出兩個尚有餘溫的雞蛋，用一塊乾淨的布包了，塞到吳雨生手裡。
“路上吃。到了公社，嘴甜點，別跟人犟。”
吳雨生握著那溫熱的雞蛋，點了點頭。
分家，分的不是親情。
他跨上大隊部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腳踏車時。
大哥吳同和跟二哥吳衛國也扛著鋤頭從屋裡出來。
吳同和眼神複雜，張了張嘴。
“路上小心。”
反倒是吳衛國，一改昨日的吊兒郎當，走過來拍了拍腳踏車後座。
“結實著呢。把你媳婦扶穩了，摔了可不行。”
吳雨生笑了笑，用力蹬下腳蹬，奔向村東頭的知青點。
後山坡那塊宅基地，他一早就找了大隊長李成國。
李成國叼著煙桿，大筆一揮，章子一蓋，乾脆利落。
“去吧，早點把證扯了，也是咱們吳家溝子的大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