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上貨,上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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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磨蹭了約莫一刻鐘,終於穿好衣服出了門。

陳耀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阿瑤那睡眼惺忪的樣子,忍不住又打趣道:“你要是再磨蹭,黃花菜都涼了。”

“急什麼,潮水還沒完全退呢。”阿瑤揉了揉眼睛,走到院角的壓水井旁,壓了幾下水,掬起一捧涼水往臉上拍了拍,這才清醒了些。

陳耀軍遞給他一塊乾毛巾,“阿之阿遠在碼頭等著呢,說好了今天去黃岩灣下地籠,你可別掉鏈子。”

“黃岩灣……”阿瑤擦著臉,眼神裡閃過一絲猶豫,“那地方礁石多,水流也急,我爹以前說過,不是老手最好別去。”

“所以才叫上你啊。”陳耀軍拍了拍阿瑤的肩膀,“咱們村就數你家的小木船最穩當,你撐船的手藝也是數一數二的。”

這話不假。

阿瑤祖上三代都是漁民,他從小就在船上長大,雖然年紀只比陳耀軍大一歲,但掌舵的技術已經不比那些老漁民差了。

去年冬天,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襲擊了附近海域,好幾條大船都差點翻覆,就是阿瑤撐著自家的小木船,硬是把困在海上的三個村民給救了回來。

阿瑤被陳耀軍這麼一誇,也不好再推脫,只好點點頭,“行吧,不過我可得把話說前頭,黃岩灣那地方真不好弄,萬一船磕了碰了,修理費可得大家平攤。”

“放心吧,阿之阿遠都答應了。”陳耀軍笑著應道。

兩人簡單吃了點早飯,阿瑤家的早飯通常就是昨晚的剩飯加開水泡一泡,配點鹹菜。

吃完後,阿瑤從屋裡拿出兩件破舊的救生衣,遞給陳耀軍一件。

“這玩意兒還能用嗎?”陳耀軍接過那件已經發硬、填充物都結塊的救生衣,有些懷疑。

“總比沒有強。”阿瑤自己麻利地穿上另一件,“我爹說的,出海可以不帶乾糧,不能不帶救生衣。”

兩人走到碼頭時,阿之阿遠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阿遠手裡提著兩個竹編的地籠,地籠的網眼細密,是用來抓小魚小蝦的;阿之則揹著一個大竹簍,裡面裝了些餌料——主要是些爛魚爛蝦和米糠混合的東西,散發著腥臭味。

“可算來了!”阿遠抱怨道,“我倆都等了半個鐘頭了。”

“急什麼,潮水還得一個時辰才完全退呢。”阿瑤不緊不慢地檢查著拴在碼頭邊的兩條小木船。

這是兩條典型的沿海小漁船,長約五米,寬約一米五,船體是用老杉木做的,刷著已經斑駁的桐油。

船上沒有馬達,全靠人力搖櫓,但在礁石區,這種小船反而比大船靈活。

阿瑤仔細檢查了船體、櫓和纜繩,又用手試了試船底有沒有滲水,確認沒問題後,才招呼大家上船。

“我和耀軍一條船,阿之阿遠你們倆一條船。”阿瑤分配道,“記住,到了黃岩灣跟緊我,那裡的水道我熟。”

四人分成兩組上了船。陳耀軍坐在船頭,阿瑤站在船尾搖櫓。

木槳劃開平靜的海面,發出有節奏的“嘩啦”聲。

清晨的海風帶著鹹腥味撲面而來,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太陽已經升起,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黃。

“耀軍哥,你說那方家大小姐,真會記得你的救命之恩不?”阿瑤一邊搖櫓,一邊問道。

陳耀軍正看著海面出神,聽到這話,轉過頭來,“記不記得又怎樣?我又不圖她什麼。”

“得了吧。”阿瑤笑了,“你要是不圖什麼,幹嘛那麼殷勤地把人家送回家?還特地跑到來福飯店去。”

“我那不是……”陳耀軍一時語塞,隨即也笑了,“行,我承認,我是想著方魚市場那麼大的買賣,要是能攀上點關係,以後咱們的魚獲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這還差不多。”阿瑤點點頭,“不過我可提醒你,方家那種大戶人家,心思深著呢。咱們小老百姓,還是少打交道為妙。”

陳耀軍沒接話。

他知道阿瑤說的有理,但重生一回,他太清楚這個時代即將發生的變化了。

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正是個體經濟蓬勃發展的時期,像方魚市場這樣的私營企業,很快就會成為縣城經濟的支柱。

如果能搭上這趟車,哪怕只是沾點邊,將來的日子都會好過很多。

兩條小船一前一後,朝著東北方向的黃岩灣劃去。

黃岩灣距離村子大約有三海里,因為灣內礁石林立,大船進不去,小船又嫌遠,所以平時去的人不多。

但越是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海貨往往越多。

劃了約莫四十分鐘,黃岩灣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片被嶙峋怪石環繞的小海灣,灣口狹窄,僅容兩三條小船並排透過。

灣內的海水呈現出深藍色,與外圍的淺綠色形成鮮明對比,說明這裡的水很深。

“注意了,前面就是暗礁區。”阿瑤提醒道,放慢了搖櫓的速度。

陳耀軍探頭往下看,能隱約看到水下黑乎乎的石影。

有些礁石離水面只有一兩米,要是船底撞上,非得破個洞不可。

阿瑤小心翼翼地操縱著小船,在礁石間穿行。

他時而向左偏,時而向右轉,動作嫻熟得像是在平地上走路。

後面的阿之阿遠緊跟其後,一點不敢大意。

終於,小船駛入了灣內。

這裡的海面平靜了許多,因為被周圍的礁石擋住了風浪。

海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海底的沙石和偶爾遊過的小魚。

“就這兒吧。”阿瑤停住船,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地方水深,又避風,應該有不少貨。”

四人開始忙碌起來。

阿遠把地籠拿出來,往裡面裝餌料,阿之則在整理竹簍和網兜。

陳耀軍幫著阿瑤把船固定在了一塊凸出水面的礁石上。

“先放地籠,等退潮後再來看看。”阿瑤說著,接過阿遠遞來的一個地籠,小心地放入水中。

地籠慢慢沉入海底,系在上面的浮標隨著波浪輕輕晃動。

他們在不同的位置下了六個地籠,覆蓋了大約一百米見方的海域。

“現在幹嘛?”阿之問道。

“等著唄。”阿瑤看了看天色,“潮水還得一個時辰才退到底,咱們先在附近轉轉,看能不能撈點別的。”

陳耀軍提議去灣內的小島看看。

黃岩灣中央有一個很小的島,退潮時能步行上去,漲潮時則被海水淹沒大半。

島上怪石嶙峋,石縫裡常常藏著海螺、螃蟹之類的東西。

兩條小船劃到小島邊時,潮水已經退了一半,露出了一片溼漉漉的礁石。

四人跳下船,踩著滑溜溜的石頭往島上走。

“嘿,這兒有東西!”阿遠突然喊道。

陳耀軍湊過去一看,在一塊石頭下面,幾隻青蟹正揮舞著鉗子。

這種蟹個頭不大,但肉質鮮美,在縣城能賣到五毛錢一斤。

“小心點,別被夾著。”阿瑤提醒道,同時麻利地伸手按住一隻蟹的背殼,另一隻手從後面捏住蟹身,輕鬆地把它扔進了竹簍裡。

陳耀軍也學著阿瑤的樣子去抓,結果手法不熟練,差點被一隻大青蟹夾到手,幸虧反應快,及時縮了回來。

“你得從後面抓,別正面對著它的鉗子。”阿瑤示範道。

四人在這片礁石區忙活了半個多時辰,收穫了不少海貨。

除了二十多隻青蟹,還撿到了兩竹簍的海螺,有馬蹄螺、辣螺,還有幾個少見的花螺。

阿之還在一塊大石頭下面發現了一窩海膽,黑乎乎地擠在一起,看著就喜人。

“這海膽肥啊!”阿之興奮地說,“縣城裡那些飯店最喜歡這個了,聽說能賣到八毛錢一個!”

陳耀軍也來了精神。

他知道,在80年代,海膽確實是個稀罕物,一般漁民很少專門去捕,因為處理起來麻煩,而且運輸不便容易壞。

但如果有門路直接送到飯店,價錢確實不錯。

“都小心點,別被刺紮了。”阿瑤說著,用特製的夾子把海膽一個個夾進竹簍裡。

太陽漸漸升高,海面上的溫度也開始上升。

四人把收穫搬到船上,又劃回下地籠的地方。

這時潮水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有些地籠的浮標都露出了水面。

“起籠!”阿瑤一聲令下,四人開始拉地籠的繩子。

第一個地籠拉上來時,陳耀軍就聽到了裡面“嘩啦啦”的動靜。

地籠一出水,眾人都驚呆了裡面密密麻麻全是魚蝦!

有跳跳魚、小黃魚、對蝦,還有幾條不小的鱸魚在拼命撲騰。

“我的天!”阿遠瞪大了眼睛,“這……這也太多了吧!”

阿瑤也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看來這地方真是好久沒人來了。”

四人把六個地籠全拉上來,收穫遠超預期。

除了各種各樣的魚蝦,還有一個地籠裡竟然進了三隻不小的梭子蟹,每隻都有半斤重。

“發財了發財了!”阿之興奮得手舞足蹈,“這麼多貨,拉到縣城去,少說也能賣個百八十塊!”

陳耀軍心裡也在盤算。

按現在的市價,這些海貨確實能賣不少錢。

但問題是怎麼賣。如果按老辦法,拉到魚市上零賣,不但費時費力,還可能被壓價。

要是能直接送到飯店或者像方魚市場那樣的批發點,價錢會好很多。

“咱們得找個好買家。”陳耀軍說。

“那還用說。”阿瑤點頭,“這麼多貨,零賣得賣到什麼時候去。要不……去來福飯店問問胡老闆?”

陳耀軍想了想,“胡老闆那邊可能吃不下這麼多。而且今天早上我去的時候,飯店關門了,不知道怎麼回事。”

“那怎麼辦?”阿遠問道。

陳耀軍看了看滿船的魚獲,又想起了方愉。

如果真如她所說,她是方魚市場老闆的女兒,那透過她或許能搭上這條線。

但今天早上方愉的態度明顯有些疏遠,不知道是不好意思,還是另有原因。

“先把貨弄回去再說。”陳耀軍決定道,“下午我去縣城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買家。”

四條小船滿載而歸,回到村裡時,已經快到中午了。

碼頭上有幾個村民看到他們的收穫,都圍了上來。

“喲,這麼多貨!哪兒捕的?”村裡的老漁民陳老三問道。

“黃岩灣。”阿瑤一邊卸貨一邊回答。

“黃岩灣?”陳老三皺了皺眉,“那地方可危險,你們這些小年輕膽子真大。”

“富貴險中求嘛。”阿之笑嘻嘻地說。

陳耀軍注意到,陳老三的眼神在那些海貨上停留了很久,特別是那幾只梭子蟹和一堆海膽。

他知道陳老三的兒子在縣城一家國營飯店當廚師,說不定能透過這條路子把貨賣出去。

“三叔,您看這些貨能賣上好價錢不?”陳耀軍湊過去問道。

陳老三蹲下身,翻了翻竹簍裡的魚,“貨是真好,新鮮,品種也好。不過……”他頓了頓,“你們這麼多,一般的魚販子可能吃不下。得找大點的買家。”

“您兒子不是在國營飯店嗎?能不能幫忙問問?”陳耀軍試探著問。

陳老三看了陳耀軍一眼,笑了笑,“你小子,倒是會找人。

行,我下午去縣城一趟,幫你們問問。

不過話先說前頭,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證,而且要是成了,我得抽一成介紹費。”

“一成?”阿遠瞪大了眼睛,“三叔,這也太多了吧?”

陳耀軍拉住了阿遠,“一成就一成,麻煩三叔了。”

陳老三滿意地點點頭,“還是耀軍懂事。那你們把貨分分類,我下午就去。”

四人把魚獲搬到陳耀軍家的院子裡,開始分揀。

按種類和大小分開,裝進不同的竹簍裡,下面墊上些海草保持溼潤。

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總算整理好了。

“我算了一下,”阿瑤拿出個小本子,上面記著各種海貨的市價,“按市場價,這些貨大概值一百二十塊錢左右。如果三叔能幫我們賣到國營飯店,可能還能高一點。”

一百二十塊!在1985年,這可不是小數目。

陳耀軍他爹陳國中在公社當會計,一個月工資也才四十五塊。

這一趟出海,就頂得上普通工人近三個月的收入。

四人按事先說好的比例分了工:陳耀軍因為提供了地點資訊並且參與捕魚,分三成;阿瑤出船出力最多,也分三成;阿之阿遠各分兩成。這樣算下來,陳耀軍能拿到三十六塊左右,夠買不少東西了。

“下午我去縣城看看。”陳耀軍說,“除了找三叔說的國營飯店,我也去方魚市場那邊轉轉,打聽打聽行情。”

“你還惦記著方家大小姐呢?”阿瑤打趣道。

“不是惦記,是做買賣。”陳耀軍正色道,“方魚市場是縣城最大的水產批發點,要是能跟他們建立聯絡,以後咱們的貨就不愁賣了。”

阿瑤想了想,點點頭,“你說得對。那你去吧,小心點。”

下午兩點多,陳耀軍換了身乾淨衣服,又借了阿瑤的腳踏車,往縣城騎去。

八十年代的縣城不大,主要就兩條街,一條是商業街,兩邊有些商店和飯館;另一條是居民街,多是些平房和筒子樓。

陳耀軍先到了國營飯店。

這是一棟兩層小樓,白牆紅瓦,門臉上掛著“為人民服務”的標語。

他停好腳踏車,剛要走進去,就看見陳老三從裡面出來了。

“三叔,怎麼樣?”陳耀軍迎上去問道。

陳老三臉上帶著笑,“成了!飯店經理看了貨單,很感興趣,特別是那些海膽和梭子蟹,說是最近有領導要來視察,正需要些好貨招待。”

“那價錢呢?”

“比市場價高一成。”陳老三壓低聲音說,“不過他們有個條件,以後要是還有這樣的好貨,得優先供應給他們。”

陳耀軍心裡一喜,“那沒問題!”

“明天一早把貨送來,現結。”陳老三說著,從兜裡掏出十塊錢,“這是定金,你先拿著。”

陳耀軍接過錢,想了想,又抽出兩塊錢塞回陳老三手裡,“三叔,辛苦您了,這是一點心意。”

陳老三推辭了一下,最後還是收下了,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你這孩子,會做人。行,那明天早上碼頭見。”

告別陳老三,陳耀軍騎著車往方魚市場去。

方魚市場在縣城東頭,靠近碼頭,是一個佔地挺大的棚戶區。

還沒走近,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魚腥味。

市場里人來人往,很是熱鬧。攤販們吆喝著,買家們討價還價,地上溼漉漉的,到處是魚鱗和血水。

陳耀軍推著腳踏車在市場裡轉了一圈,找到了市場管理處一間用木板搭成的小屋子。

“請問,方老闆在嗎?”陳耀軍朝裡面問道。

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抬起頭,“方老闆不在,有什麼事?”

陳耀軍想了想,“我是陳家村的,昨天救了方老闆的女兒,今天想來問問她怎麼樣了。”

中年男人打量了陳耀軍幾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方小姐在家休息,沒什麼事。你是……陳耀軍?”

“您認識我?”陳耀軍有些意外。

“聽方小姐提過。”中年男人的態度緩和了一些,“昨天謝謝你救了我們小姐。方老闆本來要親自去道謝的,但這兩天生意上出了點事,一時走不開。”

“出事了?”陳耀軍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

中年男人意識到說漏了嘴,連忙改口,“沒什麼大事,就是些生意上的糾紛。對了,方老闆讓我轉告你,明天下午他會親自去陳家村道謝。”

陳耀軍點點頭,“那麻煩您告訴方老闆,不用這麼客氣。我也是湊巧遇上了。”

離開方魚市場,陳耀軍心裡琢磨著剛才的話。生意上的糾紛?方魚市場在縣城一家獨大,能有什麼糾紛?除非……有人想搶生意。

想到這裡,陳耀軍突然記起一件事。

前世大概也是這個時候,縣城裡確實新開了一家水產公司,是從省城來的,規模很大,差點把方魚市場擠垮。

後來方老闆使了些手段,才保住了生意,但也元氣大傷。

如果真是這樣,那方愉被人推下海,恐怕就不是簡單的意外了。很可能是有人想透過威脅方家人,來達到商業競爭的目的。

陳耀軍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他決定明天見到方老闆時,要好好提醒一下。倒不是他多麼熱心腸,而是如果方魚市場倒了,對他們這些漁民也不是好事。新來的水產公司如果壟斷了市場,肯定會壓價,到時候吃虧的還是老百姓。

從縣城回來時,天已經快黑了。陳耀軍順路去了李翠芬家一趟,把今天捕魚的事跟她說了說。

“這麼多?”李翠芬也很驚訝,“那你們可真是發財了。”

“還沒到手呢,得明天賣了才算。”陳耀軍笑道,“等錢到手了,我給你買件新衣服。”

李翠芬臉一紅,“誰要你買衣服了。對了,我媽說,過兩天想請你家來吃飯,商量商量婚事。”

陳耀軍心裡一暖,“行啊,時間你們定,我跟我爹媽說一聲。”

從李翠芬家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陳耀軍騎著車往家趕,路上沒有路燈,只能靠手電筒的光照路。遠處村子裡,零星有幾盞煤油燈的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暖。

快到家時,陳耀軍看見自家門口停著一輛腳踏車,院子裡有說話聲。

他加快腳步進了院子,看見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跟他爹陳國中說話。

“耀軍回來了。”陳國中招呼道,“這位是縣城供電局的王同志,來了解咱們村通電情況的。”

陳耀軍心裡一動,連忙上前,“王同志您好。”

王同志大概四十多歲,皮膚黝黑,一看就是經常跑外勤的。

他打量了陳耀軍一眼,“小夥子精神。我正跟你爹說呢,你們村通電的事,局裡已經排上日程了,估計下個月就能開始勘察線路。”

“真的?”陳耀軍喜出望外。前世他們村通電是在年底,現在居然提前了。

“不過有個問題。”王同志話鋒一轉,“你們村離變電站遠,線路長,成本高。按政策,這部分費用得村裡自己承擔一部分。”

陳國中皺了皺眉,“大概要多少錢?”

“初步估算,每戶得攤二十塊錢。”王同志說,“當然,這是包括電錶、電線這些材料的。如果村裡能組織勞力幫忙挖坑立杆,還能省點。”

二十塊!在1985年,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很多村民一家子一個月都掙不到二十塊。

陳耀軍想了想,“王同志,如果村裡能湊齊這筆錢,大概什麼時候能通電?”

“錢到位了,一個月內就能開工,兩個月內保證家家戶戶亮起電燈。”王同志肯定地說。

送走王同志後,陳國中嘆了口氣,“二十塊啊,怕是有一半人家拿不出來。”

陳耀軍卻有了主意,“爹,明天我們賣魚的錢到手,先把我家那份交上。剩下的,咱們可以借給那些暫時拿不出錢的村民,等他們有錢了再還。”

陳國中看了兒子一眼,“你這孩子,心思倒是活絡。不過借錢這事得小心,弄不好得罪人。”

“我知道。”陳耀軍說,“所以得有借條,還得有保人。而且利息也不能要,都是鄉里鄉親的。”

陳國中點點頭,“行,明天我跟村支書商量商量。”

晚上躺在床上,陳耀軍翻來覆去睡不著。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捕魚大豐收,聯絡上了國營飯店,方魚市場的糾紛,還有村裡通電的訊息。這一切都在提醒他,時代真的在變,機會就在眼前。

他想起前世,自己一輩子碌碌無為,最後只能在縣城打零工過活。

這一世,有了重來的機會,一定要抓住。

不僅要讓自己家過上好日子,也要帶著村裡人一起致富。

想著想著,陳耀軍突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為什麼不聯合村裡幾個年輕人,成立一個捕魚合作社呢?統一出海,統一賣貨,這樣既能提高效率,又能增強議價能力。

等有了資金,還可以買條大點的船,甚至裝個柴油機,去更遠的海域捕魚。

這個想法讓陳耀軍興奮起來。他決定明天賣完魚後,就去找阿瑤他們商量。

陳耀軍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就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他披上衣服出門一看,阿瑤、阿之、阿遠都已經到了,正在把昨天分揀好的魚獲往板車上裝。

“你們怎麼這麼早?”陳耀軍揉了揉眼睛。

“能不早嗎?”阿瑤頭也不抬地搬著竹簍,“跟國營飯店約好了七點前送到,晚了人家廚房就不收了。”

陳耀軍連忙回屋穿好衣服,幫著一起裝車。

四個人兩輛板車,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八個大竹簍,都用溼海草蓋得嚴嚴實實。

最值錢的海膽和梭子蟹單獨放在小竹籃裡,底下鋪著碎冰這是昨晚陳耀軍特意跑到公社冰庫買來的,花了三毛錢。

“走吧,爭取六點半到縣城。”阿瑤說著,拉起一輛板車就往外走。

清晨的土路還有些露水,板車輪子軋在上面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四人出了村,沿著土路往縣城走。

路兩旁的水田裡,稻子已經抽穗,綠油油的一片。

遠處有幾個早起的村民在田裡拔草,看見他們拉著板車,都好奇地張望。

“耀軍,你們這是拉的啥?”同村的王大爺扛著鋤頭問道。

“昨天出海打的魚,拉到縣城賣。”陳耀軍老實回答。

王大爺湊近看了看,嘖嘖兩聲,“這麼多!黃岩灣打的?”

“您怎麼知道?”

“這片海域就黃岩灣的貨最多,也最難去。”王大爺嘆了口氣,“你爹年輕時也常去,有次差點回不來。你們這些後生,膽子太大了。”

陳耀軍心頭一動,“王大爺,我爹以前常去黃岩灣?”

“可不是嘛。”王大爺回憶道,“你爹年輕時是村裡數一數二的捕魚好手,什麼地方都敢去。後來有了你,才慢慢穩當起來。”

這話讓陳耀軍心裡有些發酸。

前世他總覺得爹太保守,守著幾畝薄田和公社那點工資,不敢闖不敢拼。

現在想來,爹不是不敢,是有了牽掛。

“以後我們小心點。”陳耀軍說道。

王大爺點點頭,“小心駛得萬年船。對了,聽說村裡要通電了?”

“供電局的同志昨天來過了,說下個月就勘察線路。”

“好事啊!”王大爺臉上露出笑容,“有了電,晚上就不用點煤油燈了。就是這錢……”他欲言又止。

陳耀軍明白他的意思。王大爺家勞力少,就老兩口帶著一個孫子,二十塊錢對他們來說確實不容易。

“錢的事大家再想辦法。”陳耀軍安慰道,“總會有辦法的。”

告別王大爺,四人繼續趕路。

走到一半時,天已經大亮,太陽從東邊山頭爬上來,把土路照得金燦燦的。

遠處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一輛東方紅牌拖拉機從後面趕上來,揚起一片塵土。

“喂,拉魚的!”拖拉機手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停下車喊道,“去縣城不?捎你們一段!”

陳耀軍一看,是鄰村的劉二狗,經常跑縣城拉貨。

“劉哥,真巧!”阿瑤認得他,“拉我們到縣城東頭就行。”

“上車吧,正好順路。”劉二狗跳下車,幫著他們把板車抬到拖拉機後面的掛斗裡。

四人爬上車斗,拖拉機又突突地開起來。

有了拖拉機,速度快了不少,不到二十分鐘就看到了縣城的輪廓。

“劉哥,最近生意怎麼樣?”陳耀軍隨口問道。

“馬馬虎虎。”劉二狗一邊開車一邊說,“現在政策鬆了,私人也能跑運輸,競爭大了。不過總比在生產隊掙工分強。”

“那是。”陳耀軍附和道。

“對了,聽說你們昨天救了方家大小姐?”劉二狗突然問道。

陳耀軍一愣,“劉哥訊息真靈通。”

“縣城就這麼大,什麼事傳不快。”劉二狗壓低聲音,“我勸你們一句,方家的事少摻和。他們家最近麻煩不小。”

“什麼麻煩?”

劉二狗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省城來了個水產公司,要搶方家的生意。那家公司背景硬,聽說跟縣裡領導都有關係。方老闆這幾天到處託人,急得嘴上起泡。”

陳耀軍心頭一沉,果然跟前世的記憶對上了。

“那方小姐落水……”

“八成不是意外。”劉二狗搖搖頭,“不過這話我就跟你說說,別到處傳。到地方了,下車吧。”

拖拉機在縣城東頭停下,四人把板車卸下來,謝過劉二狗,拉著車往國營飯店走去。

清晨的縣城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路邊有賣早點的攤子,大鐵鍋裡煮著豆漿、稀飯,蒸籠裡冒著白氣,油條在油鍋裡翻滾。

趕早市的居民拎著菜籃子,在菜攤前討價還價。

偶爾有腳踏車叮鈴鈴的駛過,車把上掛著飯盒,是趕著上班的工人。

國營飯店後門在一條小巷裡,四人拉著板車剛到,就看見陳老三和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等在門口。

“三叔!”陳耀軍喊道。

陳老三迎上來,“可算來了。這位是飯店的採購科趙科長。”

趙科長四十多歲,身材微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貨呢?”

阿瑤連忙掀開竹簍上的海草,“您看,都是新鮮的,早上剛裝車。”

趙科長挨個檢查竹簍,特別仔細地看了看海膽和梭子蟹。

他拿起一個海膽掂了掂,又掰開看了看裡面的黃,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

“貨不錯。”趙科長說道,“按昨天說好的價錢,總共一百三十八塊五毛。跟我去財務室領錢。”

一百三十八塊五!比阿瑤昨天估算的還多!

四人跟著趙科長進了飯店後廚。

這是陳耀軍第一次進國營飯店的廚房,地方挺大,灶臺是磚砌的,上面架著幾口大鐵鍋。

幾個廚師正在準備早餐,空氣裡瀰漫著油煙和食物的香味。

財務室在二樓,是個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一個戴眼鏡的女會計正在打算盤。

趙科長開了張單子,女會計核對後,從抽屜裡數出一疊錢。

“一百三十八塊五,點清楚了。”女會計把錢遞給陳耀軍。

陳耀軍仔細數了一遍,一分不差。

他把錢裝進貼身的內兜,謝過趙科長和女會計,這才下樓。

出了飯店後門,四人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阿遠第一個憋不住,“我的天,真賣了一百多塊!”

阿瑤也咧嘴笑了,“這下發財了。”

按事先說好的比例分了錢,陳耀軍拿到四十一塊五毛五。

他把錢小心地摺好,放進最裡面的口袋,又按了按,確認不會掉。

“走吧,去供銷社買點東西。”陳耀軍提議道。

阿瑤搖搖頭,“你們去吧,我得回家補覺,昨晚一宿沒睡好。”

阿之阿遠也說要去買點東西帶給家裡人。

四人約好下午在村裡見面,就分開了。

陳耀軍一個人往供銷社走。

八十年代的供銷社是縣城裡最熱鬧的地方之一,三間門面的大瓦房,門口掛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標語。

裡面商品不算多,但日常生活需要的都能買到。

陳耀軍先到布料櫃檯,給李翠芬挑了一塊淡藍色的確良布。

這布要布票,好在他昨天就從家裡帶了。

又給爹孃各買了雙解放鞋,給自己買了支鋼筆和一個筆記本,他打算把以後的想法和計劃都記下來。

最後,他想了想,又買了一包水果糖和兩盒麥乳精。

水果糖是給村裡孩子們的,麥乳精可以給爹孃補補身體。

買完東西,陳耀軍正準備離開,突然聽見有人喊他。

“陳耀軍?”

回頭一看,是方愉。她今天穿了件淺黃色的襯衫,黑色褲子,扎著馬尾,比昨天精神多了。

身邊還跟著一箇中年婦女,看打扮像是保姆。

“方小姐,真巧。”陳耀軍打招呼道。

方愉走過來,看了眼他手裡的東西,“來買東西?”

“嗯,剛賣了魚,順路買點。”陳耀軍頓了頓,“你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關心。”方愉說著,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昨天……對不起,我爹生意上出了點事,我心情不好,態度可能不太禮貌。”

“沒事沒事。”陳耀軍連忙擺手,“我能理解。”

方愉猶豫了一下,“陳耀軍,我爹今天下午可能會去你們村。他想當面謝謝你,另外……還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是生意上的事。”方愉說,“不過我爹很看重你,說你這個人實在,有擔當。”

陳耀軍心裡一動,“那我下午在村裡等方老闆。”

兩人又說了幾句,方愉就跟保姆走了。

陳耀軍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琢磨著方老闆找他會是什麼事。

從供銷社出來,陳耀軍沒有直接回村,而是去了趟郵局。

他想給在省城工作的表哥寫封信,打聽打聽省城水產公司的情況。

八十年代的郵局很簡陋,就兩間屋子,一個櫃檯。

陳耀軍花八分錢買了張郵票,借了支筆,趴在櫃檯上寫信。

寫完信投進郵筒,已經快中午了。

他在路邊攤吃了碗陽春麵,一毛五分錢,加了點醋和辣椒,吃得渾身冒汗。

吃完飯,又去書店轉了轉,買了本《海水養殖技術》和幾本舊雜誌。

知識就是力量,這話在什麼時候都不過時。

騎著車回到村裡,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剛進家門,就看見院子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爹陳國中,另一個正是方老闆。

方老闆五十多歲,身材不高,但很結實,穿著灰色的確良襯衫,黑褲子,腳上一雙皮鞋擦得鋥亮。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時像是能把人看透。

“耀軍回來了。”陳國中起身說道,“這位是方老闆,等你半天了。”

陳耀軍連忙上前,“方老闆好,讓您久等了。”

方老闆站起來,握住陳耀軍的手,“哪裡的話,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昨天要不是你,小愉她……”他沒說下去,但眼神裡的感激是真摯的。

“舉手之勞,您別客氣。”陳耀軍說道。

三人重新坐下,陳國中泡了壺粗茶。

方老闆喝了口茶,開門見山地說:“耀軍,我聽小愉說了,你是實在人,我也不拐彎抹角。今天來,一是感謝你救了我女兒,二是有樁生意想跟你談談。”

“您說。”陳耀軍坐直身子。

“聽說你們昨天在黃岩灣打了不少好貨,還賣給了國營飯店?”

陳耀軍點點頭,“是,今天早上剛送過去。”

“貨怎麼樣?”

“還不錯,主要是海膽和梭子蟹值錢,還有些雜魚雜蝦。”

方老闆沉吟片刻,“耀軍,你知道我們方魚市場現在是縣城最大的水產批發點。但最近,省城來了個水產公司,叫‘海豐水產’,背景很硬,想把我們擠垮。”

陳耀軍沒接話,等著方老闆說下去。

“海豐公司財大氣粗,他們從省城調貨,價錢壓得很低,很多老客戶都被他們搶走了。”

方老闆嘆了口氣,“我們方魚市場做了十幾年,靠的就是本地漁民的信任。但現在很多漁民也被他們高價收購吸引,把好貨都賣給了他們。”

“您是想讓我把貨賣給您?”陳耀軍問道。

“不完全是。”方老闆搖頭,“我想跟你合作。你們陳家村靠海,漁民多,但都是各家各戶單幹,賣貨也是零散賣,賣不上價。我想在你們村設個收購點,專門收好貨,價錢比市場價高一成。”

陳耀軍心頭一跳,這不就是他昨天想的合作社的雛形嗎?

“方老闆,這事我得跟村裡人商量。”陳耀軍謹慎地說,“而且,海豐公司那邊……”

“我明白你的顧慮。”方老闆從隨身帶的皮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給陳耀軍,“這是五百塊錢,算是我預付的定金。只要你們村的貨優先供應給我,我保證價錢公道,現款現結。”

五百塊!

在1981年,這絕對是一筆鉅款。

陳國中在旁邊都愣住了。

陳耀軍沒有立刻接錢,“方老闆,錢您先收回去。這事我得先跟村裡幾個年輕人商量,還得問問村支書的意見。這樣,您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給您答覆。”

方老闆看著陳耀軍,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賞,“好,有分寸。那我等你的訊息。”

送走方老闆,陳國中看著桌上的信封,“耀軍,這錢……”

“爹,這錢不能收。”陳耀軍堅定地說,“收了就是答應人家了,可這事不是咱們一家能決定的。再說了,海豐公司來者不善,咱們得搞清楚狀況再做決定。”

陳國中點點頭,“你說得對。那現在怎麼辦?”

“我先去找阿瑤他們商量。”陳耀軍說著,起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阿瑤、阿之、阿遠三人急匆匆地跑來。

“耀軍,出事了!”阿瑤臉色很難看。

“怎麼了?”

“村裡要通電的事,炸鍋了!”阿之氣喘吁吁地說,“王大爺他們幾家拿不出錢,在村支部鬧呢,說要是逼他們交錢,他們就搬走!”

陳耀軍心頭一沉,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對阿瑤說:“走,去看看。”

村支部在村子中央,是一排五間的紅磚瓦房,平時開會、辦公都在這裡。陳耀軍他們趕到時,院子裡已經圍了幾十號人,吵吵嚷嚷的。

村支書陳建國站在臺階上,苦口婆心地勸著:“鄉親們,通電是好事啊,有了電,晚上能點電燈,還能看電視、聽收音機……”

“好是好,可錢從哪兒來?”王大爺激動地說,“我家就我和老婆子,還有個上學的孫子,一年到頭掙不到幾個錢,二十塊?把我賣了也不值二十塊!”

“是啊是啊!”另外幾戶也附和道,“我們不是不想通電,是真拿不出錢!”

陳耀軍擠進人群,站到陳建國身邊,“支書,我有個想法。”

陳建國正焦頭爛額,見陳耀軍來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耀軍,你有什麼想法,說說看。”

陳耀軍面向眾人,“鄉親們,通電確實是好事。咱們村離縣城遠,晚上黑燈瞎火的,孩子寫作業都費眼睛。

有了電,不僅能照明,以後還能用機器抽水灌溉,省時省力。”

“道理我們都懂,可錢呢?”有人喊道。

“錢的事,可以想辦法。”陳耀軍說,“今天我和阿瑤他們賣了魚,賺了點錢。我家那份我先交了。剩下的,我想了個辦法:成立一個互助小組。暫時拿不出錢的,可以跟我借,不收利息,等有錢了慢慢還。”

院子裡安靜下來,大家都看著陳耀軍。

“耀軍,你說真的?”王大爺問道。

“真的。”陳耀軍點頭,“不過有個條件:借錢的人家得參加村裡的義務勞動,幫著挖坑、立電線杆。

這樣既省了人工費,也能早點用上電。”

“這個辦法好!”陳建國一拍大腿,“耀軍,你幫村裡解決大問題了!”

王大爺和其他幾戶人家互相看了看,都點頭同意了。

陳耀軍趁熱打鐵,“另外,我還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縣城方魚市場的方老闆今天來找我,想在咱們村設個收購點,專門收海鮮,價錢比市場價高一成。”

這話一出,院子裡又炸開了鍋。

“高一成?真的假的?”

“方老闆可靠嗎?別到時候壓價。”

“聽說海豐公司價錢更高……”

陳耀軍擺擺手,讓大家安靜,“方老闆可靠不可靠,我不敢打包票。但我覺得,咱們村各家各戶單幹,賣貨零散,確實賣不上價。如果能把大家組織起來,統一出貨,統一談價,肯定比單打獨鬥強。”

阿瑤站出來支援,“我覺得耀軍說得對。昨天我們四個去黃岩灣,打了那麼多貨,要不是統一賣給國營飯店,零賣得賣到什麼時候去?而且價錢肯定沒這麼好。”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問道。

“我的意思是,咱們可以成立個捕魚合作社。”陳耀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自願參加,統一出海,統一賣貨。賺的錢按勞分配,多勞多得。這樣既安全,又能賣上好價錢。”

這個想法在八十年代初還很新鮮,院子裡的人議論紛紛。

陳建國沉思了一會兒,“耀軍,你這個想法不錯,但具體怎麼操作,還得好好商量。

這樣,今天晚上開個村民大會,大家都來說說自己的想法。”

“好!”眾人齊聲應道。

下午剩下的時間,陳耀軍和幾個年輕人挨家挨戶做工作,解釋合作社的想法和通電的事。

大多數村民都表示支援,但也有些老人持觀望態度,覺得還是單幹穩妥。

傍晚時分,陳耀軍去了趟李翠芬家。

李翠芬她媽正在院裡擇菜,看見陳耀軍來了,熱情地招呼他進屋。

“嬸子,我來跟翠芬說幾句話。”陳耀軍說道。

李翠芬從屋裡出來,臉上帶著笑,“聽說你今天在村支部說得可好了,大家都在誇你呢。”

“都是被逼出來的。”陳耀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了,這個給你。”他從包裡拿出那塊的確良布。

李翠芬接過布,臉一紅,“這布真好看……多少錢?”

“沒多少錢,你就收著吧。”陳耀軍又從兜裡掏出十塊錢,“這個給你媽,就說是我孝敬她的。”

“這怎麼行!”李翠芬連忙推辭。

“拿著吧。”陳耀軍堅持,“我現在能掙錢了,以後還能掙更多。等我家的新房子蓋起來,咱們就結婚。”

李翠芬臉更紅了,小聲說:“我媽說,下個月初六是好日子,想請你們家來吃飯,商量婚期。”

陳耀軍心裡一暖,“好,我一定來。”

從李翠芬家出來,天已經擦黑。陳耀軍走在村裡的土路上,看著家家戶戶窗子裡透出的煤油燈光,心裡湧起一股責任感。

前世他沒能為村裡做什麼,這一世,一定要帶著大家過上好日子。

晚上七點,村民大會在村支部召開。

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屋裡坐不下,很多人就站在院子裡。

陳建國先講話,說了通電的事和互助小組的辦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

接著,他讓陳耀軍說說合作社的想法。

陳耀軍站在前面,看著滿屋子的鄉親,清了清嗓子:“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今天我想跟大家說說合作社的事。咱們村靠海,有得天獨厚的條件。但現在各家各戶單幹,小船小網,去不了遠海,打不到好貨,賣貨也是零賣,賣不上價。”

“如果咱們組織起來,成立合作社,可以集資買條大點的船,裝上柴油機,去更遠的海域捕魚。統一出貨,統一賣貨,價錢肯定比單幹強。賺的錢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公平合理。”

有人舉手問道:“耀軍,那船和機器從哪兒來?錢誰出?”

“這個問題提得好。”陳耀軍說,“我的想法是,自願入股。想參加的,按能力出錢,算作股份。將來賺了錢,按股份分紅。另外,也可以向信用社貸款,咱們村這麼多戶,互相擔保,應該能貸到款。”

又有人問:“那要是虧了怎麼辦?”

“出海打魚,確實有風險。”陳耀軍坦誠地說,“但咱們可以想辦法降低風險。比如,買條好船,請老漁民當顧問,注意天氣預報。更重要的是,咱們人多力量大,互相照應,總比單打獨鬥安全。”

阿瑤站起來補充:“我覺得耀軍說得對。我爹以前常說,漁船越大越穩當。咱們現在的小木船,稍微大點的風浪就不敢出海。要是能買條帶柴油機的大船,不僅能去更遠的海,還能多拉貨。”

陳建國看大家討論得差不多了,說道:“這樣吧,願意參加合作社的,明天到村支部報名。不願意的,也不勉強,還按原來的方式幹。咱們先試試,行不行,幹了才知道。”

會開到晚上九點多才散。

陳耀軍回到家時,爹孃還在等他。

“會開得怎麼樣?”陳國中問道。

“還行,有十幾戶表示願意參加。”陳耀軍喝了口水,“爹,我想把我今天分的錢,全部投到合作社裡。”

陳國中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好了?”

“想好了。”陳耀軍堅定地說,“這是個機會,抓住了,咱們村就能翻身。”

陳國中點點頭,“爹支援你。不過做生意有賺有賠,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

晚上躺在床上,陳耀軍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將不一樣了。

合作社能不能成,關係到整個村子的未來。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銀色的月光灑在院子裡。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夜靜。

陳耀軍想起前世,村裡通電是在年底,比現在晚了大半年。

合作社的事,前世根本沒人提過。這一世,他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想著想著,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村裡蓋起了一排排新房子,家家戶戶通了電,晚上燈火通明。

碼頭上停著好幾條大漁船,村民們笑著把一筐筐魚獲搬上岸。

李翠芬穿著紅色的嫁衣,站在新蓋的房子裡,朝他微笑……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開門一看,是阿瑤,後面還跟著阿之、阿遠,還有另外幾個年輕人。

“耀軍,咱們什麼時候開始幹?”阿瑤興奮地問。

陳耀軍看了看錶,才六點,“這麼急?”

“能不急嗎?”阿遠說,“昨晚我一宿沒睡,就想著合作社的事。咱們村要是真有了大船,那得打多少魚啊!”

陳耀軍笑了,“行,那咱們先去村支部,看看有多少人報名。”

一行人來到村支部時,陳建國已經在等著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寫了二十多個名字。

“這麼多?”陳耀軍有些意外。

“都是年輕人。”陳建國說,“老輩人還是有些顧慮,但年輕人願意闖。”

陳耀軍仔細看了看名單,除了阿瑤他們,還有村裡其他幾個捕魚好手,總共二十五戶。

“二十五戶,按每戶出二十塊算,能湊五百塊。”陳耀軍算道,“五百塊能買條舊船,但柴油機還不夠。”

“信用社那邊我去問問。”陳建國說,“咱們村這麼多年信譽不錯,應該能貸到款。”

“那咱們分頭行動。”陳耀軍安排道,“我和阿瑤去縣城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船,支書您去信用社。阿之阿遠,你們去跟報名的各家各戶收錢,寫清楚是入股,將來要分紅。”

“好!”眾人齊聲應道。

陳耀軍回家吃了早飯,就跟阿瑤騎著腳踏車去了縣城。

他們先去了碼頭,打聽賣船的訊息。

碼頭上有不少漁船,大的小的都有。

兩人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個老漁民那裡打聽到,縣城西頭有戶人家要搬去省城,有條舊船要賣。

找到那戶人家時,主人正在收拾東西。

聽說他們要買船,很爽快地帶著他們去看。

船停在一條小河裡,是條木船,長約八米,寬約兩米五,比現在村裡的小木船大了一倍。

船體有些舊,但木頭還結實。最重要的是,船上已經裝了一臺柴油機,雖然也是舊的,但還能用。

“這船我用了十年了,一直保養得好。”船主說,“要不是兒子在省城安了家,叫我們過去,我真捨不得賣。”

“多少錢?”陳耀軍問道。

“四百塊,連船帶機器。”船主說,“不還價。”

陳耀軍和阿瑤仔細檢查了船體,又試了試機器,確實還能用。

四百塊在預算內,很划算。

“我們要了。”陳耀軍當即決定。

交了定金,約好明天來拉船,兩人又去了趟信用社。

陳建國已經在那兒了,正跟信用社主任談貸款的事。

“建國啊,你們村要貸款買船,這個想法是好的。”信用社主任姓張,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會計,“但貸款要有抵押,你們拿什麼抵押?”

陳建國看向陳耀軍。

陳耀軍上前一步,“張主任,我們二十五戶聯保,每戶的房屋和土地做抵押,行不行?”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聯保可以,但每戶的抵押物要評估。這樣吧,我派人去你們村實地看看,如果沒問題,可以貸給你們一千塊。”

一千塊!加上大家湊的五百塊,就是一千五,買船花了四百,還剩一千一,足夠買漁網、柴油和其他裝置了。

“太謝謝您了!”陳建國激動地說。

從信用社出來,三人都很高興。事情進展得比想象的順利。

回到村裡,阿之阿遠已經收齊了入股的錢,總共五百二十塊,比預計的還多二十塊有幾戶多出了點。

晚上,二十五戶人家的代表聚在村支部,正式成立了“陳家村漁業合作社”。

陳耀軍被推選為社長,阿瑤為副社長,陳建國擔任顧問。

大家一致透過了合作社章程:按勞分配,多勞多得;風險共擔,利益共享;民主管理,賬目公開。

散會後,陳耀軍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天星斗,心裡充滿了希望。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前面的路還很長。

但他相信,只要大家齊心協力,一定能闖出一片天。

接下來的幾天,合作社忙得團團轉。

船拉回來了,大家齊心協力把船修整了一遍,刷了新漆。

漁網、柴油、救生裝置都置辦齊全。陳耀軍還特意去縣城買了本《航海安全手冊》,組織大家學習。

三天後,方老闆如約而來。

陳耀軍把合作社的情況跟他說了,方老闆很滿意。

“耀軍,你們這個合作社搞得好。”方老闆說,“這樣,我跟你們籤個長期合同:你們合作社的貨,我全包了,價錢比市場價高一成半。但有個條件,要保證質量,按時供貨。”

“一成半?”陳耀軍有些意外,“方老闆,這會不會太高了?”

方老闆笑了,“不高。海豐公司現在壓價搶市場,我要想跟他們競爭,就得有穩定的好貨源。你們合作社就是我最穩定的貨源。另外……”他壓低聲音,“我還有個想法,不知道你們感不感興趣。”

“您說。”

“我想投資你們的合作社,入股。”方老闆說,“我出五百塊,佔三成股份。但我不參與管理,只分紅,另外保證你們的貨全部收購。”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陳耀軍強壓住激動,“方老闆,這事我得跟社員們商量。”

“應該的。”方老闆點頭,“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當天晚上,合作社召開緊急會議。

陳耀軍把方老闆的提議說了,大家議論紛紛。

“方老闆入股是好事,但三成股份會不會太多了?”有人提出疑問。

“我覺得可以。”阿瑤分析道,“方老闆入股,不僅帶來資金,更重要的是保證銷路。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穩定的買家。”

陳建國也贊同:“方老闆在縣城經營多年,人脈廣,路子多。有他幫忙,咱們的貨不愁賣。”

經過討論,大家一致同意接受方老闆入股。

第二天,陳耀軍去縣城跟方老闆簽了合同。

方老闆很爽快,當場就付了五百塊。

有了這一千五百塊資金,合作社的底氣更足了。

陳耀軍決定,先把村裡的通電問題徹底解決。

他找到陳建國,“支書,合作社出錢,把村裡通電的錢都墊上,以後從大家的魚獲款裡慢慢扣,不收利息。”

通電工程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陳家村漁業合作社的首次遠海捕撈計劃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中。

陳耀軍深知第一次出海的重要性,不僅關乎合作社的存續,更關係到全村人的信心。

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準備工作上。

“阿瑤,網具都檢查過了嗎?”

清晨,陳耀軍蹲在碼頭上,手裡拿著小本子,一項項核對清單。

阿瑤擦了把汗,“都查三遍了,三張拖網,兩張流刺網,還有二十個蟹籠,沒問題。就是老劉叔說咱們的拖網網眼有點小,不符合漁業規定。”

“這個我知道。”陳耀軍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現在查得不嚴,但長遠看,得換合規的。這次先用著,下個月有錢了就換。”

阿遠從船上跳下來,“耀軍哥,柴油加滿了,機器也試了,運轉正常。就是聲音有點大,老船工說可能得換兩個零件。”

“能堅持這次出海嗎?”

“應該行,就是費點油。”

陳耀軍點點頭,“那回來就換。安全第一,咱們不能省這個錢。”

正說著,陳建國領著幾個中年人走了過來。

為首的叫陳老海,是村裡最老資格的漁民,今年五十八了,年輕時跑過遠洋漁船,見過大世面。

“耀軍,老海叔聽說咱們要出遠海,非要來幫忙看看。”陳建國介紹道。

陳耀軍連忙站起來,“老海叔,您能來真是太好了!”

陳老海皮膚黝黑,臉上刻滿風浪留下的皺紋,一雙眼睛卻依然銳利。

他繞著船走了一圈,這裡摸摸,那裡敲敲。

“船還行,木頭沒朽。”老海叔開口了,聲音沙啞,“但這柴油機太老了,是七十年代初的型號吧?油耗大,馬力不足。去黃岩灣勉強夠用,要是想去更遠的東磯島,懸。”

陳耀軍虛心請教:“老海叔,那您看這次咱們去哪兒合適?”

老海叔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海圖。

那是他年輕時手繪的,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

“黃岩灣你們去過了,貨多,但去的人也多。我建議往東南走,去‘鷹嘴礁’。那裡水更深,有大魚,就是暗礁多,不好走。”

“您能給我們帶路嗎?”阿瑤問。

老海叔搖搖頭,“我老了,經不起風浪了。但我可以教你們怎麼看海圖,怎麼認航標。”

他頓了頓,“不過,我得提醒你們,鷹嘴礁那一片,九月常有小風暴”

陳耀軍當即決定:“老海叔,從今天起,您就是咱們合作社的技術顧問,每月給您開工資!”

老海叔擺擺手,“工資不要,管我頓酒就行。我就是不想看著你們年輕人走彎路。”

接下來的三天,老海叔帶著合作社的十幾個骨幹,從看海圖、認潮汐,到辨天氣、避暗礁,把自己幾十年的經驗傾囊相授。

陳耀軍學得最認真,筆記本記了厚厚半本。

通電工程進展順利,村裡的電線杆一根根立起來,像一排排挺拔計程車兵。

合作社這邊,準備工作也進入最後階段。

出發前夜,陳耀軍召集全體社員開會。

二十五戶,每戶至少來了一個人,把村支部擠得滿滿當當。

“明天一早,五點出發。”陳耀軍站在前面,聲音沉穩,“第一批出海十個人,我帶隊。阿瑤在岸上負責接應和聯絡。這次去鷹嘴礁,計劃三天兩夜。”

有人問:“三天?帶那麼多柴油嗎?”

“帶夠了。”陳耀軍說,“老海叔算過,來回加作業,柴油夠用四天,留有餘量。食物和水也按四天準備的。”

陳建國補充道:“我跟公社廣播站說好了,每天早中晚三次,他們會播報天氣預報。你們船上那臺收音機,一定要準時收聽。”

老海叔咳嗽一聲,站起來:

“我再說幾句。出海三件事:一看天,二看水,三看船。天變了趕緊回,水色不對趕緊走,船有異響馬上查。大海不認人,只認規矩。”

眾人紛紛點頭。

第二天天沒亮,陳耀軍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來,摸著黑去廚房舀了瓢涼水洗臉,冰得他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廚房灶臺上放著兩個冷窩頭,是陳母昨晚特意留的。陳耀軍拿起一個,就著涼水吃了起來。

外頭天還黑著,只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絲魚肚白。村裡靜悄悄的,連雞都還沒叫。

陳耀軍吃完窩頭,揣上昨天陳父給的五十塊錢,又把自己兜裡剩下的錢仔細數了一遍——一共還有八十七塊三毛。這在他們村已經是筆不小的數目了。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推著那輛“永久”牌腳踏車出了院子。這車還是前年陳父咬牙買的,花了一百二十塊錢,當時在村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車把手上已經有不少鏽跡,鏈條也鬆了,騎起來“嘎吱嘎吱”響,但在泥巴路上還算管用。

陳耀軍跨上車,用力蹬起來,朝著縣城方向騎去。

清晨的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路兩邊的稻田裡,稻穗已經沉甸甸地壓彎了腰,再過個把月就該收割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接著是此起彼伏的雞鳴——天快亮了。

騎了大概一個鐘頭,陳耀軍終於看到了縣城的輪廓。灰撲撲的樓房,最高的也就三層,牆上刷著白底紅字的標語:“計劃生育是國策”、“致富光榮”。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攤販開始擺攤,賣菜的、賣早點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陳耀軍先去了縣城的漁具店。店面不大,門口掛著一串串漁網,牆上釘著各種型號的魚鉤、浮漂。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戴著老花鏡,正在修補一張破網。

“老闆,有大漁網賣嗎?”陳耀軍問道。

老師傅抬起頭,透過眼鏡片打量了他一下:“要什麼樣的?手拋網還是圍網?”

“圍網,要大點的,能下深水的。”陳耀軍說,“還有地籠,也要幾個。”

老師傅站起身,從櫃檯後面拖出一卷漁網:“這個怎麼樣?三十米長,六米深,尼龍線的,結實。”

陳耀軍摸了摸網眼,又扯了扯線,確實比自家那副老網強多了:“多少錢?”

“這副要四十五塊。”老師傅說,“地籠一個八塊,你要幾個?”

陳耀軍心裡盤算了一下:“網我要了,地籠來三個。”

“好嘞。”老師傅利索地把漁網捲起來,又拿出三個綠色的地籠,“一共六十九塊。”

陳耀軍從兜裡掏出錢,數出七張大團結,老師傅找給他一塊錢。交易完成,老師傅又多問了一句:“小夥子,你是哪個村的?看著眼生。”

“陳家村的。”陳耀軍一邊把漁網綁在腳踏車後座上,一邊回答。

“哦,靠海那個村。”老師傅點點頭,“最近海上魚情怎麼樣?”

“還行,昨天剛打了一網紅瓜子魚。”陳耀軍隨口答道。

老師傅眼睛一亮:“紅瓜子魚?那玩意兒可值錢!你賣哪兒了?”

“碼頭上有人收。”陳耀軍沒說具體是誰,他留了個心眼。

老師傅也沒多問,只是笑著說:“那你運氣不錯。這網你拿回去好好用,保管能打到更多魚。”

陳耀軍謝過老師傅,推著沉甸甸的腳踏車出了店。接下來他得去買個鐘——家裡沒個時間概念實在不方便。

他在縣城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個賣百貨的鋪子裡看中了一個座鐘。木頭外殼,玻璃罩子,裡頭白色的錶盤,黑色的指標,底下襬錘“嘀嗒嘀嗒”地擺著。老闆要價十八塊,陳耀軍講了半天價,最後十五塊成交。

買完鍾,他又去供銷社扯了五尺花布——這是給李翠芬的。上次訂婚時他就注意到,李翠芬穿的那件碎花襯衫已經洗得發白了。他又買了二斤水果糖,準備分給村裡的孩子們。

等他把所有東西都綁上腳踏車,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陳耀軍肚子“咕咕”叫起來,他這才想起自己早上只吃了個冷窩頭。

他在路邊找了個麵攤,要了碗陽春麵。麵攤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動作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就煮好了一碗麵,撒上蔥花,淋了點豬油,香味撲鼻。

陳耀軍端著碗蹲在路邊吃,剛吃兩口,就聽見有人叫他:“耀軍哥!”

抬頭一看,是阿遠、阿之和阿遙三個人,正勾肩搭背地從街對面走過來。

“你們怎麼來縣城了?”陳耀軍問。

“來買點東西。”阿遠說著,眼睛直往陳耀軍腳踏車後座上瞟,“喲,買新網了?還有地籠!這是要大幹一場啊!”

陳耀軍笑了笑:“總不能總用那副破網。”

阿之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耀軍哥,我們剛才在碼頭看見收你魚的那個人了。”

“哦?”陳耀軍心裡一動,“他叫什麼?”

“都叫他王老五。”阿遠說,“聽說他是從廣州那邊來的,專門收好魚,運到廣州去賣,能賣高價。”

陳耀軍想起昨天那人付錢時的爽快勁兒,心裡有了底。看來這人確實有路子。

“對了耀軍哥,”阿遙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昨天說等還完錢就帶我們出海,是真的嗎?”

陳耀軍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抹了抹嘴:“當然是真的。不過得等我先把新網試好了,摸清楚哪裡有魚。”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啊?”阿之急了。

“急什麼。”陳耀軍站起身,從兜裡掏出三塊錢付了面錢,“這樣吧,後天早上,你們來碼頭,跟我出一趟海。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打不到魚可別怪我。”

“不怪不怪!”三個人異口同聲。

陳耀軍推著腳踏車往家走,阿遠他們跟在後面,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無非是暢想著以後跟著陳耀軍能賺多少錢,要買什麼好東西。

陳耀軍聽著,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昨天那網紅瓜子魚是在離岸大概五海里的地方打到的,那個位置有個小海溝,水流比較急。按照老漁民的說法,急流處容易聚集魚群。他得再去那裡看看,如果還有魚,那就是個固定的好漁場。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兩點多。陳父陳母正在院子裡補網,見陳耀軍買了這麼多東西回來,都圍了過來。

“這網不錯!”陳父摸著新漁網,連連點頭,“比咱們家那副強多了。”

陳母則對那座鐘愛不釋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堂屋的條案上,左看右看:“這下可好了,總算知道幾點鐘了!”

陳耀軍把花布遞給陳母:“娘,這個給翠芬的,您看著什麼時候給她送去。”

陳母接過布,摸了摸料子,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我明天就送去。翠芬那丫頭準高興。”

陳父點上煙,抽了兩口,問陳耀軍:“你買地籠做什麼?咱們家不是有幾個嗎?”

“那幾個都舊了,而且不夠用。”陳耀軍解釋道,“我想著在近海放幾個地籠,抓點螃蟹、龍蝦什麼的。這些東西現在城裡人也愛吃,能賣上好價錢。”

陳父想了想,點點頭:“是這個理。不過放地籠得找對地方,不然白忙活。”

“我知道,我明天先去探探。”陳耀軍說。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帶著三個地籠出了海。他沒去深水區,而是在離岸不到一海里的礁石區轉悠。這片海域水不深,底下礁石林立,是螃蟹和龍蝦喜歡待的地方。

他選了三處位置,把地籠放下去,每個籠子裡都放了臭魚做餌。放完地籠,他又開船去了昨天打到紅瓜子魚的那個海溝。

今天天氣不錯,海面風平浪靜。陳耀軍把船停在海溝上方,拿出新買的漁網。這網比舊網重多了,他費了好大勁才撒下去。

網沉下去後,陳耀軍點了支菸,靠在船幫上等著。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鹹溼的氣息。遠處有幾隻海鷗在盤旋,不時俯衝下去叼起小魚。

一支菸抽完,陳耀軍開始收網。網很沉,他咬緊牙關,一點一點往上拉。等網露出水面時,他看見裡頭銀光閃閃的一片——是魚!

不過不是紅瓜子魚,而是馬鮫魚。個頭不大,但數量不少,估計得有百來斤。陳耀軍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馬鮫魚雖然不如紅瓜子魚值錢,但也能賣錢,而且這東西好賣,不愁銷路。

他把魚倒進船艙,重新下網。這一次,他換了位置,往海溝深處又挪了半海里。

第二網起來時,陳耀軍眼睛亮了——裡頭有幾條石斑魚!雖然不多,只有五六條,但每條都有兩三斤重。這可是好東西,在廣州那邊能賣上天價。

陳耀軍小心地把石斑魚揀出來,放進特意帶來的水桶裡,加上海水養著。這些魚得活賣,死了就不值錢了。

接下來他又下了幾網,有馬鮫魚,有黃花魚,還有一堆雜魚。到中午時分,船艙已經裝了小半艙魚。

陳耀軍看了看日頭,決定收工。他開著船回到礁石區,起地籠。

第一個地籠拉上來時,裡頭有三隻青蟹,個個都有巴掌大,張牙舞爪的。第二個地籠裡有兩隻龍蝦,還有一堆小螃蟹。第三個地籠收穫最少,只有幾隻梭子蟹。

陳耀軍很滿意。這些海貨加起來,又能賣個幾十塊。

回到碼頭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碼頭上人來人往,不少漁船正在卸貨。陳耀軍一眼就看見了王老五——他正蹲在一筐魚前,跟船主討價還價。

陳耀軍把船靠岸,還沒等他喊,王老五就看見他了,快步走過來。

“小兄弟,今天有什麼好貨?”王老五笑眯眯地問。

陳耀軍開啟水桶:“幾條石斑魚,活的。”

王老五眼睛一亮,伸手撈起一條看了看:“不錯不錯,個頭可以。這樣,石斑魚我給你一塊二一斤,青蟹六毛,龍蝦八毛,其他的魚按種類算,怎麼樣?”

這個價格比市場價高出一截。陳耀軍心裡有數,點點頭:“行。”

兩人一起把魚過秤。石斑魚一共十四斤三兩,青蟹五斤二兩,龍蝦三斤八兩,其他魚總共一百六十七斤。王老五掏出個小本本,一邊稱一邊記,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石斑魚十七塊一毛六,青蟹三塊一毛二,龍蝦三塊零四分,其他魚按均價兩毛五算,四十一塊七毛五。”王老五嘴裡唸唸有詞,“總共六十五塊零七分,給你六十五塊一毛,湊個整。”

說著,他從隨身帶的黑色人造革包裡掏出一疊錢,數出六張大團結,又數出一塊一毛的零錢,遞給陳耀軍。

陳耀軍接過錢,心裡算了一下,這一趟除去油錢,淨賺六十塊左右。雖然不如昨天那網紅瓜子魚,但也是筆不小的收入。

“王老闆,”陳耀軍把錢揣好,問道,“你主要收什麼魚?”

王老五掏出煙,遞給陳耀軍一支,自己也點上:“好魚我都收。石斑、蘇眉、東星斑這些高檔貨最好,紅瓜子、馬鮫這些也不錯。關鍵是得新鮮,最好是活的。”

“那如果我以後打到好魚,都留給你?”陳耀軍試探著問。

王老五笑了:“那敢情好。你放心,我老王做生意最講信用,價格絕對公道。你以後有什麼好貨,直接來碼頭找我,我一般下午都在。”

兩人又聊了幾句,王老五急著去收其他漁船的貨,匆匆走了。

陳耀軍把船拴好,正準備回家,阿遠他們三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耀軍哥,明天還出海嗎?”阿遠問。

“出。”陳耀軍說,“不過明天你們得早點,五點碼頭見。”

“五點?!”阿之哀嚎一聲,“天還沒亮呢!”

“要想賺錢就別怕吃苦。”陳耀軍板起臉,“去不去?不去我找別人。”

“去去去!”三個人連忙點頭。

陳耀軍這才笑了:“那行,明天準時。還有,帶上乾糧和水,中午可不回岸。”

交代完,陳耀軍往家走。路上經過小賣部,他進去買了瓶白酒——這是給陳父的。又買了包雞蛋糕,給陳母。

回到家,陳父陳母正在院子裡收拾漁網。見陳耀軍回來,陳母連忙去熱飯,陳父則問起今天的收穫。

陳耀軍把賣魚的錢掏出來,又把買酒和雞蛋糕的事說了。陳父接過酒,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好好好,我兒子知道孝順了。”

吃飯時,陳耀軍說起明天要帶阿遠他們出海的事。陳父聽了,沉吟片刻說:“帶他們可以,但規矩得講清楚。船是你的,網是你的,油錢也是你出,他們不能白佔便宜。”

“我想好了,”陳耀軍說,“打到的魚,我拿七成,他們三個分三成。畢竟主要靠我開船、找魚、下網,他們就是出把力氣。”

陳父點點頭:“這個分成合理。不過你得跟他們說清楚,別到時候鬧矛盾。”

“我曉得。”陳耀軍扒了口飯,“明天出海前就跟他們說好。”

吃完飯,陳耀軍去衝了個涼水澡,早早躺下了。明天要帶三個人出海,他得養足精神。

躺在床上,他盯著黑暗中的屋頂,心裡盤算著。照這個速度,再有個把月,欠的錢就能還清了。到時候就能著手準備結婚的事。

想到李翠芬,陳耀軍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丫頭雖然話不多,但心思細,人也實在。娶這樣的媳婦兒,踏實。

想著想著,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凌晨四點,陳耀軍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穿好衣服,去廚房把昨晚剩的飯熱了熱,就著鹹菜吃了兩大碗。

出門時,天還黑著,只有幾顆星星在天上眨眼睛。陳耀軍推著腳踏車往碼頭走,車把上掛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在土路上搖晃。

到碼頭時,阿遠他們已經到了。三個人蹲在岸邊,凍得縮著脖子。

“來了來了!”阿遙先看見陳耀軍,跳起來招手。

陳耀軍把腳踏車鎖好,上了船。阿遠他們跟著上來,好奇地東摸摸西看看。

“都坐穩了。”陳耀軍發動柴油機,“突突突”的聲音在寂靜的凌晨格外響亮。

船離開碼頭,向著大海深處駛去。天邊漸漸泛白,海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

開了大概半個鐘頭,陳耀軍把船停下來。這裡離岸有三四海里,水比較深。

“把網準備好。”陳耀軍指揮道。

阿遠和阿之抬起漁網,阿遙在邊上幫忙。陳耀軍站在船頭,觀察著海面。今天的水流有點急,浪也比昨天大。

“就這兒。”陳耀軍選定位置,“下網!”

阿遠和阿之用力把網撒出去。新網確實重,兩人累得滿頭大汗才把網全部撒下去。

網沉下去後,四個人蹲在船上等。陳耀軍掏出煙,一人發了一支。

“耀軍哥,”阿遠抽了口煙,問道,“這打魚到底有沒有訣竅?為什麼你每次都能打到,我們就不行?”

陳耀軍笑了笑:“哪有什麼訣竅,就是得多觀察。看水流,看顏色,看鳥。海鷗多的地方,一般下面就有魚群。”

“就這麼簡單?”阿之不信。

“簡單?”陳耀軍搖搖頭,“你得知道什麼樣的水流適合什麼樣的魚,什麼季節魚在什麼地方。這些都得靠經驗。”

正說著,陳耀軍看了看錶:“差不多了,起網。”

四個人一起用力拉網。網很沉,拉起來費勁,但每個人都鉚足了勁——這可是關係到分成的。

網露出水面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裡頭銀光閃閃,全是魚!大部分是黃花魚,黃澄澄的一片,在晨光下閃著金光。還有不少馬鮫魚和帶魚。

“我的天!”阿遙驚呼,“這麼多!”

四個人合力把網拉上船,魚倒進船艙,堆成了小山。陳耀軍粗略估計,這一網至少有兩百斤。

“趕緊,再來一網!”阿遠興奮得臉都紅了。

陳耀軍卻搖搖頭:“換個地方。這片魚群被我們驚動了,得讓它們緩緩。”

他開著船又往前走了半海里,下了第二網。這一網收穫少些,但也有百來斤。

到第三網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海面上波光粼粼,有些晃眼。

這一網起來,裡頭有條大傢伙——一條二十多斤重的龍躉石斑!灰褐色的身體上佈滿斑點,在網裡拼命掙扎。

“快!快按住它!”陳耀軍喊道。

四個人手忙腳亂地把魚按住,抬進準備好的大桶裡。這魚值錢了,按王老五的報價,活龍躉能賣到兩塊一斤,這一條就值四五十塊!

到中午時分,船艙已經裝滿了。陳耀軍看了看日頭:“收工,回去。”

回程的路上,四個人都累得癱坐在船上,但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耀軍哥,這得分多少錢啊?”阿遙掰著手指頭算。

陳耀軍心裡早算好了:“按今天的收穫,賣個兩百塊沒問題。除去油錢,淨賺一百八。我拿七成,是一百二十六,你們三個分三成,每人十八塊。”

“十八塊!”阿之叫起來,“我爹在公社幹一個月才掙二十四塊!”

阿遠也興奮得直搓手:“要是天天都能這樣就好了。”

“想得美。”陳耀軍笑道,“打魚看天吃飯,哪有天天這麼好的運氣。不過只要勤快,一個月賺個百八十塊還是可以的。”

船靠岸時,王老五已經在碼頭等著了。看見滿船艙的魚,尤其是那條大龍躉,他眼睛都直了。

“好傢伙!這麼大!”王老五圍著桶轉了一圈,“小兄弟,你這運氣真是沒得說。”

過秤、算賬。今天的魚總共賣了二百一十七塊五毛。陳耀軍按約定,給了阿遠他們五十四塊四毛,每人十八塊一毛三分,多出來的零頭算請他們吃冰棒。

阿遠三人拿著錢,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可是他們這輩子靠自己掙的最大一筆錢。

“明天還來嗎?”阿遙問。

“來!”阿遠和阿之異口同聲。

陳耀軍笑了:“想來可以,但得守規矩。偷懶耍滑的,下次就別來了。”

“保證不偷懶!”三個人拍著胸脯保證。

等阿遠他們走了,陳耀軍把剩下的錢揣好,正準備回家,王老五叫住了他。

“小兄弟,留步。”

陳耀軍轉過身:“王老闆還有事?”

王老五遞了支菸過來,壓低聲音說:“我這兒有個路子,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什麼路子?”

“廣州那邊的大酒樓,專門要高檔海鮮。石斑、龍蝦、鮑魚這些,有多少要多少,價格比市場價高三成。”王老五說,“不過要求高,必須鮮活,個頭要大。”

陳耀軍心裡一動:“具體怎麼操作?”

“你要是能搞到好貨,直接給我,我連夜用專車運到廣州。貨款現結,不拖欠。”王老五說,“不過得籤個協議,你得保證優先供應給我。”

陳耀軍想了想,這確實是條好路子。高檔海鮮利潤高,而且不愁銷路。只是要保證鮮活,運輸就得快。

“我能看看協議嗎?”陳耀軍問。

“當然。”王老五從包裡掏出一張紙,“這是我擬的草稿,你看看。”

陳耀軍接過紙,仔細看了起來。協議內容倒也簡單,就是約定陳耀軍捕到的高檔海鮮優先賣給王老五,王老五保證價格高於市場價三成,並且現款結算。

“可以。”陳耀軍說,“不過我得加一條,如果市場價有大的變動,價格得重新議定。”

王老五笑了:“小兄弟挺精明。行,加上。”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約定明天帶正式的協議來籤。

回家的路上,陳耀軍心情格外好。如果這條路子走通了,那賺錢的速度能快一倍不止。

到家時,陳母正在院子裡曬魚乾。見陳耀軍回來,她放下手裡的活:“回來了?吃飯沒?”

“還沒。”陳耀軍說著,把今天賣魚的錢掏出來,留下要還賬的部分,剩下的交給陳母,“娘,這個您收著。”

陳母接過錢,數了數,嚇了一跳:“這麼多?”

“今天收成好。”陳耀軍簡單說了說帶阿遠他們出海的事,又把和王老五籤協議的事說了。

陳父在屋裡聽見,走出來:“跟魚販子籤協議?靠得住嗎?”

“應該靠得住。”陳耀軍說,“他給的價格高,而且現款結算。我想試試。”

陳父抽了口煙,想了想:“試試可以,但別把所有雞蛋放一個籃子裡。阿遠他大舅哥那邊,你也得維持著關係。”

“我曉得。”陳耀軍點點頭。

吃過午飯,陳耀軍去村裡還錢。他先去了堂叔家,還了借的五十塊,又拎了條三斤重的馬鮫魚。堂叔推辭不要,陳耀軍硬塞下了。

接著又去了二伯家、三舅家,一家家還過去。每還一家,他都多說幾句好話,再送條魚。這是人情世故,不能省。

等還完錢,天已經快黑了。陳耀軍算了算,現在外面只剩欠阿遠他們的一百二十塊,還有買船時借的其他幾個朋友的幾十塊錢。照這個速度,再有個把星期就能全部還清。

回到家,陳母已經做好了晚飯。紅燒馬鮫魚、炒青菜、米飯。簡單,但實在。

吃飯時,陳耀軍說起明天要去李翠芬家送彩禮的事。按照習俗,結婚前得送三次禮,這是第一次。

陳父放下碗:“東西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陳母說,“二十斤米,十斤面,兩條煙,兩瓶酒,還有那塊花布。按規矩,還應該有點心,我明天早上去供銷社買。”

陳父點點頭:“禮數要周到,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小氣。”

“我知道。”陳耀軍說。

吃過飯,陳耀軍早早睡了。明天要去李翠芬家,得精神點。

第二天一早,陳母就去供銷社買了四包點心——桃酥、雞蛋糕、芝麻餅、花生糖,用紅紙包好,繫上紅線。

陳耀軍換上那件半新的藍色中山裝,這是家裡最好的一件衣服了。他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提上禮物,騎上腳踏車往李翠芬家去。

李翠芬家離陳家村有七八里路,騎了半個多鐘頭就到了。這是個比陳家村大點的村子,房子也整齊些。

陳耀軍到的時候,李翠芬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臉一下子紅了,連忙跑進屋裡。

李母迎出來,笑呵呵地把陳耀軍讓進屋。李父也在家,正坐在堂屋裡抽菸。

“叔,嬸。”陳耀軍把禮物放在桌上,“一點心意。”

李母看了看禮物,連連點頭:“來就來,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

“應該的。”陳耀軍說。

李父讓他坐下,問了問最近打魚的情況。陳耀軍簡單說了說,沒提具體賺了多少錢,只說還不錯。

正說著,李翠芬端著茶出來,放在陳耀軍面前,又趕緊低下頭走了。陳耀軍看見她耳朵都紅了。

李母笑著說:“這丫頭,還不好意思了。”

聊了一會兒,李母留陳耀軍吃飯。陳耀軍推辭不過,答應了。

午飯很豐盛,有魚有肉,還有自家種的青菜。李父開了瓶酒,和陳耀軍喝了兩杯。

吃飯時,李母問起結婚的事:“你們家打算什麼時候辦事?”

“我想著等把欠的錢還清了就辦。”陳耀軍說,“大概再有個把月。”

“那快了。”李母點點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謝謝嬸。”陳耀軍說。

吃過飯,陳耀軍又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李翠芬送他出門,兩人走到村口。

“那個……”陳耀軍從兜裡掏出個小盒子,“給你。”

李翠芬接過來,開啟一看,是條銀項鍊,底下掛著個小海螺吊墜。

“喜歡嗎?”陳耀軍問。

李翠芬點點頭,臉又紅了。

“等我賺夠了錢,給你買金的。”陳耀軍說。

“不用。”李翠芬小聲說,“這個就很好。”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陳耀軍說:“我回去了,明天還得出海。”

“嗯。”李翠芬點點頭,“注意安全。”

陳耀軍騎上車,回頭看了一眼,李翠芬還站在村口看著他。他揮揮手,用力蹬起來。

回家的路上,陳耀軍心情特別好。他想著,等結了婚,好好過日子,再生個孩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到家時,陳父陳母正在院子裡商量事。見陳耀軍回來,陳父招招手:“過來,有事跟你說。”

陳耀軍走過去:“什麼事?”

“剛才村裡通知,說要通電了。”陳父說,“每家得出五十塊錢的安裝費。”

“五十塊?”陳耀軍算了算,“不多,咱們出得起。”

“不只這個。”陳父說,“通電後,電費也得花錢。我算了一下,一個月最少也得兩三塊。”

陳耀軍笑了:“爹,您擔心這個幹嘛。電通了,晚上就能亮堂堂的,多好。電費我出,您別操心。”

陳父點點頭:“也是。通了電,你娘晚上做針線活就不用點煤油燈了,傷眼睛。”

“就是這個理。”陳耀軍說,“還有,等通了電,我想買個電視機。”

“電視機?”陳母嚇了一跳,“那得多少錢?”

“四五百吧。”陳耀軍說,“不過不著急,慢慢攢。”

陳父抽了口煙:“你小子,心越來越大。”

“日子總得過好嘛。”陳耀軍笑著說。

第二天出海,陳耀軍帶著阿遠他們去了更遠的海域。他想試試能不能打到更多高檔海鮮,好供應給王老五。

船開了大概一個鐘頭,到了一片陌生的海域。這裡海水顏色很深,泛著墨藍色,浪也比近海大。

陳耀軍把船停下,觀察著海面。遠處有幾隻海鳥在盤旋,不時俯衝下去。

“就這兒。”陳耀軍說,“下網。”

網撒下去後,四個人在船上等著。今天風浪大,船搖得厲害,阿遙有些暈船,趴在船邊乾嘔。

“堅持住,”陳耀軍說,“第一次出海都這樣,習慣了就好。”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陳耀軍開始收網。網很沉,拉起來費勁。等網露出水面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網裡密密麻麻,全是蝦!不是普通的小蝦,而是對蝦,個個都有手指長,活蹦亂跳的。

“我的天!”阿遠驚呼,“這麼多蝦!”

四個人手忙腳亂地把蝦倒進準備好的筐裡。這一網對蝦,少說也有百來斤。

對蝦可是好東西,價格比魚高多了。陳耀軍心裡盤算著,這一網蝦,至少能賣一百五十塊。

接下來又下了兩網,收穫都不錯,一網是雜魚,一網又有些對蝦。到中午時分,船艙已經裝滿了。

回程的路上,陳耀軍心情特別好。照這個速度,和王老五的合作大有可為。

船靠岸時,王老五已經在碼頭等著了。看見對蝦,他眼睛都亮了。

“好貨!好貨!”王老五連聲說,“這個在廣州搶手得很!”

過秤、算賬。今天的對蝦和魚總共賣了二百八十三塊。按分成,阿遠他們每人能分二十一塊多。

拿到錢,阿遠他們笑得嘴都合不攏。這才兩天,每人就賺了將近四十塊,頂他們在公社幹兩個月的。

“耀軍哥,明天還來嗎?”阿遙問。

“來。”陳耀軍說,“不過明天咱們換個地方,不能總在一個地方打,得讓魚蝦休養生息。”

“聽你的!”三個人異口同聲。

等他們走了,王老五拿出正式的協議:“小兄弟,你看看,沒問題就簽了。”

陳耀軍仔細看了一遍,和昨天商定的一樣,就簽了字。王老五也簽了字,兩人各執一份。

“合作愉快。”王老五伸出手。

“合作愉快。”陳耀軍和他握了握手。

回到家,陳耀軍把今天的收入交給陳母。陳母數著錢,手都有些抖:“這麼多?”

“對蝦值錢。”陳耀軍說,“以後咱們專打高檔貨,賺錢更快。”

陳父在邊上聽著,點點頭:“有門路就好。不過你也別太拼,海上風險大,安全第一。”

“我知道。”陳耀軍說。

接下來幾天,陳耀軍每天都帶著阿遠他們出海,收穫都不錯。有時是對蝦,有時是石斑魚,有時是龍蝦。和王老五的合作也很順利,貨款都是當天結清,從不拖欠。

一個星期後,陳耀軍把所有的欠款都還清了。還完最後一筆錢,他感覺渾身輕鬆。

晚上,陳父開了瓶酒,慶祝家裡無債一身輕。陳母炒了幾個菜,一家三口好好吃了一頓。

“接下來就該準備結婚的事了。”陳父說,“得選個好日子。”

“我想著下個月初八。”陳耀軍說,“那天日子好。”

“初八?”陳母算了算,“那還有二十多天,來得及。我得趕緊準備被褥、枕頭,還有新衣服。”

“娘,您別太累。”陳耀軍說,“該買的買,別省。”

“知道知道。”陳母笑得合不攏嘴。

第二天,陳耀軍去了趟李翠芬家,把結婚的日子定了。李父李母都沒意見,說初八是個好日子。

從李翠芬家回來,陳耀軍又去了趟縣城,買了些結婚用的東西——一對紅雙喜的搪瓷臉盆,兩個暖水瓶,還有幾件新衣服。

買完東西,他順路去了趟漁具店,想再買副網。店裡的老師傅看見他,笑著說:“小夥子,又來買網?最近收穫不錯吧?”

“還行。”陳耀軍謙虛道。

老師傅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副網:“這個,新到的,進口尼龍線,更結實,網眼也合適,專門打大魚的。”

陳耀軍摸了摸,確實不錯:“多少錢?”

“六十塊。”老師傅說,“不過看你常來,五十五給你。”

陳耀軍爽快地付了錢。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個道理他懂。

買完網,他正要走,老師傅叫住他:“小夥子,我聽說最近外海有颱風,你出海小心點。”

“颱風?”陳耀軍心裡一緊,“什麼時候?”

“聽說是三四天後。”老師傅說,“不過海上的事說不準,可能提前,也可能改道。你多留意廣播。”

“謝謝您提醒。”陳耀軍說。

回到家,陳耀軍把颱風的訊息告訴了陳父。陳父點點頭:“是該注意。這幾天就先別出海了,等颱風過了再說。”

陳耀軍卻有些猶豫。這幾天正是賺錢的好時候,而且他和王老五有協議,要供應高檔海鮮。如果斷貨,恐怕會影響合作。

“爹,我想明天再出一趟。”陳耀軍說,“趕在臺風來之前回來。”

陳父皺眉:“太冒險了。”

“我會小心的。”陳耀軍說,“就在近海,不走遠。如果天氣不對勁,馬上回來。”

陳父想了想,嘆了口氣:“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過一定要小心,覺得不對就立刻返航。”

“我曉得。”陳耀軍說。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照常出海。阿遠他們聽說有颱風,都有些猶豫。

“要不今天就算了?”阿之說。

“就在近海,沒事。”陳耀軍說,“如果天氣不對勁,咱們馬上回來。”

見陳耀軍堅持,三個人也就跟著上了船。

今天天氣確實有些異常。天陰沉沉的,海面也比平時平靜,平靜得有些詭異。遠處的雲層壓得很低,泛著不正常的黃灰色。

陳耀軍心裡有些不安,但還是決定下一網試試。他把船開到經常打魚的礁石區,下了網。

網下去後,等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收網時,網很輕,拉上來一看,只有幾條小魚。

“今天魚情不好。”阿遠說。

陳耀軍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面。風開始起來了,浪也大了些。

“再下一網,如果還沒貨,就回去。”陳耀軍說。

第二網選了個新位置。網撒下去後,風更大了,船開始搖晃得厲害。

阿遙臉色發白:“耀軍哥,我有點暈。”

陳耀軍看著天邊,那裡的雲層越來越厚,顏色也越來越深。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收網,回去!”陳耀軍果斷決定。

網拉上來,還是沒什麼貨。陳耀軍顧不上這些,發動柴油機,調轉船頭,往岸上開。

風越來越大,浪也越來越高。小船在浪裡顛簸,像片樹葉。阿遙吐得稀里嘩啦,阿遠和阿之也臉色蒼白。

陳耀軍緊握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他知道,現在必須穩住,不能慌。

浪一個接一個打過來,船頭不時被埋進水裡。海水灌進船艙,四個人渾身溼透。

“抓緊了!”陳耀軍大喊。

又一個大浪打來,船身劇烈傾斜,差點翻過去。阿遙沒抓穩,滑到船邊,差點掉下去。阿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

“堅持住!”陳耀軍咬著牙,“快到了!”

岸邊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但風浪太大,船前進得很慢。

又過了十幾分鍾,船終於衝進了相對平靜的港灣。風浪小了些,但雨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

船靠岸時,四個人都精疲力盡。碼頭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大家都躲雨去了。

陳耀軍把船拴好,四個人相互攙扶著上了岸。剛走到避雨的地方,就聽見“轟隆”一聲巨響,一個巨浪拍在碼頭上,濺起十幾米高的水花。

四個人面面相覷,都後怕不已。如果再晚回來十分鐘,恐怕就危險了。

雨越下越大,風也越刮越猛。陳耀軍讓阿遠他們趕緊回家,自己則冒雨跑回去。

到家時,他渾身溼透,像只落湯雞。陳母嚇了一跳,趕緊拿來乾毛巾:“怎麼淋成這樣?快擦擦!”

陳父從屋裡出來,看見陳耀軍的樣子,也嚇了一跳:“遇上大風浪了?”

陳耀軍點點頭,一邊擦頭髮一邊說:“差點回不來。”

陳父臉色凝重:“以後這種事不能再幹了。錢可以慢慢賺,命只有一條。”

“我知道。”陳耀軍心有餘悸,“以後一定注意。”

陳母去燒了薑湯,逼著陳耀軍喝了一大碗。熱湯下肚,他才感覺暖和了些。

外面的風越刮越猛,雨像瓢潑一樣。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的枝條被颳得東倒西歪,發出“嗚嗚”的怪響。

陳父點上煤油燈,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燈火搖曳。

“這颱風不小。”陳父說,“不知道要刮幾天。”

“廣播裡說可能要兩三天。”陳耀軍說。

陳母嘆了口氣:“希望別把莊稼刮壞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咔嚓”一聲巨響,像是樹枝斷了。接著是“嘩啦”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被颳倒了。

陳父站起身,透過門縫往外看:“風太大了,都別出門。”

這一夜,一家人都沒睡踏實。風聲、雨聲、東西被颳倒的聲音,此起彼伏。陳耀軍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心裡想著海上的事。今天確實太冒險了,以後絕對不能這麼幹。

第二天早上,風小了些,但雨還在下。陳耀軍起床看了看,院子裡一片狼藉。那棵老榕樹斷了一根大枝,壓倒了雞窩。雞窩塌了,幾隻雞在雨裡撲騰,咯咯亂叫。

陳父和陳耀軍冒著雨把樹枝挪開,把雞趕到灶房裡臨時搭的窩裡。又檢查了屋頂,還好,瓦片沒被颳走多少。

雨一直下到中午才漸漸小了。陳耀軍出門看了看,村裡不少房子都受了損,有的屋頂被掀了,有的牆倒了。村口那棵大榕樹被連根拔起,橫在路中間。

村裡人都出來檢視損失,互相詢問情況。好在沒有人員傷亡,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陳耀軍去碼頭看了看。碼頭上一片狼藉,不少漁船被風浪打壞了,有的船底破了,有的桅杆斷了。他的船還算完好,只是拴船的繩子被磨斷了一根,船身上多了幾道刮痕。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大問題,這才放下心來。

回到村裡,他聽說阿遠家的屋頂被掀了,就趕緊過去幫忙。阿遠父子正在修屋頂,陳耀軍也爬上去搭手。

忙到傍晚,屋頂總算勉強修好了。阿遠爹留陳耀軍吃飯,陳耀軍推辭不過,就留下了。

吃飯時,阿遠爹感慨道:“這次颱風真夠猛的。我聽老人說,這麼大的風,二十年沒見過了。”

陳耀軍點點頭:“海上更可怕,浪有房子那麼高。”

“你們昨天還敢出海?”阿遠爹嚇了一跳。

“差點回不來。”陳耀軍實話實說。

阿遠爹搖搖頭:“年輕人,膽子太大了。以後可別再這樣了。”

“不會了。”陳耀軍說。

吃完飯回家,陳母已經做好了飯。吃飯時,陳父說:“我剛才去村裡問了,通電的事要推遲了。這次颱風把電線杆颳倒了好幾根,得重新立。”

“推遲就推遲吧,”陳耀軍說,“安全第一。”

接下來兩天,雨時下時停,風也漸漸小了。村裡人開始收拾殘局,修復受損的房屋。

陳耀軍沒出海,就在家幫父母幹活。他把院子收拾乾淨,又把漁網修補了一遍。

第三天,天終於放晴了。太陽出來,照在溼漉漉的大地上,蒸騰起一片水汽。

陳耀軍去碼頭看了看海。海面還不太平靜,浪比平時大,但已經可以出海了。

他回家跟陳父商量:“爹,我想明天出海。”

陳父想了想:“去吧,小心點。剛刮完颱風,海上可能還有風浪。”

“我知道。”陳耀軍說。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帶著阿遠他們出海。剛刮完颱風的海面確實不太一樣,海水有些渾濁,漂浮著不少雜物——樹枝、塑膠瓶、破木板,甚至還有一隻破鞋子。

陳耀軍選了個平時常去的漁場,下了網。他有些期待,因為老漁民都說,颱風過後魚情會特別好。

網下去後,等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收網時,網很沉,拉起來費勁。

等網露出水面,所有人都驚呆了。

網裡密密麻麻,全是魚!而且都是好魚——石斑、鯛魚、馬鮫,還有幾條不認識的熱帶魚,色彩斑斕。

“發財了!”阿之興奮得大叫。

四個人合力把網拉上船,魚倒進船艙,堆成了小山。這一網少說有三百斤,而且質量特別好。

接下來又下了兩網,收穫都不錯。到中午時分,船艙已經裝不下了。

回程的路上,四個人都樂得合不攏嘴。這一趟的收穫,比平時三趟還多。

船靠岸時,王老五已經在碼頭等著了。看見這麼多好魚,他也吃了一驚:“颱風過後魚情這麼好?”

“是啊,”陳耀軍笑著說,“都是好貨。”

過秤、算賬。今天的魚總共賣了三百六十五塊!創了新高。

按分成,阿遠他們每人能分二十七塊多。拿著錢,三個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王老五一邊記賬一邊說:“小兄弟,你這運氣真是沒得說。以後有這樣的好貨,一定留給我。”

“一定。”陳耀軍說。

等王老五走了,陳耀軍把剩下的錢揣好,心裡盤算著。照這個速度,結婚的錢綽綽有餘了,還能剩不少。

回家的路上,他想著該給李翠芬買件像樣的首飾。金項鍊現在買不起,但銀鐲子還是可以的。還有,得給陳父陳母買身新衣服,他們身上的衣服都穿了好幾年了。

到家時,陳母正在院子裡曬被褥。颱風過後,家裡很多東西都潮了,得好好曬曬。

陳耀軍把錢交給陳母,又說了明天的打算。陳母聽了,連連點頭:“是該給翠芬買點東西。還有,結婚用的被褥我已經準備好了,你看看。”

陳母領著陳耀軍進屋,開啟櫃子。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兩床新被褥,大紅綢面,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

“好看。”陳耀軍說。

“還有枕頭、枕巾,都準備好了。”陳母說,“就差新衣服了,我明天去扯布做。”

“娘,別太累。”陳耀軍說,“該買的買,別什麼都自己做。”

“自己做的好。”陳母笑著說,“買的哪有自己做的實在。”

陳耀軍知道說不過母親,也就不再勸。他想著,等以後有錢了,一定要讓父母享享福。

第二天,陳耀軍去了趟縣城。他先去金店看了金項鍊,最細的也要一百多塊,他暫時還買不起。又去銀樓看了銀鐲子,挑了一對花紋簡單的,花了二十五塊。

接著去百貨公司給陳父陳母買衣服。給陳父買了件灰色中山裝,給陳母買了件藏青色外套,一共花了四十二塊。又買了雙皮鞋,準備結婚那天穿。

買完東西,他順路去了趟漁具店,想看看有沒有新到的裝備。店裡的老師傅看見他,笑著說:“小夥子,又來買東西?最近收穫不錯吧?”

“還行。”陳耀軍說,“您這兒有什麼新東西?”

老師傅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東西:“這個,新到的,探魚器。能探測水下有沒有魚群。”

陳耀軍接過來看了看。這是個方盒子,連著根線,線頭有個探頭。

“怎麼用?”他問。

“把探頭放水裡,開啟開關,如果有魚群,指示燈就會亮。”老師傅說,“不過這個貴,要八十塊。”

八十塊,不是個小數目。但陳耀軍想了想,如果這東西真管用,能大大提高捕魚效率,八十塊也值。

“我買了。”他爽快地說。

老師傅有些意外:“你想好了?這東西不便宜。”

“想好了。”陳耀軍付了錢。

拿著探魚器回到家,陳父陳母都圍過來看稀奇。

“這是啥?”陳父問。

“探魚器,能找魚的。”陳耀軍解釋道。

“這麼神?”陳母不信。

“明天出海試試就知道了。”陳耀軍說。

第二天出海,陳耀軍帶上了探魚器。船開到平時打魚的海域,他把探頭放進水裡,開啟開關。

指示燈沒亮。

他開著船換了個地方,還是沒亮。

阿遠他們有些失望:“是不是不好使?”

陳耀軍不氣餒,又換了個地方。這次,指示燈亮了!

“下網!”陳耀軍喊道。

網撒下去,等了二十分鐘,收網。網拉上來時,裡面是滿滿一網黃魚!

“神了!”阿之驚呼。

接下來,陳耀軍就用探魚器找魚群,一找一個準。這一天,他們打了四網,網網豐收。

回程時,船艙又裝滿了。算下來,今天能賣四百多塊!

船靠岸時,王老五看見這麼多魚,眼睛都直了:“小兄弟,你今天是不是把龍宮端了?”

陳耀軍笑了:“用了新裝備。”

過秤、算賬,今天總共賣了四百二十八塊。創了新高。

阿遠他們每人分了三十二塊多,拿著錢,手都有些抖。這才幾天,每人就賺了一百多塊,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等王老五走了,陳耀軍對阿遠他們說:“從明天開始,咱們分成要改一改。”

三個人心裡一緊:“怎麼改?”

“我拿六成,你們三個分四成。”陳耀軍說,“畢竟船是我的,網是我的,油錢我出,現在探魚器也是我買的。這個分成,你們覺得怎麼樣?”

阿遠他們互相看了看。雖然分成少了,但按現在的收入,就算拿四成,也比以前多得多。

“行!”阿遠先表態,“聽耀軍哥的。”

阿之和阿遙也點頭同意。

陳耀軍笑了:“放心,跟著我幹,虧待不了你們。”

回家的路上,陳耀軍心情特別好。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成為村裡最有錢的人了。

到家時,陳母正在做飯。陳耀軍把錢交給陳母,又說了改分成的事。陳母聽了,點點頭:“是該這樣。親兄弟明算賬,把話說清楚,以後才不會有矛盾。”

吃飯時,陳父問起探魚器的事。陳耀軍詳細說了說,陳父聽了,感慨道:“現在科技真是發達了,連魚都能探測了。我們那時候,全憑經驗。”

“時代不一樣了嘛。”陳耀軍說。

吃完飯,陳耀軍去衝了個澡,早早躺下了。明天還要出海,得養足精神。

躺在床上,他想著接下來的計劃。等結了婚,他想把房子翻修一下,蓋成磚瓦房。再買臺電視機,讓父母晚上能看看電視。還有,等有錢了,他想換條大點的船,能去更遠的海域,打更多的魚。

想著想著,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散會後,陳耀軍回到家,爹孃還在等他。

李翠芬也在,她下午就來幫忙準備出海要帶的乾糧,烙了二十張大餅,煮了五十個雞蛋,還炒了兩大罐鹹菜。

“耀軍,東西都準備好了。”李翠芬把打包好的食物遞給他,“船上記得燒開水喝,別老喝涼水,對胃不好。”

陳耀軍心頭一暖,“知道了,你放心吧。”

陳國中拍拍兒子的肩膀,“早去早回。家裡的事有爹,合作社這邊有阿瑤和支書,你就專心海上。”

那一夜,陳耀軍沒怎麼睡著。

腦子裡一遍遍過著老海叔教的要領,想著可能遇到的種種情況。

直到凌晨三點,他才迷迷糊糊睡了會兒。

四點,鬧鐘響了。

陳耀軍一骨碌爬起來,穿好衣服。

走到院子裡,爹孃已經起來了,廚房亮著燈,娘在煮麵條,按漁村的規矩,出海前要吃麵,寓意平安順利。

吃了面,陳耀軍背上行囊出門。

天色還黑著,但村裡已經有不少人家亮起了燈,都是要出海的人家。

碼頭上,九個人已經到齊了。除了阿之、阿遠,還有六個社員,都是年輕力壯的好手。老海叔也來了,正在最後檢查船上的裝置。

“人都齊了。”陳耀軍清點人數,“上船!”

十個人依次登上“海豐號”,這是大家給合作社的船取的名字,寓意“海中豐收”。

船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前艙放著漁網和工具,中艙是生活區,後艙是柴油機和儲油罐。

五點整,柴油機“突突”響起,船緩緩離開碼頭。

岸上,送行的人群揮著手,漸漸變小。

天色漸亮,海面泛著灰藍色的光。

船向東駛去,身後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

陳耀軍站在船頭,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鹹腥的氣息。

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肩上的責任,這不僅僅是一次捕魚作業,更是合作社的第一次集體行動,是全村人改變命運的開始。

“耀軍哥,按這個速度,中午能到鷹嘴礁嗎?”阿之問道。

陳耀軍看了看海圖和老海叔給的羅盤,“差不多。老海叔說,鷹嘴礁在黃岩灣東南四十海里,咱們船速八節,五六個小時能到。”

阿遠從艙裡拿出收音機,調到了公社廣播站的頻率。

一陣雜音後,傳來了播音員的聲音:“……今天晴到多雲,偏東風三到四級,浪高0.8到1.2米,適合海上作業……”

“天氣不錯!”大家都鬆了口氣。

上午九點,太陽完全升起,海面金燦燦的一片。

已經看不見岸了,四周都是茫茫大海。

第一次出遠海的幾個年輕人有些緊張,緊緊抓著船舷。

陳耀軍讓大家輪流去艙裡休息,“儲存體力,到了地方有的是活幹。”

他自己卻睡不著,拿著海圖對照著羅盤和岸標。

老海叔教的方法很實用,看遠處山的輪廓,看海水的顏色,看鳥群飛行的方向。

中午十二點,前方出現了幾座礁石的影子。

“到了!鷹嘴礁!”阿遠興奮地喊道。

那幾座礁石果然像一隻展翅的鷹,最高的那座有十幾米,被海浪拍打出無數孔洞。

礁石周圍的海水顏色明顯更深,泛著墨綠色。

“就是這兒。”陳耀軍對照海圖,“老海叔說,鷹嘴礁東南側有個深溝,是大魚聚集的地方。咱們先吃飯,吃完下網。”

大家就著開水吃了烙餅夾鹹菜,簡單卻吃得香甜。

飯後稍作休息,一點鐘,正式開始作業。

陳耀軍指揮著:“阿之,你帶三個人下拖網,從深溝北邊往南拖。阿遠,你帶兩個人下流刺網,在溝口守著。其他人跟我下蟹籠。”

漁船在礁石間小心穿行。

這裡的海水果然不同,透過清澈的海水能看到海底的礁石和海草,偶爾有魚群快速遊過。

拖網先下了水,網口張開像一張大嘴,緩緩沉入海中。

柴油機降速,船以兩節的速度慢慢航行。這是考驗耐心的活,拖網要在海底行進足夠距離,才能有收穫。

兩小時後,起網。

絞盤吱呀呀轉動,纜繩漸漸繃緊。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海面。當網口露出水面時,裡面銀光閃閃的一片!

“有貨!”阿之激動地大喊。

網被拉上甲板,開啟一看,大家驚呆了,滿網都是魚!

最大的有手臂長的黃魚,還有鯧魚、帶魚、馬鮫魚,最小的也有巴掌大。

魚在甲板上蹦跳著,銀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一網少說三百斤!”阿遠估算道。

“快,裝箱,加冰!”陳耀軍指揮著。

大家七手八腳把魚分揀裝箱,底下鋪上碎冰。

合作社這次帶了五十個泡沫箱和兩百斤碎冰,現在看來可能還不夠。

流刺網和蟹籠也陸續起獲。

流刺網上掛滿了魚,蟹籠裡更是驚喜,不僅有大青蟹,還有好幾只龍蝦!

“這地方真神了!”一個社員捧著只兩斤多重的龍蝦,手都在抖。

陳耀軍也很激動,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抓緊時間,還能再下一網。天黑前咱們得離開這片礁區,老海叔說晚上這裡危險。”

下午四點,第二網拖網上來,又是兩百多斤好貨。

蟹籠再次收起,又多了十幾只青蟹。

“夠了夠了,船要滿了!”阿之看著堆成小山的魚箱,又喜又憂。

陳耀軍當機立斷:“收工,找地方過夜。”

按照老海叔的指點,船駛向鷹嘴礁西側的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

這裡背風,海底是沙地,適合下錨。

夕陽西下,海天交接處一片絢爛的金紅。

忙碌了一天的眾人終於可以休息了。

晚飯是鹹菜就餅子,但沒人嫌棄。

大家圍坐在甲板上,吃著飯,聊著今天的收穫。

“這一趟,至少一千五百斤貨!”阿遠掰著手指算,“按方老闆給的價格,得賣七八百塊!”

“除去柴油、冰、食物成本,淨賺六百沒問題。”陳耀軍說,“二十五戶分,每戶能分二十多塊。”

二十多塊,聽起來不多,但這只是一趟的收入。

如果一個月跑五趟,就是一百多塊,在1985年,這相當於縣城工人兩三個月的工資!

“咱們真能幹成!”一個年輕社員眼睛發亮。

陳耀軍點點頭,“只要大家齊心,肯定能成。不過今天只是開始,後面還有難關要過。”

夜深了,除了輪值守夜的人,大家都進艙休息。

陳耀軍值第一班,他坐在船頭,望著滿天星斗。

海上的夜格外寂靜,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偶爾有魚躍出水面,“撲通”一聲又消失。

遠處,燈塔的光有規律地閃爍,那是幾十海里外的東磯島燈塔。

陳耀軍想起了前世。

那時的他,也曾出海打魚,但總是單打獨鬥,小打小鬧。

最遠只到過黃岩灣,從沒來過鷹嘴礁。

一次風暴,船翻了,貨沒了,還差點搭上命。從此他就怕了海,再不敢想靠海致富的事。

這一世不同了,有合作社,有大家互相照應,有老海叔這樣的前輩指點。

他們能走得更遠,看得更廣。

凌晨兩點,阿之來換班。

陳耀軍進艙休息,幾乎一沾鋪就睡著了。

第二天天沒亮,大家就起來了。

簡單吃了早飯,趁著晨光,又在鷹嘴礁附近作業了一上午。

這次主要收蟹籠和流刺網,又得了兩百多斤貨。

“船真裝不下了。”阿遠看著滿滿當當的貨艙,“再打也沒地方放了。”

陳耀軍看了看天氣,“收工,返航!”

柴油機再次轟鳴,“海豐號”調轉船頭,向著西北方向駛去。來時是空船,輕快;回去滿載,船吃水深了,速度慢了些,但每個人心裡都是沉甸甸的喜悅。

中午時分,收音機裡傳來了天氣預報:“……今天下午到夜間,沿海海面東風轉東北風五到六級,陣風七級,浪高1.5到2.5米,請海上作業船隻注意安全……”

“風要大了。”陳耀軍皺起眉頭,“加快速度,爭取天黑前到黃岩灣附近。”

船加大馬力,在逐漸洶湧的海浪中前行。

下午三點,風果然大了起來,海浪拍打著船頭,濺起白色的浪花。

船開始顛簸。

幾個第一次出遠海的社員臉色發白,緊緊抓著船舷。

“別怕,這風浪不算大。”陳耀軍大聲說,“咱們船穩,貨裝得勻,沒事。阿之,你去檢查一下貨箱固定得牢不牢。阿遠,你看好柴油機。”

船在風浪中艱難前行。陳耀軍親自掌舵,眼睛緊盯著前方。

老海叔教的經驗這時派上了用場,斜頂著浪頭走,既不容易翻船,又能減少顛簸。

下午五點,終於看到了陸地的輪廓。

風浪也小了些。

“快到了!”大家都鬆了口氣。

傍晚六點,“海豐號”緩緩駛入黃岩灣海域。這裡的風浪小了很多,船平穩下來。

就在這時,柴油機突然發出異響,接著“突突”幾聲,熄火了。

“怎麼回事?”陳耀軍心頭一緊。

阿遠鑽進後艙檢查,幾分鐘後探出頭,臉色難看,“油管堵了!可能是雜質,得清理。”

船失去了動力,在海上隨波逐流。

雖然離岸只有十幾海里,但沒了動力,光靠帆可回不去,而且他們根本沒帶帆。

“趕緊修!”陳耀軍下令。

阿遠和另一個懂機器的社員鑽進後艙,開始拆卸油管。

其他人焦急地等待著。

天色漸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海上起了霧,能見度越來越低。

“修好了嗎?”陳耀軍問。

“快了快了,找到堵點了,是一團水草。”阿遠的聲音從艙裡傳來。

又過了二十分鐘,阿遠滿頭油汙地鑽出來,“試試!”

陳耀軍按下啟動鈕,柴油機“突突”響了幾聲,又熄火了。

“再來!”阿遠咬牙道。

第二次嘗試,柴油機終於轟隆隆響了起來,聲音比之前更響了。

“行了!但機器磨損了,得慢點開。”阿遠說。

陳耀軍鬆了口氣,“慢就慢,能回去就行。”

晚上八點,“海豐號”終於看到了陳家村碼頭的燈光。岸上,一群人正焦急地張望。

船靠岸時,全村老少幾乎都來了。李翠芬第一個衝上碼頭,看見陳耀軍安全下船,眼圈都紅了。

“怎麼這麼晚?我們都急死了!”阿瑤也迎上來。

陳耀軍簡單說了機器故障的事,然後大手一揮,“先卸貨!”

當一箱箱魚獲搬上岸時,碼頭上一片驚歎聲。

最大的那條黃魚有八斤重,青蟹個個半斤以上,龍蝦更是稀罕物。

“這麼多!這麼多!”王大爺激動得直哆嗦,“我打一輩子魚,也沒一次打過這麼多好貨!”

陳建國握住陳耀軍的手,“耀軍,你們立大功了!”

當晚,合作社連夜分揀裝箱。

方老闆接到訊息,第二天一早就派了三輛貨車來拉貨。

過秤、計價,忙活了一上午。

最終的數字出來了:總重一千八百六十斤,總價九百七十三塊五毛!

“零頭抹了,算一千塊!”方老闆很爽快,“另外,龍蝦和那隻大黃魚我單獨要,再給兩百。總共一千二!”

一千兩百塊!碼頭上爆發出歡呼聲。

陳耀軍卻冷靜地說:“方老闆,按合同,是一成五的加價,九百七十三塊五的一成五是……”

“不用算那麼細。”方老闆拍拍他肩膀,“這次貨好,我賣得上價。以後保持這個質量,價錢都好說。”

送走方老闆,合作社開了分紅大會。

除去成本,淨利潤八百六十塊,二十五戶按股份分,每戶分得三十四塊四毛。

雖然比預計的少,因為機器維修花了錢,但這是第一次分紅,意義非凡。

王大爺拿著錢,手都在抖,“三十四塊……我半年也攢不下這麼多啊!”

陳耀軍站起來說:“這只是開始。機器要修,船要保養,這些錢從公賬出。下個月,咱們爭取每戶分五十塊!”

“好!”眾人齊聲響應。

更讓人高興的是,通電工程也完工了。

當天晚上,村裡第一次亮起了電燈。

雖然只有村支部和幾戶人家先通了電,但那明亮的燈光,照亮了整個村子的希望。

陳耀軍家的新房子也開工了。

合作社的社員們自發來幫忙,和泥的、砌磚地、上樑的,幹得熱火朝天。

陳耀軍原本計劃蓋三間瓦房,但在大家的堅持下,改成了五間——三間正房,兩間廂房。

“以後合作社開會、算賬,總得有個地方。”陳建國說,“你這房子蓋大點,就當合作社的辦公室。”

李翠芬她媽也改了態度,主動帶著女兒來幫忙做飯。

兩家商量定了,臘月十八結婚,那時新房子正好蓋好,雙喜臨門。

合作社的第二次出海更加順利。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大家配合默契,效率提高不少。

這次去了更遠的東磯島,雖然風浪大些,但收穫更多,淨賺一千一百塊。

到第三次出海時,村裡又有八戶人家要求加入合作社。合作社的船不夠用了,開始計劃買第二條船。

方老闆聽說後,主動提出:“第二條船的錢,我出一半。但有個條件,你們得保證每週至少給我供兩次貨,而且品種要豐富。”

陳耀軍考慮後答應了,“可以,但價錢得再談。我們要擴大規模,得添置更多裝置。”

經過談判,最終達成協議:方老闆出資八百塊,佔新船四成股份;合作社社員集資一千二,佔六成。新船專門跑短途,每天往返,保證新鮮貨供應。

十月底,第二條船“海旺號”下水了。

這是一條十米長的機動漁船,比“海豐號”更新、更大。

下水那天,村裡像過年一樣熱鬧。

兩條船分工明確:“海豐號”跑遠海,三天一趟,打大魚、好貨;“海旺號”跑近海,每天一趟,供應普通魚蝦。合作社的規模擴大到了四十戶,幾乎涵蓋了村裡所有漁民。

陳耀軍沒有滿足於此。

他去了趟縣城新華書店,買了更多養殖技術的書,又託省城的表哥寄來一些資料。

“光靠捕撈不行,得搞養殖。”他在合作社會議上提出,“咱們村前面的灘塗,荒著也是荒著,可以圍起來養蛤蜊、蟶子。海邊的礁石區,可以掛海帶、紫菜。”

“養殖?”有人疑惑,“那得投多少錢?多久才能見收益?”

“投資不大,主要是人工。”陳耀軍拿出資料,“我查過了,蛤蜊苗很便宜,一斤才幾毛錢。灘塗圍起來,撒下去,一年就能收。海帶更容易,三個月就能收一茬。”

陳建國支援這個想法,“我看行。捕撈有風險,養殖穩定。兩條腿走路,更穩當。”

說幹就幹。

十一月初,合作社抽調了十個人,開始搞養殖試驗。

灘塗用竹竿和網圍起來,撒下了第一批蛤蜊苗。

礁石區掛上了海帶苗。

一個月後,蛤蜊苗長勢良好,海帶也見長了。

更讓人驚喜的是,縣水產局的技術員下鄉指導,聽說了合作社的事,主動提出幫忙。

“你們這個合作社搞得好啊!”技術員老劉很感慨,“現在農村就需要你們這樣的帶頭人。這樣,我給你們申請點扶持資金,再派兩個技術員常駐指導。”

十二月初,扶持資金批下來了,兩千塊無息貸款!

這對合作社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陳耀軍用這筆錢買了第三條船,建了一個小型冷庫,還購置了養殖用的工具和裝置。

合作社的規模再次擴大,吸引了鄰村的一些漁民也要求加入。

到臘月時,陳家村已經大變樣了。

村裡家家戶戶通了電,晚上不再是漆黑一片。

合作社的社員戶,家家都有存款,最少的也存了一百多塊。

村裡的土路開始整修,計劃明年鋪成石子路。

陳耀軍家的新房蓋好了,五間大瓦房,寬敞明亮。

臘月十八,他和李翠芬的婚禮在新房舉行,全村人都來賀喜。

婚禮上,陳建國代表村裡講話:“今年,咱們村最大的喜事,一是通了電,二是成立了合作社,三就是耀軍和翠芬結婚!耀軍是咱們村的帶頭人,帶著大家走出了條致富路。我提議,敬耀軍一杯!”

眾人舉杯,笑聲滿堂。

陳耀軍看著一張張笑臉,心裡滿是感慨。

前世,他窮困潦倒,眼睜睜看著村子破敗,年輕人外出打工,老人孩子留守。

這一世,他改變了這一切。

但路還長。

合作社要發展,養殖要擴大,村裡還要建學校、修路、通自來水……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婚禮後的第三天,陳耀軍又出海了。

這次是去更遠的海域探索新的漁場。

船出港時,朝陽剛剛升起,海面上一片金紅。

阿瑤站在他身邊,“耀軍,你說咱們明年能發展到什麼程度?”

陳耀軍望著遠方,“明年,咱們要有五條船,養殖面積擴大三倍,社員戶數翻一番。後年,咱們要建自己的加工廠,把魚做成魚乾、魚罐頭,賣到省城去。”

“能成嗎?”

“只要大家齊心,一定能成。”

臘月的海風刺骨,但合作社的碼頭上卻熱氣騰騰。

婚禮的喜慶還未散去,陳耀軍已經帶著“海豐號”再次出海。

這次的目標是冬季魚汛的最後一個視窗期冬至前後,黃魚會成群結隊洄游到深海產卵,若能抓住機會,一網就是上千斤。

“耀軍,這才新婚第三天,你就出海?”陳建國在碼頭送行時有些不捨。

陳耀軍繫緊救生衣,“冬至魚汛不等人。翠芬理解的。”

李翠芬確實理解,甚至一早起來為他準備了特製的乾糧,用豬油炒過的米粉,裝在竹筒裡,開水一衝就能吃,又暖身又頂飽。

她還悄悄在他行囊裡塞了個平安符,是她媽從廟裡求來的。

船離岸時,陳耀軍看見妻子站在碼頭上揮手,身影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意,更加堅定了要帶合作社闖出一片天的決心。

“這次去‘龍洞’海域,老海叔說那裡是黃魚越冬的聚集地。”

陳耀軍攤開海圖,向船員們講解,“但那裡水流複雜,暗礁多,風險大。咱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阿遠搓了搓凍僵的手,“龍洞離這兒得有六十海里吧?一天能到嗎?”

“全速的話,七八個小時。但老海叔說,那片海域下午容易起霧,咱們得趕在中午前到,下午作業,晚上必須離開。”

“為什麼晚上必須離開?”新上船的幾個年輕社員問。

陳耀軍表情嚴肅,“老海叔年輕時在那兒遇過怪事,晚上會有莫名其妙的漩渦,他的一個兄弟就再沒回來。

漁民都叫它‘龍吸水’,科學上可能是某種洋流交匯現象,但咱們不冒這個險。”

眾人聞言,神色都凝重起來。

船向東南方向駛去。

冬天的海與夏天不同,顏色更深,浪更密,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好在“海豐號”剛做過全面檢修,柴油機換了新零件,聲音平穩有力。

上午十點,前方出現了幾座孤零零的礁石,像巨獸的牙齒突出海面。

“到了,龍洞海域。”陳耀軍對照海圖,“看見那個最大的礁石了嗎?像個龍頭,那就是地標。老海叔說,黃魚喜歡在龍頭南側的那片深溝裡聚集。”

船緩緩靠近。

這裡的海水果然不同,顏色呈現出墨藍到深黑的漸變,海面上不時有漩渦形成又消散,看起來確實兇險。

陳耀軍讓大家先吃飯,補充體力。

熱乎乎的炒米粉下肚,身體暖和了不少。

中午十二點,開始下網。

這次用的是改良後的深水拖網,網眼合規,但網口更大,適合捕撈成群的黃魚。

“下網!”陳耀軍一聲令下,巨大的拖網緩緩沉入海中。

船以低速航行,網在五十米深的水層展開。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這一網的成本可不低,光柴油就要燒掉幾十塊錢,要是沒貨,損失就大了。

一小時後,該起網了。

絞盤轉動,纜繩緊繃。

當網口露出水面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網裡銀光刺眼,密密麻麻全是魚!

不是零星幾條,是成百上千條大黃魚,每條都在一斤以上,最大的估摸有三四斤!

“我的天……”阿遠喃喃道,“這一網得有多少?”

“快拉上來!”陳耀軍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網被拖上甲板,開啟的一瞬間,黃魚如瀑布般傾瀉而出,瞬間鋪滿了半個甲板。

魚還在跳,銀鱗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快!裝箱!加冰!”陳耀軍第一個反應過來。

十個人手忙腳亂地開始分揀裝箱。

黃魚要特別小心,鱗片易掉,掉鱗就賣不上價了。

大家輕手輕腳,像對待嬰兒一樣。

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才把這網魚全部裝箱。

一數,整整三十八個泡沫箱,每箱約四十斤,這一網就有一千五百多斤!

“值了!這一趟就值了!”一個年輕社員激動得眼眶發紅。

陳耀軍卻保持冷靜,“抓緊時間,還能再下一網。注意看天氣,海上的霧開始起來了。”

果然,遠處海天相接處,白色的霧氣正緩緩瀰漫開來。

下午兩點,第二網下水。

這次大家心情放鬆了許多,有第一網的收穫打底,這趟已經賺翻了。

然而,當第二網拖上來時,所有人愣住了,網裡除了幾條小魚小蝦,竟然空空如也!

“怎麼回事?”阿之不解,“同一個地方,怎麼差這麼多?”

陳耀軍蹲下檢視漁網,又觀察海水,“魚群走了。看這水色,深溝裡的水流方向變了,魚群應該是跟著暖流移動了。”

“那怎麼辦?再找新的魚群?”

陳耀軍看了看越來越濃的霧氣,又看了看錶,“三點前必須離開。老海叔說,龍洞下午三點的霧最濃,能見度不到十米,到時候找不著北。”

“可才兩網,還有那麼多柴油……”

“安全第一。”陳耀軍斬釘截鐵,“收拾東西,準備返航。”

雖然有些遺憾,但大家都服從命令。

兩網魚,一千八百多斤,主要是大黃魚,這已經是前所未有的豐收了。

船調頭返航時,霧氣果然濃得化不開。

能見度迅速下降到二三十米,船隻能靠羅盤和隱約的浪聲辨別方向。

陳耀軍親自掌舵,眼睛死死盯著羅盤。

阿遠在船頭當瞭望,不斷報告前方情況。

“左前方有黑影!好像是礁石!”阿遠突然大喊。

陳耀軍猛打舵輪,船身劇烈傾斜,險險避開了一塊半隱在霧中的黑色礁石。

浪花拍在礁石上,濺起丈高的白沫。

所有人都驚出一身冷汗。

“慢慢開,不急。”陳耀軍聲音平穩,但握著舵輪的手心全是汗。

船在霧海中緩慢穿行。

一個小時後,霧氣開始變薄,能隱約看到遠處海平線。

又過了半小時,終於駛出霧區,前方是開闊的海面。

“呼,”所有人都長出一口氣。

“耀軍哥,你怎麼知道那片霧區有礁石?”一個年輕社員心有餘悸地問。

“老海叔教的。”陳耀軍擦了擦額頭的汗,“他說過,龍洞的霧不是均勻的,有的地方濃有的地方淡。霧淡的地方往往是深水區,霧濃的地方下面多半有礁石或淺灘,因為礁石會影響水溫和氣流。”

眾人恍然大悟,對老海叔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傍晚六點,“海豐號”回到陳家村碼頭。

這次不等卸貨,訊息已經傳開了,合作社在龍洞捕到了大量黃魚!

方老闆親自帶著三輛貨車等在碼頭,一見面就拉著陳耀軍的手:“耀軍啊,你可是我的財神爺!快過年了,大黃魚最搶手,省城的賓館酒樓都等著要!”

過秤,計價。

一千八百六十五斤,其中大黃魚佔了一千三百斤。

方老闆給出了高價:大黃魚每斤一塊二,其他魚按市場價。總價一千九百八十塊!

“湊個整,兩千!”方老闆爽快地說,“但有個條件,下次去龍洞,帶上我的人,我也想學學怎麼找魚。”

陳耀軍想了想,“可以,但得等開春後。冬天龍洞太危險,老海叔說不到萬不得已別去。”

“行!那就說定了!”

當晚分紅,扣除成本後,淨利潤一千五百塊。

四十五戶社員,每戶分得三十三塊三毛。

雖然不如第一次分得多,但考慮到這次只出去一天,這效率已經驚人了。

更重要的是,合作社的名聲徹底打響了。

鄰村好幾個漁民找上門來,要求加入。

陳建國召開全體社員大會,討論擴招問題。

“現在有四十五戶,船三條,冷庫一個。我建議,年前不再擴招,先把手頭的規模穩住。”陳耀軍提出意見,“等開春後,咱們要幹幾件大事:一是買第四條船,二是擴大養殖面積,三是建個小型加工廠。”

“加工廠?”有人疑惑,“咱們賣鮮魚不是挺好?”

“鮮魚受季節和天氣影響大,而且運輸半徑有限。”陳耀軍解釋,“如果把魚加工成魚乾、魚鬆、魚罐頭,就能賣到更遠的地方,還能避開鮮魚集中上市時的低價。”

陳建國點頭,“耀軍說得對。我去縣裡開會,聽領導說,現在鼓勵農村搞農產品加工,有政策扶持。咱們可以申請看看。”

“還有,”陳耀軍接著說,“養殖那邊,蛤蜊長得不錯,海帶也能收了。我建議,開春後把灘塗養殖面積擴大一倍,再試養對蝦。”

“對蝦?那玩意兒嬌貴,能成嗎?”有人擔心。

“縣水產局的老劉答應幫忙,他剛從省裡學了新技術。咱們先小規模試養,成了再擴大。”

會議透過了陳耀軍的計劃。

合作社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從單純的捕撈,轉向捕撈、養殖、加工三位一體。

臘月二十五,村裡開始瀰漫年味。

合作社發了年終獎,每戶再分二十塊,外加五斤魚、三斤蛤蜊。

這是大家第一次過這麼豐盛的年,家家戶戶都在準備年貨。

陳耀軍家更是熱鬧。

新房子裡,李翠芬和婆婆一起準備過年的吃食:炸魚、燻肉、蒸年糕。陳耀軍則忙著合作社的年終總結和明年計劃。

臘月二十八,老海叔拎著一罈酒上門了。

“耀軍,你過來,我跟你說個事。”老海叔表情神秘。

兩人進了裡屋,老海叔關上門,從懷裡掏出一張更老舊的海圖。

這張圖不是手繪的,而是印刷的,邊角已經破損,但還能看出是東海部分海域。

“這是我爹傳給我的,民國時候的軍用海圖。”老海叔壓低聲音,“你看這裡,”他指著圖上一處標記,“‘沉船區’。我爹說,他年輕時,那兒真有沉船,是日本人的運輸船,被美國飛機炸沉的。”

陳耀軍心頭一跳,“您的意思是……”

“沉船在海底幾十年,會形成人工礁,魚最喜歡聚集在那裡。

而且,萬一船裡還有東西……”老海叔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危險嗎?”

“危險。水深,水流亂,而且位置靠近公海邊緣。”老海叔說,“但要是能去,收穫肯定比龍洞還大。我老了,去不了啦。這圖,你留著。”

陳耀軍鄭重接過海圖,“老海叔,謝謝您。等開春,天氣好了,咱們準備充分了,去看看。”

“一定要準備充分。”老海叔強調,“救生裝置、潛水裝備、甚至可能需要氧氣瓶。這不是鬧著玩的。”

送走老海叔,陳耀軍對著那張海圖看了很久。

沉船區在東南方向,距岸約八十海里,已經超出了普通漁船的作業範圍。

要去,就得做萬全準備。

但若真能成,合作社將開啟一片全新的天地。

年夜飯,合作社骨幹都在陳耀軍家聚餐。

三條船的船長、養殖組組長、後勤負責人,滿滿坐了兩桌。

陳耀軍舉杯:“這一年,咱們從無到有,從一條破船到三條好船,從二十五戶到四十五戶。明年,咱們的目標是:總收入突破五萬塊,戶戶蓋新房!”

“好!”眾人齊聲響應,酒杯碰得叮噹響。

屋外,鞭炮聲此起彼伏。

村裡第一次有這麼多人家能放得起鞭炮,夜空被煙花照亮。

李翠芬悄悄握住陳耀軍的手,輕聲說:“嫁給你,真好。”

陳耀軍回握她的手,心裡滿是溫暖和力量。

正月十五一過,海邊的風就變了方向,從凜冽的北風轉為溫和的東南風。

春天來了。

合作社開工第一件事是全體社員大會。

陳耀軍站在村支部臨時搭起的主席臺上,背後掛著東海海圖和合作社發展規劃圖。

“今年,咱們要幹三件大事!”陳耀軍聲音洪亮,“第一,買第四條船,目標噸位二十噸,能跑遠洋!第二,養殖面積擴大三倍,試養對蝦和海參!第三,建加工廠,把魚變成能久存遠銷的商品!”

臺下,社員們眼睛發亮。

經過半年的成功,大家對陳耀軍已經建立了絕對的信任。

“錢從哪裡來?”有人問。

“三條路。”陳耀軍早有準備,“第一,合作社公積金現在有三千八百塊;第二,縣水產局答應給一千塊扶持款;第三,社員可以自願入股新船,按股分紅。”

“我入五十!”“我入三十!”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報名聲。

陳建國站起來補充:“公社也支援咱們,答應幫忙聯絡信用社,可以低息貸款兩千塊。這樣算下來,買條二十噸的船夠了。”

“船從哪裡買?”阿遠問。

“我打聽過了。”陳耀軍說,“舟山漁場那邊有船廠,能造二十噸的鋼殼漁船。雖然比木船貴,但更結實,能跑更遠。我已經託人去問價了。”

會議透過了購買新船的計劃。

接下來是養殖擴大的具體方案。

養殖組長陳老根站起來彙報:“灘塗養殖區現在有五十畝,計劃擴大到一百五十畝。蛤蜊苗已經聯絡好了,一斤八毛,一百畝需要八百斤苗。海帶養殖區從現在的五畝擴大到二十畝。對蝦試養兩畝,海參試養一畝。”

“技術呢?”有人擔心。

“縣裡派技術員常駐,老劉每月來一次。

省水產研究所也答應提供技術資料。”陳耀軍說,“只要按科學方法養,成功率很高。”

最後是加工廠。這個投資最大,爭議也最多。

“建廠至少要五千塊,還不算裝置。”一個老社員搖頭,“太冒險了。”

陳耀軍不慌不忙:“我算過賬。鮮魚平均每斤六毛,做成魚乾,三斤鮮魚出一斤乾魚,但魚乾能賣到三塊錢一斤。相當於價值提升了百分之五十。而且魚乾能存一年,不怕鮮魚集中上市時的壓價。”

他頓了頓,繼續說:“加工廠不用一步到位。先建個簡易的,主要做魚乾和鹹魚。裝置就是幾個烤房、幾個醃缸,投資不超過一千五。等賺了錢,再慢慢添置。”

這麼一算,大家心裡有底了。

會議最終透過了全年計劃。

二月二,龍抬頭,是個好日子。

陳耀軍帶著阿遠和阿之,坐長途車去了舟山。

舟山漁場是中國最大的漁場之一,這裡的造船業也發達。

在舟山沈家門,他們找到了那家船廠。

船廠老闆姓沈,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聽說他們是內陸來的合作社要買船,很是驚訝。

“二十噸鋼殼漁船,帶冷藏艙,最新式柴油機,全套網具裝置,報價兩萬二。”沈老闆報出價格。

阿之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貴?”

“這已經是優惠價了。”沈老闆說,“你們要的是能跑遠洋的船,不是近海小舢板。這船能抗八級風,續航三百海里,帶雷達和無線電,當然,雷達和無線電要另加錢。”

陳耀軍心裡盤算了一下,“沈老闆,我們合作社剛起步,錢不多。這樣,船體、柴油機、冷藏艙我們要,雷達和無線電先不要,網具我們有一部分,您看最低多少?”

沈老闆打量了他們一會兒,“你們真能拿出這麼多錢?”

“能。”陳耀軍堅定地說,“我們有信用社貸款,有公積金,還有社員集資。”

沈老闆沉吟片刻,“一萬八,最低了。但得預付三成定金,三個月後交船。”

“一萬六。”陳耀軍還價,“我們一次性付全款。”

“一萬七千五,不能再少了。”

“一萬七,我們今天就付定金。”

沈老闆咬了咬牙,“成交!但你們得答應我一件事,這船造好後,得允許我帶人上船參觀,就當給我做廣告。”

“沒問題。”

交了五千定金,簽了合同,陳耀軍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新船命名為“海騰號”,寓意合作社如海龍騰飛。

回程路上,阿之還沉浸在興奮中,“耀軍哥,咱們真有二十噸的大船了!能跑多遠?”

“老海叔說,有了這船,能去舟山外海,甚至能到琉球群島附近。”陳耀軍望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但一步一步來,先熟悉船的效能,再慢慢往遠走。”

“海豐號”和“海旺號”每天出海,主捕春季洄游的帶魚和鯧魚。

“海騰號”還沒造好,但合作社的捕撈量已經比去年同期翻了兩番。

養殖區也在擴建。

一百五十畝灘塗用竹竿和網圍了起來,遠遠望去,像一片巨大的棋盤。

蛤蜊苗撒下去後,技術員小張每天都去檢測水質和生長情況。

“水質不錯,鹽度適中,蛤蜊長得很快。”小張在合作社會議上彙報,“按這個速度,六月就能收第一茬。”

海帶養殖區,一排排浮筏整齊排列,海帶苗掛在繩子上,像水中的森林。

對蝦池用塑膠薄膜鋪底,防止蝦鑽泥,這是新技術,全村人都來看稀奇。

選址在村子東頭,靠近碼頭但地勢較高,不容易受潮。

先蓋三間廠房:一間清洗分割,一間醃製烘乾,一間包裝儲存。

陳耀軍從縣食品廠請來一個退休老師傅當技術指導。老師傅姓趙,做了一輩子水產加工,經驗豐富。

“做魚乾,關鍵是鹽的用量和烘乾溫度。”趙師傅現場教學,“鹽多了太鹹,少了容易壞;溫度高了魚油滲出,賣相不好,溫度低了幹不透。”

他手把手教社員們如何醃製、如何晾曬、如何控制烤房溫度。

第一批試驗品做了五百斤帶魚乾,成品出來,色澤金黃,鹹淡適中,趙師傅嚐了嚐,豎起了大拇指。

“比縣食品廠的不差!”

方老闆聞訊趕來,嘗過後當場訂貨:“有多少要多少!這種品質的魚乾,省城百貨大樓能賣到四塊錢一斤!”

加工廠的機器轉動起來了。第一批魚乾五百斤,全部被方老闆包圓,收入兩千塊,扣除成本,淨賺八百。

訊息傳開,社員的幹勁更足了。“海騰號”交付的日子到了。

陳耀軍再次帶人去舟山接船。

當那艘嶄新的鋼殼漁船出現在眼前時,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船體漆成藍白兩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駕駛艙寬敞明亮,儀表盤上各種指標和按鈕。

冷藏艙能裝五噸貨,艙溫能降到零下五度。

最讓人激動的是船頭的起網機,電動液壓,省力又高效。

“這船,太漂亮了!”阿遠撫摸著船舷,像撫摸心愛的姑娘。

沈老闆親自來接,還帶來了一個意外的禮物,一臺二手但完好的船用無線電。

“這算我送你們的。”沈老闆說,“有了這個,你們在海上就能跟岸上聯絡,安全得多。”

陳耀軍握緊沈老闆的手,“沈老闆,這份情我們記住了。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

“海騰號”開回陳家村那天,全村人都湧到碼頭。孩子們圍著大船又蹦又跳,老人們摸著冰涼的鋼殼,感慨萬千。

“我打了一輩子魚,從沒想過咱們村能有這樣的船。”王大爺抹了抹眼角,“耀軍,你給村裡掙臉了!”

陳耀軍站在船頭,看著鄉親們的笑臉,心裡湧起一股豪情。但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海騰號”的第一次航行,陳耀軍決定親自帶隊,目標,老海叔說的沉船區。

東海進入春末夏初的漁汛高峰期,也是探索沉船區的最佳時機。

出發前,陳耀軍做了周密的準備。

除了常規的漁具和補給,他還特地購置了潛水裝備:

兩套簡易潛水服,兩個氧氣瓶,水下照明燈,還有一把魚槍,既是捕魚工具,也是防身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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