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石頭斑(1 / 1)
漁船緩緩駛離陳家灣核心水域,陳耀軍臉上掛著饜足的笑,把著舵的手都輕快了幾分。
李翠芬坐在船頭,海風吹散了她臉上的紅暈,只剩下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明天真去縣城?”陳耀軍問道。
“當然要去。”李翠芬整理著被海風吹亂的頭髮,“但不是為了。你不是說要改船加裝漁網架嗎?咱們得去看看材料。”
陳耀軍一愣,隨即失笑:“敢情你比我還上心。”
“那當然。”李翠芬轉身看向他,眼裡閃著光,“前世你總說要是能早點改造漁船,咱家日子能好過得多。既然重來一回,就絕不能等了。”
她的語氣篤定,讓陳耀軍心頭一震。
是啊,前世他直到婚後才慢慢改造漁船,錯過了好幾波好魚汛。這一世,確實不能再等了。
船行至李家灣碼頭時,已是傍晚。
李翠芬正要下船,卻被陳耀軍拉住。
“等等。”他從船艙裡拿出一包用油紙包好的糕點,“給你弟弟妹妹帶回去。”
李翠芬怔了怔,這才想起前世也是這樣,陳耀軍總會偷偷給她塞些吃食。
只是那時她不好意思要,總推脫著拒絕。
“謝謝。”這一次,她大大方方接過,心裡暖融融的。
“明天一早我來接你。”陳耀軍說道,眼睛盯著她,“穿利落點,咱們可能要跑好幾個地方。”
“知道了。”李翠芬笑著應下,轉身踏上碼頭的石階。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陳耀軍的船就停在了李家灣碼頭。
李翠芬已經等在那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利落地紮成馬尾。
她手裡還提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乾糧和水。
“這麼早?”陳耀軍有些驚訝。
“早點去,早點回。”李翠芬跳上船,“昨晚我想了想,除了漁網架,咱們還得換個好點的發動機。現在這個太費油,跑不遠。”
陳耀軍挑眉:“你懂這個?”
“前世跟你學了點皮毛。”李翠芬含糊道,其實前世她為了幫襯家裡,硬是逼著自己學會了漁船維修的基本知識,“而且我打聽過了,縣城機械廠有批舊發動機要處理,便宜。”
陳耀軍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只是啟動船隻,朝著縣城方向駛去。
清晨的海面霧氣瀰漫,漁船破開薄霧前行。
李翠芬坐在船頭,望著越來越亮的天空,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前世,陳家灣的漁業主要靠近海捕撈,收入有限。
她知道再過幾年,遠洋漁業會迅速發展,那些敢於投資、能跑遠海的漁船主都發了財。
這一世,她要幫陳耀軍抓住這個機會。
“想什麼呢?”陳耀軍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在想,除了改造船,咱們還得攢錢買個無線電。”李翠芬認真說道,“有了那東西,就能隨時知道魚汛訊息,還能跟岸上聯絡。”
陳耀軍倒吸一口氣:“那玩意兒可不便宜!”
“可它能救命。”李翠芬看著他,眼神堅定,“前世王老五家出事,不就是因為船壞了聯絡不上岸上嗎?如果當時有無線電...”
她沒有說下去。
陳耀軍知道那件事,王老五和他兒子出海遇到風暴,船壞了漂了三天才被找到,人都快不行了。
陳耀軍沉默了,半晌才道:“一步一步來。先改船,賺了錢再說。”
船行兩個多小時,終於抵達縣城碼頭。
陳耀軍把船泊好,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岸。
縣城比鎮上熱鬧得多,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
李翠芬熟門熟路地帶著陳耀軍往機械廠方向走——前世她來過這裡很多次,為陳家採購各種零件。
“你好像很熟悉這裡?”陳耀軍忍不住問。
“以前來過幾次。”李翠芬含糊道,隨即轉移話題,“看,機械廠就在前面。”
機械廠門口堆著不少舊機器裝置,一箇中年男人正在清點。
李翠芬上前,用流利的本地話問道:“師傅,聽說你們有批舊發動機要處理?”
中年男人抬頭打量了他們一眼:“有是有,但你們買得起嗎?”
“看看總行吧?”陳耀軍接話道,語氣不卑不亢。
男人領他們到廠區一角,那裡堆放著幾臺舊發動機。
李翠芬仔細檢視,最後指著一臺看起來保養得不錯的:“這臺怎麼賣?”
“這臺是去年退役的,效能還行,就是有點費油。”男人報了個價,“一百二十塊,不還價。”
陳耀軍皺眉,這價格確實不便宜,但比起新發動機已經便宜了一半多。
他正要說話,李翠芬卻開口了:“師傅,這發動機我們誠心要。不過我們還想買點別的——漁網架材料、備用螺旋槳、還有一套維修工具。要是您能給個打包價,我們就都在這兒買了。”
男人顯然沒料到這姑娘這麼會講價,猶豫了一下:“你們還要什麼,一起看看?”
一上午的討價還價,陳耀軍和李翠芬以二百八十塊的價格,買下了一臺二手發動機、製作漁網架所需的鋼管和配件、備用螺旋槳、以及一套基礎維修工具。
付錢時,陳耀軍有些肉疼,這幾乎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大半積蓄。
“相信我,這筆投資值。”李翠芬看出他的猶豫,輕聲說道。
陳耀軍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咬咬牙付了錢。
回程的路上,李翠芬開始規劃:“明天咱們就開始改造。漁網架不難做,主要是焊接。你會焊嗎?”
“會一點。”陳耀軍道,“但不夠精細。”
“我幫你。”李翠芬說,“前世我在船廠打過工,學過焊接。”
陳耀軍再次驚訝地看著她。李翠芬只是笑笑,沒有解釋,那是在前世最困難的時候,為了養活孩子,她什麼活都幹過。
船回到陳家灣時,已是下午。
碼頭上聚著幾個村民,看到陳耀軍船上堆著的材料,都圍了上來。
“耀軍,這是要改造漁船?”村裡的老漁民陳福海問道。
“是啊,福海叔。”陳耀軍一邊卸貨一邊回答,“想跑遠點,多打點魚。”
陳福海點點頭:“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遠海危險,可得小心。”
“謝謝福海叔提醒。”
村民們幫忙把材料搬上岸,陳耀軍遞煙表示感謝。
李翠芬站在一旁,注意到人群中幾道複雜的目光有羨慕,有不屑,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她挺直腰背,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必須用實力證明自己。
改造漁船不是件容易事。
接下來的幾天,陳耀軍和李翠芬幾乎天天泡在碼頭上。
陳耀軍負責重活,李翠芬則發揮她前世學來的手藝,焊接漁網架,除錯新發動機。她的熟練程度讓陳耀軍和圍觀的村民都暗暗吃驚。
“這姑娘不簡單啊。”陳福海抽著煙,對旁邊的陳國中說,“你家耀軍找了個好媳婦。”
陳國中看著碼頭上配合默契的兩人,心裡五味雜陳。
一方面為兒子的選擇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擔心他們太過冒險,改造漁船花了不少錢,要是打不到魚,可就虧大了。
這天傍晚,改造工作接近尾聲。
嶄新的漁網架安裝在漁船兩側,發動機也換好了,只等明天試航。
“明天一早試船。”陳耀軍抹了把汗,看著改造一新的漁船,眼裡閃著光。
“我跟你一起去。”李翠芬說。
陳國中正好走過來聽到,立刻反對:“胡鬧!試船危險,你一個姑娘家去幹什麼?”
“叔叔,改造方案我也參與了,得去看看效果。”李翠芬堅持道,“而且我在船廠學過安全規程,不會添亂的。”
陳耀軍看著父親:“爸,讓她去吧。翠芬懂這些,能幫我。”
陳國中看著兩人堅定的眼神,嘆了口氣,沒再反對。
第二天天不亮,陳耀軍和李翠芬就出發了。
新發動機的聲音果然不同,更低沉有力。
漁船駛出港灣,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
“往東邊開。”李翠芬站在船頭,感受著海風,“我記得前世這時候,東邊海域有鮁魚群。”
陳耀軍依言調整方向。
船行約一個小時後,李翠芬突然指著海面:“看!”
只見海面上有魚群躍起的痕跡,在晨光中泛著銀光。
“是鮁魚!”陳耀軍興奮起來,立刻減速,開始佈網。
改造後的漁網架果然好用,下網速度快了不少。兩人配合默契,不到半小時就布好了網。
“等一小時起網。”陳耀軍看著手錶。
等待的時間裡,兩人坐在船頭吃乾糧。
海面上風平浪靜,只有海鷗的叫聲和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緊張嗎?”陳耀軍問。
李翠芬搖頭:“前世咱們什麼風浪沒見過?這點不算什麼。”
陳耀軍看著她,突然問道:“前世...我讓你吃了不少苦吧?”
李翠芬一愣,隨即笑了:“苦是苦,但我不後悔嫁給你。”
陳耀軍心頭一熱,握住她的手:“這一世,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時間到,起網。絞盤轉動,漁網緩緩升起。當網口露出水面時,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銀光閃閃的鮁魚在網中跳躍,數量之多,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這麼多!”陳耀軍興奮地大叫。
兩人合力將漁網拉上船,鮁魚在甲板上跳動,銀光閃閃。
粗略估計,這一網至少有三百斤!
“快,趁新鮮趕緊回去!”李翠芬也興奮得臉頰發紅。
漁船滿載而歸,回到陳家灣碼頭時,正是上午九點多。
碼頭上已經有不少漁民在整理漁獲,看到陳耀軍船上堆成小山的鮁魚,都圍了上來。
“我的天,這麼多!”
“哪兒打的?”
“東邊海域,運氣好遇到了魚群。”陳耀軍一邊卸貨一邊回答,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陳國中聞訊趕來,看到滿船的魚,先是震驚,隨即笑得合不攏嘴。
他立刻張羅著幫忙,又叫來幾個親戚一起處理漁獲。
新鮮的鮁魚在碼頭上就被魚販子搶購一空。
一過秤,總共三百二十斤,賣了九十六塊錢,這在當時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刨去油錢,淨賺八十多。”陳國中數著錢,手都有些抖。他打魚這麼多年,很少有一網打這麼多魚的。
陳耀軍把四十塊錢塞給父親:“爸,這您收著。”
“這怎麼行,是你們打的魚...”
“家裡不是要辦婚禮嗎?用得上。”陳耀軍堅持。
陳國中眼眶有些發熱,接過錢:“好,好...”
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陳家灣。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開始盤算著也去東邊海域碰碰運氣。
當天晚上,陳耀軍家熱鬧非凡。
親戚鄰居都來打聽情況,陳國中滿面紅光地招待,姜靈芝則忙著準備飯菜。
李翠芬在廚房幫忙,聽著外間的談笑聲,心裡滿是成就感。這只是開始,她知道。
晚飯後,送走客人,一家四口坐下來清點今天的收穫。
“明天還去嗎?”陳國中間。
“去。”陳耀軍毫不猶豫,“魚群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得趁這幾天多打點。”
“我也去。”李翠芬說。
這次陳國中沒有反對,只是叮囑:“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二天,第三天,連續五天,陳耀軍和李翠芬都早出晚歸,收穫一天比一天好。
到第五天時,他們已經有了近五百塊的收入。
這天晚上,李翠芬提出一個想法:“我想拿一部分錢,給我孃家修修房子。”
陳耀軍一愣。
前世因為李家條件差,弟弟妹妹多,李翠芬嫁過來後沒少說閒話,也很少有機會幫襯孃家。這一世她主動提出,讓他有些意外。
“應該的。”陳國中卻先開口了,“馬上就是一家人了,互相幫襯是應該的。翠芬,需要多少,你說。”
李翠芬眼眶一熱:“不用很多,百來塊錢就行。主要是修修屋頂,不然下雨天漏水。”
“給兩百。”陳耀軍說,“既然修,就修好點。”
李翠芬看著他,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下來。
前世她為了給孃家一點幫助,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這一世,陳耀軍和公婆的體諒,讓她心裡暖得發燙。
“謝謝...”她哽咽道。
“傻姑娘,哭什麼。”姜靈芝拍拍她的手,“都是一家人了。”
這件事很快又在村裡傳開了。
有人說陳耀軍傻,還沒結婚就給女方家裡花錢;也有人說李翠芬會算計,還沒過門就開始往孃家撈好處。
但更多人看到了陳家的仁義這樣的婆家,值得嫁。
這天,李翠芬帶著兩百塊錢回到李家灣。家裡弟弟妹妹看到她,都高興地圍上來。
“姐,你回來了!”
“姐,聽說你要結婚了?”
李翠芬笑著摸摸弟弟妹妹的頭,把買來的糖果分給他們。
母親李王氏從屋裡出來,看到她,眼圈就紅了。
“媽,這是給您修房子的錢。”李翠芬把錢塞到母親手裡,“耀軍說,既然修就修好點。”
李王氏看著手裡的錢,手都在抖:“這...這怎麼行...還沒過門就...”
“媽,您就收下吧。”李翠芬握住母親粗糙的手,“耀軍和他爸媽都是好人,他們不介意的。”
李王氏的眼淚掉下來:“好,好...我閨女有福氣...”
修房子的事很快開工,李翠芬在孃家住了兩天幫忙。
第三天,陳耀軍來接她時,李家灣的村民都看到了這個未來女婿的誠意。
回程船上,李翠芬靠在陳耀軍肩上:“謝謝。”
“謝什麼。”陳耀軍攬住她的肩,“你爸媽就是我爸媽,應該的。”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李翠芬問。
“我想攢錢買無線電。”陳耀軍說,“這幾天打魚雖然順利,但都是靠運氣。有了無線電,就能提前知道魚汛,還能隨時瞭解天氣變化。”
“我支援。”李翠芬點頭,“不過無線電不便宜,得攢一陣子。”
“所以這幾天還得拼命幹。”陳耀軍笑道。
船行至半途,天空突然陰沉下來。遠處海面上,烏雲正在聚集。
“要變天了。”李翠芬皺眉,“得快些回去。”
陳耀軍加大油門,漁船在海面上疾馳。
風越來越大,海浪也漸漸高起來。
當漁船終於駛入陳家灣港灣時,豆大的雨點已經落了下來。
兩人把船泊好,剛跳上碼頭,傾盆大雨就下來了。
“快跑!”陳耀軍拉著李翠芬往家跑。
到家時,兩人都成了落湯雞。
姜靈芝趕緊拿來乾毛巾:“快擦擦,彆著涼了。”
“這雨來得真突然。”陳耀軍擦著頭髮,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
“是啊。”李翠芬突然想起什麼,“前世好像就是這場雨,王老五家的船差點出事。”
她話音剛落,就聽外面傳來呼喊聲:“不好了!王老五家的船還沒回來!”
陳耀軍臉色一變,抓起雨衣就往外衝:“我去看看!”
“我也去!”李翠芬緊隨其後。
碼頭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陳福海正組織人手準備出海尋找,看到陳耀軍,立刻說:“耀軍,你船快,跟我一起去找!”
“好!”陳耀軍毫不猶豫。
“我也去。”李翠芬說。
“太危險了!”陳福海反對。
“福海叔,多一個人多一份力。”李翠芬堅持,“而且我懂急救,萬一有人受傷...”
陳福海看看她,又看看陳耀軍,終於點頭:“快,上船!”
三艘漁船冒著大雨駛出港灣。
海面上風大浪急,能見度極低。
陳耀軍憑著對這片海域的熟悉,朝著王老五常去的捕魚區駛去。
“在那兒!”李翠芬突然指著左前方。
只見一艘漁船在風浪中顛簸,船身已經傾斜,甲板上有人影在晃動。
“是王老五的船!”陳福海大聲喊道。
陳耀軍小心靠近,看到王老五和他兒子王強正拼命往外舀水船漏了!
“把纜繩扔過來!”陳耀軍大喊。
風浪太大,幾次嘗試都失敗了。
最後是李翠芬看準時機,在王老五的船被浪頭推近的瞬間,精準地把纜繩扔了過去。
兩船終於連線在一起。陳耀軍跳上王老五的船,幫著舀水、堵漏。
好在這漏縫不大,很快被暫時堵住。
“謝謝...謝謝你們...”王老五渾身溼透,聲音都在發抖。
“先不說這些,趕緊回去!”陳福海指揮著,三艘船拖著王老五的船,艱難地往回駛。
回到碼頭時,雨已經小了些。
岸上等著的村民立刻圍上來幫忙。
王老五的妻子抱著丈夫和兒子大哭,場面令人動容。
“多虧了你們啊!”王老五握著陳耀軍的手,老淚縱橫,“要不是你們及時趕到,我們父子倆今天就...”
“王叔別這麼說,都是鄉親,應該的。”陳耀軍拍拍他的手。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全村。
陳耀軍和李翠芬冒著生命危險救人的義舉,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那些原本對李家條件有微詞的人,也徹底閉上了嘴。
晚上,陳國中家又擠滿了人。王老五一家提著禮物上門感謝,其他村民也來探望。
“耀軍,翠芬,你們今天做得對。”陳福海感慨道,“咱們漁民在海上討生活,就得互相幫襯。”
“福海叔說得對。”陳耀軍點頭。
等眾人散去,已是深夜。陳耀軍送李翠芬回房休息時,李翠芬突然說:“如果有無線電,王叔他們就能提前知道天氣變化,也不會冒險出海了。”
陳耀軍重重點頭:“明天我就去打聽價格。”
接下來的日子,陳耀軍和李翠芬繼續早出晚歸打魚,同時打聽無線電的價格。
最終,他們在一家二手電器店找到一臺還能用的船用無線電,要價三百五十塊。
這幾乎等於他們這段時間一半的收入,但兩人沒有猶豫,咬牙買了下來。
安裝除錯又是一番折騰,但當無線電裡傳來清晰的聲音時,兩人都覺得這錢花得值。
有了無線電,他們能提前知道魚汛訊息,還能隨時瞭解天氣變化。
捕魚效率大大提高,收入也水漲船高。
一個月下來,除去開支,他們淨賺了八百多塊——這在當時簡直是天文數字。
這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數錢。
陳國中看著桌上厚厚一沓鈔票,感慨萬千:“我打了一輩子漁,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爸,這才剛開始。”陳耀軍笑道,“等咱們攢夠了錢,換條大船,跑得更遠,打得更多。”
“你們年輕人有想法,爸支援你們。”陳國中拍板,“不過這錢不能全花了,得留著辦婚禮。”
提到婚禮,李翠芬臉一紅。按計劃,再過兩個月就是他們的婚期。
“婚禮不用太鋪張。”李翠芬說,“簡單辦辦就行,錢留著發展生產更重要。”
“那怎麼行!”姜靈芝反對,“我就耀軍一個兒子,婚禮一定要辦得體體面面。”
陳國中想了想:“這樣吧,婚禮照常辦,但不用太鋪張。剩下的錢,你們留著發展。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這個方案得到了大家認同。接下來的日子,一家人開始籌備婚禮,同時繼續出海打魚。
李翠芬孃家的房子已經修好了,弟弟妹妹們住進了不漏雨的房間,臉上的笑容都多了起來。
李王氏逢人便誇女兒找了個好婆家,李家灣的村民也都羨慕不已。
婚禮前一週,陳耀軍和李翠芬決定最後出一趟海,為婚禮再多攢點錢。
這次他們決定跑遠一點,去傳聞中魚群聚集的“金沙灘”海域。
那裡離岸較遠,一般漁船不敢去,但據說魚多得驚人。
“帶足油和淡水,還有乾糧。”李翠芬仔細檢查著船上的物資,“這一去可能要兩三天。”
“放心,都準備好了。”陳耀軍除錯著無線電,“我跟岸上說了,保持聯絡。”
清晨五點,漁船駛離碼頭,朝著遠海進發。
這一路,他們將面對真正的風浪,也將迎來前所未有的收穫。
海面上的晨光,正一點點驅散黑暗,照亮了前行的路。
而陳耀軍和李翠芬的新生活,也如同這海上的日出,才剛剛開始。
漁船在晨霧中向著傳說中的“金沙灘”海域進發。
柴油機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轟鳴,改造後的船身劃開墨藍色的海水,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航跡。
陳耀軍緊握舵輪,眼睛緊盯著前方海面。
李翠芬則守在無線電旁,調整著頻道。靜電干擾聲中,偶爾能捕捉到其他漁船的零星通話。
“聽說了嗎?縣裡在組織遠洋船隊。”一個模糊的聲音從無線電中傳來。
李翠芬心頭一動,調整旋鈕試圖聽清,訊號卻又消失了。她轉頭看向陳耀軍:“你聽到了嗎?遠洋船隊。”
陳耀軍點點頭,臉上露出嚮往之色:“1984年北京就成立了遠洋漁業總公司,大連、上海這些地方也跟著成立了分公司。現在聽說真的要組織船隊出遠海了。”
這個訊息讓他們都感到振奮。
遠洋漁業正迎來起步階段,那些敢於“走出去”的漁船將開闢全新的天地。
1985年3月10日,水產總公司派出的第一支遠洋漁業船隊從福建馬尾港出發,遠航西非。這些訊息像種子一樣播撒在沿海漁民間。
“如果我們能加入這樣的船隊……”李翠芬輕聲說。
“一步一步來。”陳耀軍沉穩地說,“先把這趟跑好。”
船行四個小時後,海況開始變化。風浪明顯加大,烏雲從東邊天際迅速蔓延。
李翠芬看著越來越暗的天空,前世的一些記憶碎片突然閃現這場風暴比她記憶中來得更早、更猛烈。
“不對勁。”她走到陳耀軍身邊,“這場雨可能比我們想的要大。”
陳耀軍看了看天色,眉頭緊鎖:“按說這個季節不該有這麼猛的天氣。”
話音剛落,無線電裡傳來緊急通報:“所有船隻注意,東海海域突發強對流天氣,風力預計達到八級以上,請立即返航或尋找避風處……”
狂風突然加大,漁船開始劇烈顛簸。
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上甲板,船身發出吱嘎的聲響。
“必須改變計劃!”陳耀軍大聲喊道,“前面有個小島,我們去那裡避風!”
他猛打舵輪,漁船在風浪中艱難轉向。
李翠芬抓緊船舷,海水不斷潑灑在她身上。
她看著陰沉的天空,心中湧起不安前世的這場風暴,曾讓好幾條船受損。
四十分鐘後,一個黑乎乎的小島輪廓出現在視線中。
陳耀軍憑藉嫻熟的駕駛技術,將船緩緩駛入島背風面的一處小灣。
這裡風浪稍小,但漁船仍在劇烈搖晃。
兩人迅速下錨,檢查船體。幸運的是,改造後的漁船結構牢固,沒有出現明顯損傷。
“這場風雨得多久?”陳耀軍擦著臉上的海水問。
李翠芬努力回憶:“按前世記憶,至少要到明天早上。”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風雨卻沒有減弱的跡象。他們躲進狹小的船艙,聽著外面狂風呼嘯和浪濤拍打船身的聲音。
陳耀軍點亮煤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艙內空間。
李翠芬拿出乾糧,兩人就著冷水簡單吃了晚飯。
“後悔跟我出來嗎?”陳耀軍突然問。
李翠芬搖頭,眼神堅定:“前世比這更險的風浪我們都闖過來了。而且……”她頓了頓,“這場風暴也許是好事。”
“好事?”
“風暴過後,魚群往往會聚集。如果我們能搶先到達漁場……”
陳耀軍眼睛一亮:“你是說,趁別人還在避風,我們先去?”
李翠芬點頭。這是她前世積累的經驗之一,最危險的時候,往往隱藏著最大的機遇。
第二天黎明時分,風雨果然漸漸停歇。
陳耀軍和李翠芬檢查了船隻和裝備,確認一切正常後,立即起錨出發。
海面經過風暴洗禮,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平靜。
陽光穿透雲層,在海面上灑下片片金光。
“往東南方向。”李翠芬指著海圖上的一個區域,“我記得這一帶有海底隆起,是魚群喜歡聚集的地方。”
陳耀軍調整航向,同時開啟探魚儀這是他們改造漁船時咬牙添置的裝置。
雖然簡單,但能大致探測水下魚群。
一小時後,探魚儀螢幕上出現了密集的光點。
“有魚!”陳耀軍興奮地說。
兩人迅速做好下網準備。改造後的漁網架此刻顯示出巨大優勢,不到二十分鐘,四百米長的流刺網就佈設完畢。
等待的時間裡,李翠芬仔細觀察海面。
她注意到海水顏色、漂浮物和鳥類的活動,這些都是判斷漁場好壞的傳統方法。
而陳耀軍則更依賴新裝置,不斷檢視探魚儀上的訊號變化。
兩小時後,開始收網。
絞盤轉動,網繩漸漸收緊。
當第一段漁網露出水面時,銀光閃閃的魚群讓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常見的鮁魚或帶魚,而是一種體型較大、鱗片閃著金光的魚。
“是黃魚!”陳耀軍認了出來,“這麼多大黃魚!”
漁網被完全拉上甲板,黃魚在網中跳動,在晨光下金光閃閃,幾乎照亮了整個甲板。
粗略估算,這一網至少有五百斤大黃魚!
大黃魚在當時是極為珍貴的魚種,價格是普通魚類的數倍。
這一網的收穫,遠超他們預期。
兩人顧不上興奮,立即開始分揀、裝箱、加冰。
黃魚嬌貴,必須儘快處理才能保持鮮度。
就在他們忙碌時,遠處出現了另一艘漁船的影子。
那船比他們的大,速度也更快,正朝這個方向駛來。
李翠芬心頭一緊:“是‘海龍號’,趙老四的船。”
陳耀軍臉色也變得凝重。
趙老四是附近有名的船老大,漁船大、裝置好,但也以霸道著稱,經常搶佔別人的漁場。
“加快速度,處理完我們就走。”陳耀軍說。
但已經來不及了。“海龍號”徑直駛到他們附近,船上一個粗嗓門喊道:“喲,這不是陳家灣的陳耀軍嗎?運氣不錯啊,打到黃魚了!”
趙老四站在船頭,四十多歲的年紀,身材壯實,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陳耀軍鎮定回應:“趙叔,早啊。我們也是剛到。”
“剛到?”趙老四眯起眼睛,“我看你們網都收完了。這片海域我一直都在,你們這是搶了我的漁場啊。”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李翠芬知道,海上爭漁場是常事,處理不好可能引發衝突。
她走上前,禮貌但堅定地說:“趙叔,海上漁場無主,誰先到誰先打。我們天沒亮就到了,無線電裡也有記錄。”
她指了指船艙裡的無線電裝置。這是她特意做的準備,每次到達漁場,都會透過無線電與岸上簡短聯絡,留下時間記錄。
趙老四顯然沒料到他們有這一手,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道:“耀軍,你這媳婦不簡單啊。行,今天這片讓給你們。不過我提醒一句,再往東二十海里,有個更好的漁場,敢去嗎?”
這明顯是激將法。往東二十海里,已經接近外海邊緣,風浪大,風險高。
陳耀軍和李翠芬對視一眼。李翠芬微微點頭,前世她聽說過,那片海域確實有豐富漁場,但因為危險,去的人少。
“既然趙叔指了路,我們去看看。”陳耀軍平靜地說。
趙老四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們真敢答應,隨後大笑:“好!有膽量!那我等你們好訊息!”說完,“海龍號”調轉船頭離開了。
處理完黃魚,兩人簡單吃了些乾糧,便朝著趙老四說的方向繼續航行。
越往東,海水顏色越深,從墨綠逐漸變為深藍。
風浪也明顯加大,漁船開始更劇烈的顛簸。
“看那兒!”李翠芬突然指著右前方。
海面上,有一片顏色略淺的區域,周圍聚集著大量海鳥。
這是典型的海底地形變化區域,往往意味著豐富的營養物質和魚群。
陳耀軍調整航向駛近,探魚儀螢幕上出現了驚人的景象,密密麻麻的光點從海面一直延伸到深處,數量之多,超出了儀器顯示範圍。
“我的天……”陳耀軍難以置信,“這得多少魚!”
兩人壓抑住興奮,開始仔細探查這片海域。
李翠芬憑藉前世記憶,判斷這裡可能是冷暖流交匯處,形成了天然的“海洋牧場”。
他們決定先試一網。
下網、等待、收網當漁網露出水面時,連見過世面的陳耀軍都驚呆了。
漁網裡不僅有黃魚,還有帶魚、鯧魚、馬鮫魚,甚至有幾條珍貴的石斑魚!
各種魚類混雜在一起,五彩斑斕,在陽光下閃耀。
這一網的收穫更加驚人,而且魚種多樣,價值更高。
“這裡不能久留。”李翠芬突然說。
“為什麼?這麼多魚……”
“正因為魚多,才會引來麻煩。”李翠芬冷靜分析,“趙老四為什麼把這裡告訴我們?他可能知道這裡魚多,但也知道這裡危險。或者是想讓我們探路。”
她的話讓陳耀軍清醒過來。確實,海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這麼豐富的漁場,如果安全,早就被人佔據了。
他們迅速處理漁獲,同時仔細觀察四周環境。
李翠芬注意到,東北方向的海水顏色有些異常,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顏色。
“那是離岸流區域。”她判斷,“如果有大風,這裡會很危險。”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天氣突然再次變化。風向改變,烏雲重新聚集。
“必須馬上走!”陳耀軍果斷決定。
兩人迅速收起最後一批漁獲,啟動引擎。
但風向和海流似乎都在阻止他們離開,漁船前進困難。
更糟糕的是,無線電裡傳來緊急天氣預警:新一輪風暴正在形成,風力將達到九級!
距離最近的避風處也有十多海里,以現在的海況,很難安全抵達。
李翠芬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前世記憶在腦中快速閃回。
她突然想起,這附近應該有一個無人小島,島背風面有個天然的小港灣。
“往東南方向,全速前進!”她指著海圖上一個幾乎看不到的標記點。
陳耀軍毫不猶豫地相信了她,調整航向,將油門推到最大。
漁船在越來越大的風浪中艱難前行,每一次浪頭都像要吞沒這艘小船。
李翠芬緊緊抓住船舷,不斷觀察四周,修正航向。
半小時後,一個黑點出現在海平面上。
隨著距離拉近,那確實是一個小島,而且正如李翠芬記憶中的,島西側有個向內凹陷的小海灣。
陳耀軍憑藉高超的駕駛技術,在狂風巨浪中將船緩緩駛入海灣。
這裡雖然仍有風浪,但比外海平靜得多。
兩人下錨後,幾乎虛脫地坐在甲板上。
外面,風暴已經全面爆發,狂風呼嘯,巨浪拍打著島礁,發出雷鳴般的聲響。
“如果沒有這個避風處……”陳耀軍心有餘悸。
李翠芬點點頭,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她走到船邊,仔細觀察這個小島和海灣。
前世的記憶逐漸清晰,幾年後,這個小島會被開發,而這個天然良港將成為重要補給點。
“耀軍,你看這個島。”她指著島上的地形,“如果在這裡建個小碼頭,儲備些燃料和淡水,就能成為遠海作業的中轉站。”
陳耀軍眼睛一亮。
他明白李翠芬的意思,想要發展遠洋漁業,必須要有完善的補給體系。
這個無意中發現的小島,也許就是未來的起點。
風暴持續了一天一夜。在這期間,陳耀軍和李翠芬沒有閒著,他們檢查了漁船各個部位,整理了漁獲,還划著小艇繞島探查了一圈。
小島不大,但地形有利,海灣水深足夠,確實適合建設小型碼頭。
島上還有淡水泉眼,這在海上尤其珍貴。
“等回去後,我們可以向村裡提議開發這個島。”陳耀軍說,“作為集體財產,大家都能受益。”
李翠芬贊同這個想法。前世,陳家灣因為缺乏遠海補給點,始終難以發展遠洋漁業。
這一世,也許能改變這個局面。
風暴過後,海面恢復平靜。他們滿載漁獲,啟程返航。
回程路上,無線電裡傳來更多關於遠洋漁業發展的訊息。
正在加大投入,一些先進地區已經開始建造大型遠洋漁船。
這些漁船不僅噸位大,而且配備了更先進的導航、通訊和捕撈裝置。
“聽說新造的遠洋漁船有冷藏裝置,能在海上直接加工冷凍。”陳耀軍羨慕地說,“那樣就能跑更遠,打更多魚。”
李翠芬知道,這只是開始。
未來,遠洋漁業將發展出包括大型拖網、圍網、延繩釣等多種作業方式,形成完整的生產體系。漁船也會越來越專業化、現代化。
但這一切都需要資金、技術和經驗。
他們現在做的,就是在積累這些資本。
回到陳家灣碼頭時,已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們的歸來引起了轟動不僅因為離開了三天,更因為船上滿載的高價值漁獲。
黃魚、石斑、大鯧魚……這些珍貴魚種在碼頭上一擺出來,立刻吸引了所有漁民和魚販的目光。
“這些都是從哪兒打的?”
“金沙灘那邊真有這麼多好魚?”
人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
陳耀軍和李翠芬相視一笑,知道這次成功的意義遠不止經濟收益。
陳國中和姜靈芝聞訊趕來,看到滿船漁獲,既高興又後怕他們知道兒子這趟冒險有多大風險。
當晚,漁獲賣出了驚人高價。
尤其是那幾條石斑魚,被縣城來的大酒樓高價搶購。
結算下來,這趟出海淨收入達到了六百多元,相當於普通漁民大半年的收入。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
第二天,不僅陳家灣,連附近幾個漁村都在議論陳耀軍夫婦的這次遠海之行。
收入大增,但陳耀軍和李翠芬沒有滿足。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討論下一步計劃。
“我想申請加入縣裡正在組織的遠洋捕撈船隊。”陳耀軍說出自己的想法。
陳國中沉默了一會兒,問:“遠洋風險大,你們考慮清楚了?”
李翠芬接過話:“爸,我們考慮過了。現在國家支援遠洋漁業發展,這是個機會。而且……”她看了看陳耀軍,“我們有信心。”
她沒說的是,前世記憶中,未來幾年遠洋漁業將快速發展,那些敢於“走出去”的漁民都獲得了豐厚回報。
遠洋漁業將從過洋性漁業擴充套件到大洋性漁業,作業海域將覆蓋三大洋公海和南極海域。
姜靈芝擔心地說:“可是遠洋一去就是幾個月,太辛苦了。”
“媽,我們知道。”陳耀軍握住母親的手,“但要想發展,就不能怕辛苦。而且我們不是馬上就去,還要做很多準備。”
他們詳細列出了需要準備的事項:漁船需要進一步改造,增加續航能力和安全性;要學習遠洋捕撈技術和國際漁業規則;要籌集更多資金……
最實際的一步,是先把現有漁船改造成符合更高標準的作業船。
李翠芬提議參照正在推廣的漁船標準化建設要求,從安全裝置、救生裝置到無線電通訊裝置進行全面升級。
“我打聽過了,現在有漁船更新改造的補助政策。”陳耀軍拿出一份從縣裡帶回的資料,“如果我們按照示範船標準改造,能申請一部分補助。”
陳國中仔細看了資料,點點頭:“政府有支援是好事。但改造要花不少錢吧?”
“初步估算,大概需要一千元左右。”陳耀軍實話實說,“但我們這次賺的加上之前的積蓄,差不多夠了。如果能申請到補助,壓力會更小。”
一家人討論到深夜,最終達成共識:支援陳耀軍和李翠芬向遠洋漁業發展,但要穩妥推進,做好充分準備。
成功的背後,往往伴隨著嫉妒和非議。陳耀軍夫婦的迅速崛起,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滿。
幾天後,村裡開始流傳一些閒話:“陳耀軍那麼年輕,哪來那麼多錢改造漁船?”“李家那姑娘還沒過門就拋頭露面,成天在男人堆裡混……”
這些話傳到姜靈芝耳朵裡,氣得她差點找人說理,被李翠芬勸住了。
“媽,嘴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說去。”李翠芬平靜地說,“我們做實事,時間會證明一切。”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幾天後,趙老四帶著幾個人來到陳家灣,直接找到陳耀軍。
“耀軍,聽說你們要申請遠洋船隊的名額?”趙老四開門見山。
陳耀軍點頭:“是有這個打算。”
“年輕人有志向是好事。”趙老四皮笑肉不笑,“不過遠洋不是過家家,需要經驗、需要實力。你們船小,經驗也不足,不如跟我合作。”
“怎麼合作?”
“我打算組織一支小艦隊,申請遠洋資格。你們加入進來,漁獲按比例分成。”趙老四說,“我有門路,能拿到好配額。”
聽起來不錯,但李翠芬立刻察覺到了問題,一旦加入,他們就會失去自主權,成為趙老四的附屬。
“謝謝趙叔好意。”陳耀軍禮貌但堅定地拒絕,“我們還是想自己試試。”
趙老四臉色沉了下來:“自己試?遠洋漁業管理規定嚴格,不是誰都能幹的。到時候碰了壁,可別怪我沒提醒。”
話中明顯帶著威脅。
等人走後,陳國中擔憂地說:“趙老四在縣裡有些關係,他要是使絆子,你們的申請可能會有麻煩。”
陳耀軍皺眉思索。
李翠芬卻笑了:“爸,您放心。現在國家鼓勵發展遠洋漁業,政策是公開透明的。只要我們符合條件,沒人能擋得了。”
她的話給了家人信心。
確實,時代不同了,隨著遠洋漁業管理逐步制度化、規範化,一切都將按規則辦事。
為了提升漁船標準,陳耀軍和李翠芬再次前往縣城,這次是參加一個漁業技術培訓。
培訓由縣漁業局組織,邀請了省裡的專家,講解現代捕撈技術、漁船安全標準和裝置使用維護。
參加培訓的大多是經驗豐富的老漁民,像陳耀軍這樣的年輕人不多,而李翠芬更是唯一的女學員。
開始時,有人投來異樣目光,但很快,李翠芬的表現就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專家講解無線電裝置時,她不僅迅速掌握操作要領,還能提出有針對性的問題。
講到漁船安全標準,她能結合實際情況,討論如何在現有條件下改進。
“這位女同志不簡單啊。”休息時,專家特意找到李翠芬,“你這些知識從哪兒學的?”
李翠芬謙遜地回答:“平時喜歡看技術書,加上自己琢磨。”
實際上,這是前世在漁船廠打工和在海上多年積累的經驗。
在那個女性很少參與漁業生產的年代,她的知識和見解顯得格外突出。
培訓最後一天,專家帶來了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省里正在推廣漁船設施裝置更新改造,符合標準的漁船可以申請補助。
“特別是計劃從事遠洋捕撈的漁船,政府鼓勵進行現代化改造。”專家詳細介紹了補助政策和標準。
陳耀軍和李翠芬認真記錄,對照自家漁船情況,發現他們已經完成了一部分改造,如果按照“示範性引領船”標準繼續升級,完全有可能申請到補助。
培訓結束後,他們帶著厚厚的資料和滿滿的信心回到村裡。
但剛到家,就聽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趙老四已經聯合幾個船老大,向縣裡提交了遠洋船隊申請,並且明確表示“小船不適合遠洋作業”。
這明顯是針對他們的。
陳耀軍握緊拳頭,李翠芬卻依然鎮定:“別忘了,政策鼓勵的是‘漁民自願、政府引導’,不是誰的聲音大就聽誰的。我們按程式申請,用實力說話。”
就在他們準備提交申請材料時,一場突如其來的海上事故,改變了所有人的看法。
那天傍晚,狂風暴雨突然襲擊了附近海域。
當時有十幾艘漁船在外作業,包括趙老四的“海龍號”。
無線電裡傳來緊急呼救:“海龍號觸礁,船體破損,請求救援!”
當時風力達到九級,浪高超過四米,救援極其困難。
縣裡組織救援隊,但天氣惡劣,大船難以出動。
陳耀軍聽到訊息,毫不猶豫地說:“我們的船小,靈活性好,可以去試試。”
陳國中激烈反對:“太危險了!這麼大的風浪,你們自身都難保!”
但李翠芬支援陳耀軍:“爸,海上規矩,見難必救。而且我們有經驗,船也改造過,比一般小船抗風浪。”
時間緊迫,兩人穿上救生衣,帶著救援裝備,駕船衝入風暴。
海上能見度極低,風浪幾乎要將小船掀翻。
陳耀軍全神貫注駕駛,李翠芬則透過無線電與“海龍號”保持聯絡,確定其位置。
經過近一小時的艱難航行,他們終於找到了觸礁的“海龍號”。
船體已經傾斜,船員們集中在甲板上,情況危急。
由於風浪太大,無法直接靠幫。陳耀軍想出辦法:利用海浪推近的瞬間,丟擲纜繩,建立連線。
幾次嘗試後,終於成功。
他們先將婦女和年齡大的船員轉移到自己船上,然後協助剩下的人堵漏、排水。
救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直到風浪稍小,其他救援船趕到。最終,“海龍號”上十二名船員全部獲救。
這場救援在全縣引起轟動。
陳耀軍和李翠芬的勇敢和專業,贏得了所有人的敬佩。
趙老四更是感激涕零,親自登門致謝。
“耀軍,翠芬,我趙老四欠你們一條命。”這個一向強硬的漢子,眼眶通紅,“以前我有不對的地方,你們別往心裡去。遠洋船隊的事,我支援你們!”
救援事件後,遠洋船隊申請的阻力消失了。
縣漁業局經過評估,認為陳耀軍的漁船雖然不大,但裝置完善,船員素質高,符合試點條件。
一個月後,批覆下來了:陳家灣被列為遠洋漁業發展試點村,陳耀軍的漁船獲得遠洋作業試點資格。
同時,他們的漁船改造補助申請也獲得批准,將獲得40%的改造費用補助。
訊息傳回村裡,整個陳家灣沸騰了。
這是村裡第一條獲得遠洋資格的漁船,意味著他們將從近海走向深藍。
陳國中激動得老淚縱橫,姜靈芝則忙著準備慶祝。
李翠芬的孃家也送來賀禮,弟弟妹妹們圍著姐姐姐夫,眼裡滿是崇拜。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海面,兩艘小漁船破開淺灰色的波浪,向西礁方向駛去。
陳耀軍站在船頭,眯眼望著前方若隱若現的礁石群輪廓。
西礁這片海域他來過幾次,但多是跟隨父親,自己帶隊還是頭一回。
海風吹得他額前的碎髮亂舞,帶著鹹腥氣息的水汽撲在臉上,涼颼颼的。
“阿遠,阿之,你們兩個跟緊我,別亂竄。阿瑤,你船在後面,保持三丈距離,有事喊一聲。”陳耀軍回頭吩咐道。
“曉得了!”三人都鄭重應聲。
西礁的兇險他們從小聽到大,附近暗流複雜,暗礁如犬牙交錯,稍有不慎就會觸礁。
但危險往往也意味著收穫,這裡人跡罕至,海貨豐富得多。
船行約莫半個時辰,礁石群的樣貌清晰起來。
幾塊巨大的黑色礁石如怪獸般匍匐在海面上,浪花拍打時激起一片白色泡沫。
更危險的是水下那些看不見的暗礁,只有經驗豐富的漁民才能從水流的微妙變化中判斷其位置。
陳耀軍示意兩艘船在外圍緩緩停下,拋下簡易的石頭錨。
“先在外圍摸摸情況。阿遠,你跟我下水。阿之,你在船上看著,隨時接應。阿瑤,你帶人在你那邊先試試。”
“好嘞!”阿瑤應道,已經開始穿戴簡陋的潛具。
這年代的潛水裝備極其簡陋,不過是一個自制的防水眼罩,嘴裡含著一根通氣管,腰間綁著繩索和網兜。
能在水下待的時間全憑個人閉氣功夫。
陳耀軍檢查了一遍裝備,深吸一口氣,率先翻身入水。
海水冰涼刺骨,他打了個激靈,隨即調整呼吸,向下潛去。
水下世界與海面截然不同。陽光透過海水,在礁石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五顏六色的海藻隨著水流搖曳,小丑魚在珊瑚叢中穿梭。
陳耀軍顧不上欣賞這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礁石表面和縫隙。
西礁外圍水不深,約莫兩三丈。
很快,他就在一塊礁石的背陰處發現了幾隻吸附著的鮑魚。個頭不大,但品相不錯。
他用特製的鏟子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撬下,裝進腰間的網兜。
不遠處,阿遠也在礁石縫隙裡發現了一隻青蟹,正揮舞著大螯示威。
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蟹背,熟練地將其制服。
兩人在水下摸索了小半個時辰,網兜裡漸漸有了分量。
陳耀軍浮上水面換氣,看到阿瑤那邊也陸續有收穫。
“怎麼樣?”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問道。
“還行,撿了些小螺,看到兩隻龍蝦,可惜溜得快。”阿瑤吐掉嘴裡的通氣管,“要往裡走嗎?外圍東西還是少了些。”
陳耀軍看了看天色,又望向礁石群深處。
那裡的水流明顯更急,水面泛起不規則的漩渦。
“再往裡一點,但別過那道白浪線。水太急,危險。”他指了指前方約十丈處的一道明顯浪線。
四人稍作休息,吃了點乾糧補充體力,然後向更深的水域進發。
越往裡,水下地形越複雜。
巨大的礁石如迷宮般矗立,水流在這裡被切割、轉向,形成一個個暗流。
陳耀軍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僅要尋找海貨,還要時刻注意水勢變化。
突然,他在一處礁石底部發現了幾簇海膽,紫黑色的棘刺密密麻麻。
海膽在本地不算特別值錢,但黃很鮮美,也能賣上些價錢。
他正要動手,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礁石縫隙裡一抹不尋常的暗紅色。
好奇心驅使他游過去。那縫隙窄而深,只能伸進一隻手。
他探手進去摸索,觸感堅硬而粗糙,似乎是什麼貝殼類。
他小心地往外拉,阻力很大,像是被什麼牢牢吸附著。
陳耀軍屏住呼吸,用上巧勁,一點一點往外拽。
終於,一個拳頭大小的東西被拖了出來。
看清那東西時,他眼睛一亮是個罕見的紅唇響螺!
這種螺肉質肥美,外殼可以做工藝品,在城裡能賣上好價錢,遠比普通響螺值錢。
他如法炮製,又在附近摸索,竟然又找到三四個。看來這片礁石縫隙是這種螺的棲息地。
將這幾個寶貝收入網兜,陳耀軍浮上水面換氣,心中欣喜。
單這幾隻紅唇響螺,今天就不虛此行。
阿瑤也浮了上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軍子,看我找到了什麼!”
他舉起手裡的網兜,裡面竟是兩隻巴掌大的鮑魚,殼上閃著珍珠般的光澤。
“好東西!”陳耀軍讚道,“收好,別碰壞了。”
“那當然!”阿瑤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進船上的木桶。
四人的收穫漸漸增多,但陳耀軍注意到,阿遠和阿之那邊似乎沒什麼動靜。
他游過去檢視,發現兄弟倆正圍著一塊大礁石打轉,面露難色。
“怎麼了?”他打手勢詢問。
阿遠比畫著,指向礁石底部一個狹窄的洞穴。
洞穴口被海藻半遮半掩,隱約能看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陳耀軍潛下去細看,洞穴很深,裡面似乎有一大群貝類,看形態像是某種稀有蛤蜊。
但洞口太小,成年人難以進入,而且洞穴內部結構不明,貿然伸手可能被卡住或劃傷。
他浮上來,對阿遠搖搖頭,示意放棄。安全第一,犯不著為不確定的收穫冒險。
阿遠有些不甘心,但還是點了點頭。
不知不覺日頭已升到中天,該返程了。
陳耀軍招呼眾人上船,清點收穫。
除了常見的貝類和幾隻螃蟹,最值錢的就是那幾只紅唇響螺和阿瑤找到的大鮑魚。
“今天不錯!”阿瑤清點著戰利品,眉開眼笑,“這幾個螺,還有鮑魚,送到鎮上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陳耀軍卻盯著那個洞穴方向,若有所思。
西礁這片海域確實資源豐富,但今天只是在外圍轉悠,真正的寶藏恐怕在更深處。
只是以他們現有的裝備和船隻,冒險深入無異於玩命。
“先回去吧,明天看天氣再說。”他下了決定。
兩艘小船調轉方向,向海岸駛去。
來時順風,回去卻是逆風,搖櫓費力得多。
四人輪流搖櫓,等看到碼頭時,已是下午時分。
碼頭上比早晨熱鬧許多,漁船陸續歸來,漁民們忙著卸貨、分揀。
陳耀軍他們的船靠岸時,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畢竟,像他們這樣幾個年輕人結伴出海的還不多見。
“喲,軍子,今天收穫怎麼樣?”有相熟的漁民招呼道。
“還行,撿了些螺和鮑魚。”陳耀軍含糊應道,不想太招搖。
但眼尖的人已經看到了桶裡那幾只顯眼的紅唇響螺。
“紅唇響螺?這玩意兒可稀罕!你們在西礁找到的?”一箇中年漁民湊過來,語氣驚訝。
這話引來了更多人圍觀。
紅唇響螺在這片海域確實少見,一般只有去更遠的深海才能捕到。
“運氣好,碰上了幾隻。”陳耀軍不想多說,招呼阿遠他們趕緊收拾東西。
“軍子,這螺賣不賣?我出這個數。”那中年漁民伸出三根手指。
“三塊?”阿瑤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忙閉上嘴。
“一隻三塊,怎麼樣?你們這幾隻,我全要了。”中年漁民眼睛發亮。
陳耀軍心裡飛快盤算。
這個價比普通響螺高出一大截,但考慮到紅唇響螺的稀有和品質,送到鎮上可能還能更高。
不過眼前這位是碼頭上收海貨的老手,人稱“王老五”,人脈廣,以後可能還有打交道的機會。
“王叔,您也知道這螺的行情。這樣,五隻螺,您給二十塊,我們再搭您兩隻鮑魚,如何?”陳耀軍試探道。
王老五摸著下巴沉吟片刻:“二十塊...行,就當交個朋友。以後有好貨,先想著你王叔。”
交易達成,陳耀軍接過二十塊錢,厚厚一沓,多是兩塊、一塊的紙幣。
圍觀的漁民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聲。
一天二十塊,抵得上普通漁民小半個月的收入了。
阿遠、阿之和阿瑤也都分到了錢,臉上掩不住的喜色。
“軍子哥,今天又賺大了!”阿遠小聲說,手裡攥著分到的四塊錢,像捧著寶貝。
“別聲張,財不外露。”陳耀軍低聲叮囑,“先把其他東西處理了,早點回家。”
他們將剩下的海貨賣給碼頭上其他收海貨的人,又得了七八塊錢。
加起來,今天總收入近三十塊,和昨天相差無幾。
離開前,陳耀軍對三人說:“明天看天氣,如果風浪不大,我們再去西礁。今天那個洞穴我記下了位置,明天帶工具去試試。”
“好!”三人齊聲應道,眼中滿是期待。
陳耀軍提著空桶往家走,心裡卻在盤算著其他事。
連續兩天的大收穫固然可喜,但不可能天天如此。
而且今天在西礁的經歷讓他意識到,要想長期穩定地獲取好貨,必須有更好的裝備和船隻。
眼下的小漁船隻能在近海活動,稍微遠一點或者風浪大一點就危險。
如果能有一條帶柴油機的小機帆船,活動範圍就能擴大很多。
還有潛水裝備,現在全靠憋氣,效率低又危險。
要是能有壓縮空氣瓶...
但這些都需要錢,一大筆錢。
一條二手小機帆船至少要上千塊,對於普通漁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他搖搖頭,暫時拋開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先積累本錢,再圖發展。
回到家,母親姜林芝正在院子裡曬魚乾,看到他回來,忙放下手中的活。
“今天怎麼樣?沒遇到危險吧?”她上下打量兒子,眼中滿是關切。
“好著呢,娘。”陳耀軍笑道,從懷裡掏出錢,“今天又賣了三十。”
“三十?”姜林芝倒吸一口涼氣,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才接過錢,“這...這也太多了。軍子,你跟娘說實話,是不是幹什麼危險事了?”
“真沒有,就是運氣好,找到幾隻稀罕的螺。”陳耀軍簡單說了說今天的收穫,隱去了西礁的危險部分。
姜林芝聽得半信半疑,但看著兒子安然無恙,也就沒再多問,只是唸叨著:“錢多了是好事,但安全最重要。你可別為了錢去冒險,爹孃就你一個兒子...”
“知道了娘,我有分寸。”陳耀軍安撫道。
晚飯時,陳國中聽說兒子又賺了三十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錢賺得快是好事,但樹大招風。這兩天碼頭上已經有人在議論了,說你小子運氣好得邪門。”
陳耀軍心裡一凜:“爹,您聽到什麼了?”
“沒什麼具體的,就是有人眼紅,說怪話。
你王叔今天還特意找我打聽,問你平時都去哪兒打漁。”陳國中吧嗒著旱菸,“我沒多說,就說年輕人敢闖,去得遠些。”
“謝謝爹。”陳耀軍知道父親在保護自己。漁村雖小,人情世故卻複雜。有人見你過得好,就眼紅嫉妒,甚至使絆子。
“不過,總瞞著也不是辦法。”陳國中吐出一口煙,“你們幾個年輕人搭夥,一次兩次大收穫可能是運氣,次數多了,總會有人跟風。西礁那地方,知道的人不少,敢去的不多。但要是知道你們在那兒發了財,保不齊就有人鋌而走險。”
陳耀軍點頭:“爹說得對。所以我打算,明天再去一次,如果能多搞點好貨,就先緩一緩,去別的地方轉轉。不能可著一個地方薅,也容易引人注意。”
“你有這想法就好。”陳國中讚許地看著兒子,“海上討生活,不僅要看天看海,還要看人。人心比海深哪。”
晚飯後,陳耀軍照例躺在床上謀劃。
父親的話提醒了他,要想長久發展,不能只靠小打小鬧和好運氣。他需要一個更長遠的計劃。
第二天凌晨,四人再次集結。
天氣比昨天還好,海面平靜如鏡,是個出海的好日子。
“今天目標明確,去昨天那個洞穴看看。我帶了特製的鉤子和網兜,阿瑤你力氣大,負責拉繩子。阿遠阿之,你們在外面接應和望風。”陳耀軍分配任務。
“明白!”
船行至西礁,輕車熟路地找到昨天那片水域。
陳耀軍仔細觀察了水流和地形,選定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錨泊點。
“阿瑤,把繩子綁我腰上,我下去探路。如果我在下面拉三下繩子,你就用力往上拉。”陳耀軍叮囑道。
“放心吧,我手穩得很。”阿瑤將一條粗麻繩牢牢系在陳耀軍腰間,另一頭綁在船幫上。
陳耀軍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
有了昨天的經驗,他很快找到了那個洞穴。
今天光線更好,能看到洞穴內部比昨天估計的更深,而且似乎有分叉。
他用鉤子小心地撥開洞口的海藻,探身進去。
洞穴內部空間比洞口寬敞,勉強能容一人轉身。
洞壁上密密麻麻吸附著各種貝類,除了昨天看到的稀有蛤蜊,竟然還有幾隻個頭不小的鮑魚。
最深處,隱約有一團暗影,看不清是什麼。
陳耀軍心跳加速,這可真是發現寶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鉤子撬下幾隻鮑魚和蛤蜊,裝進網兜。
網兜漸漸沉重,他估摸著差不多了,準備退出去。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洞壁一側有一道裂縫,約一掌寬。
透過裂縫,能看到另一側似乎有更大的空間。
好奇心驅使他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到一個光滑堅硬的東西。
他小心地將那東西掏出來,藉著透進來的微光,看清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色貝殼,形狀奇特,像是某種罕見的寶螺。
更讓他驚訝的是,貝殼表面天然形成淡金色的紋路,在幽暗的水下隱隱發光。
這東西絕對不一般!陳耀軍心頭狂跳,將這枚寶螺小心地貼身藏好,準備撤離。
就在他轉身時,腳下一滑,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
石塊滾落,驚動了洞穴深處的那團暗影。
那暗影猛地一動,竟是一條潛伏的海鰻!
鰻魚受驚,閃電般向洞口竄去,擦著陳耀軍的小腿而過。
陳耀軍只覺得小腿一陣刺痛,低頭看去,褲腿已被劃破一道口子,鮮血在水中暈開。他顧不上疼痛,急忙向外退去。
洞穴外的阿瑤突然感到手中繩子猛地一緊,緊接著連續抖動三下是約定的求救訊號!
“車子出事了!”阿瑤臉色一變,對阿遠喊道,“快,跟我一起拉!”
兩人拼命拉拽繩子,水下的陳耀軍也奮力向外遊。
幾秒鐘後,他衝出洞穴,浮上水面,大口喘氣。
“怎麼了?受傷了?”阿瑤看到陳耀軍腿上的血跡,嚇了一跳。
“沒事,被海鰻劃了一下。”陳耀軍爬上船,檢查傷口。
傷口不深,但流血不少。
他撕下衣角簡單包紮,心裡卻後怕不已。
要是那條鰻魚咬的是別的地方,或者洞穴坍塌...
“今天不潛了,先回去。”他當機立斷。
“可是...”阿遠看向那個洞穴,有些不捨。
“命比錢重要。”陳耀軍斬釘截鐵,“東西已經撈了不少,見好就收。”
眾人不再多說,搖櫓返航。
回程途中,陳耀軍悄悄拿出那枚白色寶螺細看。
在陽光下,貝殼表面的金色紋路更加清晰美麗,宛如天然的藝術品。
這東西要是拿去賣,恐怕比那幾只紅唇響螺還值錢。
但他心裡卻有另一番計較。這麼特別的貝殼,與其賣掉,不如留著當個紀念。
回到碼頭,他們照常賣掉了大部分收穫,又得了二十多塊錢。
但今天碼頭上的人看他們的眼神更加複雜了,有羨慕,有嫉妒,也有探究。
王老五又湊過來,眼睛在他們桶裡掃來掃去:“今天又搞到好東西了?軍子,你們這運氣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託王叔的福,還行。”陳耀軍含糊道,不想多說。
“我聽說你們這兩天都去西礁?那地方可危險,你們幾個年輕人膽子真大。”王老五話裡有話。
陳耀軍心中警覺,面上卻不動聲色:“就在外圍轉轉,不敢深入。王叔要是有好去處,不妨指點指點?”
王老五乾笑兩聲:“我哪有什麼好去處,要是有,不早自己去了?不過軍子,你們要是真在西礁發現了什麼好地方,可別忘了你王叔。我門路廣,多少貨都能吃得下,價格也好商量。”
“一定一定。”陳耀軍應付道,心裡卻明白,王老五這是在試探,也是警告。
碼頭上的海貨收購有不成文的勢力範圍,他們這樣“野生”的漁民,如果收穫太好又不懂規矩,很容易得罪人。
離開後,陳耀軍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村東頭的赤腳醫生陳伯家。
傷口需要消毒包紮,免得感染。
陳伯六十多歲,是村裡少有的懂些醫術的人。他一邊給陳耀軍清洗傷口上藥,一邊絮叨:“年輕人,不要命了?西礁那地方也敢去?你爹當年差點在那兒丟了命,你倒好,青出於藍啊。”
“陳伯,您認識這貝殼嗎?”陳耀軍掏出那枚白色寶螺。
陳伯接過,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眼睛漸漸睜大:“這...這是金紋寶螺!我年輕時候見過一次,還是解放前的事了。這東西稀罕得很,據說外國人特別喜歡,能賣出大價錢。你從哪兒弄來的?”
“西礁一個洞穴裡。”陳耀軍如實道。
陳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軍子,聽伯一句勸,這東西太扎眼,別輕易露出來。
財不露白,更何況是這種稀罕物。村裡人眼紅起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明白,謝謝陳伯。”陳耀軍鄭重道謝,將寶螺小心收好。
包紮好傷口,他告辭離開。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伯的話在耳邊迴響,父親昨天的提醒也浮上心頭。
連續三天的好收穫已經引起了注意,接下來必須更加小心。
快到家時,他看見自家院子裡站著幾個人,父親陳國中正和他們說話。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正是村裡的民兵隊長陳大壯。
陳耀軍心裡一緊,加快了腳步。
“軍子回來了。”陳國中看到他,臉色有些凝重,“大壯隊長找你。”
陳大壯轉過身,國字臉上沒什麼表情:“軍子,聽說你這兩天在西礁撈了不少好東西?”
“運氣好,撿了些螺和鮑魚。”陳耀軍謹慎回答。
“不止吧?”陳大壯盯著他,“王老五說你還搞到了紅唇響螺,那玩意兒可不常見。還有人看見你從陳伯家出來,腿受傷了?西礁那地方危險,你們幾個年輕人別為了錢不要命。出了事,村裡可負不起責任。”
陳耀軍聽出話裡的意思,既是關心,也是敲打。
他點頭道:“謝謝大壯叔關心,我們會注意安全的。就是混口飯吃,不敢拿命開玩笑。”
“知道就好。”陳大壯語氣緩和了些,“還有,最近有外商在鎮上考察,聽說對海產有興趣。你們要是有什麼稀罕貨,可以拿到村部來,村裡統一安排,價格不會虧待你們。總比你們自己瞎闖強,是吧?”
“是,大壯叔說的是。”陳耀軍嘴上應著,心裡卻冷笑。村裡統一安排?那層層盤剝下來,到手還能剩幾個錢?這分明是看他們收穫好,想分一杯羹。
陳大壯又說了幾句場面話,這才帶著人離開。
陳國中關上門,臉色陰沉:“看見了吧?已經有人盯上你們了。大壯這是先禮後兵,要是你們不識相,後面有的是辦法收拾你們。”
“爹,我知道。”陳耀軍沉聲道,“但讓我們把辛苦撈來的東西交給村裡分配,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忍。”陳國中嘆口氣,“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你們幾個年輕人,胳膊擰不過大腿。”
“不一定。”陳耀軍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外商考察是個機會。如果能直接跟他們搭上線,村裡就拿我們沒辦法了。”
“你想得太簡單了。”陳國中搖頭,“外商哪是那麼容易見的?就算見了,人家憑什麼信你一個毛頭小子?”
陳耀軍沒再爭辯,但心裡已經有了主意。那枚金紋寶螺,或許就是敲門磚。
晚飯後,他早早回房,從床底下翻出一箇舊鐵盒。
裡面是他這些年的積蓄,加上最近幾天的收入,總共有一百二十多塊。
在這年代,這算是一筆不小的錢了,但距離買船買裝備還差得遠。
他看著那枚在煤油燈下泛著金光的寶螺,心中漸漸形成一個計劃。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沒有出海,而是搭村裡去鎮上的拖拉機去了鎮上。
他謊稱是去買漁網線,實際上懷裡揣著那枚寶螺。
鎮上來福飯店,周師傅見到他有些意外:“軍子,今天又有什麼好貨?”
“周師傅,今天不是來賣貨的,是想請您幫個忙。”陳耀軍誠懇道,“聽說最近有外商在鎮上考察,您人脈廣,能不能幫忙引薦一下?”
周師傅打量著他:“外商?你找外商幹什麼?”
陳耀軍掏出那枚金紋寶螺:“我得了件稀罕物,想請懂行的人看看。”
周師傅接過寶螺,眼睛一亮:“金紋寶螺!這可是好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海里撈得。”陳耀軍簡單道,“周師傅,不瞞您說,我們幾個年輕人想正經乾點事,但村裡...有些阻力。如果能直接跟外商搭上線,或許能闖條出路。”
周師傅沉吟片刻:“你小子有膽識,也有運氣。這樣,明天下午,那幾個外商要來我這兒吃飯,我給你安排個見面的機會。但成不成,看你自己造化。”
“謝謝周師傅!”陳耀軍大喜,連忙道謝。
“先別謝。”周師傅擺擺手,“那些外商精得很,不好糊弄。你想想清楚要說什麼,能拿出什麼。光靠一枚寶螺,怕是打動不了他們。”
“我明白。”陳耀軍重重點頭。
離開飯店,他在鎮上轉了轉,買了些必需品,又去書店翻了翻關於海產養殖和加工的書。
雖然大多是理論,但也給了他不少啟發。
傍晚回到村裡,陳耀軍直接去找阿遠、阿之和阿瑤,把今天的進展說了。
“直接跟外商談?軍子,這能行嗎?”阿遠有些忐忑。
“不行也得行。”陳耀軍堅定道,“咱們不能永遠看村裡那些人的臉色。要想做大,必須有自己的門路。”
“我支援!”阿瑤第一個表態,“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咱們撈來的東西,憑什麼讓他們分錢?”
阿之小聲說:“可是...萬一得罪了村裡,以後怎麼辦?”
“只要我們有了自己的銷路,村裡就拿我們沒辦法。”陳耀軍分析道,“外商要的是穩定供貨,只要我們能做到,他們就會支援我們。到時候,村裡反而要拉攏我們。”
三人被他說服,決定放手一搏。
第二天下午,陳耀軍如約來到來福飯店。
周師傅將他引到後院一間雅室,裡面坐著兩個穿著西裝的外商和一個翻譯。
“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陳耀軍同志,他有件稀罕物想請各位看看。”周師傅介紹道。
陳耀軍深吸一口氣,上前掏出那枚金紋寶螺。
兩個外商原本漫不經心,看到寶螺時卻同時坐直了身體。
其中一人接過,用放大鏡仔細檢視,又用英語和同伴快速交流了幾句。
翻譯開口道:“陳先生,史密斯先生問,這枚寶螺你從哪裡得到的?還有更多嗎?”
陳耀軍用盡量清晰的普通話回答:“從西礁海域的一個洞穴裡發現的,目前只找到這一枚。但我們熟悉那片海域,如果有需要,可以繼續尋找。”
翻譯轉述後,外商又問:“除了這種寶螺,你們還能提供什麼海產?我們需要穩定、高品質的供貨。”
陳耀軍早有準備,不卑不亢地說:“我們團隊熟悉附近海域,能捕撈到各種優質海產,包括錦繡龍蝦、虎鰻、紅唇響螺、大鮑魚等。如果條件允許,我們還能嘗試海產養殖和初加工,比如曬制魚乾、製作蝦醬等,延長保質期,增加附加值。”
陳耀軍強壓心中的激動:“沒問題。請問需要什麼貨?多少數量?什麼時候要?”
簽訂簡單協議後,外商還預付了五十元訂金。
這在當時是極罕見的,足見他們的誠意。
走出飯店,陳耀軍握著那張協議書和五十元訂金,手心都在冒汗。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如何在半個月內湊齊這些貨?如何保證品質?如何避開村裡的干擾?
回到村裡,他召集阿遠三人,宣佈了這個訊息。
“二十隻錦繡龍蝦?還要五十斤鮑魚?”阿瑤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得跑多少地方才能湊齊?”
“所以我們要制定計劃。”陳耀軍攤開一張手繪的海圖,“西礁那片我們已經熟悉,但貨不夠。得去更遠的地方,比如黑石灣、鷹嘴崖。這些地方更危險,但貨也多。”
“可是我們的船...”阿遠擔憂道。
四人商議到深夜,制定了詳細的行動計劃:
租船、分工、目標海域、安全措施...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
好的,這是根據你提供的故事背景和風格進行的續寫:
當夜,漁村邊緣一座低矮的石屋裡,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面上跳動。
桌上攤著那張簡陋卻標註得異常詳細的手繪海圖,幾條炭筆劃出的航線,幾個被反覆圈點的礁區,以及旁邊密密麻麻的小字備註,構成了陳耀軍小團隊未來半個月的生存藍圖。
“黑石灣的暗流比西礁還兇,但老一輩都說,那裡的礁盤像個大簸箕,專‘篩’好東西,龍蝦和大型石斑魚多。”陳耀軍的手指落在海圖上一個形似彎月的標記處,“但得算準潮水,只有平潮前後那一個多時辰相對安全,水流稍緩,能下網或潛水。”
阿瑤湊近看了看,眉頭緊鎖:“黑石灣離這兒少說也有二十海里,咱們那小舢板,搖過去天都黑了,還幹個啥?必須得有機動船,哪怕舊的、小的都行。”
“船的事,我來想辦法。”陳耀軍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阿遠和阿之,“你倆明天一早就去鎮上和附近幾個村轉轉,打聽誰家有閒置的、帶柴油機的小船願意出租,按天算錢,貴點也行,但船況必須可靠,柴油機不能是老爺貨。順便,多買幾捆結實的新繩子,還有那種帶倒刺的深水釣鉤。”
“錢…”阿遠有些遲疑,他們手頭的資金雖然比以往寬裕,但要租船、買油、備物資,還得保證交貨後的利潤,實在不算寬裕。
陳耀軍從貼身衣袋裡拿出外商預付的五十元訂金,小心地抽出三十塊:“這是本錢,不能省。阿瑤,你負責準備乾糧、淡水、藥品,特別是治割傷、防感染的藥粉,再弄幾瓶高度白酒,消毒驅寒都用得上。我去找‘老海狼’。”
“老海狼?”三人皆是一愣。那是村裡最老的漁民之一,真名幾乎被人忘了,年輕時闖過遠海,見識過風浪,脾氣古怪,常年獨居在村西頭最破的房子裡,幾乎不與村裡人來往。
“他對黑石灣、鷹嘴崖那片最熟,據說年輕時在那裡躲過颱風,撿回條命。要平安進出那些地方,離不開他的指點。”陳耀軍語氣堅定。他知道這很冒險,“老海狼”未必肯幫忙,甚至可能把他們轟出來,但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靠譜的法子。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四人便分頭行動。
陳耀軍提著兩瓶從鎮上買來的好酒,一包糕點,敲響了“老海狼”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等了許久,就在他以為沒人在家時,門開了一條縫,一股混合著海腥、菸草和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縫裡露出一張溝壑縱橫、曬成古銅色的臉,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反而銳利得像能刺穿海霧。
“誰?”聲音沙啞乾澀。
“陳國中的兒子,陳耀軍。有事想請教您老人家。”陳耀軍恭敬地說。
“陳國中?”老海狼眯了眯眼,似乎回憶了一下,“哦,那個當年在西礁丟了半條命的愣頭青…他兒子?找我幹什麼?我早就不出海了。”
“想跟您打聽黑石灣和鷹嘴崖的水路、潮信、暗礁位置。”陳耀軍直接說明來意,將酒和糕點稍稍提高,“一點心意。”
老海狼的目光在酒瓶上停留一瞬,哼了一聲:“毛沒長齊,就想去那些地方送死?你爹沒跟你說過海上的厲害?”
“說過。但人總要吃飯,也想活得好點。”陳耀軍不卑不亢,“我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不敢求您帶路,只求您指點幾句,避開水下最要命的‘刀子礁’和‘鬼漩渦’。”
也許是陳耀軍眼中的倔強和誠懇打動了他,也許是很久沒人帶著禮物來拜訪,老海狼沉默片刻,拉開了門:“進來吧。酒留下,糕點拿走,甜膩膩的,吃了牙疼。”
屋裡昏暗雜亂,但牆上掛著一幅用魚血和木炭畫在舊帆布上的海圖,卻異常醒目,範圍遠超陳耀軍手繪的那張,細節也豐富得多。
陳耀軍聽得全神貫注,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他還了解到,黑石灣盛產一種背部有暗金斑紋的“錦繡龍蝦”,價格比普通龍蝦高不少,正是外商點名要的貨色。
鷹嘴崖的深水區則有成群的大黃魚和石斑,但需要用延繩釣,且釣餌很有講究。
末了,老海狼收起魚骨,盯著陳耀軍:“記住,海上討生活,七分靠準備,兩分靠運氣,剩下一分才是膽量。
潮水錶要背熟,天氣要看老天爺臉色,感覺不對,哪怕眼前就是金山銀山,也得立刻掉頭。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我記住了,多謝您老!”陳耀軍深深鞠了一躬。
與此同時,阿遠和阿之在鄰近的柳橋村找到了一條合適的船。船主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因兒子生病急需用錢,願意出租他家那條用了五年多的六米長小機動木船。柴油機是國產的“東風”牌,保養得不錯,船體也結實。租金按天算,一天八塊,油錢自理。雖然不便宜,但在眼下,這是最好的選擇。
阿瑤也備齊了物資:夠四人吃五天的硬麵餅、鹹魚幹、一桶淡水、一小罐豬油、鹽巴、火柴,以及從赤腳醫生陳伯那裡買來的消炎粉、止血草藥和兩瓶醫用酒精,還有一大捆空麻袋和墊艙用的舊漁網。
第三天清晨,天色未明,薄霧瀰漫。
陳耀軍四人悄悄在柳橋村的小碼頭匯合,沒有驚動本村任何人。他們將物資搬上租來的機動船,檢查了柴油機、船槳、繩索、漁網、釣具和那幾套簡陋的潛水裝備。阿遠還特意帶上了他爹傳下來的一把魚叉,雖然老舊,但磨得鋒利。
“出發。”陳耀軍低聲道。
“突突突…”柴油機發出有力的轟鳴,打破了黎明港灣的寂靜。小船劃開鉛灰色的水面,向著晨霧深處、太陽即將升起的方向駛去。海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四人眼中燃燒的鬥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二十海里外的黑石灣。
柴油機的馬力遠非人力搖櫓可比,儘管逆風,小船還是以穩定的速度破浪前行。陳耀軍負責掌舵,目光不斷在海面與那張結合了老海狼指點後重新標註的海圖間切換。阿遠觀察著遠處的海鳥和浪花形態,試圖尋找魚群的線索。阿之檢查著漁網和釣具。阿瑤則為大家準備簡單的早飯——用開水泡開的硬麵餅,就著鹹魚幹。
日頭漸高,海霧散去,天空呈現出乾淨的蔚藍色。約莫三個多小時後,前方海平面上出現了一線深色的輪廓,隨著船隻靠近,那輪廓逐漸清晰——正是如同黑色巨獸匍匐在海天之間的黑石灣礁群。巨大的黑色礁石嶙峋陡峭,海浪撲上去,撞碎成漫天白沫,發出沉悶的轟響,氣勢遠比西礁駭人。
陳耀軍降低船速,謹慎地繞著礁群外圍觀察。他記著老海狼的話,尋找著那道標誌性的、水色略深的“安全水道”。終於,在礁群偏東側,他發現了兩塊如同門柱般的巨礁,中間水面相對平靜,水色也呈現出墨綠而非黝黑。
“就是那裡,準備進去。阿遠,測水深!阿之,注意船尾,別讓暗流帶偏了!”陳耀軍大聲吩咐,雙手緊緊把住舵把。
小船小心翼翼地從“門柱”間駛入。內部的水域比想象中開闊,形成了一個相對平靜的灣子,但水下影影綽綽,能看到大片黑沉的礁盤。水流在這裡變得複雜,能感覺到不同方向的力道在拉扯船身。
他們不敢深入灣子腹地,在外圍一處背風、水深約五、六丈的地方拋下了租船帶來的鐵錨。錨鏈嘩啦啦沉入水中,船身穩定下來。
“先試試拖網,看能不能撈到蝦。”陳耀軍決定。他們帶了一張小型的底拖網,專門用來在礁石區邊緣捕撈蝦蟹。
阿遠和阿之合力將網撒下,船以最低速緩緩前行。網口貼著海底礁石區與沙泥區的交界處拖動。這是一種需要經驗和運氣的作業,網太重容易掛底,太輕又撈不到東西。
拖了約一刻鐘,陳耀軍感覺網具變得沉重,且有掙扎感。“起網!”
三人合力,嘿呦嘿呦地將網拉上船。網底沉甸甸的,一離開水面,就看到裡面銀光閃閃,亂蹦亂跳——主要是各種雜魚和小型蝦蟹。倒出來在甲板上,大家立刻動手分揀。
“有青蟹!兩隻!”
“看,這個頭不小,是斑節蝦!”
“咦?這隻蝦…”阿瑤從一堆漁獲中捏起一隻體色深綠、背部有明顯暗金色不規則斑紋、個頭碩大的龍蝦,驚喜道,“軍子,你看是不是…”
陳耀軍接過來仔細檢視,龍蝦活力十足,揮舞著粗壯的大螯,背上的金斑在陽光下隱隱反光。“沒錯,是錦繡龍蝦!太好了!”雖然只有一隻,但證明了老海狼的資訊準確,這地方確實有貨。
分揀完畢,雜魚和普通蝦蟹放入墊著溼海草的艙裡保鮮,那隻錦繡龍蝦被單獨放進一個有小孔的木桶,注入海水養著。
“一隻不夠,還得繼續。但拖網效率不高,也容易損壞網具。”陳耀軍看著灣內那些黑黢黢的礁石,“得下水。錦繡龍蝦喜歡躲在礁石縫隙和洞穴裡。阿瑤,你跟我下。阿遠阿之,你們在船上接應,順便用延繩釣試試深水區,看能不能釣到大魚。”
兩人換上潛水裝備——依舊是簡陋的眼罩和通氣管。這裡的海水更冷,能見度也稍差。他們腰上繫著安全繩,帶著特製的帶鉤長鉗和網兜,翻身入水。
水下是另一個世界。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同怪物的骨骼,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牡蠣、藤壺和其他附著生物。各種顏色的海藻像森林般搖曳。魚群在礁石間穿梭,見到人影便倏然散開。
陳耀軍和阿瑤分頭搜尋,重點檢視礁石底部的洞穴和裂縫。很快,阿瑤那邊有了發現,他示意陳耀軍過去。在一個半人高的礁洞入口,隱約可見一對長長的觸鬚在擺動。兩人配合,阿瑤用長鉗探入洞口吸引注意,陳耀軍則從側面迅速出手,準確鉗住了那隻龍蝦的背部,猛地將其拽出!又是一隻錦繡龍蝦,個頭比之前那隻還大。
初戰告捷,兩人信心大增。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裡,他們又陸續從不同大小的礁洞和石縫中抓獲了五隻錦繡龍蝦,還順手撬下了幾十個吸附在礁石上的中等個頭鮑魚。網兜漸漸沉重。
然而,危險總在不經意間降臨。陳耀軍在探查一處較深的裂縫時,感覺腳蹼似乎絆到了什麼柔韌的東西。他低頭一看,心中一凜——那是一張近乎透明的、殘破的流刺網,不知被誰遺棄或掛底在此,像幽靈的觸手般隨著水流漂盪。他的腳蹼被幾根幾乎看不見的尼龍絲纏住了。
他試圖輕輕掙脫,反而纏得更緊。水下動作不宜過大,否則可能驚動附近生物或讓自己失去平衡。他冷靜下來,向不遠處的阿瑤打手勢,然後從腰間拔出備用的潛水刀,小心地切割纏在腳蹼上的網線。尼龍線很結實,在水下切割頗費力氣。阿瑤游過來警戒,以防他被網具完全裹住。
幾分鐘後,陳耀軍終於脫困,兩人迅速浮上水面換氣。
“媽的,差點著了道。”陳耀軍心有餘悸,“這種‘幽靈網’最害人,不光纏人,還常年掛著捕殺魚蝦,破壞礁盤。”
“看來這地方以前也有人來過,還用了違禁的網具。”阿瑤喘著氣說。
兩人稍事休息,再次下潛。也許是剛才的動靜,也許是這片區域的龍蝦已被抓得差不多,接下來的收穫減少。他們決定擴大搜尋範圍,向灣子更深處、水流更急的一片礁石區靠近。
這裡的礁石更加陡峭,形成許多幽深的溝壑。水流速度明顯加快,即使抓著礁石邊緣,也能感覺到強大的拉力。陳耀軍示意阿瑤注意安全,不要離船太遠。
就在陳耀軍探查一道深溝時,他忽然感覺到水流方向有一瞬間的紊亂,緊接著,一股更強的、從溝底湧上的暗流猛地將他向旁邊推去!他猝不及防,身體撞在了一塊尖銳的礁石邊緣,腰部傳來一陣劇痛,手裡的長鉗也脫手了,翻滾著向黑暗的溝底沉去。
安全繩瞬間繃緊!船上的阿遠和阿之立刻感到不對,拼命拉繩。阿瑤也急忙游過來幫忙。
陳耀軍忍痛抓住身邊一塊凸起,穩住身形,向阿瑤和船上示意自己沒事,但需要上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腰側的潛水服被劃開一道口子,裡面隱隱有血跡滲出,還好傷口似乎不深。但丟失了工具,在這一帶就無法繼續作業了。
兩人浮上船,陳耀軍處理傷口。只是皮肉傷,消毒包紮後並無大礙,但這次意外給他們敲響了警鐘。黑石灣的兇險,遠非西礁可比。
“今天就到這裡吧。”陳耀軍看著桶裡遊動的七隻錦繡龍蝦和艙裡的幾十只鮑魚,雖然距離二十隻龍蝦的目標還差得遠,但收穫已算不錯,尤其是驗證了漁場。“收拾東西,去鷹嘴崖那邊找個地方過夜,明天再戰。”
夕陽西下時,他們的小船駛離了黑石灣,向著更遠處的鷹嘴崖方向航行。海天相接處,霞光如火,映照著他們疲憊卻充滿希望的臉龐。大海給予饋贈,也時刻展示著它的威嚴。他們的征程,才剛剛開始。
鷹嘴崖並非孤立的礁石,而是一片連綿的峭壁狀巖岸伸入海中,其尖端狀若鷹喙,陡直插入深水,故名。
老海狼提到過,鷹嘴崖側後方有一個被稱作“鷹翼”的小小避風灣,入口隱秘。
抵達鷹嘴崖附近時,天色已近黃昏。
陳耀軍憑著記憶和老海狼的描述,在嶙峋的巖壁間仔細辨認,終於找到了一條不起眼的、被海浪衝刷出的狹窄水道。
水道兩側巖壁高聳,光線昏暗,僅容一船透過。他小心翼翼地把穩舵,柴油機突突的響聲在巖壁間迴盪放大。
穿過約二十米長的狹窄水道,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約莫兩個籃球場大小的天然小灣呈現在眼前。灣內水面平靜如鏡,與外面波濤洶湧的海面截然不同。
巖壁環抱,只在頂部露出狹長的天空,幾縷夕陽餘暉斜射下來,在水面投下金光。這真是個絕佳的避風錨地。
“太好了!老海狼沒騙我們!”阿瑤興奮地低呼。
幾人立刻動手,將船泊在灣內最深處,纜繩系在巖壁凸出的石頭上。
奔波了一天,大家都已飢腸轆轆。
阿瑤用便攜小爐生了火,煮了一鍋鹹魚蝦乾粥,就著硬麵餅,吃得格外香甜。
飯後,陳耀軍不顧腰傷隱隱作痛,和阿遠一起整理延繩釣具。
這是捕獵大型底棲魚類如石斑、鰻魚、大鯛魚的有效方法。主繩長達數百米,上面每隔一段繫著一根帶有鋒利釣鉤和鉛墜的支線,釣鉤上掛上新鮮的魚肉或小魚做餌。
夜晚是許多大型魚類活躍覓食的時候。
“趁著天沒全黑,把釣下下去。主繩一頭固定在這邊巖壁上,用小船慢慢放出去,放到外面深水區。”陳耀軍指揮著。
阿之和阿瑤幫忙掛餌。餌料用的是今天拖網得到的雜魚,切成段,血腥味能吸引掠食者。
小船再次駛出避風灣,來到鷹嘴崖外側水深流急的區域。陳耀軍掌舵,控制著速度,阿遠和阿之協同,將掛著上百個釣鉤的延繩緩緩放入海中。鉛墜帶著釣鉤沉向數十米深的海底。放完延繩,將主繩末端繫上一個浮標,拋入海中作為標記。
回到避風灣,天色已完全黑透。沒有月亮的夜晚,只有滿天星斗在狹窄的天穹上閃爍,星光倒映在墨黑的水面上,泛著細碎的銀光。除了海浪拍打外側巖壁的沉悶聲響,灣內一片寂靜,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為了節省燃油,他們熄滅了柴油機,只點起一盞風燈掛在船頭。四人圍坐在小小的船艙裡,低聲交談著今天的收穫和明天的計劃,時而側耳傾聽外面海潮的韻律。這種與世隔絕的靜謐,讓人心緒寧靜,也暗藏著一絲對未知深海的不安。
“軍子,你說那些外商,真的會一直要我們的貨嗎?”阿之忽然問道,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只要我們的貨好,按時交,他們沒理由不要。他們看中的是長期穩定的優質貨源。”陳耀軍分析道,“但我們也得爭氣,不能只靠撈野生的。我琢磨著,等這單做成,有了更多本錢,真得像我跟他們提的那樣,試著搞點養殖,哪怕先從小規模的網箱養魚開始,或者在海灘上圈塊地養蛤蜊、蟶子。那樣更穩定,也不那麼看天吃飯。”
“養殖?那得學技術吧?咱們哪會啊。”阿遠撓頭。
“可以學。鎮上農技站或許有資料,或者…等以後有機會,去外地看看。”陳耀軍眼中閃著光。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更遠的未來。
夜深了,四人輪流值夜。主要是提防纜繩鬆脫,以及…雖然可能性極低,但老海狼提過,這種避風灣偶爾會有好奇的海豹或海豚闖入。
後半夜,輪到陳耀軍和阿瑤值守。風似乎比之前大了一些,透過水道傳來外面海浪的咆哮聲也更響亮了些。陳耀軍抬頭看著那片狹長的星空,忽然皺起了眉頭——一些薄雲正在匯聚,慢慢遮蔽星光。
“天氣可能要變。”他低聲對阿瑤說。
“看雲的樣子,不像立刻要下雨,但風確實大了。”阿瑤也察覺到了,“希望別起大風浪,不然明天收延繩都麻煩。”
天剛矇矇亮,四人就被一陣強風掠過巖壁頂端的呼嘯聲驚醒。湧浪的聲音也變得不同,更加沉重有力。他們鑽出船艙,發現天色陰沉,雲層低垂,風速明顯比昨天大了許多,小灣內的水面也不再平靜,開始泛起不小的波浪。
“是風尾(風暴的邊緣)掃過來了。”陳耀軍臉色凝重,“不算太壞,但今天肯定不能潛水了,風浪太大,水下能見度差,也危險。趕緊去把延繩收回來,然後看情況決定是留在這裡避風還是往回撤。”
匆匆吃過早飯,他們發動柴油機,小心駛出避風灣。一出水道,立刻感受到了與灣內天壤之別的海況。風力至少有五到六級,海面白浪翻滾,小船在波峰浪谷間劇烈顛簸。雨水也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打在臉上又冷又疼。
找到浮標,開始收延繩。這是一項極為費力且需要配合的工作。阿瑤和陳耀軍把住舵,努力讓船頭對抗風浪,保持相對穩定。阿遠和阿之則拼命轉動絞盤,收回沉重的主繩。
每收回一段,拉上一條支線,都伴隨著期待。有的釣鉤空空如也,餌料被吃光或掉落了;有的釣上來了海星、螃蟹;但也有令人振奮的收穫——一條三斤多的紅斑(赤點石斑魚),兩條手臂粗的海鰻,還有幾條大黑鯛和黃鰭鯛。
當收到最後幾十米時,阿遠感到手上一沉,幾乎拉不動。“有大傢伙!快來幫忙!”
阿之和陳耀軍都過去幫忙拉。水下傳來劇烈的掙扎力量,拉得小船都有些傾斜。經過好一番搏鬥,一條體長近一米、圓滾滾、通體暗褐色的巨大魚類被拉出水面——是一條估計超過二十斤的龍躉(巨石斑魚)!
“我的天!這麼大!”阿瑤驚呼。
幾人合力將這條還在拼命扭動的龐然大物弄上船,用木槌敲暈。龍躉肉質鮮美,尤其魚鰾(花膠)珍貴,價值不菲,遠超普通石斑。
雖然只下了半夜的鉤,但這條龍躉加上其他漁獲,讓這次夜釣收穫頗豐,極大地補充了他們的訂單清單(石斑魚也是外商點名可收的品種)。
風雨越來越大,海浪更加洶湧。陳耀軍當機立斷:“立刻返航!這天氣不能待了,回柳橋村避風!”
小船調轉方向,將風浪置於側後方,艱難但堅定地向著來路駛去。柴油機在風浪中轟鳴,船身大幅度搖擺,海水不斷潑上甲板。四人穿著簡陋的雨披,全身早已溼透,冷得直打哆嗦,但緊緊抓住船上一切可以固定身體的地方,眼神裡沒有退縮,只有儘快返回安全港口的迫切。
大海再次展示了它瞬息萬變的脾氣。他們帶著豐厚的收穫,也帶著對自然更深的敬畏,在風雨中踏上了歸途。
這次短促而高效的出海,為他們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物資,但也讓他們明白,通往目標的道路上,從來不會只有風和日麗。
頂著風雨航行比來時艱難數倍。海浪時而將小船推向浪尖,時而又讓它墜入波谷,柴油機需要不斷調整油門以保持航向和速度。陳耀軍全神貫注地掌舵,眼睛被雨水和海浪打得幾乎睜不開,只能憑感覺和經驗判斷方向。阿遠、阿之不斷用桶舀出湧入船艙的海水,阿瑤則死死護住裝著錦繡龍蝦和那條珍貴龍躉的活水艙與水箱。
兩個多小時後,風雨終於稍歇,但海面依舊起伏不定。柳橋村熟悉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時,四人都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將船駛回租船碼頭,船主早已焦急等待,見他們安全歸來,也鬆了口氣,連忙幫忙繫纜、卸貨。陳耀軍多付了一天租金作為感謝和補償,船主推辭一番後也收下了,並答應明天如果天氣轉好,船可以繼續租給他們。
他們沒有在柳橋村久留,而是立刻僱了一輛路過的拖拉機,將所有漁獲,尤其是活著的錦繡龍蝦和龍躉,用浸透海水的麻袋和特製水箱小心裝好,匆匆趕回本村。
然而,剛一進村,他們就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幾個蹲在村口榕樹下閒聊的村民看到他們拖著的沉甸甸的麻袋和水箱,眼神閃爍,交頭接耳。更有眼尖的,似乎瞥見了水箱裡那條罕見的巨大龍躉,發出低低的驚呼。
陳耀軍心一沉,知道想完全瞞住已經不可能了。他示意夥伴們加快腳步,徑直往家走。
還沒到家門口,就見民兵隊長陳大壯揹著手,站在他家院門外,旁邊還跟著兩個年輕的民兵。
“大壯叔。”陳耀軍停下腳步,儘量讓語氣平靜。
陳大壯轉過身,目光掃過他們攜帶的東西,尤其是在那個特製的水箱上停留了片刻,臉上沒什麼表情:“回來了?聽說你們這幾天都沒在村裡,去哪兒了?”
“去柳橋村那邊幫親戚收拾漁網,順便在海邊下了點小鉤。”陳耀軍早已想好說辭。
“哦?柳橋村?”陳大壯似笑非笑,“那這收穫可不像‘下了點小鉤’啊。這龍躉,咱們這片海域,可有些年沒見過了吧?”
“運氣好,碰上了。”陳耀軍簡短回答,不想多說。
“運氣是不錯。”陳大壯點點頭,話鋒一轉,“上次我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外商那邊,村裡已經聯絡上了,正在談合作。你們年輕人單打獨鬥,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把貨交到村裡,統一安排銷售,對大家都好,也能避免惡性競爭,影響咱們村的整體價格嘛。”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意圖再明顯不過。
陳耀軍知道此刻不能硬頂,否則可能招來更多麻煩。他略作沉吟,道:“大壯叔,我們這點東西,哪值得村裡費心。這樣吧,這條龍躉和這些活蝦,確實不好存放,我們自己也處理不了。如果能透過村裡的關係賣個好價錢,我們當然樂意。不過,其他一些小雜魚和貝類,就讓我們自己處理,換點零花錢,您看行嗎?”
他這是以退為進,交出最扎眼、最難儲存的部分,保住其他收穫,同時也試探村裡的“胃口”和“門路”到底如何。
陳大壯顯然對這條提議有些意外,他看了看那條大龍躉和活蹦亂跳的錦繡龍蝦,估摸著價值不菲,若能經手,油水肯定不少。至於那些“小雜魚”,他倒不怎麼放在心上。
“嗯,年輕人識大體就好。”陳大壯臉色緩和了些,“這條龍躉和…這幾隻龍蝦是吧?我讓人拿到村部去,正好外商那邊有人明天過來看樣品,一併給他們瞧瞧。價格嘛,村裡肯定會幫你們爭取最公道的。”
公道?陳耀軍心裡冷笑,但面上不顯:“那就麻煩大壯叔了。不過,這龍蝦是外商點名要的品種,我們之前…偶然認識的一個鎮上朋友,也跟外商提過,不知道村裡談的時候方不方便提一句,是我們提供的貨?”他想借此確認,村裡是否真的和之前他接觸的外商搭上了線,以及,能否保住自己這條線的名頭。
陳大壯眼神微動,深深看了陳耀軍一眼:“你還認識鎮上能跟外商說上話的朋友?行,我會提的。不過,最終怎麼談,還是要看村裡的安排。你們先把東西搬進去吧,明天我讓人來取。”
說完,陳大壯帶著民兵離開了。
四人將剩下的漁獲搬進院子,關上門,才長出一口氣。
“媽的,跟強盜似的!”阿瑤壓低聲音罵道,“那麼大一條龍躉,還有咱們辛苦抓的錦繡龍蝦,就這麼被他拿走了?還‘公道價’?鬼知道最後能剩下幾個錢!”
“現在只能這樣。”陳耀軍眉頭緊鎖,“硬碰硬我們吃虧。不過,他答應提我們一句,這是個試探。如果明天來的真是史密斯先生他們,聽到我們的名字,應該會有反應。如果村裡根本沒聯絡上我們認識的外商,或者聯絡的是別的外商,那…我們可能就得另做打算了。”
父親陳國中從屋裡出來,聽了事情經過,嘆了口氣:“大壯這是盯上你們了。交出去一部分,暫時穩住他也好。只是…唉,這口子一開,以後怕是更難。”
“爹,我知道。但我們現在需要時間。”陳耀軍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明天他們來取貨,阿瑤你跟著去村部,就說幫忙搬東西,聽聽他們怎麼談。阿遠阿之,你們把剩下的鮑魚、石斑魚和其他好點的貨,趁天黑送到鎮上來福飯店周師傅那裡,請他幫忙處理或者暫存,就說是之前外商訂單的一部分,別放在家裡,免得夜長夢多。我去找陳伯,再弄點藥,腰上的傷得再看看。”
眾人分頭行動。陳耀軍知道,與村裡“正規力量”的暗中較勁,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直接。他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同時加快步伐。外商的那份訂單,是他們的護身符,也是催命符,必須儘快、保質保量地完成。只有展現出不可替代的價值,才有可能在夾縫中闖出一條生路。
夜色再次籠罩漁村,海風帶來遠方的潮聲。這場關於生存、利益和未來的博弈,在小小的漁村裡悄然升級。而大海,永遠在等待著下一次出航的勇者。
第十章:暗流與轉機
第二天上午,陳大壯果然派了兩個民兵來取走了龍躉和七隻錦繡龍蝦。阿瑤藉口幫忙拾掇,跟了過去。
村部是一排半舊的磚瓦房,此時院子裡停著一輛罕見的綠色吉普車,引得一些村民遠遠圍觀。屋裡傳來不甚清晰的談話聲,夾雜著半生不熟的本地話和翻譯的聲音。
阿瑤被攔在門口,只能幫著把東西搬到院中屋簷下。他豎起耳朵,隱約聽到屋裡提到“陳…供貨…質量…”等零星字眼,但聽不真切。過了一會兒,陳大壯陪著幾個人走了出來,其中有兩個穿著襯衫西褲、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男子,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翻譯。
一個外商(並非史密斯先生,是個陌生面孔)走到龍躉和龍蝦前看了看,透過翻譯問了些什麼。陳大壯滿臉堆笑地回答著,指了指水產,又拍了拍胸脯。阿瑤聽到陳大壯說:“…都是我們村優秀漁民捕獲的,品質絕對保證…合作…長期…”
完全沒提陳耀軍他們的名字。
外商點了點頭,似乎還算滿意,又對翻譯說了幾句。翻譯對陳大壯說:“懷特先生問,這種錦繡龍蝦和大型石斑,能否保證一定的供應頻率和數量?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樣品,而是穩定的貨源。”
陳大壯連忙保證:“能,肯定能!我們村漁民經驗豐富,只要組織好,沒問題!”
這時,另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年紀稍長的外商(後來阿瑤才知道,這位才是主要負責人,姓約翰遜)忽然用英語對翻譯說了句什麼,翻譯愣了一下,轉向陳大壯:“約翰遜先生問,他之前聽說過,你們村有幾個年輕人,好像姓陳?提供過一種很特別的金色紋路貝殼,還有不錯的響螺。這次這些貨,是他們提供的嗎?”
陳大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支吾道:“這個…村裡漁民都是一起勞動的,收穫也是集體的成績…那幾個年輕人嘛,確實也出了力,不過主要還是在村裡的統一組織下…”
約翰遜聽完翻譯,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沒再追問,但目光在龍蝦和龍躉上又停留了片刻,才對陳大壯說了幾句。
翻譯道:“約翰遜先生說,這些樣品我們帶走檢驗。關於長期供貨的具體協議,我們需要看到更穩定的供貨能力和明確的責任主體後再詳談。價格會根據市場品質核定。”
意思很明顯:對村裡的“統一組織”說法有保留,更看重實際供貨能力和責任人。
陳大壯臉色有些不好看,但只能連連稱是。
阿瑤在一旁聽得心頭火起,又暗自慶幸。慶幸軍子有先見之明,提前接觸了外商(雖然來的不是同一批,但顯然資訊是互通的),留下了名字和“金紋寶螺”這個獨特印記。也憤怒於陳大壯完全抹殺了他們的功勞,還想把渠道攥在村裡手裡。
外商們帶著樣品上車離開後,陳大壯把阿瑤叫到一邊,掏出一些錢:“這是村裡預支的貨款,龍躉和龍蝦的錢,按…按收購價算的。你拿回去給軍子他們。告訴他們,好好幹,村裡不會虧待出力的人。”
阿瑤接過錢,數了數,遠遠低於市場價,甚至比普通收購價還低些。他強壓怒氣,沒說什麼,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回到陳耀軍家,阿瑤把聽到的、看到的一五一十說了,又把那疊錢拍在桌上。
陳耀軍聽完,沉默良久。情況比他預想的複雜,但也有一線亮光。
“來的不是史密斯先生,可能是他們公司的其他人,或者別的外商。但約翰遜先生提到了‘金紋寶螺’和我們,說明史密斯先生那邊把資訊共享了,或者說,這個約翰遜才是真正管事、瞭解情況的人。”陳耀軍分析道,“陳大壯想完全把持渠道,但外商不傻,他們更看重誰能穩定提供好貨,而不是誰的組織名義。”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貨被低價拿走了,還差點被冒名頂替。”阿遠憤憤不平。
潮水退去的“蚶子灘”在晨光中展現著它豐饒而樸素的一面。
陳耀軍赤腳踩在微涼的泥沙裡,手中的鐵耙每一次落下、掀起,都帶著某種農耕時代般的節奏感。
黑色的泥漿從耙齒間溢位,裹挾著碎貝殼和小石子,隨即露出埋藏其中的貝類寶藏。
毛蚶、花蛤、文蛤,還有偶爾冒出來的象鼻蚌,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顯出各自的形態。
阿遠和阿之兄弟倆在不遠處配合著挖蟶子,阿瑤則已經挽起褲腿走到稍深的水域,彎著腰在礁石邊緣摸索。
即使在貝類為主的灘塗,她那雙“毒眼”也不放過任何可能藏有好貨的角落。
“軍子,這邊有片蚶子窩!”阿遠直起身喊道,手裡舉著兩隻肥碩的毛蚶。
陳耀軍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先集中挖那片,待會兒潮水漲回來就來不及了。”
四人在灘塗上分散開來,各自專注著手頭的活計。
太陽從海平面爬升起來,金色的光芒灑在海面上,又被淺淺的海水折射,整片灘塗彷彿鋪上了一層流動的金箔。
海鷗在遠處盤旋,偶爾俯衝下來叼走被翻出的小魚小蝦。
阿瑤突然“咦”了一聲,彎下腰去,雙手在水裡摸索了好一陣,才直起身來。
她手裡抓著一隻奇特的螺,外殼呈深紫色,螺旋狀的紋路間鑲嵌著細小的突起,在陽光下閃著珍珠般的光澤。
“這是什麼螺?沒見過。”阿瑤趟著水走過來,把螺遞給陳耀軍。
陳耀軍接過來仔細端詳,又放在耳邊聽了聽沒有“海的聲音”,說明是活的。
他翻來覆去看了半晌,搖頭道:“我也沒見過。不過看這品相,應該不普通。先收著,回頭問問方瑜或者劉掌櫃。”
“會不會很值錢?”阿瑤眼睛亮了。
“不知道。但物以稀為貴,越是沒見過的東西,越可能有人願意出高價。”陳耀軍小心地把螺放進腰間特製的竹簍裡,“不過別抱太大希望,也許就是長得怪點的普通螺。”
阿瑤點點頭,轉身繼續搜尋去了,但明顯勁頭更足了。
時間在專注的勞作中流逝得很快。
潮水開始悄悄上漲時,四人已經挖了滿滿四筐各類貝類。
毛蚶最多,佔了一半以上;其次是蟶子和花蛤;還有一小部分文蛤和雜螺。
此外,阿瑤又找到兩隻那種紫色怪螺,以及幾隻還算不錯的螃蟹。
“差不多了,潮水漲上來了。”陳耀軍看了看已經開始淹沒灘塗邊緣的海水,直起有些發酸的腰。
四人合力將沉重的筐子抬上小船。
船吃水深了不少,阿遠調整了一下配重,確保航行平穩。
回程的路上,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海面波光粼粼。
陳耀軍一邊划槳,一邊在心裡盤算:這些貝類的市價大概是多少,酒樓能出到什麼價格,如果要收購村民的漁獲,定價應該在哪個區間...
“軍子,”阿瑤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你說,咱們要是真做收購的生意,要不要弄個招牌啥的?或者在村裡吆喝幾聲?”
陳耀軍想了想,搖頭道:“不急。先摸清楚酒樓那邊的需求量和價格,再做打算。而且,咱們本錢有限,攤子鋪太大容易出問題。”
“也是。”阿瑤點頭,“那咱們今天這些貨...”
“直接送海豐酒樓。”陳耀軍決斷道,“普通貝類他們既然說收,咱們就試試水。要是價格合適,下次再多弄些。”
船靠碼頭時,已是上午九點多。
碼頭上比清晨熱鬧不少,有剛回來的漁船在卸貨,有魚販子在討價還價,也有附近居民提著籃子來買新鮮海產。
陳耀軍四人抬著筐子下了船,立即引來不少目光。
有人湊過來看筐裡的貨:“喲,毛蚶挺肥啊,什麼價?”
“對不住,這些已經有人訂了。”陳耀軍禮貌地回絕。
問話的是個常年在碼頭收散貨的魚販子,人稱“老歪”,因年輕時打架傷了嘴角,說話時嘴有些歪斜。
他聞言撇了撇嘴,又看了眼筐裡的貨,尤其是那幾只紫色怪螺,眼睛眯了眯,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阿瑤看著老歪的背影,低聲道:“這傢伙眼神不對,怕是盯上咱們了。”
“碼頭上魚龍混雜,咱們小心些就是。”陳耀軍說著,招呼阿遠阿之抬好筐子,“走,先去海豐酒樓。”
海豐酒樓後門,劉掌櫃正在指揮夥計搬運一批蔬菜。
見陳耀軍幾人抬著筐子過來,臉上露出笑容:“陳小兄弟來了!今天有什麼好貨?”
“劉掌櫃。”陳耀軍拱手示意,讓阿遠他們把筐子放下,“今天去了蚶子灘,弄了些貝類,還有些雜貨。您看看合不合用。”
劉掌櫃走過來,先看了看筐裡的貝類,伸手抓起幾個毛蚶掂了掂,又掰開一個看了看肉質,點頭道:“肥瘦適中,新鮮。這些我們都要了,按市價加一成。”
接著他看到那幾只紫色怪螺,眼睛一亮:“這是...紫珠螺?你們從哪兒弄到的?”
“紫珠螺?”陳耀軍第一次聽說這名字。
“對,學名叫什麼不清楚,我們都叫它紫珠螺。這東西不算特別稀有,但也不常見,殼子漂亮,肉也鮮甜,一些老饕特別喜歡。”劉掌櫃拿起一隻仔細端詳,“品相不錯,這三隻我都要了,價格...按普通螺類的三倍算,怎麼樣?”
陳耀軍心裡飛快計算,面上不動聲色:“劉掌櫃說了算。”
“爽快!”劉掌櫃笑著吩咐夥計過秤,又看向筐裡的螃蟹和其他雜螺,一一報了價。
最終結算下來,雖然遠比不上前兩次的頂級貨收入,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關鍵是量大、穩定。
“陳小兄弟,”結完賬,劉掌櫃收起算盤,認真道,“這些普通貝類,以後有多少要多少,只要新鮮。價格就按今天的規矩,市價加一成。你們要是能保證每天供應,我可以再加半成。”
陳耀軍心中一動:“每天供應不敢保證,海上天氣說不準。但只要有貨,一定優先送您這兒。”
“好!就這麼說定了!”劉掌櫃拍拍陳耀軍的肩膀,“年輕人,好好幹。胡老闆昨天還誇你呢,說你有頭腦,懂規矩。”
離開酒樓,四人找了個僻靜角落分錢。
今天的收入雖然比不上西礁那次,但勝在輕鬆安全,而且證明了普通貝類的銷路。
“軍子,”阿瑤數著自己分到的錢,若有所思,“按這個價,咱們要是從村裡收毛蚶什麼的,一斤能賺一兩分錢,要是量大...”
“先別急。”陳耀軍打斷她,“咱們得先搞清楚幾個事:第一,村裡人一般能弄到多少貝類;第二,他們現在賣給魚販子是什麼價;第三,咱們收了之後,運輸和儲存怎麼辦——貝類不比魚蝦,離水時間長了容易死。”
阿遠插話道:“我大伯家就常去挖蚶子,一天能挖二三十斤,賣給老歪他們,一斤才四分錢,有時候還壓價。”
“市價現在大概六分,酒樓給咱們七分。”陳耀軍算道,“如果咱們從村民手裡五分錢收,一斤賺兩分錢,二十斤就是四毛,一百斤就是兩塊...”
“一天要是能收個兩三百斤...”阿瑤眼睛又亮了。
“沒那麼多。”陳耀軍搖頭,“蚶子灘就那麼大,村裡能挖貝類的也就那麼些人,還要看潮水。
而且,咱們不能把價格抬太高,否則魚販子們會找麻煩。”
阿之難得開口:“可以先從...親戚開始。”
陳耀軍看向阿之,點點頭:“阿之說得對。先從自家親戚、關係好的幾戶人家開始,量不大,就算有點波折也好說話。”
四人商量一番,決定分頭行動:阿遠阿之回家問問自家親戚;阿瑤去幾個常一起趕海的夥伴家探探口風;陳耀軍則要再仔細算算賬,規劃一下具體怎麼操作。
回到家中,陳耀軍把今天的收入交給母親姜林芝保管,只留了少量作為“流動資金”。
陳國中坐在堂屋抽旱菸,聽兒子說了收購貝類的想法,沉默半晌,道:“你想做這個,我不反對。但記住幾點:第一,價格要公道,不能欺負鄉親,也不能讓自己吃虧;第二,賬目要清,誰家多少斤、什麼價、什麼時候給的貨、什麼時候結的錢,都要記清楚;第三,貨品質量要把關,死掉的、不新鮮的不能收,壞了名聲就完了。”
“我記下了,爹。”
“還有,”陳國中磕了磕菸灰,“老歪那幫人,你要小心。你斷了他們財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碼頭上的事,有時候不是講道理就能解決的。”
陳耀軍神色凝重地點頭。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在八零年代初的沿海漁村,市場秩序還不完善,很多時候靠的是人情、面子,甚至拳頭。
下午,陳耀軍帶著賬本和一點零錢,先去了阿遠的大伯家。
阿遠大伯叫陳國富,五十多歲,是個老實巴交的老漁民。見陳耀軍上門,有些意外:“耀軍啊,快進來坐。阿遠剛來過,說了你們想收貝類的事...”
“國富伯,”陳耀軍開門見山,“我想問問,您平時挖的蚶子,一般都賣給誰?什麼價?”
陳國富嘆了口氣:“還能賣給誰?碼頭那幾個魚販子唄。價格說不準,看他們心情,有時候五分,有時候四分,壓秤更是常有的事。上回我挖了二十八斤毛蚶,老歪硬說只有二十五斤,爭了半天也沒用。”
“如果我能給您五分五一斤,不壓秤,當天交貨當天結錢,您願意賣給我嗎?”陳耀軍問。
陳國富眼睛一亮:“五分五?當真?”
“當真。但有幾個條件:第一,必須是新鮮的,死的不要;第二,要儘量把泥沙洗乾淨;第三,每天下午三點前送到我家,過時不候。”
“這...這沒問題!”陳國富激動地搓著手,“我一天能挖二三十斤呢,要是天天有這個價...耀軍,你不是逗你大伯玩吧?”
“國富伯,我哪敢逗您。”陳耀軍認真道,“不過這事剛開始,量可能不大。您先送幾天試試,要是沒問題,咱們再長期合作。”
“好好好!明天我就開始往你家送!”陳國富連連點頭。
從陳國富家出來,陳耀軍又走了幾家與自家關係不錯的村民。反應不一:有人欣喜答應,有人猶豫觀望,也有人直接拒絕,覺得陳耀軍一個毛頭小子不靠譜。
一圈走下來,願意嘗試的只有五戶人家,預計每天能收一百斤左右的貝類。這個量不大,正好適合試水。
傍晚,阿瑤、阿遠、阿之陸續回來彙報情況。阿瑤那邊說動了三家,阿遠阿之又各自聯絡了兩家親戚。這樣加起來有十來戶,每天預計能收兩百多斤。
“明天先開始收。”陳耀軍拍板,“咱們自己明天也照常出海,但早點回來,下午要收貨、分揀、送貨。”
“送貨怎麼送?”阿瑤問,“咱們那小船裝不了太多,而且貝類重。”
“借輛板車。”陳耀軍早有打算,“碼頭王老六家有輛舊板車,租一天兩毛錢。咱們自己拉去酒樓,能省運費。”
“那得早點去,酒樓下午四五點開始備晚市的貨,咱們得在那之前送到。”阿瑤說。
“嗯,所以收貨時間定在下午三點前,三點半出發往鎮上去,四點半前應該能到。”
四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各自回家。
夜深人靜,陳耀軍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收購貝類的計劃看似簡單,實則千頭萬緒:定價、收貨、質檢、運輸、結賬...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更別說還有魚販子那邊的潛在威脅。
但他知道,這是必須走的一步。光靠冒險去西礁那種地方弄頂級貨,不是長久之計。只有建立穩定的貨源和銷售渠道,才能真正在市場上站穩腳跟。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陳耀軍聽著遠處傳來的海浪聲,漸漸進入了夢鄉。
夢裡,他看見自家院子堆滿了各色海產,父母臉上洋溢著笑容;看見阿瑤、阿遠、阿之都蓋起了新房子;看見村裡人因為他而多了收入,孩子們能穿上新衣裳、背上書包去上學...
第二天天不亮,陳耀軍四人照常出海。今天的目標是東邊另一片海域,以捕魚為主,兼顧搜尋一些值錢貨。
海上風平浪靜,是個捕魚的好天氣。阿遠撒網,阿之拉繩,陳耀軍和阿瑤則負責觀察魚群。一網下去,收穫頗豐:鯧魚、帶魚、小黃魚,還有不少雜魚。
“這網不錯!”阿瑤幫著收網,看著在網中跳動掙扎的魚,喜上眉梢。
陳耀軍卻皺了皺眉:“雜魚太多了。值錢的沒幾條。”
“那也比空網強。”阿遠抹了把汗。
“倒也是。”陳耀軍笑了笑,“分類裝好,值錢的單放,雜魚也留著——曬魚乾或者做魚醬都不錯。”
忙碌一上午,捕了三網,收穫還算可以:兩條還算不錯的鱸魚,一些鯧魚和帶魚,大量的雜魚。雖然沒有頂級貨,但送到酒樓應該也能賣個好價錢。
中午時分,四人返航。簡單吃過午飯,就開始為下午的收購做準備。
陳耀軍租來了板車,阿瑤和阿遠把家裡的大木盆、竹筐都搬出來清洗,阿之則去井邊打水——貝類需要養在清水裡吐沙。
下午兩點半,第一戶送貝類的村民就來了。是阿遠的堂哥陳耀祖,挑著兩個竹筐,裡面是還帶著海泥的毛蚶和蟶子。
“耀軍,你看這些行不?”陳耀祖有些忐忑地問。
陳耀軍上前檢查:貝類個頭均勻,殼子完整,輕輕敲擊有反應,說明都是活的。他點點頭:“行。過秤吧。”
阿遠拿出借來的桿秤,一筐一筐地稱。陳耀祖挖了三十一斤毛蚶,八斤蟶子。
“毛蚶五分五一斤,蟶子九分一斤。”陳耀軍拿出賬本記下,“總共是兩塊五毛八分。耀祖哥,你點點。”
陳耀祖接過錢,數了兩遍,臉上笑開了花:“沒錯沒錯!謝謝耀軍!”
“明天要是還有,繼續送來。還是這個規矩。”
“一定一定!”
送走陳耀祖,陸續又有幾戶村民送貝類來。陳耀軍一一檢查、過秤、記賬、付錢,忙而不亂。阿瑤在一旁幫忙分揀,把不同種類的貝類分開裝筐;阿遠阿之則負責清洗和養護。
到下午三點,總共收了二百一十三斤貝類,主要是毛蚶,還有一些蟶子、花蛤和雜螺。陳耀軍算了一下成本:收購花了十一塊多,加上租板車的兩毛,總共十一塊二左右。
“裝車,出發。”陳耀軍看看天色,果斷下令。
四人合力將裝滿貝類的竹筐搬上板車,用繩子固定好。陳耀軍和阿遠拉車,阿瑤和阿之在後面推,一行人朝著鎮上海豐酒樓出發。
路上遇到了幾個回村的村民,都好奇地看著他們板車上的貨。有人打招呼:“耀軍,這是幹啥去?”
“送點貨去鎮上。”陳耀軍含糊地回答。
“喲,這麼多貝類,自己挖的?”
“收的,幫酒樓收的。”
問話的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羨慕,沒再多問。
趕到海豐酒樓時,剛好下午四點半。劉掌櫃正在後廚檢查食材,見陳耀軍幾人拉著板車過來,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陳小兄弟,你這是...開始做收購了?”劉掌櫃看著板車上滿滿的竹筐,有些驚訝於陳耀軍的行動力。
“試試水。”陳耀軍擦擦汗,“劉掌櫃您看看,這些貨合不合標準。”
劉掌櫃上前仔細檢查,隨機從幾個筐裡抓出一些貝類檢視。毛蚶個頭均勻,蟶子肥嫩,花蛤鮮活。他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都是好貨。過秤吧。”
酒樓夥計搬來大秤,一筐一筐地稱。最終重量是二百零五斤——運輸途中有些損耗,也正常。
“毛蚶還是七分一斤,蟶子一毛二,花蛤八分...”劉掌櫃撥著算盤,“總共是...十五塊三毛六。”
陳耀軍心裡飛快計算:收購成本十一塊二,收入十五塊三毛六,毛利四塊一毛六。扣除人工、租車等成本,淨賺大概三塊多。
一天三塊多,一個月就是一百塊左右。這在八零年代初的農村,已經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了。更重要的是,這生意可以穩定做,不像出海那樣靠天吃飯、風險大。
“陳小兄弟,你這路子走得對。”結完賬,劉掌櫃讚許地說,“以後每天這個量,我都能吃下。要是能再多些,或者有些特別的貨,更好。”
“謝謝劉掌櫃關照。”陳耀軍誠懇地說,“我們會盡力。”
回村的路上,四人腳步輕快。板車空了,拉起來毫不費力。
“軍子,一天賺三塊多呢!”阿瑤興奮地說,“這比咱們自己出海還穩當!”
“別高興太早。”陳耀軍卻顯得冷靜,“今天是順利,但以後未必。村民看咱們賺錢了,可能會要求提價;魚販子知道了,可能會找麻煩;天氣不好時,貝類產量下降,咱們收不到貨,但跟酒樓的協議還得履行...問題多著呢。”
阿瑤撇撇嘴:“你就不能讓人高興一會兒?”
陳耀軍笑了:“高興歸高興,但腦子得清醒。這生意能做,但得一步步來,穩紮穩打。”
回到村裡,天色已暗。陳耀軍讓阿瑤他們先回家,自己則去了幾戶今天送貨的村民家,一是結清尾款(有些是賒賬的),二是聽聽他們的反饋。
大多數村民都很滿意,表示明天會繼續送。但也有個別村民試探著問:“耀軍,這價格能不能再高點?老歪那邊說,要是賣給他,也能給這個價...”
陳耀軍心裡一沉,面上不動聲色:“國盛叔,我做這個生意,本錢有限,利潤也薄。您要是覺得老歪那邊更好,我也不攔著。只是咱們鄉里鄉親的,我保證不壓秤、不拖欠,價格也公道。您自己權衡。”
那村民訕訕一笑:“我就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從村民家出來,陳耀軍臉色凝重。果然,魚販子們已經得到風聲,開始行動了。價格戰是市場競爭的常用手段,老歪他們本錢厚,真要打價格戰,自己肯定吃虧。
看來,得想別的辦法。
接下來的幾天,收購生意在磕磕絆絆中進行。每天收貨、送貨,賬目進出,陳耀軍都記得清清楚楚。收入穩定在每天兩三塊左右,雖然比不上西礁那次暴利,但細水長流,一個月下來也攢了不少。
然而問題也開始顯現:首先是貨源不穩定,有些村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產量時多時少;其次是質量參差不齊,雖然陳耀軍嚴格把關,但總有村民想以次充好;最麻煩的是,老歪那邊果然開始提價收購,雖然只比陳耀軍高半分錢,但已經吸引走了一些村民。
這天下午,陳耀軍正在家分揀貝類,阿瑤急匆匆跑進來:“軍子,不好了!老歪在碼頭上放話,說誰要是再賣貨給咱們,就是跟他過不去!”
陳耀軍手一頓:“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我路過碼頭聽見的,老歪帶著幾個人,在那兒嚷嚷呢!”
陳耀軍放下手中的活,沉思片刻:“走,去碼頭看看。”
“軍子,你別去!”姜林芝從屋裡出來,滿臉擔憂,“老歪那幫人不好惹,你一個人去要吃虧的!”
“娘,放心,我不跟他們硬碰硬。”陳耀軍安慰道,“就是去看看情況。”
碼頭邊上,老歪果然帶著兩三個跟班,正對著幾個村民說話。見陳耀軍過來,老歪斜著眼睛看過來,嘴角歪得更厲害了。
“喲,陳老闆來了?”老歪陰陽怪氣地說,“生意做得挺大啊,都搶到我頭上來了。”
陳耀軍平靜地說:“歪叔,碼頭做生意,各憑本事。我沒搶誰的生意,只是給鄉親們多個選擇。”
“多個選擇?”老歪冷笑,“你小子毛還沒長齊,就學人當二道販子?我告訴你,這碼頭上的海貨生意,不是你能碰的!識相的趕緊收手,不然...”
“不然怎樣?”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方瑜和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那男人五十歲上下,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老歪臉色一變:“胡...胡老闆?”
來人正是海豐酒樓的老闆胡廣生。他走到陳耀軍身邊,看了老歪一眼,淡淡道:“老歪,陳耀軍是我海豐酒樓的供貨商,你為難他,就是為難我胡廣生。”
老歪額頭冒汗:“胡老闆,誤會,都是誤會...我不知道這小子是您的人...”
“現在知道了?”胡廣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知道了知道了...”老歪連連點頭,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村民議論紛紛,看陳耀軍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能搭上海豐酒樓胡老闆這條線,這年輕人不簡單!
胡廣生轉向陳耀軍,臉上露出些許笑意:“小陳,遇到麻煩怎麼不跟我說?要不是方瑜今天來酒樓說起,我還不知道呢。”
陳耀軍拱手:“一點小事,不敢麻煩胡老闆。”
“這可不是小事。”胡廣生擺擺手,“做生意,講究個和氣生財,但也不能任人欺負。以後再有這種事,直接報我的名號。”
“謝謝胡老闆。”
“嗯。”胡廣生點點頭,“你送的貨不錯,劉掌櫃都跟我說了。年輕人有頭腦,肯幹,不錯。好好做,有什麼困難,可以來找我。”
送走胡廣生和方瑜,碼頭上的村民紛紛圍過來。
“耀軍,胡老闆都給你撐腰了,以後我們家的貨都送你那兒!”
“對!老歪那傢伙太黑,早就不想賣給他了!”
陳耀軍心中感慨,這就是現實:有關係、有靠山,生意才能做得穩。今天若不是胡老闆出面,老歪那邊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
“謝謝各位叔伯信任。”陳耀軍對眾人說,“以後大家有貨,只要新鮮、質量好,我都收。價格公道,現結不拖欠。”
當晚,陳耀軍家來了個不速之客老歪。
老歪提著一包點心,臉上堆著笑,與白天在碼頭上的囂張判若兩人。
“耀軍啊,白天是叔不對,叔給你賠個不是。”老歪把點心放在桌上,“你看,咱們都是在碼頭混飯吃的,沒必要鬧得那麼僵。以後你收你的,我收我的,井水不犯河水,怎麼樣?”
陳耀軍看著老歪,心中明鏡似的:這是胡老闆的威懾力起作用了。他也不想樹敵太多,便順水推舟:“歪叔言重了。碼頭生意大,容得下咱們兩家。只要公平競爭,我沒意見。”
“好好好,公平競爭,公平競爭!”老歪連連點頭,又寒暄幾句,才告辭離開。
陳國中從裡屋出來,看著桌上的點心,搖搖頭:“這老歪,變臉比翻書還快。”
“他是怕胡老闆。”陳耀軍說。
“嗯。但你也別太依賴胡老闆。”陳國中坐下,點起旱菸,“人情用一次少一次。關鍵還得自己立得住。”
“我明白,爹。”
經歷了這場風波,陳耀軍的收購生意算是站穩了腳跟。每天收貨量穩定在三百斤左右,淨利潤能達到四五塊錢。加上自己和阿瑤他們不時出海弄到的好貨,一個月收入輕輕鬆鬆過百。
手裡有了些積蓄,陳耀軍開始考慮下一步的發展。
首先是交通工具。租板車畢竟不方便,他想買一輛二手腳踏車,送貨更靈活。其次是擴大收購範圍,不侷限於貝類,魚蝦蟹都可以收。再次是考慮簡單的加工,比如曬魚乾、做蝦醬,延長貨品儲存時間,提升附加值。
但這些都需要更多本錢、更多人手,以及更完善的管理。
這天晚上,陳耀軍把阿瑤、阿遠、阿之叫到家裡,開了個小會。
“咱們的生意,現在算是走上正軌了。”陳耀軍開門見山,“但光這樣還不夠。我想了幾點下一步的計劃,你們聽聽看。”
三人認真聽著。
“第一,我想買輛腳踏車,方便送貨和聯絡。第二,除了貝類,咱們也開始收魚蝦,特別是值錢的魚。第三,天氣好的時候,咱們可以曬些魚乾;雜魚雜蝦多了,可以做蝦醬。加工過的貨能賣更高價錢,也不怕壓貨。”
阿瑤眼睛一亮:“做蝦醬?我奶奶會做!她做的蝦醬特別香,以前還賣過呢!”
“真的?”陳耀軍感興趣地問,“那能不能請阿婆教教我們?”
“應該行,我回去問問。”
阿遠猶豫道:“耀軍哥,收魚蝦的話,本錢要大很多。而且魚蝦比貝類嬌貴,容易死,死了就不值錢了。”
“這個問題我想過。”陳耀軍說,“所以咱們一開始只收少量,而且要有完善的儲存措施。我打算買幾個大木盆,打海水養著;再弄些冰塊,天氣熱時降溫用。”
阿之開口:“冰...貴。”
“是貴,但值得。”陳耀軍說,“咱們現在每天淨利潤四五塊,一個月就是一百多。買輛二手腳踏車大概四五十塊,木盆什麼的十幾塊,冰塊成本可以算在售價裡。這些投資是必要的。”
三人商量一番,最終達成共識:支援陳耀軍的計劃,但步子要穩,先試點,再推廣。
第二天,陳耀軍就去鎮上買了輛二手永久牌腳踏車,花了四十二塊錢。雖然舊,但結實耐用。又買了三個大木盆和一些雜貨。
阿瑤那邊也傳來好訊息:她奶奶願意教他們做蝦醬,而且有幾個老姐妹也會,可以請來幫忙,工錢好商量。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然而,就在陳耀軍準備大幹一場時,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打亂了一切計劃...
收音機裡沙沙的雜音過後,縣氣象站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播報著緊急通知:
“...今年第九號颱風‘海燕’預計將於今晚到明天凌晨在我縣沿海登陸,中心最大風力十二級,請各公社、生產隊做好防風防汛準備,海上船隻立即回港避風...”
陳耀軍關掉收音機,面色凝重地看著窗外。
天空已經陰沉得如同傍晚,遠處的海面翻湧著不祥的白浪,風聲中帶著尖銳的呼嘯。
院裡的老榕樹被吹得枝葉狂舞,幾片瓦片從鄰居屋頂滑落,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爹,這次的颱風怕是不小。”陳耀軍回頭對正在檢查門窗的父親說。
陳國中用力推了推窗框,確認牢固後點點頭:“聽這風聲就知道。你那些木盆、竹筐都收進屋了嗎?”
“收了。阿瑤他們家的我也幫著加固了房頂。”陳耀軍走到灶間,母親姜林芝正在往水缸裡儲水,“娘,多儲些水,颱風天井水可能會渾。”
“曉得了。”姜林芝應著,手裡的木瓢卻沒停,“你買的那輛腳踏車推進屋沒?可別讓風吹跑了。”
“推進堂屋了。”
正說著,院門被猛烈拍響。阿瑤頂著風衝進來,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軍子!碼頭...碼頭上出事了!”
陳耀軍心裡一緊:“怎麼了?”
“老歪他們那條收購船,早上出海收魚還沒回來!”阿瑤氣喘吁吁,“剛才有人從鎮上回來,說看見他們的船在龜山島附近,機器好像壞了,漂在海上!”
陳國中臉色一變:“什麼時候的事?”
“中午!有人中午看見的,現在風浪這麼大...”阿瑤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陳耀軍沉默片刻。老歪雖然跟他有競爭,但畢竟是同村人,海上討生活的人都知道,天災面前沒有仇人。
“我去找隊長。”陳耀軍抓起掛在牆上的雨衣。
“你去能頂什麼用?”姜林芝著急地拉住兒子,“這麼大的風,誰出得去海?”
“總得試試。”陳耀軍掙脫母親的手,“爹,您在家照顧好娘。我去去就回。”
生產隊長陳國棟家已經聚了不少人。老歪的老婆王秀英哭得幾乎暈厥,幾個親戚在旁邊攙扶著。村裡的老漁民們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討論著。
“現在這風浪,出去就是送死。”老漁民陳三爺搖頭,“不是不救,是沒法救。”
“可那是五條人命啊!”王秀英嚎啕大哭。
陳耀軍擠進人群:“隊長,鎮上的漁業隊有沒有救援船?”
陳國棟苦著臉:“問過了,他們的船也都在港裡避風。這麼大的風,哪條船敢出去?”
正說著,一個渾身溼透的人衝進來,是老歪的侄子阿旺:“回來了!我叔他們回來了!”
眾人一驚,連忙湧出門去。
風大雨急中,隱約看見碼頭方向有幾個人影踉蹌走來。
老歪被兩個人架著,渾身是水,臉上還有血跡。
原來他們的船機器確實壞了,漂了半天,幸好遇到一艘路過的運輸船。
那船本來也要進港避風,硬是冒險把他們拖了回來,剛靠碼頭就匆匆離開了。
老歪被人攙進屋裡,喝了碗薑湯才緩過氣來。他睜開眼睛,第一句話是:“船...我的船...”
“船在碼頭上拴著呢,沒事。”陳國棟安慰道。
老歪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又劇烈咳嗽起來。王秀英一邊給他拍背一邊哭:“你個死鬼,差點就回不來了!”
陳耀軍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默默轉身離開。阿瑤跟上來:“軍子,你說老歪這次會不會...”
“不知道。”陳耀軍搖頭,“但經了這次事,他應該會收斂些。”
然而陳耀軍沒想到的是,這場颱風給他帶來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狂風呼嘯了一整夜。陳耀軍幾乎沒睡,聽著屋頂瓦片被掀動的聲音,心裡計算著損失。
凌晨時分,風雨最大,整間屋子都在震動,灶間的窗戶被吹開,雨水灌進來。
陳耀軍和父親用身體頂住窗戶,母親在後面遞木板,忙活了半個多小時才勉強封住。
天亮時,颱風終於過去。村裡一片狼藉:倒伏的樹木、散落的瓦片、積水的道路,還有幾處低窪地帶的房屋進了水。
陳耀軍家的屋頂被掀掉幾片瓦,院子裡積了半尺深的水。
最要命的是,他存放貝類的大木盆被風吹倒,裡面的貨全泡了湯。
“這下損失不小。”陳國中看著滿院狼藉,嘆了口氣。
陳耀軍沒說話,開始清理院子。
阿瑤和阿遠兄弟倆也來了,各自家裡都有損失,但比起陳耀軍還算輕。
“軍子,你這...”阿瑤看著那些被汙水泡過的貝類,心疼得直咧嘴。
“沒事,清理乾淨還能曬魚乾。”陳耀軍倒顯得平靜,“你們家裡怎麼樣?”
“屋頂漏了,我爹在補。”阿遠說,“碼頭那邊聽說更慘,好幾條船被撞壞了。”
正說著,陳耀祖急匆匆跑來:“耀軍!不好了!蚶子灘...蚶子灘被埋了!”
“什麼?”陳耀軍一愣。
“颱風帶來的浪太大,把海沙都推上來了!整片灘塗都被沙子蓋住了,蚶子窩全沒了!”陳耀祖急得直跺腳,“這下可完了,起碼要等下一次大潮才能衝開,得等好幾個月呢!”
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
蚶子灘是村裡主要的貝類產地,也是陳耀軍收購生意的主要貨源。
沒了蚶子灘,別說收購,連他們自己挖貝類都成了問題。
“走,去看看。”陳耀軍放下手裡的活。
蚶子灘的景象讓人心涼。
原本裸露的灘塗被厚厚的沙層覆蓋,看起來就像一片普通的沙灘。
幾個早到的村民正在用耙子嘗試挖掘,但挖開表層的沙子,底下還是沙子。
“完了,真完了。”一個老漁民蹲在地上,喃喃自語,“這得等明年開春的大潮才能衝開...”
陳耀軍站在岸邊,看著面目全非的蚶子灘,心裡沉甸甸的。
收購生意剛走上正軌,就遇到這樣的天災。
貨源斷了,但跟海豐酒樓的供貨協議還在,這可怎麼辦?
回村的路上,陳耀軍一直沉默著。阿瑤想安慰幾句,但不知道說什麼好。阿遠阿之兄弟倆也愁眉苦臉。
路過碼頭時,看到老歪正在指揮人修理他的收購船。
船體一側有明顯的撞擊痕跡,桅杆也斷了。老歪看到陳耀軍,難得沒有露出敵意,反而點了點頭。
經歷過生死劫難,有些東西似乎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耀軍,”老歪主動開口,“聽說蚶子灘被埋了?”
“嗯。”陳耀軍應了一聲。
老歪嘆了口氣:“天災啊。我那船修好也得個把月,這陣子大家都難熬。”
這話倒是不假。颱風過後,村裡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損失,碼頭上的漁船損壞了七八條,短期內出海都成問題。
回到家,陳耀軍開始重新盤算。
蚶子灘沒了,貝類貨源斷了,但海豐酒樓那邊每天還是要貨的。
違約的後果他承擔不起,不僅會失去這個重要客戶,還可能賠償損失。
“爹,我想去趟鎮上。”陳耀軍對父親說。
“去鎮上幹啥?”
“看看能不能從別處找貨源。”陳耀軍說,“附近幾個村也有灘塗,也許沒受影響。再不濟,去縣裡的水產站看看。”
陳國中想了想:“也行。但價格肯定比從村裡收貴,你這生意還能做嗎?”
“先保住和酒樓的合作再說。”陳耀軍已經打定主意,“虧點錢也認了,信譽不能丟。”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騎著那輛永久腳踏車上了路。颱風過後的道路泥濘不堪,腳踏車輪子經常陷進泥裡,他不得不下來推著走。平時一個小時的路程,走了將近兩小時。
到了鎮上,先去了海豐酒樓。劉掌櫃見到他有些意外:“陳小兄弟?今天這麼早?”
陳耀軍把蚶子灘被埋的情況說了,劉掌櫃皺起眉頭:“這可麻煩了。酒樓每天貝類的用量不小,突然斷貨...”
“劉掌櫃放心,貨我會想辦法。”陳耀軍保證道,“可能要從遠處調,價格會高些,但保證新鮮。”
劉掌櫃沉吟片刻:“價格高些沒問題,只要能保證供應。但陳小兄弟,你這...”
“我知道,可能要做一陣子虧本買賣。”陳耀軍苦笑,“但答應的事,總得做到。”
劉掌櫃拍拍他的肩膀:“年輕人,有擔當。這樣,我跟胡老闆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給你些補貼。”
“不用不用,”陳耀軍連忙擺手,“這是我自己的事。”
從酒樓出來,陳耀軍又跑了鎮上幾個魚販子聚集的地方。一打聽,果然因為颱風影響,海鮮價格普遍上漲。毛蚶從平時的六分漲到了八分,而且貨源緊張。
更麻煩的是,附近的幾個村也受了災,灘塗情況差不多。要想穩定貨源,得去更遠的鄉。
陳耀軍算了一筆賬:從遠鄉收貝類,收購價可能要到七分,加上運輸成本,送到酒樓要九分甚至一毛。而酒樓給他的價格是七分加一成,也就是七分七。這樣每斤要虧兩三分錢,一天兩三百斤就是五六塊的虧損。
以他現在的積蓄,撐不了幾天。
回村的路上,陳耀軍心事重重。經過鎮供銷社時,他無意間看到門口貼著一張告示:“縣水產公司收購各類海產乾貨,價格從優。”
陳耀軍心裡一動,停下腳踏車仔細看。告示上列出了各種海產乾貨的收購價:蝦皮每斤一塊二,淡菜乾每斤八毛,魚乾按品種四毛到八毛不等...
一個想法突然冒出來:如果收不到鮮貨,能不能做乾貨?
村裡幾乎家家戶戶都會曬魚乾、蝦皮,只是規模小,都是自家吃或者送人。如果組織起來批次生產,賣給縣水產公司,也許是一條出路。
而且,颱風過後,海面上漂來大量被風浪打死的魚蝦,雖然不適合鮮食,但曬成乾貨完全沒問題。這不正是現成的原料嗎?
陳耀軍越想越覺得可行。他調轉車頭,又回了海豐酒樓。
“做乾貨?”劉掌櫃聽了陳耀軍的想法,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但乾貨和鮮貨是兩碼事,我們酒樓主要用鮮貨...”
“我知道。”陳耀軍說,“我的意思是,鮮貨我繼續想辦法供應,可能量會少些。同時我開始做乾貨,如果酒樓需要,我可以供應;如果不需要,我就賣給縣水產公司。這樣兩條腿走路,更穩當。”
劉掌櫃點點頭:“這想法不錯。其實我們酒樓也用乾貨,比如蝦皮做湯,魚乾蒸肉。這樣,你先做一批樣品來,我看看質量。”
“好!謝謝劉掌櫃!”
有了新的方向,陳耀軍心裡踏實了不少。回到村裡,他立刻召集阿瑤他們開會。
“做乾貨?”阿瑤聽了陳耀軍的計劃,眼睛一亮,“這個行!我奶奶最會曬蝦皮了,曬出來的又幹又香,放半年都不壞!”
阿遠卻有些猶豫:“耀軍哥,曬乾貨要場地,要人工,還要天氣好。萬一做出來賣不掉...”
“先試試。”陳耀軍說,“現在海面上漂著那麼多死魚死蝦,不收也是浪費。咱們收過來,請村裡會做的老人幫忙,工錢按天算。做出來的乾貨,一部分送酒樓試賣,一部分賣到縣裡。”
“本錢呢?”阿之問到了關鍵。
陳耀軍拿出賬本:“咱們這陣子攢了大概一百二十塊錢。買腳踏車花了四十二塊,還剩八十左右。先拿出五十塊做本錢,收原料、付工錢應該夠了。”
“那鮮貨收購還做嗎?”阿瑤問。
“做,但量要減少。”陳耀軍說,“我明天去趟遠鄉,看看能不能找到穩定的貝類貨源。你們在村裡,開始收那些漂來的魚蝦,記住,只要剛死不久的,太久的不能要。”
分工明確後,四人分頭行動。
陳耀軍第二天一早就騎著腳踏車去了三十里外的紅石村。那裡的灘塗以岩石為主,受颱風影響較小。但一打聽價格,心就涼了半截:毛蚶收購價要八分,而且量不大。
“小夥子,不是我要價高。”紅石村的魚販子解釋,“颱風過後都這樣,到處缺貨。你要真想長期要,得等半個月後,新一批貝類長起來。”
陳耀軍算了算,如果以八分錢收購,送到酒樓每斤要虧兩三分,每天虧四五塊,他的本錢撐不了幾天。
看來鮮貨這條路,短期內是走不通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乾貨生意。
回到村裡,阿瑤他們已經收了兩大筐漂來的魚蝦。大多是常見的小雜魚,也有一些蝦和蟹。陳耀軍檢查了一遍,質量還行,死亡時間不長。
“軍子,你看這樣行不?”阿瑤指著分類好的魚蝦,“小魚曬魚乾,小蝦曬蝦皮,螃蟹...螃蟹曬乾了沒人要吧?”
“螃蟹剔肉,做蟹肉乾。”陳耀軍說,“雖然麻煩,但能賣上價。”
說幹就幹。陳耀軍家院子成了臨時加工場。阿瑤的奶奶陳阿婆帶著幾個老姐妹來了,她們都是做海產乾貨的老手。
“曬蝦皮要選晴天,先用水焯一下,再攤開曬。”陳阿婆一邊示範一邊講解,“曬魚乾要先剖開,抹點鹽,曬到七成幹收起來,過兩天再曬,這樣才香...”
陳耀軍認真聽著,記下每一個步驟。阿遠阿之兄弟倆負責重體力活,挑水、搬運、翻曬。陳耀軍自己則騎著腳踏車到處跑,聯絡更多的原料和銷路。
三天後,第一批乾貨出爐:二十斤蝦皮,十五斤小魚乾,五斤蟹肉乾。陳耀軍仔細檢查,蝦皮金黃酥脆,魚乾肉質緊實,蟹肉乾鮮香撲鼻。
“阿婆,您這手藝絕了!”陳耀軍由衷讚歎。
陳阿婆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了:“這算什麼,我們年輕時,誰家不會曬點乾貨?只是這些年都忙著掙現錢,沒人弄這些了。”
陳耀軍把樣品分成兩份,一份送到海豐酒樓,一份送到縣水產公司。
劉掌櫃嚐了蝦皮煮的湯,連連點頭:“鮮!比市面賣的那些強多了!這樣,蝦皮我全要了,按一塊一一斤。魚乾和蟹肉乾也留點,我讓廚房試試菜。”
縣水產公司那邊更痛快,看了樣品當場拍板:“質量不錯,符合收購標準。蝦皮一塊二,小魚乾六毛,蟹肉乾一塊五。有多少要多少!”
兩塊牌子都拿到了,陳耀軍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回到村裡,他立刻擴大生產,在村裡收購更多漂來的魚蝦,也收村民自家曬的乾貨。
然而新的問題很快出現:天氣。
曬乾貨全靠太陽,可颱風過後,天氣時晴時雨。有時候曬到一半下雨,來不及收的貨就泡了湯;有時候連續陰天,貨曬不幹容易發黴。
陳耀軍急得嘴角起泡,看著院子裡半乾的魚蝦發愁。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得想個能控制乾燥的方法。
“要是能有個烤房就好了。”阿瑤隨口說,“像烤地瓜那樣,把魚蝦烤乾。”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陳耀軍猛地想起,村裡王鐵匠家有個廢舊的磚窯,以前燒過磚,後來不用了。如果改造成烤房...
他立刻去找王鐵匠。王鐵匠聽了他的想法,摸著下巴說:“改倒是能改,但要砌爐子、做烤架,得花點錢。”
“多少錢?”
“材料加上工錢,大概二十塊。”
陳耀軍咬咬牙:“行!我出二十五,您儘快弄!”
王鐵匠動作很快,三天就把舊磚窯改造成了簡易烤房。砌了個土爐子,裡面架上鐵網做的烤架,上面鋪竹篩。燒柴火加熱,透過控制火候來烘乾魚蝦。
第一次試驗,烤出來的蝦皮有些焦糊,魚乾也乾溼不均。陳阿婆看了直搖頭:“火太大了,要文火慢烤。”
調整了幾次,終於掌握了訣竅:小火慢烤,經常翻動,烤到七成幹就拿出來晾曬。這樣即使遇到陰雨天,也能保證生產不中斷。
有了烤房,乾貨產量穩定提升。陳耀軍算了一筆賬:收購漂來的魚蝦成本很低,一斤不到兩分錢;加工成乾貨,蝦皮能賣一塊二,小魚乾六毛,蟹肉乾一塊五。扣除人工、柴火等成本,利潤相當可觀。
更重要的是,這生意不受季節和天氣限制,還能解決颱風後村民的收入問題——很多人家受災後斷了收入來源,現在可以撿漂來的魚蝦賣給他,或者來加工場幹活賺工錢。
村裡人對陳耀軍的看法徹底改變了。以前只覺得他是個能幹的年輕人,現在更多人開始佩服他的頭腦和擔當。
“耀軍這孩子,有出息。”村裡老人們聚在一起時常常這麼說,“不光自己賺錢,還帶著大家一起賺。”
“是啊,我家那口子去他那裡幫忙,一天能掙八毛錢呢!”
“我家也是,撿的魚蝦賣給他,攢了十幾塊了。”
這些話傳到陳耀軍耳朵裡,他只是笑笑,繼續忙自己的事。生意做大了,管理也得跟上。他買了本新的賬本,詳細記錄每一筆收支:誰家送來多少原料,什麼價格;誰幹了多少活,該發多少工錢;生產了多少乾貨,賣到哪裡,收入多少...
賬目清清楚楚,分錢明明白白。村民更加信任他,願意把貨都賣給他,也願意來他這裡幹活。
老歪的船修好後,也來找過陳耀軍。他的收購生意受颱風影響一落千丈,看到陳耀軍的乾貨生意做得紅火,心裡不是滋味。
“耀軍,咱們合夥怎麼樣?”老歪難得放下身段,“我有船,可以到遠海收大魚,曬成高檔魚乾,能賣更好的價錢。”
陳耀軍想了想,沒有立即答應:“歪叔,合夥的事得從長計議。您要是有好貨,我可以按市價收,保證不讓你吃虧。”
老歪有些失望,但也沒強求。他知道,自己以前做得太過,現在想挽回信任不容易。
一個月後,颱風的影響逐漸消退,蚶子灘的沙子被潮水慢慢衝開,重新露出了灘塗。但陳耀軍的乾貨生意已經走上了正軌,每天能生產近百斤各類乾貨,銷路穩定,利潤可觀。
陳耀軍沒有放棄鮮貨生意。蚶子灘恢復後,他重新開始收購貝類,但調整了策略:不再追求量大,而是求精。專門收購個頭大、品質好的貝類,做成高階貨供給海豐酒樓。普通的貝類則讓給老歪和其他魚販子,避免惡性競爭。
同時,他開始嘗試新產品:海帶、紫菜這些海藻類乾貨。村裡有老人會加工,只是以前沒形成規模。陳耀軍組織起來,統一收購、統一加工、統一銷售,又開闢了一條新財路。
這天晚上,陳耀軍正在燈下算賬,父親陳國中走了進來。
“爹,還沒睡?”陳耀軍抬起頭。
陳國中在對面坐下,點了支菸:“耀軍,你這生意越做越大,有沒有想過將來?”
“將來?”陳耀軍放下筆,“我想把乾貨生意做成咱們村的特色產業。縣水產公司說了,只要質量穩定,他們可以籤長期合同。”
“不止這個。”陳國中吐出一口煙,“我是說,你個人。你也二十出頭了,該考慮成家了。”
陳耀軍一愣,隨即笑了:“爹,我現在哪有心思考慮這個。生意剛起步,一堆事要忙。”
“再忙也得考慮。”陳國中說,“前幾天方瑜她娘來咱家串門,話裡話外打聽你。我看方瑜那姑娘不錯,有文化,人又善良,還幫過你不少忙...”
“爹!”陳耀軍打斷父親,“方瑜是城裡姑娘,在供銷社工作,哪看得上咱們農村人。”
“農村人怎麼了?”陳國中不以為然,“你現在一個月掙的,比城裡工人還多。再說,方瑜那姑娘不是勢利眼,我看她對你有意思。”
陳耀軍沉默不語。他何嘗不知道方瑜的好?只是現在一心撲在生意上,實在沒精力考慮兒女情長。
“你自己好好想想。”陳國中起身,拍拍兒子的肩膀,“男人成家立業,成家在前,立業在後。有個賢內助,事業才能做得更穩。”
父親離開後,陳耀軍看著賬本發呆。
方瑜的身影浮現在腦海:那個在供銷社裡打算盤的姑娘,那個幫他引薦胡老闆的姑娘,那個颱風天還惦記著來提醒他的姑娘...
他搖搖頭,把思緒拉回現實。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生意真正穩定了,等家裡蓋起新房子,等有足夠的能力給人家一個安穩的生活...
窗外月光如水,遠處傳來陣陣海浪聲。
陳耀軍吹滅油燈,躺到床上。
明天還要早起,要去縣裡談一筆新合同,要去碼頭檢視新到的一批原料,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