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最後一章 【測試掛了】(1 / 1)
黃岩灣的礁石群在晨光中露出黑黢黢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陳耀軍第一個將小木船划進灣內,熟練地避開水面下若隱若現的暗礁。
“慢點慢點,彆著急!”阿瑤在後面喊著,手裡握著一根長竹竿,不時探入水中試探深度。
阿遠和阿之那艘船落後了約莫五十米,阿之搖櫓的節奏明顯生疏了,船身歪歪扭扭地在礁石間穿行。
“阿之,往左一點!左邊有暗礁!”阿瑤眼尖,大聲提醒。
阿之慌忙調整方向,船頭擦著一塊礁石邊緣滑過,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阿遠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住船舷。
“我就說該多練練搖櫓,你們兩個偏不聽!”陳耀軍搖頭嘆氣,將船停在一塊相對平緩的礁石旁,“先把纜繩繫好,咱們分頭行動。”
黃岩灣不大,形狀像個歪斜的葫蘆,入口狹窄,內部卻有三四個足球場大小的水域。四周礁石嶙峋,最高處離海面有五六米,低矮的礁石則半浸在水中,隨潮水時隱時現。
阿瑤跳上礁石,四處張望:“這地方確實好久沒人來了,瞧這些藤壺和海蠣子,長得密密麻麻。”
陳耀軍從船上搬下的籠和工具:“今天潮水不錯,退潮後這些礁石灘會露出來,咱們正好撿些螺貝。阿瑤,你帶著阿遠去東邊那片礁石下地籠,我跟阿之去西邊。”
“行!”阿瑤應了一聲,從船上卸下七八個地籠,每個都有半人高,用細網編成筒狀,兩頭有倒須口,“阿遠,過來幫忙,別傻站著。”
阿遠這才從驚嚇中緩過神,笨手笨腳地接過兩個地籠。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溼滑的礁石向東邊走去。
陳耀軍則帶著阿之向西邊出發。阿之顯然還沉浸在剛才的驚險中,走起路來小心翼翼。
“放鬆點,只要跟緊我的腳步,不會有事。”陳耀軍回頭看他,“你瞧,這裡的潮間帶生物多豐富。”
確實,退潮後的礁石灘上,各種海洋生物暴露無遺。石縫裡擠滿青口貝,礁石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藤壺,水坑裡遊動著小蝦和小魚,偶爾還能看見一兩隻梭子蟹匆匆爬過。
“耀軍哥,咱們下完地籠就撿這些螺貝嗎?”阿之問道。
“對,但得等潮水再退一點。先幹活。”
兩人來到一處礁石間的深水區,陳耀軍仔細觀察水流方向,選定幾個位置,將地籠一個個沉入水中。每個地籠裡他都塞了些魚內臟作為餌料,又用繩子系在礁石的凸起處,另一端綁上浮標。
“記住位置,明天來收。”陳耀軍做完標記,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與此同時,阿瑤那邊也完成了工作。四人重新會合時,潮水已經退去大半,大片礁石裸露出來。
“開工!”阿瑤一聲令下,四人分散開來,拿著桶和鉗子開始採集。
陳耀軍專挑那些藏在深縫裡的好貨。他用一根細鐵鉤探進石縫,輕輕一挑,一隻巴掌大的石頭蟹就被勾了出來。那蟹張牙舞爪,試圖用鉗子夾他,卻被他靈巧地避開,扔進桶裡。
“耀軍哥,這邊好多青口!”阿之在不遠處喊道。
陳耀軍走過去,只見一片礁石側面密密麻麻長滿了青口貝,個個都有拇指大小。他滿意地點點頭:“這種青口肥得很,市場上能賣好價錢。小心點撬,別把殼弄碎了。”
四人埋頭苦幹,不一會兒各自的桶裡就裝了不少貨。阿遠最是貪心,專挑大的撿,連那些附著在險峻位置的也不放過。有次為了夠著一個特別肥的牡蠣,他整個人趴在了溼滑的礁石上,差點滑進海里,幸虧阿瑤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褲腰帶。
“你小心點!為了一口吃得命都不要了?”阿瑤沒好氣地說。
阿遠嘿嘿笑著,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大牡蠣:“這不沒事嘛!你看這個,起碼有半斤!”
太陽漸漸升高,海面上的霧氣散去,黃岩灣全景盡收眼底。陳耀軍直起腰,擦了把汗,環顧四周。忽然,他注意到灣口處的水流有些異常。
“阿瑤,你瞧那邊,水是不是有點渾?”
阿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睛:“還真是,該不會是有魚群吧?”
“過去看看。”陳耀軍拎起桶,小心地踩著礁石向灣口移動。
靠近後,他們發現渾水來自一處礁石下方的洞穴。洞口不大,直徑約一米,潮水退去後露出一半,裡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淺。
“這是個海蝕洞。”阿瑤判斷道,“可能是水流把底下的泥沙攪起來了。”
陳耀軍蹲下身,伸手試了試水溫,又觀察水流的進出:“不對,這洞有蹊蹺。你看這水流,進出的節奏不一樣。”
他讓阿之拿來一根長竹竿,探入洞中。竹竿伸進去兩米多還沒到底。陳耀軍左右擺動竿子,突然感覺到另一端碰到了什麼東西。
“裡面有東西!”他興奮地說,“好像是網。”
“該不會是別人下的網咖?”阿遠湊過來。
“不可能,這洞這麼隱蔽,一般人發現不了。”陳耀軍繼續探索,竹竿頭傳來柔軟的觸感,“是漁網,但已經破了,纏在什麼東西上。”
阿瑤想了想:“要不要進去看看?說不定是以前漁民留下的,裡面困住了魚。”
這個提議讓幾人都心動,但洞口狹窄,且裡面情況不明,危險性不小。
“我進去。”陳耀軍最終決定,“我水性最好,你們在上面接應。”
他脫掉外衣,只穿一條短褲,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洞口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而且往裡延伸不久就向上傾斜,形成一個水下的腔室。陳耀軍浮出水面,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天然的石室。
石室不大,約莫五六平米,有一半空間在水面上。
藉著從洞口透入的微光,他看到了阿瑤說的漁網,一張破舊的大網纏在石室角落的一堆物體上。
陳耀軍游過去,扯開漁網,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魚,也不是常見的海洋垃圾,而是幾個捆紮嚴實的防水包裹。
包裹外表已經長滿海藻和藤壺,顯然在水中泡了很長時間。
他費力地拖出一個較小的包裹,解開外面的防水布,裡面露出幾個密封的塑膠袋。
塑膠袋裡裝著的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金屬光澤。
陳耀軍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撕開一個塑膠袋,抓出一把,是手錶,四五隻機械錶,雖然浸泡已久,但看上去品質不凡。
他又開啟另一個包裹,這次是更讓他吃驚的東西:幾條金鍊子,幾個金戒指,還有幾塊未經打磨的玉石。
“耀軍哥!怎麼樣了?”洞口傳來阿瑤的喊聲。
陳耀軍回過神來,急忙將東西重新包好:“我這就出來,拉我一把!”
他帶著那個小包裹游回洞口,阿瑤和阿之合力將他拉了出來。
“發現什麼了?”阿遠迫不及待地問。
陳耀軍開啟包裹,三人看到裡面的東西,都愣住了。
“這...這是...”阿瑤結巴了。
“走私貨。”陳耀軍低聲說,“肯定是走私販子藏在這裡的,可能出了什麼事沒回來取。”
阿之瞪大眼睛:“那...那我們發財了?”
“別高興太早。”陳耀軍皺起眉頭,“這些東西燙手。誰知道失主是什麼人?萬一找上門來...”
阿遠卻已經兩眼放光:“找什麼找!都泡成這樣了,肯定丟了很久!咱們不說,誰知道?”
阿瑤比較冷靜:“耀軍說得對,這事得小心。裡面還有多少?”
“三四個大包裹,我沒全開啟。”陳耀軍說,“但肯定不止這些。”
四人陷入了沉默。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規律的嘩嘩聲。海鷗在頭頂盤旋鳴叫,遠處隱約可見漁船的影子。
“這樣,”陳耀軍最終開口,“東西先不動,我們裝作沒發現。回去打聽打聽,最近幾年有沒有走私案或者失蹤的走私船。如果確實是無主之物...”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阿遠急道:“萬一被別人發現了呢?”
“這洞這麼隱蔽,潮水漲上來就完全淹沒了,一般人發現不了。”阿瑤分析道,“而且從包裹上的附著物看,至少泡了一兩年了。”
陳耀軍點頭:“先這樣決定。今天的事情,誰也不許說出去,包括家裡人。明白嗎?”
三人鄭重地點頭。
他們收拾好採集的海貨,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在礁石間忙碌。但氣氛明顯不同了,每個人都心不在焉,時不時瞥向那個海蝕洞。
臨近中午,潮水開始上漲。四人將收穫搬到船上,準備返航。陳耀軍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洞口,它已經半浸在水中,很快就會被完全淹沒。
“走吧。”他跳上船,搖起了櫓。
回程的路上,沒人說話。阿遠幾次想開口,都被陳耀軍用眼神制止。直到接近碼頭,能看到岸邊的人影時,陳耀軍才低聲說:“明天再來收地籠,到時候再商量。”
船靠岸時,碼頭上已經聚集了一些村民。看到四人滿載而歸,都圍了上來。
“喲,收穫不錯啊!”老漁民林伯湊過來看桶裡的貨,“這青口真肥,哪兒抓的?”
“就黃岩灣那邊。”阿瑤含糊地回答。
“黃岩灣?那地方礁石多,不好去啊。”林伯眯起眼睛,“不過貨確實好。這些石頭蟹,市場上能賣二十塊一斤。”
陳耀軍一邊應付著村民的詢問,一邊快速分揀海貨。他將一部分留給自家,剩下的分成三份,給阿瑤、阿遠和阿之。
“說好的,多分你一點。”阿遠雖然心思都在那個海蝕洞的發現上,但還是按約定多給了陳耀軍一些好貨。
分完貨,四人各自回家。陳耀軍拎著桶走在村中小路上,腦子裡亂糟糟的。手錶、金飾、玉石...這些價值不菲的東西,為什麼會藏在黃岩灣的海蝕洞裡?失主是誰?為什麼這麼久沒來取?
回到家,父親陳國中正在修補漁網,看到兒子回來,抬頭問:“今天怎麼樣?”
“還行,抓了些青口和螃蟹。”陳耀軍把桶放下,“爹,問你個事。前幾年,咱們這一帶有沒有出過走私案?或者有沒有走私船失蹤的訊息?”
陳國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疑惑地看著兒子:“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就今天在黃岩灣看到些奇怪的東西,想起以前好像聽說過類似的事。”陳耀軍含糊其辭。
陳國中想了想:“要說走私,早年確實有。七八年前吧,有一陣子挺猖獗,主要是從對面走私電器、手錶什麼的。後來打擊嚴了,就少了。失蹤的船...好像聽說過,但記不清了。”
“具體是哪一年?有沒有印象?”陳耀軍追問。
陳國中放下手中的梭子,認真回憶:“應該是...四年前?對,四年前的秋天。那時候有傳聞說一條走私船在附近海域失事,但沒找到殘骸。有人說船沉了,也有人說船跑了。你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沒什麼,就隨便問問。”陳耀軍轉移話題,“今天抓的螃蟹挺肥,晚上蒸了吃。”
“行,你去收拾吧。”
陳耀軍拎著桶進了廚房,心裡卻翻江倒海。四年前,時間對得上。那些包裹在海里泡了至少一兩年,從附著物看可能更久。難道真是那條失蹤走私船上的貨?
晚飯時,陳耀軍吃得心不在焉。陳國中看出兒子有心事,但沒多問,只是默默扒著飯。
夜裡,陳耀軍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想起那些手錶,雖然泡了水,但如果能修好,每隻都能賣不少錢。金飾和玉石就更不用說了。這筆意外之財足以改變他家的境況,甚至可能讓全家搬離這個小漁村,去縣城甚至省城生活。
但風險也同樣巨大。如果失主還在尋找這些貨,如果他們是心狠手辣之徒...
窗外傳來海浪聲,單調而持續。陳耀軍最終在凌晨時分迷迷糊糊睡去,夢裡全是金光閃閃的珠寶和麵目模糊的追逐者。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還沒起床,就聽見門外有人喊他。是阿瑤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
“耀軍!耀軍!快起來!”
陳耀軍一躍而起,披上衣服開啟門。阿瑤臉色蒼白,氣喘吁吁。
“怎麼了?”
“阿遠...”阿瑤上氣不接下氣,“阿遠那個蠢貨,昨晚喝多了,跟他哥吹牛,說我們發現了寶藏...今早他哥來找我,問是不是真的...”
陳耀軍腦子嗡的一聲:“他現在人在哪兒?”
“在家,被他爹關起來了。但他哥已經知道了,保不準會不會說出去...”
“走,去找阿遠!”
兩人急匆匆趕到阿遠家。阿遠的父親李老栓正在院子裡發火,手裡的竹條狠狠抽在阿遠身上。阿遠跪在地上,不敢躲閃,背上已經多了幾道紅痕。
“我讓你胡說八道!我讓你喝點貓尿就管不住嘴!”李老栓邊打邊罵。
“李叔,別打了!”陳耀軍上前攔住,“事情已經發生了,打他也沒用。”
李老栓氣得鬍子直抖:“這小兔崽子,說什麼發現了走私貨,值好多錢...這話要是傳出去,咱們家還有安寧日子過嗎?”
阿遠抬起頭,臉上又是鼻涕又是淚:“我...我就跟我哥說了一句,沒想到他...”
“你哥人呢?”陳耀軍問。
“一早就出海了。”李老栓扔掉竹條,頹然坐下,“這事要是傳開,可怎麼收場啊。”
阿瑤焦急地說:“李叔,現在最重要的是封鎖訊息。阿遠他哥跟誰一起出海的?能不能追上?”
“跟村東頭的王老三,開的是王老三的船,這會兒估計已經到外海了。”李老栓嘆氣,“追不上了。”
陳耀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阿遠,你具體跟你哥說了什麼?有沒有說具體地點?”
阿遠抽泣著:“我就說...說我們在黃岩灣發現了值錢的東西,可能是走私貨...沒說具體在哪兒...”
“還算有點腦子。”陳耀軍稍微鬆了口氣,“但這話已經足夠讓人起疑了。阿瑤,我們得立刻去黃岩灣。”
“現在?可是地籠還沒到收的時候...”
“不是收地籠,是把東西轉移。”陳耀軍壓低聲音,“趁訊息還沒完全傳開,咱們得把貨取出來,另找地方藏。”
李老栓猛地站起來:“你們真發現了走私貨?”
陳耀軍知道瞞不住了,簡略地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
李老栓聽完,臉色陰晴不定,半晌才說:“這確實是燙手山芋...但既然發現了,總不能不管。這樣,我跟你們一起去,多個人多份力。”
“爹,我也去!”阿遠急忙說。
“你去個屁!在家好好待著,別再惹禍!”李老栓瞪了他一眼。
最終,陳耀軍、阿瑤和李老栓三人划著阿瑤家的小船,再次前往黃岩灣。路上,李老栓詳細詢問了發現的過程,眉頭越皺越緊。
“四年前那艘走私船,我聽說過一些傳聞。”李老栓邊搖櫓邊說,“船主好像姓鄭,是外地人,專門跑香港到這邊的線路。那次出事,據說是因為黑吃黑,船上的人可能都死了。”
“那船上的貨...”陳耀軍問。
“按道上規矩,誰撿到歸誰。”李老栓說,“但前提是沒人追查。如果姓鄭的還有同夥或者家人...”
阿瑤擔憂地說:“那咱們現在動這批貨,風險豈不是很大?”
“但不動風險更大。”陳耀軍說,“阿遠他哥既然知道了,保不準會告訴別人。一傳十十傳百,黃岩灣很快就會被人翻個底朝天。到時候貨被別人拿走是小事,萬一惹上麻煩就糟了。”
李老栓點頭:“耀軍說得對。咱們先把貨取出來,藏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至於怎麼處理,以後再說。”
船到黃岩灣時,潮水還沒完全退去,那個海蝕洞仍然淹沒在水下。三人只能等待。
趁著這個空當,他們先去收了昨天下的地籠。收穫不錯,每個地籠裡都有七八條魚,主要是石斑和鯛魚,還有不少螃蟹和蝦。但他們此刻都無心關注這些,匆匆將魚獲扔進船艙,就又回到海蝕洞附近。
終於,潮水退到了合適的位置,洞口露了出來。
“我進去,你們在外面接應。”陳耀軍說著就要下水。
“等等。”李老栓攔住他,“我年紀大,經驗多,我進去。你在外面,年輕人眼神好,注意觀察四周。”
陳耀軍還想爭辯,但李老栓已經脫掉外衣,深吸一口氣潛入了洞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洞內傳來嘩啦的水聲和物品拖動的聲音。大約十分鐘後,李老栓拖著第一個包裹遊了出來。陳耀軍和阿瑤連忙接應,將包裹拉上礁石。
這是一個長方形的大包裹,比昨天陳耀軍開啟的那個大得多,沉甸甸的。防水布外面覆蓋著厚厚的海洋生物,李老栓用刀割開綁繩,掀開一角。
裡面是整齊碼放的紙箱,雖然被水浸泡過,但還能看出原樣。開啟一個紙箱,裡面是用泡沫塑膠仔細包裝的電子裝置,行動式收音機、卡帶錄音機,甚至還有兩臺攝像機。雖然經過海水浸泡,但這些裝置都用防水袋多層密封,受損程度可能沒有想象中嚴重。
“都是緊俏貨。”李老栓喃喃道,“四年前,這些東西值大價錢。”
第二個包裹更大,裡面主要是服裝,牛仔褲、襯衫、皮夾克,都用真空袋包裝,基本完好。第三個包裹裡則是香菸和洋酒。
最後一個包裹最小,但最重。開啟後,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條。雖然不是想象中那種標準金磚,而是各種形狀的金塊和金飾,但數量驚人,足足有十幾斤。還有幾個絨布袋,裡面裝著珍珠和寶石。
阿瑤的手在發抖:“這...這得值多少錢啊...”
李老栓臉色凝重:“比我想象的還多。這批貨的原主人,肯定不是普通走私販。”
“現在怎麼辦?”陳耀軍問。
李老栓沉思片刻:“分成兩部分。電子產品和服裝容易處理,咱們留著慢慢下手。金銀珠寶太扎眼,得找個安全的地方長期藏匿,等風頭過了再說。”
“分開藏?”阿瑤問。
“對。電子產品可以拆散了賣到不同地方,服裝也一樣。但金銀珠寶,一旦露面就會引起注意。”李老栓看向陳耀軍,“你家後山不是有個廢窯洞嗎?小時候咱們常在那兒玩。”
陳耀軍點頭:“對,那地方隱蔽,好多年沒人去了。”
“就藏那兒。但只能我們三個知道,連阿遠都不能說,那小子嘴巴不嚴。”
三人開始忙碌。他們將電子產品和服裝重新打包,準備帶回去。金銀珠寶則用一個防水的鐵皮箱裝好,外面又裹了幾層油布。
正忙碌間,阿瑤突然直起身,側耳傾聽:“有船聲。”
陳耀軍和李老栓立即停下動作。遠處確實傳來馬達聲,而且不止一艘。
“快,把東西藏回洞裡!”李老栓當機立斷。
但已經來不及了。兩艘機動漁船出現在灣口,正向他們駛來。船上是陌生的面孔,不是本村人。
“完了。”阿瑤臉色煞白。
陳耀軍強迫自己鎮定,低聲說:“裝作在收地籠,別慌。”
三人都放下手中的包裹,假裝整理地籠和魚獲。但那幾個大包裹明晃晃地放在礁石上,根本掩飾不住。
兩艘船在離他們不遠處的深水區停下,每艘船上都有三四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臉上有一道疤,從眉角延伸到下巴,讓他看起來格外兇狠。
“幾位,收穫不錯啊。”疤臉男人跳下船,踩著礁石向他們走來,眼睛卻盯著那些包裹。
李老栓上前一步,擋在陳耀軍和阿瑤前面:“還行,黃岩灣貨多。幾位是...”
“路過,看到這邊有人,過來瞧瞧。”疤臉男人說著,已經走到包裹旁,用腳踢了踢,“喲,這包東西不像是魚貨啊。”
陳耀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李老栓卻面不改色:“撿的,不知道是什麼,正準備開啟看看。”
“哦?那我幫你們看看。”疤臉男人蹲下身,就要去解包裹。
“等等。”李老栓按住他的手,“這位兄弟,按我們漁村的規矩,海里撿的東西,誰撿到歸誰。”
疤臉男人抬起頭,皮笑肉不笑:“規矩我懂。但我也懂另一條規矩,見者有份。更何況...”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這些東西,可能原本就是有主的。”
氣氛驟然緊張。疤臉男人身後的幾個人也跳下船,圍了上來。陳耀軍數了數,對方一共七個人,個個身強體壯,而他們只有三人,阿瑤還是個半大孩子。
李老栓緩緩鬆開手:“兄弟怎麼稱呼?”
“叫我老刀就行。”疤臉男人終於解開了包裹,看到裡面的電子裝置,眼睛一亮,“果然是好東西。這些...是四年前鄭老六那批貨吧?”
李老栓眼神一閃:“什麼鄭老六?不認識。我們就是在海里撿的。”
老刀哈哈大笑,笑聲在海灣裡迴盪:“老哥,別裝了。鄭老六的貨失蹤四年,道上多少人都在找。沒想到藏在黃岩灣這麼個不起眼的地方。”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這樣吧,貨我們帶走,你們呢,就當沒見過我們。怎麼樣,公平吧?”
“不公平。”陳耀軍忍不住開口,“東西是我們發現的,憑什麼你們全拿走?”
老刀轉向他,上下打量:“年輕人有膽量。但你要明白,有些東西,不是你們該碰的。鄭老六雖然死了,但他的債還沒清。這批貨,多少人盯著呢。你們拿了,只會惹禍上身。”
李老栓沉默片刻,問:“你們是鄭老六的人?”
“曾經是。”老刀的笑容消失了,“四年前那艘船,我本該在上面。但因為生病,躲過一劫。這些年我一直在找這批貨,不是為了錢,是為了給兄弟們一個交代。”
“交代?”
“鄭老六不是意外死的,是被害的。”老刀的聲音低沉下來,“船上的兄弟也不是死於海難,是被人殺了扔進海里的。這批貨,是證據。”
陳耀軍和阿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李老栓警惕地問:“你想用這批貨做什麼?”
“找出兇手,報仇。”老刀說得乾脆利落,“至於貨本身,報仇之後,你們可以拿三成。”
這個提議出乎意料。陳耀軍本以為會有一場衝突,沒想到對方願意談判。
李老栓顯然也在權衡利弊。良久,他問:“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老刀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李老栓。照片上是一群年輕人的合影,背景是一艘漁船。老刀指著其中幾個人:“這是鄭老六,這是大劉,這是阿明...都在那趟船上。這張照片,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照片已經泛黃,邊角磨損,顯然經常被拿出來看。照片上的人笑容燦爛,完全看不出後來的命運。
李老栓將照片還給老刀,嘆了口氣:“貨你們可以拿走,但我們不要分成。我們只要一個保證,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牽扯到我們和我們的家人。”
老刀有些意外:“三成不是小數目,你們真不要?”
“不要。”李老栓斬釘截鐵,“我們只是普通漁民,想過平靜日子。”
老刀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點頭:“好,我答應你。這批貨我們帶走,從此咱們兩不相欠。但你們得幫個忙,把發現貨物的詳細情況告訴我,任何細節都不要漏。”
陳耀軍看向李老栓,後者微微點頭。於是,陳耀軍將昨天如何發現海蝕洞,如何找到包裹的過程說了一遍。
老刀聽得很仔細,不時詢問細節。當聽到包裹的狀態和位置時,他若有所思:“這麼說,貨是被人故意藏在這裡的,不是隨船沉沒...”
“有什麼問題嗎?”阿瑤問。
“問題很大。”老刀臉色陰沉,“如果貨是隨船沉沒,應該散落在海底。但現在整齊地藏在洞裡,說明有人提前轉移了貨物。而能做到這一點的,只能是船上的人。”
“你是說...有內鬼?”陳耀軍反應過來。
老刀點頭:“而且這個內鬼,很可能就是殺害其他兄弟的兇手。他把船開到預定地點,殺人拋屍,然後把貨轉移到這個隱蔽的洞穴,打算日後獨吞。”
“但他為什麼四年都沒來取貨?”阿瑤不解。
“可能他也死了,或者被抓了,或者...在等待合適的時機。”老刀轉向手下,“把貨搬上船,小心點。”
老刀的人開始搬運包裹。陳耀軍三人站在一旁,心情複雜。本以為是一筆意外之財,沒想到背後牽扯著命案和背叛。
最後一個包裹被搬走時,老刀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李老栓:“這裡面有點錢,不多,算是感謝。另外...”他又拿出一張紙條,寫上電話號碼,“如果想起什麼細節,或者遇到麻煩,打這個電話。”
李老栓接過信封和紙條,沒有說話。
老刀跳上船,馬達聲響起。兩艘船調轉方向,駛出黃岩灣,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礁石灘上只剩下陳耀軍三人,還有幾籠魚貨。海風吹過,帶著鹹腥的氣息。
“就這樣...結束了?”阿瑤喃喃道。
“對我們來說,結束了。”李老栓將信封開啟,裡面是一沓鈔票,估摸有兩三千元,“這筆錢,咱們三家平分。今天的事,從此爛在肚子裡。”
陳耀軍看著老刀船隻消失的方向,心中卻隱隱不安。事情真的會這麼簡單結束嗎?那個內鬼是否還活著?如果他知道貨被取走了,會不會找上門來?
但這些疑問,他都沒說出口。也許李老栓是對的,對於普通漁民來說,遠離是非才是最好的選擇。
三人收拾好剩下的魚貨,默默搖船回家。夕陽西下,海面泛起金紅色的波光,美麗而寧靜。
只是這寧靜之下,暗流仍在湧動。黃岩灣的秘密被揭開了一角,但更深的海域,還有多少未知的故事在等待?
陳耀軍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黃岩灣,心中明白,今天之後,他的人生已經發生了微妙的改變。那些金光閃閃的財寶雖然與他擦肩而過,但這段經歷本身,已經在他年輕的心裡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大海依然浩瀚,生活還要繼續。明天,他還會出海,還會捕魚,但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船槳劃破水面,向著家的方向,向著平凡而真實的生活,緩緩前行。
黃岩灣事件過去一週後,漁村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陳耀軍坐在自家院子的矮凳上修補漁網,手中的梭子靈活地穿梭在網眼之間。晨光灑在他的肩頭,海風帶著鹹腥味吹過,遠處傳來漁船發動機的突突聲。
“耀軍,今天還出海嗎?”父親陳國中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稀飯。
“出,跟阿瑤他們約好了,去東邊那處新漁場看看。”陳耀軍接過碗,呼嚕嚕喝了一大口。
陳國中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天的事...處理乾淨了?”
陳耀軍知道父親問的是黃岩灣。他點點頭:“李叔把老刀給的錢分了三份,咱們家拿了八百。我都交給娘了。”
“我不是問錢。”陳國中嘆了口氣,“我是問,那幫人會不會再回來?會不會惹麻煩?”
“老刀答應過,這事到此為止。”陳耀軍說著,但心裡其實也沒底,“李叔說,老刀看著不像言而無信的人。”
“江湖上的人,今天說的話明天就忘。”陳國中搖搖頭,“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了。記住,以後離這種事遠點。咱們漁民,靠海吃飯,踏實。”
“我明白,爹。”
早飯後,陳耀軍收拾好漁具,推著腳踏車來到碼頭。阿瑤、阿遠和阿之已經等在那裡,三人的船並排停靠在木樁旁。
“耀軍哥!”阿遠看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自從那次酒後失言,他在陳耀軍面前總是抬不起頭。
阿瑤正在往船上搬漁網,頭也不抬地說:“阿遠今天可積極了,天不亮就來了,說要戴罪立功。”
陳耀軍笑了笑:“過去的事不提了。今天去哪兒,商量好了嗎?”
“我打聽過了,”阿瑤直起身,抹了把汗,“村東三十里外有片叫‘沉船礁’的海域,聽說那裡石斑多。不過水下礁石密佈,不好下網,得用釣的。”
“釣就釣,我有耐心。”阿遠連忙表態。
阿之小聲說:“我...我不會釣石斑。”
“我教你。”陳耀軍拍拍他的肩,“走吧,趁早潮。”
四人分乘兩條小船,向著東方駛去。海面平靜,陽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陳耀軍搖著櫓,看著阿之在另一條船上笨拙地擺弄釣具,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挺好。
雖然沒有一夜暴富,但靠自己的雙手,踏踏實實地從海里討生活,心裡安穩。
一個小時後,他們到達了“沉船礁”。這片海域得名於幾十年前在此沉沒的一艘貨輪,殘骸早已被海水侵蝕殆盡,但水下地形複雜,形成了天然的魚礁。
“就是這兒了。”阿瑤停下船,從船艙裡拿出探魚器,一個自制的簡單裝置,用繩子和鉛墜做成,墜底塗著牛油,能粘附海底的泥沙。
她將裝置沉入水中,片刻後拉上來,仔細觀察鉛墜上粘的東西:“有珊瑚屑和小貝殼,海底應該是礁石區。適合石斑棲息。”
陳耀軍點點頭,開始準備釣具。石斑魚生性狡猾,喜歡躲在礁石縫隙中,釣它們需要特別的技巧。他用的是一種被稱為“放流釣”的方法:在主線末端繫上重鉛,離鉛墜約半米處綁上子線和魚鉤,鉤上掛著小活魚或大塊魚肉作為餌料。
“關鍵是讓餌料自然漂動,”他一邊示範一邊講解,“石斑謹慎,如果覺得餌料動作不自然,就不會咬鉤。所以鉛墜要剛好觸底,又不能太重,要讓水流能帶動餌料微微晃動。”
阿之認真地看著,學著他的樣子綁鉤掛餌。
四人選好位置,將船固定在浮標上,開始垂釣。海面很靜,只有海浪輕拍船身的聲音。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阿遠最先沉不住氣,每隔幾分鐘就要提竿看看。
“別急,”陳耀軍低聲說,“石斑試探的時間很長,有時候要等十幾二十分鐘才真正咬鉤。”
正說著,他手中的竿梢猛地一沉。
“有了!”陳耀軍立即揚竿刺魚,釣竿瞬間彎成一張弓。水下傳來巨大的拉力,線輪吱吱作響。
“個頭不小!”阿瑤興奮地喊道。
陳耀軍熟練地控著魚,時而放線,時而收線,和水下的石斑展開拉鋸戰。石斑魚的特點是第一次衝擊力極強,但耐力不足。果然,幾分鐘後,拉力明顯減弱。
他慢慢收線,一條青灰色的大魚漸漸浮出水面。魚身佈滿褐色斑點,嘴巴大張,露出鋒利的牙齒。
“是老虎斑!起碼有五六斤!”阿遠眼睛發亮。
陳耀軍用抄網將魚撈起,取下魚鉤。老虎斑在船艙裡撲騰,濺起一片水花。
“好兆頭,開門紅!”阿瑤笑道。
也許是這條魚帶來了好運,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四人陸續釣上了七八條石斑,有青斑、老鼠斑,還有兩條珍貴的東星斑。雖然個頭不如第一條大,但加起來也有二十多斤。
“差不多了,”陳耀軍看了看日頭,“石斑白天躲得深,中午更難釣。收拾收拾,下午去收地籠。”
阿遠卻意猶未盡:“再釣一會兒吧,說不定還有更大的。”
“貪心不足。”阿瑤白了他一眼,“別忘了上次的教訓。”
阿遠頓時蔫了,乖乖收起釣竿。
回程的路上,陳耀軍計算著今天的收穫。石斑在市場上價格不菲,尤其是那兩條東星斑,每斤能賣到一百元以上。加上地籠裡的雜魚,今天的收入應該不錯。
靠岸時已是中午,碼頭上人來人往。幾個魚販子眼尖,看到他們船艙裡的石斑,立刻圍了上來。
“喲,這東星斑漂亮!怎麼賣?”一個戴草帽的魚販問道。
陳耀軍看了看阿瑤,她立刻會意,上前討價還價:“東星斑一百二一斤,青斑六十,老鼠斑八十。要的話全拿走,省得我們零賣。”
“一百二太貴了,市場價也就一百。”魚販搖頭。
“市場價是養殖的,我們這是野生的,你看這顏色,這斑點。”阿瑤拎起一條東星斑,魚身在陽光下泛著鮮豔的紅色,“野生東星斑現在多難找,你比我清楚。”
幾個魚販互相看了看,最後草帽魚販咬牙:“一百一,我全包了。”
“成交。”
過秤、算錢,陳耀軍拿著厚厚一沓鈔票,心裡踏實。四人平分,每人分到四百多元。對於漁民來說,這是相當不錯的收入了。
“要是天天這樣就好了。”阿遠數著錢,美滋滋地說。
“做夢吧你。”阿瑤拍了他一下,“這種收穫可遇不可求。明天可能就只抓到些小雜魚了。”
陳耀軍卻若有所思:“其實,如果我們能摸清不同魚類的習性和活動規律,找到更多像‘沉船礁’這樣的好釣點,穩定收入也不是不可能。”
“哪有那麼容易,”阿之說,“好釣點大家都盯著,早就被老漁民佔完了。”
“不一定。”陳耀軍說,“我爹說過,魚群會隨著季節、水溫、潮汐變化而遷移。如果我們多做記錄,找出規律...”
阿瑤眼睛一亮:“你是說,像科學家那樣研究?”
“差不多。”陳耀軍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多觀察,多總結。我讀過一些漁業知識的書,上面說這種方法叫‘科學捕魚’。”
“讀書人就是不一樣。”阿遠嘀咕,但語氣裡帶著佩服。
四人約定明天繼續出海,然後各自回家。陳耀軍把分到的錢交給母親時,看到她眼中閃動的淚光。
“這麼多...軍兒,你真是長大了。”母親用圍裙擦了擦手,才接過錢,小心翼翼地數著。
“娘,以後會更多的。”陳耀軍認真地說,“我要讓您和爹過上好日子。”
陳國中在一旁抽著煙,沒說話,但眼中滿是欣慰。
接下來的一週,陳耀軍四人幾乎天天出海。他們嘗試了不同的漁場,用了不同的漁具和方法,收穫時好時壞。但陳耀軍開始做記錄:每天的天氣、潮汐、風向、水溫,以及在哪裡捕到了什麼魚,數量多少。
他買了一個筆記本,用笨拙但認真的字跡記下這些資料。晚上就著昏暗的燈光,他會研究這些記錄,試圖找出規律。
“你看,”這天晚飯後,他把筆記本攤在桌上,指給父親看,“東星斑在農曆初一和十五前後上鉤率最高,那時候潮水最大。青斑則喜歡在平潮時覓食。還有,南風天魚群活躍,北風天就躲得深...”
陳國中眯著眼睛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感慨道:“我打了半輩子魚,都是憑經驗,從沒想過要這樣記下來。你小子,有想法。”
“我想試試,能不能預測魚群的活動。”陳耀軍說,“這樣我們就不用盲目出海,可以有針對性地去最可能豐收的地方。”
“想法是好的,但大海的事,說不準。”陳國中吐出一口煙,“不過試試也無妨。”
幾天後,陳耀軍的“科學捕魚”理論迎來了第一次實戰檢驗。
根據他的記錄和分析,他預測第二天在“沉船礁”東南方五海里處可能會有鯛魚群聚集。理由是連續三天南風,海水溫度上升,加上那天是小潮,水流平緩,正適合鯛魚覓食。
“你確定?”阿瑤看著陳耀軍手繪的海圖,半信半疑,“那片海域我們只去過一次,就抓了些小雜魚。”
“那次是北風天,水溫低。”陳耀軍指著圖表,“這次條件不一樣。我查過資料,銀鯛喜歡水溫18到22度的環境,最近正好在這個範圍。”
阿遠撓撓頭:“反正我是跟定耀軍哥了,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阿之小聲說:“我相信耀軍哥。”
最終,四人決定按陳耀軍的預測去試試。他們準備了專門捕鯛魚的流刺網,這種網眼細密,能掛住鯛魚堅硬的鱗片。
第二天一早,天空泛著魚肚白,他們就出發了。到達預定海域時,太陽剛剛升起,海面平靜如鏡。
“下網!”陳耀軍一聲令下,兩條船平行行駛,將三百米長的流刺網緩緩放入海中。網具沉入水下約十米,隨著海流慢慢漂移。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流刺網需要時間讓魚群撞上,他們得在附近漂上兩三個小時。
阿遠閒不住,拿出釣竿想順便釣幾條魚。阿瑤則檢查著船上的裝置。陳耀軍盯著海面,心裡其實也沒底。雖然理論上分析得頭頭是道,但大海的變數太多,誰也不敢說百分百準確。
一個小時後,阿遠已經釣上了三條黑鯛,但都不大。他開始有些焦躁:“耀軍哥,網裡會不會沒魚啊?”
“再等等。”陳耀軍強迫自己冷靜。
又過了半小時,阿瑤突然指著浮標:“看!有動靜!”
遠處的浮標開始不規則地晃動,顯然水下有魚撞網了。陳耀軍心頭一緊:“收網!”
四人合力,將沉重的漁網慢慢拉上船。隨著網具出水,銀光開始閃爍,那是鯛魚鱗片反射的陽光。
“有了!真的有!”阿遠興奮地大叫。
網越收越緊,魚也越來越多。銀鯛、黑鯛、黃鰭鯛...各種鯛魚在網中掙扎,銀光閃閃,像拖上了一網星星。
“太多了...太重了...”阿之喘著氣,手上被網線勒出了紅痕。
陳耀軍咬著牙,和阿瑤一起用力。終於,整張網被拉上船,船艙裡堆滿了還在撲騰的鯛魚。
“這...這得有多少斤啊!”阿遠眼睛都直了。
阿瑤粗略估算:“起碼四五百斤!”
陳耀軍的心臟狂跳。他的預測成功了!不僅成功了,而且遠超預期。這一網鯛魚,按照市場價,能賣到兩三千元!
“快,整理一下,趁魚還活著趕緊回港!”他強迫自己從興奮中冷靜下來,“死的和活的價錢差一倍呢!”
四人手忙腳亂地將魚從網上取下,分類放進船艙的活水艙裡。那些受傷嚴重或已經死亡的,則用冰塊儲存。
返航的路上,誰也沒說話,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悅。阿遠幾次想唱歌,都被阿瑤用眼神制止了,她怕驚到魚。
靠岸時,碼頭上再次轟動。一網捕獲四五百斤鯛魚,這在漁村已經很久沒見過了。魚販們蜂擁而至,價格一路攀升。
最後,這批鯛魚賣出了兩千八百元的高價。加上阿遠釣的那幾條黑鯛,總收入突破三千。
“神了!耀軍哥,你真神了!”分錢時,阿遠拿著厚厚一沓鈔票,手都在抖。
阿瑤也難掩激動:“你這方法真的管用!”
陳耀軍卻很清醒:“這次是運氣好,不代表每次都行。而且...”他壓低聲音,“這事別到處說。要是大家都知道我們的方法,好釣點很快就沒了。”
三人立刻會意,連連點頭。
那天晚上,陳耀軍家的晚餐格外豐盛。母親做了紅燒鯛魚、魚頭湯,還破例買了一瓶酒。陳國中喝了兩杯,話多了起來。
“軍兒今天這一網,抵得上我過去一個月。”他拍著兒子的肩膀,眼中滿是自豪,“但你要記住,大海給咱們飯吃,咱們也要敬重大海。不能貪心,不能過度捕撈。”
“我懂,爹。”陳耀軍認真地說,“我只是想用更聰明的方法捕魚,不是要榨乾大海。”
“那就好。”陳國中又喝了一口酒,“還有,你們四個現在出名了,肯定有人眼紅。小心點,別惹麻煩。”
父親的提醒讓陳耀軍警惕起來。的確,今天在碼頭上,他已經注意到一些異樣的眼光。漁村不大,誰家收穫好,很快就會傳開。
接下來的幾天,陳耀軍四人的“神奇”捕魚法成了村裡的熱門話題。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想方設法打探他們的“秘訣”。
這天下午,陳耀軍正在家修補漁網,村西頭的王老三找上門來。
王老三是村裡的老漁民,五十多歲,經驗豐富,但性格孤僻,不太合群。他直接開門見山:“耀軍,聽說你們最近收穫不錯?”
“還行,王叔。”陳耀軍放下手中的梭子,禮貌地回應。
“不只是還行吧。”王老三在院子裡踱步,“四百斤鯛魚,五百斤石斑...這可不是運氣好能解釋的。你們是不是找到了什麼好地方,或者用了什麼新方法?”
陳耀軍心中警惕,面上卻不動聲色:“就是多跑了幾個地方,多下了幾網。可能是年輕,有衝勁吧。”
“衝勁?”王老三停下腳步,盯著他,“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有衝勁,可也沒你們這收穫。耀軍,咱們都是漁民,海上的事瞞不了人。你們是不是...用了不該用的方法?”
陳耀軍皺眉:“王叔這話什麼意思?”
“電魚,炸魚,或者...用藥。”王老三一字一頓,“這些法子來錢快,但毀海,也毀人。咱們漁村的老規矩,不能用這些。”
陳耀軍頓時明白過來。原來王老三是懷疑他們用了非法捕撈手段。他既好氣又好笑:“王叔,我陳耀軍雖然想賺錢,但絕不會做那種斷子絕孫的事。我們的收穫,是靠觀察和記錄得來的,正大光明。”
“觀察?記錄?”王老三顯然不信,“打魚就靠經驗和運氣,哪有什麼記錄不記錄的。”
“如果您不信,明天可以跟我們出海看看。”陳耀軍坦然地說,“我們明天要去‘狗牙礁’,也是根據記錄選的地方。您可以親眼看看我們是怎麼捕魚的。”
王老三愣了愣,顯然沒想到陳耀軍會這麼大方。猶豫片刻,他點頭:“好,我就跟你們去看看。如果真如你所說,我王老三給你們賠不是。但如果讓我發現你們耍花樣...”
“任憑處置。”陳耀軍斬釘截鐵。
王老三走後,陳耀軍立刻去找阿瑤他們商量。
“什麼?讓王老三跟船?”阿遠第一個反對,“那老傢伙出了名的難纏,而且嘴巴毒,要是讓他知道了我們的方法,全村都知道了!”
“不讓他跟,他反而更懷疑。”陳耀軍分析道,“而且,我們沒做虧心事,不怕人看。明天正常捕魚,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阿瑤想了想:“我覺得耀軍說得對。咱們的方法雖然有效,但也不是什麼獨門秘籍,就是多用心罷了。王老三看了,也學不去精髓,他連字都不認識幾個,怎麼做記錄?”
阿之小聲說:“我...我怕他。”
“怕什麼,他又不會吃了我們。”陳耀軍拍拍他的肩,“就這麼定了。明天早點出海,王老三要跟就讓他跟。”
第二天清晨,王老三果然準時出現在碼頭。他揹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叔,上我的船吧。”陳耀軍主動邀請。
王老三也不客氣,跳上船,找了個位置坐下,一言不發。
船隊出發,向著“狗牙礁”駛去。今天的計劃是用延繩釣捕底層魚類,目標是真鯛和石斑。
到達釣點後,陳耀軍指揮著下鉤。延繩釣的主線長達數百米,上面每隔一段距離就係著一根帶鉤的子線,鉤上掛著活蝦或魚肉。
“為什麼選這裡?”一直沉默的王老三突然開口。
陳耀軍指著海圖:“根據我的記錄,這片海域水深25到30米,海底有礁石和沙地交錯,適合真鯛棲息。而且今天是小潮,水流平緩,魚口應該不錯。”
王老三看著那張手繪海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和數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下完鉤後,需要等待兩三個小時。這段時間裡,陳耀軍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當天的天氣、水溫等資料。阿瑤在一旁幫忙測量,阿遠和阿之則準備收鉤時要用的工具。
王老三默默觀察著這一切,眼神複雜。
兩小時後,開始收鉤。第一根子線拉上來時,鉤是空的,餌料被吃光了。
“脫鉤了。”阿遠有些失望。
“正常,繼續。”陳耀軍平靜地說。
第二根、第三根也都是空的。阿遠開始沉不住氣,偷偷瞄了王老三一眼,後者依然面無表情。
第四根子線拉上來時,終於有了收穫,一條兩斤左右的真鯛。
“有了!”阿遠鬆了口氣。
接下來,收穫漸漸多了起來。真鯛、石斑、還有幾條較大的黑鯛。雖然不是大豐收,但兩三百斤的收穫是有的。
全部收完後,王老三終於開口了:“你們這方法...就是靠那個本子?”
陳耀軍點頭:“對,記錄每次出海的情況,分析規律,預測魚群活動。”
“誰教你的?”
“書上看的,自己琢磨的。”陳耀軍如實回答,“我爹也教了我很多經驗,我把經驗和資料結合起來。”
王老三沉默了很久。船靠岸時,他突然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想過要改變。但後來...算了,不提了。”他跳下船,走了幾步又回頭,“你們的方法,挺好。但小心點,不是每個人都樂見年輕人比他們強。”
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像一株被海風侵蝕的老樹。
“他這話什麼意思?”阿遠不解。
阿瑤看著王老三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是提醒我們,小心那些眼紅的人。”
陳耀軍點點頭。王老三的警告雖然隱晦,但意思很明確:他們的成功,可能會引來麻煩。
果然,幾天後,麻煩來了。
這天,陳耀軍四人準備去“沉船礁”釣石斑,卻發現他們的漁船被人動了手腳,兩條船的櫓都不見了。
“誰幹的!”阿遠氣得大叫。
碼頭上其他漁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陳耀軍檢查了船,發現不僅是櫓不見了,船底還被人用刀劃了幾道口子,雖然不深,但需要修補。
“是故意的。”阿瑤臉色鐵青。
阿之害怕地說:“要不...咱們今天別出海了?”
“不出海怎麼行?”阿遠瞪眼,“我們跟魚販說好了今天有石斑...”
“船都這樣了,怎麼出?”阿瑤反問。
陳耀軍深吸一口氣:“先修船。阿瑤,你去找李叔借把櫓。阿遠,去找點桐油灰來補縫。阿之,幫我找工具。”
三人分頭行動。陳耀軍蹲在船邊,看著那幾道劃痕,心中湧起一股怒火。這是明目張膽的破壞,是對他們成功的嫉妒和打壓。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事情更糟。
船修好後,他們比原計劃晚了兩個小時出海。到達“沉船礁”時,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垂釣時間。收穫自然不理想,只釣到幾條小魚。
回程時,阿遠一路罵罵咧咧,猜測是誰幹的。
“肯定是王老三!昨天他看咱們的眼神就不對!”
“不一定。”陳耀軍搖頭,“王老三雖然脾氣怪,但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那會是誰?”
陳耀軍沒有回答。其實他心裡有幾個懷疑物件,但無憑無據,不能亂說。
那天晚上,陳耀軍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父親的警告、王老三的提醒、今天的破壞...這一切都說明,他們的成功已經開始引起反彈。
但難道因為有人嫉妒,就要放棄嗎?就要像其他漁民一樣,日復一日地重複著靠天吃飯的日子?
不,他不甘心。
陳耀軍坐起身,點亮油燈,翻開筆記本。昏黃的燈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表,像是大海的密碼,等待被破解。
他相信,只要方法對,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從海里獲得更好的收穫。至於那些眼紅和破壞...他必須想辦法應對。
第二天,陳耀軍召集阿瑤三人開會。
“從今天起,我們輪流守船。”他提出建議,“每天留一個人在碼頭過夜,看著船和漁具。”
“這太麻煩了吧?”阿遠皺眉,“難道我們要一直這樣?”
“至少在我們想出更好的辦法之前。”陳耀軍說,“另外,我還有個想法,我們能不能買條機動船?”
三人都愣住了。機動船價格不菲,最便宜的二手船也要一兩萬,對他們來說是天文數字。
“我知道這很難,”陳耀軍繼續說,“但你們想想,有了機動船,我們能去更遠的海域,能避開近海競爭,收穫會更好。而且機動船速度快,捕魚效率高。”
阿瑤沉吟:“道理是沒錯,可錢從哪兒來?”
“攢。”陳耀軍眼神堅定,“我們四個,加上我的記錄方法,只要堅持下去,半年,最多一年,一定能攢夠錢。”
阿遠被這個大膽的計劃激起了鬥志:“好!那就攢!我就不信,咱們四個年輕人,還攢不出一條船的錢!”
阿之小聲說:“我...我也想幫忙。”
“當然要幫忙。”陳耀軍笑了,“這是我們四個人的事。”
從那天起,陳耀軍四人開始了他們的“攢船計劃”。他們更加努力地出海,更加認真地記錄和分析。陳耀軍甚至開始學習更先進的捕撈技術,從圖書館借來漁業書籍,一字一句地鑽研。
同時,他們也加強了防範。每天晚上都有人守船,漁具也做了標記,一旦失竊很容易辨認。
破壞沒有再發生。也許是因為他們加強了防範,也許是因為破壞者看到他們沒有被嚇倒,反而更加努力,覺得無趣了。
一個月後,他們攢下了第一筆“船基金”,兩千元。陳耀軍用鐵盒裝著,埋在自家後院。
“照這個速度,一年後我們真能買船!”數錢時,阿遠興奮地說。
“別高興太早。”阿瑤比較實際,“現在是漁汛期,收穫好。等到了休漁期,就沒這麼多收入了。”
陳耀軍點頭:“阿瑤說得對。所以我們得想其他辦法,在休漁期也能賺錢。”
“休漁期能做什麼?”阿之問。
“養殖。”陳耀軍吐出兩個字,“我看了書,咱們這裡的海域適合養牡蠣和紫菜。休漁期正好是牡蠣育苗的季節。”
“養殖?”阿遠皺眉,“那得投入多少錢?而且咱們也沒經驗。”
“可以從小規模開始。”陳耀軍顯然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先弄幾排牡蠣串,試試看。成功了再擴大。”
阿瑤眼睛亮了:“這個主意好!我家後灣那片海域,水流平緩,適合養牡蠣。我可以跟我爹商量,借塊地方。”
“我家有艘舊竹排,修修能用。”阿遠也說。
阿之怯生生地說:“我...我可以負責照看。”
計劃就這樣定下來了。捕魚為主,養殖為輔,兩條腿走路。
接下來的幾個月,陳耀軍四人像上了發條的機器,幾乎天天出海。他們的收穫時好時壞,但得益於陳耀軍的記錄和預測,總體比普通漁民要好得多。
到休漁期前,他們的“船基金”已經攢到了八千元。
休漁期開始後,漁民們大多閒了下來,修補漁網,整理工具,或者去鎮上打零工。但陳耀軍四人卻更忙了,他們的牡蠣養殖計劃正式開始。
第一年,他們只試養了五十串牡蠣。每天早上,四人划著竹排去養殖區,檢查牡蠣的生長情況,清除附著在繩子上的其他生物,防止病害。
牡蠣養殖是細緻活,需要耐心和細心。阿之在這方面展現了驚人的天賦,他能一眼看出哪些牡蠣生長良好,哪些有問題,還能準確判斷收穫的最佳時機。
三個月後,第一批牡蠣成熟了。他們小心地收穫,裝在簍子裡運到市場。
由於是天然海域養殖,他們的牡蠣肉質飽滿,味道鮮美,很快就被搶購一空。雖然數量不多,但也賺了一千多元。
“成功了!”阿遠捧著錢,高興得像個孩子。
陳耀軍也很高興,但他想得更遠:“明年我們可以擴大到兩百串,後年五百串...如果做得好,養殖的收入可能不比捕魚少。”
“那我們的機動船...”阿瑤提醒。
“當然要買。”陳耀軍說,“養殖需要機動船運輸物資和收穫,而且有了船,我們可以開發更遠的養殖區。”
休漁期結束後,四人又投入到捕魚中。現在他們有了兩個目標:一是繼續攢錢買船,二是積累養殖經驗。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過去。陳耀軍的筆記本越來越厚,裡面不僅記錄了捕魚資料,還有養殖心得、市場行情,甚至包括一些簡單的收支賬目。
他的名聲也在村裡慢慢傳開。一開始是“那個會記筆記的年輕人”,後來是“捕魚很有一套的陳耀軍”,再後來,有人開始主動向他請教。
陳耀軍從不藏私,只要有人問,他都會分享自己的方法。但奇怪的是,很少有人能真正複製他的成功,因為他們缺少那種日復一日的堅持和細緻。
轉眼,一年過去了。
這天傍晚,陳耀軍四人聚在陳家的院子裡。中間的桌上,放著一個鐵盒,裡面裝著一沓沓整理好的鈔票。
“數吧。”陳耀軍說。
四個人,八隻手,開始數錢。十元、五元、一元,甚至還有毛票,都是這一年一張一張攢下來的。
“一萬二...”阿遠聲音發抖。
“一萬二千八百六十五元。”阿瑤報出精確數字。
陳耀軍深吸一口氣:“夠了。買條二手機動船,加上辦手續的錢,夠了。”
院子裡一片寂靜。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有淚光閃動。
一年前,這還只是個夢想。一年後,夢想成真了。
“明天...明天我們就去鎮上看看!”阿遠激動地說。
“不急。”陳耀軍卻異常冷靜,“我們先打聽清楚,哪兒的船好,價格公道。買船是大事,不能草率。”
阿瑤點頭:“對,我聽說鎮東頭的老趙專門做二手船生意,可以先問問他。”
“還要學開船,”阿之說,“機動船和搖櫓不一樣。”
“這個我可以教你們。”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四人轉頭,看到陳國中站在那裡,臉上帶著少見的笑容。
“爹?”
“陳叔?”
陳國中走進院子:“我年輕的時候開過機動船,雖然這麼多年沒碰了,但基本功還在。”他看著兒子,“你們能做到這一步,我很驕傲。”
陳耀軍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一年來,父親雖然沒說什麼,但他知道,父親一直在默默關注著,支援著。
“謝謝爹。”
“謝什麼,一家人。”陳國中擺擺手,“不過我要提醒你們,有了機動船,能去更遠的海,也能遇到更大的風浪。你們要學的還很多。”
“我們一定認真學!”四人異口同聲。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陳耀軍四人跑遍了附近的船市,比較了十幾條二手船,最後選中了一條八成新的木質機動船。船長八米,寬兩米五,裝有一臺十二馬力的柴油發動機,保養得不錯。
價格談到了一萬一千元,加上手續和稅費,總共花了一萬兩千出頭。
交錢的那一刻,陳耀軍的手在抖。這不是一筆小錢,是他們四個人一年的血汗。但他沒有猶豫,簽了字,交了錢。
船主是個退休的老漁民,他拍了拍陳耀軍的肩:“年輕人,好好幹。這船跟了我五年,從來沒出過問題。希望在你手裡,它能帶來好運。”
“一定。”陳耀軍鄭重承諾。
船開回村的那天,幾乎全村人都來碼頭看熱鬧。一條嶄新的機動船,在這個小漁村可是件大事。
王老三也在人群中。他看著陳耀軍熟練地駕駛著船靠岸,眼神複雜。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走過來。
“船不錯。”他說。
“謝謝王叔。”
王老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有過一條機動船。後來...後來出了事,船沒了,我也就死心了。”他看著陳耀軍,“你比我強,沒被嚇倒。”
陳耀軍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好好幹。”王老三最後說。
阿瑤那聲變了調的驚呼,像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阿遠和阿之原本拖沓的腳步瞬間釘住,兩人對視一眼,下一秒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了過來。
“我日!”阿遠衝到近前,看著那一片隨著潮水退去、愈發清晰顯露的密密麻麻的小孔,以及好些孔洞裡隱隱約約伸縮的淡黃色水管(蟶子觸鬚),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真……真是蟶子窩?!”
阿之直接跪在了沙灘上,手指顫抖地指著一處:“看!看這個!還在動!耀軍,你小子……你小子這什麼狗屎運!”
陳耀軍心裡也怦怦直跳,但他強行壓住興奮,蹲下身仔細觀察。這些孔洞分佈得頗有規律,多在潮間帶中下區的細沙底質,正是竹蟶偏愛的地方。他用手小心扒開一點沙,洞口呈扁圓形,垂直向下。“是竹蟶沒錯,而且看這孔的大小,個頭估計都不小。”他抬頭,眼裡閃著光,“快,抄傢伙!趁現在剛退潮,它們管子伸出來呼吸,好找!”
剛才的戲謔和玩笑瞬間拋到九霄雲外。阿遠和阿之連滾爬起,飛奔回去抄自己的桶和鏟子。阿瑤已經迫不及待地蹲在陳耀軍旁邊,學著他的樣子,用手指去試探一個洞口。
“別用手硬摳!”陳耀軍連忙制止,“竹蟶殼脆,容易碎,而且鑽得深。看我的。”他拿過自己的鏟子,卻不是直接去挖,而是在距離蟶子孔大約兩三寸遠的地方,斜斜地、小心翼翼地插入沙中,然後手腕輕輕一挑,帶起一大塊溼沙。沙土翻開,一隻足有成年人食指長、外殼細長、呈淡黃褐色的大竹蟶赫然暴露在眼前,它受驚地猛地收縮水管,但半個身子已露在外面。
“要快!”陳耀軍低喝一聲,扔下鏟子,眼疾手快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蟶子露出的部分,順著它殼體方向,穩穩地、帶著點巧勁一拔——“噗”一聲輕響,一隻完整肥碩的大竹蟶脫離了巢穴,在他手裡扭動。
“就這樣!看準了再下鏟,別傷著殼,不然賣不上價!”陳耀軍把戰利品扔進桶裡,那“咚”的一聲悶響,聽得人心裡踏實又滾燙。
這時,阿遠和阿之也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裡拿著工具。不用再多說,四人立刻呈扇形散開,圍住了這片寶貴的“蟶子灘”,開始了一場緊張而有序的“挖掘戰”。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西邊天空只剩下絢爛的橘紅與紫灰的餘暉,映照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和四個撅著屁股、全神貫注的少年。海風帶著鹹腥和涼意吹來,卻吹不散他們心頭的熱火。
“我這邊又一隻!”
“好肥!這個更大!”
“小心點,底下好像還有……”
“這邊!這邊孔連成片了!”
起初還夾雜著興奮的低呼,很快,除了海浪聲、鏟子入沙聲和偶爾蟶子離洞的輕響,就只有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桶裡的收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竹蟶細長的身子層層疊疊,很快鋪滿了桶底。
陳耀軍一邊挖,一邊在心裡估算。這年代,普通的雜色蛤蜊、小海螺不值錢,收購站也就幾分錢一斤。但蟶子不同,尤其是這種大竹蟶,算是比較好的海貨了。他模糊記得,按現在的行情,新鮮肥美的大竹蟶,供銷社或者偷偷來收的魚販子,能給到兩三毛一斤,如果個頭特別勻稱肥大的,可能更高。眼下這窩蟶子,看這密度和大小,挖乾淨了,弄個二三十斤怕是問題不大。那就是……五六塊錢?甚至更多?這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漁村,對於他們這些半大小子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鉅款”了。能買好些作業本、鉛筆,或者……陳耀軍想到家裡那臺吱呀作響的老收音機,或許能給爹孃扯塊布做件新衣裳?
他甩甩頭,趕走紛亂的思緒,專注於手下的沙土。技巧越來越熟練,幾乎是一鏟一個準。阿遠他們也漸入佳境,阿瑤雖然年紀小點,但手巧心細,挖出來的蟶子品相最好,少有破殼的。
不知不覺,桶越來越沉。陳耀軍帶來的那隻鐵皮桶最先裝滿,沉甸甸地提起來都費力。阿遠見狀,把自己的桶遞過來:“倒我這裡頭,我桶裡就幾隻貓眼螺和蝦,佔地方。”
四人通力合作,效率驚人。這片面積不小的蟶子灘,被他們像梳頭一樣細細梳理過去。挖出來的蟶子暫時集中到兩個桶裡,另外兩個桶用來裝挖出來的沙土和暫時存放。
就在這片區域快要被挖盡,陳耀軍準備招呼大家再仔細找找遺漏的時,阿遠那邊忽然“咦”了一聲,緊接著壓低了聲音急促道:“軍子,快過來看!”
陳耀軍心裡一緊,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湊過去。只見阿遠蹲在一個稍大的礁石凹陷處,這裡積著一點海水,下面不是細沙,而是混合著碎貝殼和小石子的硬底。阿遠用鏟子撥開面上的雜物,海水微微渾濁,但隱約能看到底下似乎有個黑乎乎、邊緣不規則的東西半埋在泥沙裡。
“像是……石頭?”阿之也湊過來看。
陳耀軍接過阿遠的鏟子,小心地在那東西邊緣颳了刮。硬殼的感覺傳來,但又不是普通石頭的質地。他心中一動,伸手下去摸索,觸手粗糙,帶有明顯的凹凸紋路,而且……似乎是個扁圓的形狀。他用力一摳,那東西松動了一下。
“幫我舀點水,衝一下!”陳耀軍對阿瑤說。
阿瑤立刻用手捧起海水潑過去。渾濁散去,那東西的真容漸漸顯露——一個比成年男人手掌還大、呈扇形、表面有粗糙放射狀肋和鱗狀突起的深褐色硬殼。
“蚌?!”阿遠驚呼,“這麼大?!”
陳耀軍也是心頭狂跳,他雙手用力,將那沉甸甸的東西從泥沙裡整個拔了出來。海水嘩啦淌下,露出它完整的模樣。果然是一隻巨大的海蚌,具體種類一時難以分辨,但看這體型和厚度,絕非普通貨色。
“這……這得有多重?”阿之咂舌。
陳耀軍掂量了一下,估計起碼有三四斤。“像是……硇洲蚌或者類似的大個頭蚌類。”他回憶著前世模糊的趕海知識,“這東西,肉多,但要看裡面有沒有珍珠。”
“珍珠?!”三個少年的眼睛在漸暗的天色裡瞬間亮得嚇人。
“只是有可能,別抱太大希望。不過就算沒有珍珠,這蚌肉也能賣錢,這麼大,收購站或者飯店應該會要。”陳耀軍雖然這麼說,但心跳也加速了。如果真有珍珠……哪怕只是一顆品相一般的,在這個年代,也能值些錢,足夠讓家裡的日子鬆快一陣。
“先收好,回去再說。”陳耀軍將大海蚌小心地放進自己那個已經倒空蟶子、只剩點海水的桶裡,又扯了幾把海草蓋在上面,保持溼潤。“這事兒先別聲張。”
阿遠三人連忙點頭,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神秘感。
經過這一插曲,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遠處村莊裡零星亮起了昏黃的煤油燈光。潮水開始慢慢回漲,嘩嘩的聲音逐漸逼近。
“差不多了,潮水要上來了,再不走危險。”陳耀軍看看海面,又看看四個幾乎都裝滿的桶(其中一個桶裡是那隻大海蚌和少量海水),果斷下令。
四個人,每人提著或扛著沉甸甸的收穫,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灘塗,踏上回村的沙土路。桶裡的竹蟶相互碰撞,發出沙沙的輕響,聽在耳裡,如同最美妙的音樂。那隻裝著海蚌的桶,被陳耀軍親自提著,格外小心。
路上遇到了其他晚歸的趕海人,多是婦女和小孩,提著零零散散的收穫。看到陳耀軍他們四人這陣勢,尤其是那幾乎要滿出來的蟶子桶,無不投來驚訝和羨慕的目光。
“喲,軍子,你們幾個小子這是掏著蟶子窩了?”同村的福嬸挎著半籃子蛤蜊,瞪大了眼。
“運氣,運氣好碰上一小片。”陳耀軍憨厚地笑笑,含糊應付過去。
阿遠則挺起了胸膛,雖然累得氣喘,但臉上的得意掩不住。
回到村裡,陳耀軍先讓阿遠他們各自回家,把普通的蟶子等海貨放好,並約好一會兒在他家集合,商量怎麼處理那隻大海蚌和分“戰利品”。他自己則提著那桶“重點物件”和另一桶蟶子,快步往家走。
剛進院門,就聽見灶房裡傳來母親和鄰居姨嬸說話的聲音,還有鍋鏟碰撞的聲響,飄出淡淡的鹹魚和地瓜粥的香氣。父親陳大水大概還在屋裡歇著,或者擺弄他那套總是補了又補的漁網。
“娘!我回來了!”陳耀軍喊了一嗓子。
陳耀軍的母親李秀蘭聞聲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看到兒子提著兩個沉甸甸的桶,臉上汗津津卻帶著光,不由一愣:“咋撿這麼多?哎喲,這……這是蟶子?這麼多?!”她快步走過來,就著灶房透出的微弱光亮一看,頓時也驚住了。
“嗯,跟阿遠他們碰上一窩,個頭都挺大。”陳耀軍把桶放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臂。
李秀蘭蹲下身,抓起一把竹蟶,掂了掂,又仔細看了看成色,臉上露出笑容:“好,真好!這蟶子肥,品相也好。明天一早娘去供銷社問問價,或者看看有沒有走村的販子……”她說著,忽然注意到另一個桶裡用海草蓋著的東西,“這桶裡是啥?”
陳耀軍湊近母親,壓低聲音:“娘,您小聲點。這裡頭還有個大傢伙。”他輕輕撥開海草。
李秀蘭藉著光一看,倒吸一口涼氣:“我的老天爺……這、這大蚌!哪兒弄來的?”
“也是挖蟶子的時候,在石頭縫裡摸到的。”陳耀軍簡要說了過程,略去了阿遠先發現那段,只說大家一起找到的。
李秀蘭看著那碩大的蚌殼,又看看兒子,眼神裡有些複雜,有驚喜,也有擔憂。“這東西……可稀罕。值不值錢兩說,就怕惹眼。”她頓了頓,“你先搬屋裡去,藏好。等你爹回來,再看看怎麼弄。阿遠他們……”
“我知道,娘。跟他們說好了,一會兒來咱家商量。這蚌是大家一起發現的,怎麼處理得一起定。”陳耀軍說道。
李秀蘭點點頭,眼中流露出讚許:“是該這樣。咱家雖然窮,但不能貪別人的份子。你去洗把臉,歇會兒,飯快好了。他們來了,叫進來一起吃點。”
陳耀軍應了一聲,費力地把兩個桶提進自己那間狹小的屋子,將大海蚌重新用溼海草蓋好,塞到床底下。剛直起腰,就聽見院門外傳來阿遠刻意壓低的呼喚:“軍子!軍子!”
他走出去,阿遠、阿之、阿瑤都來了,三人臉上都帶著興奮和忐忑。阿遠手裡還提著一小串用草繩穿起來的貓眼螺和幾隻蝦——這是他剛才回家特意留下的,算是給陳耀軍家添個菜。
“進來吧,我娘說一起吃口飯。”陳耀軍招呼他們。
堂屋裡,煤油燈已經點上,光線昏暗但溫暖。簡陋的木桌上擺著一盆稀薄的地瓜粥,一碟鹹魚幹,一碟炒青菜。李秀蘭又額外煎了幾個雞蛋,算是款待小客人。陳大水也出來了,坐在主位,看著幾個半大小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句:“都坐,吃吧。”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飢餓感讓阿遠他們很快扒拉起粥,但心思顯然不在吃飯上。陳耀軍簡單跟父親說了今天的收穫,重點是那一大桶竹蟶。
陳大水聽完,哼了一聲:“算你們幾個小子運氣不賴。蟶子是好東西,明天讓你娘去賣了,錢你們自己分分。”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陳耀軍,“聽說……還有別的東西?”
陳耀軍知道瞞不過,看了一眼阿遠他們,阿遠連忙點頭。陳耀軍便起身,去自己屋裡把那個桶提了出來,放在桌旁,掀開海草。
煤油燈下,那巨大的深褐色蚌殼泛著幽暗的光澤,顯得格外醒目。
陳大水放下碗筷,俯身仔細看了看,甚至還用手敲了敲殼,聽了聽聲音。他跑海多年,見識自然比少年們多。“是硇洲蚌,年頭不短了。”他下了判斷,然後看向四個少年,“你們打算怎麼弄?”
阿遠搶著說:“陳叔,我們聽耀軍的!是他帶我們找到蟶子窩,這蚌……也是他認出來的。”
阿之和阿瑤也點頭。
陳耀軍沉吟一下,說:“爹,這蚌肉肯定能賣錢。關鍵是……裡面有沒有珍珠。我想,能不能想辦法把它開啟看看?如果有珍珠,那咱們就發了;如果沒有,蚌肉也能賣。不管有沒有,賣的錢,我們四個平分。”
“開啟?”陳大水皺了皺眉,“這玩意兒殼硬得很,不好開。而且萬一真有珍珠,開壞了咋整?糟蹋了東西。”
“那……爹,您有辦法嗎?”陳耀軍問。
陳大水抽了口旱菸,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半晌,他磕了磕煙鍋:“我認識鎮上收海貨的老孫頭,他見識廣,門路也多。明天,我帶著這蚌,再帶上些蟶子,去找他。讓他看看,或者他有辦法開。他那人……雖然精,但還算公道,不會太坑咱們鄉下人。”
這無疑是個穩妥的辦法。陳耀軍看向阿遠他們,三人都表示同意。
“那就這麼定了。”陳大水拍板,“明天一早我去。你們幾個小子,該上學的上學,該幹嘛幹嘛。賣了錢,回來分。”
事情有了著落,飯桌上的氣氛頓時鬆快了許多。阿遠他們又吃了些粥,便告辭回家了,約好明天放學後直接來陳耀軍家聽訊息。
夜裡,陳耀軍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父母隱約的商議聲,心中充滿了對明天的期待,以及一絲隱約的不安。那隻沉默的大海蚌,究竟藏著什麼呢?是空歡喜一場,還是真的能改變些什麼?
第一章初露鋒芒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陳大水就起了床。他將那隻大海蚌小心地裹在舊麻袋裡,又勻出半桶最肥大的竹蟶,用溼海草蓋好,搭上了去鎮上的頭班拖拉機。
陳耀軍照常去上學,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課本上的字像遊動的蝌蚪,老師的講課聲混著窗外的海風聲,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阿遠坐在他後排,也不時用鉛筆戳他後背,兩人交換著焦灼的眼神。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一響,陳耀軍抓起書包就往外衝。阿遠緊隨其後,兩人在校門口等到了阿之和阿瑤,四人一路小跑回村。
剛到陳家門口,就看見陳大水已經回來了,正蹲在院子裡抽旱菸。那隻舊麻袋隨意地放在腳邊,看起來癟了不少。
“爹,咋樣?”陳耀軍喘著氣問。
陳大水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進屋說。”
堂屋裡,李秀蘭已經點亮了煤油燈。桌上擺著一個粗糙的木盒,盒子開著,裡面鋪著一層舊棉絮,棉絮上躺著三顆珠子——一顆有黃豆大小,圓潤瑩白;另兩顆小些,形狀不太規則,泛著淡淡的粉金色光澤。
“珍珠!”阿瑤捂住了嘴。
陳大水這才開口道:“老孫頭看了,說這蚌少說有十年了。這三顆珍珠,大的這顆品相不錯,小的兩顆是‘異形珠’,不算正圓,但也有特色。他開了蚌,肉他留下了,給了五塊錢——那肉確實厚實。珍珠嘛……”他頓了頓,“他說要是賣給他,大的能給十五,小的兩顆一起給八塊。”
“二十三塊錢?!”阿遠驚撥出聲。這年頭,一個壯勞力在隊裡幹一天活,也就掙幾個工分,摺合成錢不過塊兒八毛。二十三塊,簡直是鉅款。
“我沒賣。”陳大水磕了磕煙鍋,“老孫頭門路廣,但他吃中間差價也狠。我尋思著,這東西稀罕,不急。倒是那些竹蟶,他全要了,按兩毛五一斤收的,總共二十八斤半,七塊一毛二分。錢在這兒。”他從懷裡掏出一箇舊手帕包,層層開啟,露出皺巴巴的紙幣和幾枚硬幣。
陳耀軍快速心算:七塊一毛二,加上蚌肉的五塊,這就是十二塊一毛二了。如果再算上珍珠……
“爹,那珍珠……”
“珍珠先留著。”陳大水打斷他,“這東西不頂吃穿,但也許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我的意思是,今天賣蟶子和蚌肉的錢,你們四個分。珍珠,算是你們共同的,先放我這兒保管,等以後有好時機再說。”
這個安排合情合理。四個少年都沒意見。
陳大水讓李秀蘭拿來秤,把零錢分好。每人分得三塊零三分——這在當時,夠買好幾斤肉,或者一身結實的新衣裳了。
阿遠捏著錢,手都在抖:“我……我從小到大沒拿過這麼多錢!”
阿之咧著嘴笑:“我能給我娘買瓶擦手油了,她冬天手老裂口子。”
阿瑤小心翼翼地把錢揣進內衣口袋,小聲說:“我想攢著交下學期學費。”
陳耀軍看著夥伴們興奮的樣子,心裡卻轉著別的念頭。他掂量著手裡的三塊錢,問道:“爹,老孫頭還說什麼了沒?關於海貨的行情?”
陳大水看了兒子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說了幾句。眼下開春不久,新鮮海貨少。像你們今天弄的這種大竹蟶,城裡人喜歡,飯店收購價更高,能到三毛五甚至四毛。普通的蛤蜊、小雜魚不值錢,但有些特別的東西,比如大個的梭子蟹、對蝦、海參、鮑魚,還有石斑魚之類的貴价魚,那才是真值錢。”
“那些東西……哪兒有?”阿遠問。
“得駕船出海,到遠些的礁盤、深水區。”陳大水嘆了口氣,“近海都被撈得差不多了。咱家那條破船,修修補補還能在岸邊轉轉,出遠海是不行了。而且……”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但陳耀軍聽懂了。而且需要漁網、需要經驗、需要本錢,還需要一點運氣和膽量。
夜裡,陳耀軍躺在硬板床上,盯著黑暗中的房梁,久久不能入睡。三塊錢揣在懷裡,沉甸甸的,卻讓他心裡更空落落的。一次趕海的運氣,改變不了根本。要想真正改善生活,甚至改變命運,得像爹說的那樣——出海。
可船呢?網呢?知識呢?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此刻翻湧起來。他隱約記得一些關於海洋捕撈的知識:不同魚群的習性、潮汐對捕撈的影響、簡單的漁網修補技巧……但這些記憶太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忽然,他想起村裡廢棄大隊倉庫角落裡,堆著一些舊漁網和工具。還有,村東頭的五保戶福海爺爺,年輕時是村裡最好的船老大,後來傷了腿才歇下。也許……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少年心中慢慢成形。
第二章修補舊網
第二天放學後,陳耀軍沒急著回家。他叫住阿遠三人,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你想修大隊那些舊網?”阿遠瞪大了眼,“那些網都爛得不成樣子了,白給都沒人要。”
“爛了可以補。”陳耀軍說,“我觀察過,有些只是破了幾處,主體還結實。補網的法子,我可以去請教福海爺爺。”
阿之撓撓頭:“可就算有了網,船呢?你家那條‘老舢板’,能出海?”
“不能出遠海,但可以去稍微深一點的水域試試。”陳耀軍目光堅定,“總比只在灘塗上撿強。這次賣蟶子的錢,我們可以拿出一部分,買點桐油、麻線補船補網。剩下的做本錢,萬一捕到好貨,就能週轉起來。”
阿瑤小聲問:“要是……要是捕不到呢?”
陳耀軍沉默了一下,然後看向三個夥伴:“可能會白忙一場,甚至虧本。所以我不勉強你們。願意跟我乾的,把錢拿出來湊一起,賺了按出錢出力分,虧了也一起扛。不願意的,現在退出,咱們還是好兄弟,今天的錢你們自己留著花。”
海風吹過校園角落的老槐樹,樹葉沙沙作響。四個半大少年站在樹下,臉上都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嚴肅。
阿遠第一個把手伸出來,掌心裡躺著那三塊零三分:“我幹!在家待著也是瞎混,跟著軍子,我覺得有奔頭!”
阿之咬咬牙,也掏出錢:“算我一個!大不了餓幾頓,反正也餓慣了。”
阿瑤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終也慢慢掏出了錢,細聲細氣卻堅定地說:“我也信耀軍哥。”
四雙手,十二塊錢,緊緊握在了一起。
說幹就幹。陳耀軍先去找了生產隊長陳建國,提出想借用倉庫裡廢棄的漁網。陳建國抽著煙,眯眼看了看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半大小子:“那些破網?你要那玩意兒幹啥?”
“想學著補補,看能不能用。”陳耀軍老實回答。
“修補?那可費工夫。”陳建國想了想,“行吧,反正堆著也是堆著,你們要能修好,也算廢物利用。不過可說好了,那是公家的東西,你們修補好了用可以,但不能倒賣。而且用的時候得小心,注意安全。”
“謝謝建國叔!”陳耀軍連忙道謝。
接下來幾天,放學後的時光變得格外忙碌。四人鑽進廢棄倉庫,把那些散發著黴味和魚腥氣的舊漁網拖出來,攤在空地上仔細檢查。果然如陳耀軍所說,大部分網只是區域性破損,網綱和浮子都還能用。
補網是門技術活。陳耀軍帶著曬乾的海貨(用上次賣蟶子的錢買的)去拜訪福海爺爺。老人家獨居在小院裡,腿腳不便,但精神頭還好。看到有晚輩來請教,很是高興,讓陳耀軍把破網帶來,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辨認網眼大小、如何穿針引線、如何打結才能既牢固又不傷網。
“補網啊,急不得。”福海爺爺戴著老花鏡,枯瘦的手指卻異常靈活,“你看,這樣穿過來,繞一下,再從這裡過去……對,手要穩,心要靜。網補好了,魚才跑不了。”
陳耀軍學得認真,阿遠他們也在一旁看。起初笨手笨腳,不是線打結就是針腳歪斜,慢慢地,倒也摸出了點門道。
白天上學,傍晚補網,晚上陳耀軍還在煤油燈下,憑著記憶在舊本子上畫一些簡單的圖表——不同季節魚群分佈、潮汐時間推算、幾種常見漁網的用法……
李秀蘭看著兒子每天忙到深夜,既心疼又擔憂:“軍子,別太拼了,身子要緊。”
陳大水卻難得地沒說什麼,有時甚至會蹲在旁邊看一會兒兒子補網,偶爾指點一兩句:“這裡線頭留長了,容易掛住。”“浮子間距不對,沉子得加一個。”
一週後,第一張修補好的刺網(一種固定在海中,靠魚撞上後被網眼卡住的網)完成了。雖然補丁處顏色新舊不一,但整體還算結實。
接下來是船。陳家的老舢板只有四米多長,木板多處開裂。陳耀軍用湊來的錢買了桐油、麻絮和幾塊舊木板。父子倆趁著週末,把船拖到沙灘上,翻過來修補。桐油混合著麻絮,仔細嵌進每一條裂縫;鬆動的地方加釘加固;破損的船板用舊木板替換。
“爹,咱這船……能去多遠?”陳耀軍一邊刷桐油一邊問。
陳大水沉默地颳著船底的寄生物,半晌才說:“天氣好的話,能到虎頭礁那邊。再遠,風浪大了就危險。”他抬頭看了看兒子,“你真想好了?海上討生活,不易。”
“我想試試。”陳耀軍堅定地說,“總得試試。”
船補好了,晾乾了。網備了兩張——一張刺網,一張小的拖網(需要船拖著走)。福海爺爺還送了他們幾個舊的魚簍和一把魚叉。
出發的前一晚,四個少年聚在陳耀軍家。陳大水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開啟,是一塊老舊的羅盤。
“這個你們帶上。”陳大水聲音低沉,“海上容易迷方向。看太陽,看星星,也得看這個。記住,天氣一變,立刻往回走,別猶豫。”
他又教了幾個簡單的看天象的口訣:“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魚鱗天,無雨風也顛。”
陳耀軍鄭重地接過羅盤,點了點頭。
第三章初戰告捷
凌晨四點,東邊的海平面還是一片深藍,只有天際線泛著一點魚肚白。陳耀軍四人推著修補好的小舢板下了水。船上放著漁網、魚簍、魚叉、一小桶淡水、幾個冷地瓜,還有那塊寶貴的羅盤。
槳聲欸乃,劃破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靜。小船離開岸邊,朝著虎頭礁的方向駛去。海浪輕輕搖晃著船身,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涼意。
阿遠有些緊張地抓著船幫:“軍子,咱們真能捕到魚嗎?”
“看運氣,也看準備。”陳耀軍一邊划槳,一邊觀察著海面。根據福海爺爺的指導和前世的模糊記憶,春季是許多魚類產卵洄游的季節,虎頭礁附近有暗流交匯,容易聚集魚群。
天色漸亮,海面由深藍轉為青灰色。約莫一個小時後,一片黑黝黝的礁石群出現在前方,那就是虎頭礁。礁石附近的海水顏色更深,浪花拍打著礁岩,濺起白色泡沫。
陳耀軍示意停船。他仔細觀察水面:有幾處地方不時泛起細小的漣漪,偶爾能看到小魚躍出水面——這是有魚群的跡象。
“下刺網。”陳耀軍指揮道。四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那張修補過的刺網沿著礁石邊緣佈下。網的兩端用纜繩系在礁石上,中間掛著浮子,使網垂直懸在水中。
布好刺網,陳耀軍又讓阿之划船,他和阿遠開始嘗試用小拖網。這種網需要船拖著走,適合在相對開闊的水域捕撈中上層魚類。船緩緩行進,拖網在船後張開一道弧形的口。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躍出海面,金光萬道。海鷗開始在礁石上空盤旋鳴叫。
起初沒什麼動靜。阿瑤有些焦躁地不停張望。阿遠也開始嘀咕:“是不是地方不對……”
“耐心點。”陳耀軍心裡也沒底,但面上保持鎮定。他看了看羅盤,又觀察著水流方向,指揮阿之調整了幾次船向。
忽然,拖網後面的浮標猛地沉了一下!
“有東西!”阿遠眼尖,大叫起來。
陳耀軍連忙示意收網。兩人用力拉起拖網纜繩,感覺沉甸甸的。網漸漸露出水面,裡面銀光閃爍,噼裡啪啦亂跳——是一群巴掌大的鮁魚!
“成了!”阿之興奮地大喊。
這一網,足足有二十多斤鮁魚。雖然不是什麼名貴魚種,但勝在新鮮,送到鎮上也能賣錢。
來不及慶祝,陳耀軍看了看天色:“去收刺網。”
劃到布刺網的地方,浮子還在,但看不出有沒有收穫。四人小心地拉起一端,慢慢收網。起初是空的,就在有些失望時,網中間部分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大的!”阿遠眼睛發亮。
果然,隨著網被拉起,幾條大魚的身影在網眼中掙扎。最大的一條竟然有半米多長,銀灰色的身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是條海鱸魚!此外還有幾條黑鯛和黃鰭鯛,都是市面上能賣上好價錢的魚。
最令人驚喜的是,網上還掛著幾隻張牙舞爪的梭子蟹和一堆活蹦亂跳的對蝦!
“發財了!發財了!”阿遠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小船一陣搖晃。
陳耀軍也難掩興奮,但還是穩住聲音:“小心點!快,把魚摘下來,活的放魚簍裡養著,死的先裝桶。”
四人手忙腳亂卻又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海鱸魚有三條,每條都有三四斤重;黑鯛和黃鰭鯛十幾條,個頭都不小;梭子蟹七八隻,只只肥碩;對蝦更是撈了小半簍。
兩個魚簍裝得滿滿當當,桶裡也塞了不少。刺網還掛著幾條魚,但陳耀軍果斷決定:“夠了,收網回去。東西太多,船吃水太深不安全。”
阿遠有些捨不得:“還有魚呢……”
“貪多嚼不爛。”陳耀軍已經開始收網,“第一次出海,安全第一。而且這些魚蝦得趕緊送回去,死了就不值錢了。”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估摸著上午九點多了。四人調轉船頭,朝著來路劃去。滿載的小船明顯沉重了許多,吃水很深,但陳耀軍修補得紮實,船體沒有滲漏。
回程的路上,每個人都抑制不住笑容。阿之一邊划槳一邊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阿瑤小心翼翼地看著魚簍裡遊動的海鱸魚,眼睛亮晶晶的。阿遠則已經開始盤算能賣多少錢:“這大海鱸,供銷社起碼得收一塊五一斤吧?三條就得十幾塊!還有這些鯛魚、螃蟹、蝦……”
陳耀軍心裡也在算賬,但他想得更遠。這次成功證明了思路可行,但還需要解決很多問題:怎麼保鮮?怎麼找到更穩定的銷售渠道?怎麼擴大捕撈能力?
船靠岸時,已經快中午了。沙灘上有幾個趕海的婦人,看到他們滿載而歸,都圍了上來。
“哎喲,軍子,你們這是出海了?捕這麼多!”
“這海鱸真肥!還有梭子蟹!”
“了不得,這幾個小子真能耐!”
陳耀軍憨厚地笑著應付,心裡卻急著處理漁獲。他們先把船拖上岸,然後四人提著沉甸甸的收穫往家趕。
陳大水看到他們帶回來的東西,也吃了一驚。他仔細檢查了魚蝦的新鮮程度,點點頭:“還行,沒死多少。鱸魚和鯛魚得趕緊處理。秀蘭,去借輛腳踏車,我跑一趟鎮上。”
“爹,我跟你一起去。”陳耀軍說。
陳大水看了兒子一眼,沒反對。
父子倆用溼海草蓋好魚簍,綁在腳踏車後座,匆匆趕往鎮上。這次沒找老孫頭,而是直接去了鎮上的國營飯店和供銷社。海鱸魚和活蝦被飯店以不錯的價格收走,鯛魚和梭子蟹被供銷社收購。總共賣了三十七塊六毛錢——這幾乎相當於一個壯勞力一個月的收入了!
捏著厚厚一沓錢,陳耀軍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錢的數目,而是因為希望——實實在在的,能夠抓在手裡的希望。
第四章風波暗湧
第一次出海的成功,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小小的漁村激起了層層漣漪。
陳家院子裡,陳大水把賣魚的錢分成了四份。扣除修補船網的成本和油錢,每人分得八塊二毛。剩下的零頭,陳耀軍提議作為“公共基金”,用於以後的補給和維修。
阿遠捏著錢,興奮得滿臉通紅:“八塊!我爹在隊裡幹一個月也就掙這麼多!”
阿之則小心翼翼地把錢收好:“我得藏嚴實了,不然準被我爹拿去打酒。”
阿瑤分到錢時,眼圈都紅了:“我……我能給我娘買藥了。”
陳耀軍看著夥伴們,心裡暖流湧動,但頭腦卻異常清醒:“這次是運氣好,但不能指望每次都這樣。海上變化大,而且……”他頓了頓,“咱們這麼搞,村裡難免有人眼紅。”
這話很快應驗了。
幾天後,陳耀軍正在家裡修補另一張舊網,生產隊長陳建國找上門來,臉上掛著為難的神色。
“軍子啊,你們幾個小子出海捕魚的事,村裡都知道了。”陳建國抽著煙,緩緩開口,“有人反映到大隊,說你們用的網是公家的,船雖然是你家的,但修補用的桐油麻線,是不是佔用了集體資源?還有啊,這私下買賣,算不算‘投機倒把’?”
陳耀軍心裡一沉。八十年代初,政策雖然開始鬆動,但“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陰影猶在,私下交易確實敏感。
“建國叔,網是我們從廢品堆裡撿來,自己花工夫補好的,這算廢物利用吧?”陳耀軍不卑不亢,“修船的材料是我們用賣蟶子的錢買的,那錢是我們從灘塗上一點點撿來的,沒佔集體一分一釐。至於賣魚……我們也是賣給國營飯店和供銷社,怎麼算投機倒把呢?”
陳建國嘆了口氣:“理是這麼個理,但架不住有人眼紅說閒話。你知道,王老五家那二小子,也想去趕海,可沒你們那運氣和本事,就在背後嘀咕。”
王老五是村裡有名的懶漢,他家二小子也是個遊手好閒的主。
陳耀軍想了想,說:“建國叔,我倒有個想法。我們幾個年紀小,經驗不足,其實也想請村裡有經驗的叔伯指點。要是隊裡能組織個捕魚小組,我們願意把船和網拿出來共用,捕到的魚按勞分配。這樣既增加了集體收入,也能帶帶年輕人,免得我們瞎闖出事。”
陳建國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我正愁怎麼跟上面解釋呢。要是成了集體專案,那就名正言順了。我這就去跟支書商量!”
陳建國走後,李秀蘭擔憂地看著兒子:“軍子,船和網是你們辛苦弄的,真要交出去?”
“娘,不是交出去,是合作。”陳耀軍解釋道,“光靠我們四個,力量有限。要是能拉上幾個有經驗的叔伯一起幹,既能學技術,又能擴大規模。而且掛上集體的名頭,很多事就好辦了。”
陳大水從屋裡走出來,難得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想得長遠。就這麼辦。”
在陳建國的協調下,事情很快有了結果。大隊決定成立一個“青年捕魚學習小組”,由陳耀軍負責,成員除了他們四個,還增加了兩個老實肯幹的年輕人——大壯和小海。福海爺爺被聘為技術指導,每天記兩個工分。陳家的船和網作為小組資產,使用期間如有損壞由集體維修,捕魚所得按勞分配。
這個方案既照顧了集體利益,又肯定了陳耀軍他們的付出,大多數村民都沒意見。只有王老五家在背後酸了幾句,但也沒人搭理。
有了正式名分,事情順利多了。陳耀軍組織大家系統地向福海爺爺學習海上知識和捕撈技巧。他也毫不藏私,把自己總結的潮汐表、魚群習性筆記拿出來分享。
第二次出海,隊伍壯大了。大壯和小海都是幹農活的好手,有力氣,肯吃苦。福海爺爺雖然不能上船,但提前根據天氣和潮汐,給出了幾個建議的捕撈點。
這一次,他們去了更遠一些的“鷹嘴巖”。那裡水流複雜,暗礁多,平時少有人去,但據福海爺爺說,盛產石斑魚和龍蝦。
果然,在鷹嘴巖的一處礁洞附近,他們用魚叉和魚籠,抓到了兩條珍貴的青石斑魚和四五隻大龍蝦!雖然數量不多,但價值極高。此外,刺網還捕獲了一批黃魚和帶魚。
這一次的收穫,比第一次更加豐厚。而且因為是集體專案,分配更規範。除了按勞分給個人,還留出一部分作為小組基金,用於購買新工具、支付福海爺爺的指導費等。
幾次出海下來,“青年捕魚學習小組”在村裡聲名鵲起。不僅改善了組員家庭的生活,還給大隊上交了一部分收益,用於村裡的公共開支。陳耀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展現出的組織能力和對海洋的瞭解,讓大人們都刮目相看。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順利時,一場真正的考驗悄然逼近。
第五章風浪考驗
那是一個看似平常的清晨。天氣預報說區域性有小雨,但福海爺爺看天象後,認為上午天氣尚可,建議他們可以趁早去近處的“三岔口”海域下網,中午前返回。
小組六人(陳耀軍、阿遠、阿之、阿瑤、大壯、小海)像往常一樣,凌晨出發。海面平靜,東方天空泛著淡淡的玫瑰色,是個好兆頭。
到了三岔口,他們熟練地佈下刺網和拖網。起初收穫一般,只網到些小雜魚。陳耀軍看了看天色,雲層比出發時厚了些,但海面依然平靜。
“再下一網就撤。”他決定。
就在收最後一網拖網時,阿遠突然指著西北方向:“軍子,你看那邊!”
眾人望去,只見天際線處,一片濃重的鉛灰色雲團正迅速壓來,雲層低垂,隱約可見閃電的微光。海風的方向也變了,帶著明顯的涼意和腥氣。
“不好,要變天!”陳耀軍心裡一緊,“快收網,立刻返航!”
大家手忙腳亂地收網,但拖網裡魚不少,收起來費時。就這麼一會兒工夫,風已經大了起來,海浪明顯增高,小船開始劇烈搖晃。
“來不及全收了,割斷拖網纜繩!”陳耀軍當機立斷。雖然損失一張網和漁獲很可惜,但安全第一。
小海割斷纜繩,六人奮力划槳,調轉船頭往岸邊趕。但風浪來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轉眼間,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下來,海面白浪翻滾,能見度急劇下降。
小船在浪濤中顛簸起伏,像一片樹葉。一個大浪打來,海水灌進船艙,阿瑤嚇得尖叫起來。
“別慌!抓緊船幫!大壯、小海,你們負責舀水!”陳耀軍大聲喊道,努力在顛簸中保持平衡,同時觀察方向。羅盤在劇烈晃動中很難讀準,他只能憑藉對海岸線方向的記憶判斷。
風越來越大,雨橫著掃過來,打得人睜不開眼。海浪像一座座小山,把小船拋起又摔下。阿之和阿遠臉色發白,顯然有些暈船了。
“堅持住!我們離岸不遠了!”陳耀軍給大家打氣,但其實他心裡也沒底。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小小的舢板太脆弱了。
又一個巨浪襲來,這次是從側面。船身猛地傾斜,幾乎要翻覆!阿瑤被甩向船邊,差點掉出去,幸虧旁邊的阿遠死死抓住了她。
“這樣不行!”大壯喊道,“船要撐不住了!”
陳耀軍心急如焚。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福海爺爺教過的應急辦法。突然,他想起在三岔口和海岸之間,有一片相對平緩的淺灘區,那裡水淺浪小,也許可以臨時避一避。
“往左轉!去蛤蜊灘!”他大聲指揮。
眾人齊心協力,調轉船向。小船在風浪中艱難前行,每前進一米都異常吃力。雨更大了,天色暗得像傍晚。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大家筋疲力盡時,前方海浪的勢頭突然減弱了些——他們進入了淺灘區。雖然仍有風浪,但已經安全多了。
“看!那邊有礁石!”眼尖的小海喊道。
果然,不遠處的海面上,幾塊黑色礁石露出頭。礁石背風的一面,海浪明顯小很多。
“划過去,在礁石後面避一避!”陳耀軍看到了一線生機。
六人用盡最後力氣,將小船劃到最大那塊礁石的背風面。這裡果然平靜許多。大家癱在船上,大口喘氣,渾身溼透,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海水。
風雨持續了約莫一個小時,才漸漸變小。雲層散開,陽光重新灑落海面。劫後餘生的六人面面相覷,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們還活著……”阿瑤帶著哭腔說。
“網丟了,魚也跑了。”阿遠苦笑道。
陳耀軍檢查了船和裝備:船體有幾處新裂縫,但沒大礙;工具都在;人也都安全。他鬆了口氣:“網沒了可以再補,魚沒了可以再捕。人沒事,就是萬幸。”
這次險情,給所有人都上了沉重的一課。海上討生活,光有勇氣和運氣遠遠不夠,還需要經驗、判斷力和對大自然足夠的敬畏。
回村後,福海爺爺聽了他們的遭遇,後怕不已:“怪我,低估了天氣變化的速度。你們能安全回來,是祖宗保佑。”他更加認真地傳授觀天象、辨海況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