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走去島上玩玩(1 / 1)
陳耀軍提著膠桶回到家時,夕陽已經將小院染成了橘黃色。
姜靈芝正蹲在井邊洗菜,聽見動靜抬起頭:“喲,回來了?今天倒是早。桶裡裝的什麼?看著挺沉。”
“趕海摸的,運氣還行。”陳耀軍把桶放下,抹了把臉上的汗。
姜靈芝湊過來一看,桶底鋪著一層文蛤,幾隻螃蟹張牙舞爪地疊在上面,最顯眼的是那個比成年人拳頭還大的椰子螺,褐色的螺旋紋外殼在暮色裡泛著潤澤的光。
“嗬!這麼大的椰子螺?哪兒摸的?這東西可不多見。”她伸手把螺拿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的。
“黃岩灣那邊退大潮露出來的礁石底下。”陳耀軍蹲下,從井裡打上來半桶水,嘩啦啦地衝洗著腳上的泥沙,“明天拿去碼頭,看看老林收不收。”
“能賣個好價錢。”姜靈芝把螺放回去,語氣裡帶著點惋惜,“就是肉可惜了,炒辣椒可是一道好菜。”過日子精打細算慣了,首先想到的總是吃。
“賣錢要緊。”陳耀軍很實際。
他心裡盤算著,這椰子螺品相完整,個頭又大,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賣上十塊八塊地,離買船的目標又能近一點點。
陳國中扛著修補好的漁網從屋裡出來,看到椰子螺也“咦”了一聲:“這東西,得有幾年沒見著了。聽說裡頭有時能剖出寶珠?”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顯然也沒當真,那種萬中無一的運氣,哪能輕易落到自家頭上。
“美樂珠?那是傳說裡的東西,五千個裡都不一定有一個。”陳耀軍笑道,“實實在在換錢是正經。”
晚飯桌上,話題自然又繞到了買船上。
鹹魚蒸得油亮,炒青菜綠油油的,番薯粥冒著熱氣。
姜靈芝給兒子夾了一大塊鹹魚肚子上的肉,嘆氣道:“你爸今天去打聽了一下,二手的木質機帆船,馬力夠去外海的,最少也得這個數。”她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兩千塊。
這在八十年代初的漁村,無疑是一筆鉅款。
陳國中在公社船廠幹了大半輩子,如今退休了,每月領點微薄的補助;姜靈芝除了操持家務,偶爾接點補網的零活。
陳耀軍自己,就算每天都能像今天這樣有點額外收穫,加上父親偶爾出海,一個月滿打滿算,刨開吃喝用度,能存下五六十塊頂天了。
兩千塊,得不吃不喝攢上好幾年。
“阿遠家那船,是跟他舅公家借了一半,又跟信用社貸了款才湊上的。”
陳國中悶頭喝了一口粥,“每月還貸的壓力不小。上次跟我念叨,要是趕上個月那樣連續颳風出不了海,或者魚汛不好,愁得夜裡都睡不著。”
陳耀軍嚼著鹹魚,沒吭聲。
這些他都知道。但近海越來越“瘦”,也是肉眼可見的事實。
村裡幾條稍微新點、能跑遠點的船,回來的收穫總是比他們這些搖櫓小船多得多,雖然風險也大,但搏一搏,才有希望。
“媽,爸,我心裡有數。”他放下碗,語氣平和卻堅定,“錢慢慢攢,船也慢慢看。技術、路線,這些也得學。我明天開始,多跟阿遠、阿之他們泡泡,遞遞煙,聽聽他們說話。”
姜靈芝看著兒子曬得黝黑卻輪廓分明的臉,那雙眼睛裡有她熟悉的執拗,像他爹年輕時候。
她終是沒再說什麼,只是又給他添了滿滿一碗粥:“多吃點,天天水裡來泥裡去的,最耗力氣。”
夜裡,陳耀軍躺在床上,海浪聲隱約傳來。
他想起白天在礁石縫隙裡看到的那抹流光。椰子螺……美樂珠……他搖搖頭,甩開這不切實際的幻想,心思轉到明天:地籠要換幾個位置試試,聽說西頭礁石區那邊雖然浪大點,但有時能抓到石斑魚苗;還得去阿遠家坐坐,他家船最近好像跑了趟遠點的“三蒜島”,不知收穫如何。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先把椰子螺送到了碼頭魚販老林那裡。
老林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戴著副塑膠框眼鏡,手指被海水泡得發白起皺。
他拿起椰子螺對著光看了看,又敲了敲殼:“個頭十足,殼也完整。
這樣吧,八塊錢,我收了。肉我剔出來零賣,殼也能做工藝品。”
八塊,比預想的還好點。陳耀軍痛快地點頭:“成。”
揣著八塊錢,加上前幾天攢的,他懷裡那個裝錢的鐵皮盒子又沉了一點點。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繞到了村東頭阿遠家。
阿遠家院子比陳家稍大,靠牆的地方堆著些纜繩和浮子,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柴油和魚腥混合的味道。
阿遠正和他弟弟阿之在整理一堆延繩釣的鉤子,看到陳耀軍,阿遠抬起頭,露出被海風刻出深深皺紋的臉:“耀軍?稀客啊,今天沒下海?”
“剛回來。遠哥,忙呢?”陳耀軍遞過去兩根皺巴巴的“大前門”香菸。這是他能買到的最好的煙了,專門用來“開路”的。
阿遠接過煙,別在耳朵上,阿之則直接點上了火。“瞎忙,整理傢伙什。怎麼,有事?”阿遠問。
“沒啥大事,就是聽說遠哥你們前幾天跑‘三蒜島’了?那邊情況咋樣?我這小船,近海實在沒啥搞頭了,想聽聽遠哥的經驗。”
陳耀軍蹲下來,順手幫阿之理著有些纏住的釣線,態度誠懇。
阿遠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菸圈。
村裡像陳耀軍這樣肯吃苦又有心思的年輕人不多,大多數寧願守著近海有一搭沒一搭地混著,或者乾脆去鎮上找零工。
他對陳耀軍印象不壞。“三蒜島是遠了點,我這小機帆船得跑差不多兩鐘頭。
那邊礁盤大,水深,魚是多些,石斑、鯛魚都有,但水流也亂,暗礁多,不熟的人容易出事。”他頓了頓,“而且,油錢也厲害,跑一趟,光是油就得燒掉好幾塊的貨。要是網沒下對地方,或者魚群沒碰上,虧本也是常事。”
阿之在一旁插嘴:“軍哥,你那小舢板可去不了,浪稍微大點就夠嗆。真想幹,起碼得像我家這樣帶機器的小船。”
“我知道。”陳耀軍點頭,“所以先跟遠哥你們學學看,等以後……真有了船,也不至於抓瞎。遠哥,你們一般看什麼天氣去?在哪片下網?用什麼餌?”
阿遠見他問得仔細,是真想學,便也多說了幾句。什麼時候看風向,什麼時候看潮水,哪個位置的礁區容易藏魚,用什麼網眼,下多深……陳耀軍聽得認真,恨不得拿個本子記下來。
不知不覺聊了半個上午,陳耀軍臨走時,阿遠拍拍他肩膀:“耀軍,買船是大事,急不來。真有了船,頭幾次出海,叫上我或者阿之,給你指點指點。海上討生活,經驗有時候比船還重要。”
“謝謝遠哥!”陳耀軍真心實意地道謝。這就是他要的,不僅是資訊,更是人情。
接下來的日子,陳耀軍依舊每天天不亮就出海。
他根據阿遠說的,嘗試把地籠下到更深一些、水流更復雜些的溝壑附近,雖然收穫起伏不定,但時不時能抓到一兩條值點錢的石斑魚或黑鯛,總算比之前全是小雜魚強。
賣魚的錢,他一分不留,全都放進那個鐵皮盒子。
他也更加有意識地“經營”和村裡幾個船主的關係。
出海回來,碰到他們在碼頭卸貨,總會過去搭把手,遞根菸,問問收穫,聊聊海況。他年輕,力氣大,幹活實在,話也不多,漸漸地,這些老海碰子們也願意跟他多說幾句。
誰家船去了哪裡,大概什麼方位魚多,甚至一些口口相傳的、不成文的“海路子”,陳耀軍都默默記在心裡。
家裡,姜靈芝雖然嘴上還是念叨,但行動上卻開始支援。她做飯更加節省,自己能幹的零活接得更多了,還託人從孃家那邊問來一些補網、處理漁獲的“獨門”小技巧,能提高賣相,多換幾分幾毛。
陳國中則把家裡那條老舢板維護得更勤快了,雖然破舊,但絕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出問題。
他還翻出自己早年記得一些簡陋的海圖和老黃曆,晚上就著昏黃的燈光,跟兒子比畫著看。
日子像潮水一樣,平穩地向前推進,瑣碎而充實。
鐵皮盒子裡的錢,以一種緩慢但確實可見的速度增長著。一百、兩百、三百……每一次數錢,陳耀軍都覺得距離那個目標更近了一點。
椰子螺賣掉的半個月後,一個傍晚,陳耀軍從碼頭賣完魚回來,剛進院子,就聽見屋裡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說話聲,還有父親沉重的嘆息。
他心裡一緊,快步走進去。只見母親坐在凳子上抹眼淚,父親蹲在門檻邊,悶頭抽著旱菸,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爸,媽,怎麼了?”陳耀軍放下桶。
姜靈芝看見兒子,眼淚掉得更兇了:“你舅……你舅在鎮上被車撞了!”
陳耀軍腦子嗡了一聲。舅舅姜福水在鎮上的建築隊幹活,是家裡重要的勞力,也是母親最掛念的弟弟。“人怎麼樣?嚴重嗎?”
“腿撞斷了,已經送縣醫院了。”陳國中聲音沙啞,“那邊捎信來,說是手術加上住院,先期費用就得……就得三四百塊。你舅媽急得團團轉,家裡哪拿得出這麼多錢?你媽……”他看了一眼哭泣的妻子,“你媽想幫一把。”
三四百塊!這幾乎是陳家現在全部積蓄的一多半了。
陳耀軍頓時覺得嘴裡發苦。
買船的夢想,好像一下子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浪頭打到了很遠的地方。
屋子裡沉默下來,只有姜靈芝壓抑的抽泣聲和海風穿過門縫的嗚咽。
陳國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煙霧繚繞,卻驅不散那份沉重。
陳耀軍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又看看父親佝僂的背影。
舅舅小時候很疼他,每次來都給他帶鎮上買的糖果。
記憶裡,舅舅的肩膀很寬,能把他舉得高高的。如今……
他默默地走進裡屋,開啟櫃子,抱出那個沉甸甸的鐵皮盒子。走回外屋,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開啟。
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紙幣,大多是一塊兩塊,也有毛票,最下面是幾張珍貴的“大團結”。
這是他一年多來,一滴汗水摔八瓣,從風浪裡、從灘塗上一分一釐摳出來的。
是希望,是通往更廣闊海洋的船票。
他深吸一口氣,數出四百塊錢,推到母親面前:“媽,先拿這些去。救命要緊。”
姜靈芝看著那疊錢,眼淚更是止不住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是你買船的錢!你攢得多不容易!我再想想辦法,我去借……”
“媽!”陳耀軍打斷她,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船可以晚點買,舅舅的腿不能等。先拿去用,不夠我們再想辦法。”
陳國中抬起頭,看著兒子,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欣慰,最終化作一聲長嘆:“聽耀軍的吧。船的事……以後再說。”
姜靈芝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接過了錢。
第二天一早,陳國中就陪著妻子去了縣醫院。
家裡一下子空蕩冷清了許多。
陳耀軍依舊每天出海,只是心情和腳步都有些沉重。
他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的,但眼看著快要夠到一半的目標又猛地退後一大截,那種失落和無力感,像溼透的棉襖裹在身上,讓人透不過氣。
碼頭上的熟人聽說了他家的事,拍拍他肩膀,安慰兩句,眼神裡也多是同情。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陳耀軍收完地籠回來,收穫依舊平平。
他搖著櫓,有些疲憊地靠在船幫上。
夕陽依舊很好,海面金光閃閃,遠處歸航的機帆船拖著白色的浪跡。那條船……他閉上眼睛。
快到碼頭時,他看到阿遠和阿之站在他們的船邊,正和魚販老林說著什麼,老林手裡似乎拿著個東西,在夕陽下反射著溫潤柔和、卻又異常奪目的光芒。
陳耀軍靠了岸,繫好船,提著不多的魚獲走過去,準備跟老林結賬。
“哎呀,耀軍來了!”老林一看到他,眼睛一亮,竟主動迎了上來,臉上是罕見的激動神色,“正想找你呢!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什麼!”
他把手攤開。掌心躺著一顆珠子,比鴿蛋略小,渾圓,顏色是極為獨特的、彷彿火焰與落日交融的橙紅色,表面流轉著絲綢般的光澤,在傍晚的天光下,美得驚心動魄。
陳耀軍愣住了。
阿遠和阿之也圍了過來,阿之瞪大了眼:“我的乖乖,這……這就是從那個椰子螺裡開出來的?美樂珠?”
老林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尖:“是啊!就是我那天從你手裡八塊錢收的那個椰子螺!我昨天想著把肉剔出來賣,一斧頭下去,就看見這寶貝嵌在肉裡!我連夜託人找了懂行的人看了,是真貨!極品的美樂珠!耀軍,這珠子是你的運氣啊!”
陳耀軍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血液好像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去。
他看著那顆流光溢彩的珠子,又看看激動不已的老林,再看看羨慕不已的阿遠兄弟,腦海裡一片空白。
椰子螺……美樂珠……萬中無一……價值不菲……
這些詞彙混亂地撞擊著。
老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耀軍,這珠子,我願意收!你開個價!不,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找人估了,這珠子遇到合適的買家,賣個一千五六百塊不成問題!我出一千二!現錢!馬上給!”
一千二百塊!
這個數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陳耀軍腦海裡的混沌。
舅舅的醫藥費,被打斷的買船計劃,父母愁苦的臉,自己無數個起早貪黑的日夜……這一切,似乎都被這道光照亮了。
周圍不知何時已經圍攏了一些碼頭上的人,聽到這個數字,發出陣陣驚歎和議論。
“一千二!老天爺,陳家小子這是走大運了!”
“一個螺換一條船啊!嘖嘖!”
“耀軍,還愣著幹啥,答應啊!”
陳耀軍深吸了幾口帶著鹹腥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著老林急切的臉,緩緩開口:“林叔,這珠子……真值這麼多?”
“值!絕對值!”老林拍著胸脯,“我老林在碼頭收魚幾十年,還能看走眼?不信你問問他們!”他指著阿遠。
阿遠點點頭,他雖然沒見過美樂珠,但看那珠子的品相和光澤,也知道不是凡品:“耀軍,林叔說的應該不假。這東西可遇不可求。”
陳耀軍沉默了片刻。
狂喜過後,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這錢……來得太突然,太輕易了。
好像他之前所有的咬牙堅持、精打細算,在這筆橫財面前都顯得有點……蒼白。
但現實是,這筆錢能解決燃眉之急,能大大推進他的夢想。
“林叔,”他再次開口,聲音已經平穩下來,“這珠子是從你買的螺裡開出來的,按理說……”
“哎!話不能這麼說!”老林連忙擺手,生意人的精明讓他瞬間明白了陳耀軍的意思,也更欣賞這年輕人的厚道,“螺是我從你手裡買的,沒錯。但咱們這行的規矩,貨出了手,漲了跌了都各安天命。這珠子是你的運氣,我老林雖然愛財,但講究個心安理得。這一千二,是買珠子的錢,你情我願。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不瞞你說,我轉手出去,多少也能賺點跑腿錢,大家都不虧。”
話說到這份上,陳耀軍也不再矯情。他點了點頭:“那就謝謝林叔了。錢……我確實急需。”
“痛快!”老林大喜,立刻從隨身的黑色人造革包裡,掏出一大摞用橡皮筋捆好的“大團結”,當眾數了一遍,整整一百二十張,遞給陳耀軍。“點點!”
厚厚一疊鈔票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油墨和無數人經手後的複雜氣味。
陳耀軍的心跳得厲害。他沒再數,直接塞進了懷裡:“信得過林叔。”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更大的喧譁,羨慕、祝賀、感慨,各種目光聚焦在陳耀軍身上。
他有些不自在,跟老林和阿遠兄弟打了個招呼,便匆匆離開了碼頭,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村後僻靜的海堤上,找了塊石頭坐下。
海風吹拂著他發燙的臉頰,懷裡那摞錢硬硬地硌著他。
夕陽快要沉入海平面以下,天空和海水的顏色變得深邃而瑰麗。
一千二百塊。加上之前攢下的他現在,幾乎可以買下一條不錯的二手小機帆船了!夢想觸手可及。
可是,為什麼心裡除了興奮,還有一絲不安和空虛?
他想起了父親搖櫓時手臂上鼓起的青筋,想起了母親在油燈下補網時眯起的眼睛,想起了自己無數次在冰冷的海水裡拉拽地籠,手掌被粗糙的繩索磨破……這些實實在在的付出,是那鐵皮盒子裡每一分錢的重量。
而這從天而降的一千二,輕飄飄的,像一場夢。
它解決了錢的問題,卻似乎……越過了那個努力的過程。
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星星一顆顆亮起來,陳耀軍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
不管怎樣,這是運氣,也是轉機。關鍵在於怎麼用。
回到家,父母還沒從縣城回來。他簡單熱了剩飯吃完,把那一千二百塊錢和原來鐵盒裡剩下的錢放在一起,鎖進櫃子。
然後,他拿出父親那本破爛的海圖,就著煤油燈,又一次仔細地看了起來。
這一次,目光更加灼熱,也更加沉靜。
幾天後,陳國中和姜靈芝從縣城回來了。
舅舅的手術很成功,正在恢復,錢也暫時夠用。
兩人臉上雖然帶著疲憊,但愁容散去了不少。
晚飯時,陳耀軍平靜地拿出了那個裝錢的櫃子鑰匙,放在桌上。
“爸,媽,有件事跟你們說。”
他把美樂珠和老林出一千二買下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姜靈芝聽得張大了嘴,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都沒察覺。
陳國中則是愣了半晌,猛地灌了一口水,才緩緩吐出一句:“祖宗保佑……真是……真是想不到。”
“錢在這裡。”陳耀軍把一摞錢和存下的零錢都拿出來,“加起來,差不多夠買一條像阿遠家那樣的二手小機帆船了。”
巨大的喜悅瞬間淹沒了這個小小的家。
姜靈芝又哭又笑,摸著那些錢,嘴裡唸叨著“老天開眼”。
陳國中眼眶也有些發紅,用力拍著兒子的肩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激動過後,陳耀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爸,媽,這錢是意外之財。我的意思是,船要買,但原來的計劃不能亂。這筆錢,一部分用來買船,剩下的,一部分留著給舅舅後續康復,一部分當作本錢。
船買回來,油錢、網具、維修,處處要錢。而且,我們還得更仔細地挑船,學技術,不能因為有錢了就不管不顧。阿遠哥說了,頭幾次出海,他帶我們。”
陳國中和姜靈芝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兒子沒被這橫財衝昏頭腦,想得比他們還周全。
“對,對!耀軍說得對!”陳國中連連點頭,“船要買紮實的,不能光圖便宜。技術更要學,海上可不是鬧著玩的。阿遠肯帶,那是人情,咱們得記著,以後好好謝人家。”
“家裡的事你別操心,有我。”姜靈芝擦乾眼淚,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利落,“你和你爸,就專心把船的事弄好。這可是咱們家的大事!”
接下來的日子,陳家陷入了另一種忙碌。
陳國中憑著老關係,開始在附近幾個漁村打聽可靠的二手船源。
陳耀軍則更加勤快地往阿遠家跑,不僅請教技術,也開始具體詢問買船要注意哪些門道,機器怎麼看,船體怎麼檢查。
訊息很快在村裡傳開。
羨慕的人有,說閒話的也有。
有人說陳家小子是走了狗屎運,有人說那美樂珠說不定本來就不止賣一千二,老林撿了便宜。
但更多的人,看到陳耀軍依舊每天早早出海,看到他跟著阿遠學東西那股認真勁,看到他父母雖然高興卻並不張揚,反而更加勤懇地操持家務、修補漁網,那些閒話也就漸漸沒了市場。
畢竟,運氣來了接得住,接住了還能踏踏實實往前走,這本身就不容易。
半個月後,陳國中打聽到鄰縣木蘭灣有戶人家要轉手一條船。
船主年紀大了,兒子在城裡有了工作,不再出海。船是六成新的木質機帆船,十二馬力柴油機,保養得不錯。
陳國中帶著陳耀軍,又特意請了阿遠一起過去看。
仔細檢查了船體、機器、船艙,試了試機器聲音,又跟老船主聊了很久,問了這船常去的海域、出過的大小毛病。
阿遠在一旁幫著把關,低聲跟陳耀軍解釋各個部件的狀況。
最終,以一千五百五十塊錢的價格成交。
老船主還附送了一些還算完好的舊漁網和繩索。陳耀軍數錢的時候,手很穩。
這筆鉅款裡,有他辛勤攢下的汗水錢,也有那顆神奇珠子帶來的饋贈。
當鑰匙交到他手中,撫摸著那帶著海水侵蝕痕跡、卻依然堅實的柚木船板時,一種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激動,才真正湧遍全身。
船開回村碼頭的那天,幾乎半個村子的人都來看熱鬧。
嶄新的機帆船靜靜泊在水裡,藍色的船身,白色的船舷,柴油機沉穩地轟鳴著,象徵著一種新的可能。
陳國中站在船頭,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是多年未見的暢快笑容。
姜靈芝在岸邊,和相熟的婦女們說著話,語氣裡有掩不住的驕傲,但也只是說“孩子和他爸總算有個像樣的傢伙什了,以後還得大家多照應”。
陳耀軍沒有過多沉浸在興奮中。
他跳上船,熟悉著每一個操作部件,檢查著纜繩和工具。
阿遠和阿之也上了船,給他講解儀表,示範如何下網、起網,如何在顛簸中保持平衡。
傍晚,陳家簡單地請阿遠一家、還有平時關係不錯的幾戶鄰居,在家裡吃了頓飯。
沒有什麼山珍海味,就是比平時多添了幾個菜,蒸了條大點的魚,切了盤滷味。
男人們喝著廉價的散裝白酒,談論著海況、魚汛、船隻。女人們在一旁聊著家長裡短,幫忙收拾。
飯桌上,陳國中鄭重地向阿遠敬了一杯酒:“阿遠,這次多虧你了。以後耀軍出海,還得你多提點。”
阿遠爽快地幹了:“國中叔客氣了。耀軍肯學又能吃苦,是塊好料子。以後一起出海,互相也有個照應。”
陳耀軍也端起酒杯,真誠地說:“遠哥,謝謝!我一定好好學,不給你丟臉。”
夜色漸深,客人們散去。收拾完碗筷,一家三口坐在還有些狼藉的桌邊,聽著窗外清晰了許多的、來自屬於自家那條新機器的隱約嗡鳴,誰也沒有睡意。
“明天,我跟你一起出海。”陳國中對兒子說,語氣不容置疑,“頭幾次,咱們爺倆一起。”
“嗯。”陳耀軍點頭。
姜靈芝看著丈夫和兒子,燈光下,兩人的臉龐都帶著對明天的期盼和一絲緊張。
她心裡滿是感慨,最終只化為一句最平常的叮囑:“都小心點。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知道了,媽。”父子倆異口同聲。
天還沒亮,陳耀軍就醒了。
實際上,他幾乎一夜沒怎麼閤眼。
新船柴油機那種特殊的、混合著機油與海水的氣息,彷彿一直縈繞在鼻尖。
他躺在床上,腦海裡一遍遍過著阿遠教的操作要領:如何啟動引擎,如何判斷轉速是否正常,如何根據海流調整航向……
隔壁房間傳來父母低低的說話聲,看來他們也醒得很早。
陳耀軍翻身下床,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
推開門,煤油燈已經點亮,母親姜靈芝正在灶臺前忙碌,鍋裡飄出米粥的香氣。
“這麼早?”姜靈芝回頭看他一眼,眼裡有血絲,但精神很好。
“睡不著。”陳耀軍老實說,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臉。
陳國中從裡屋走出來,已經換上了出海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腿扎進長筒雨靴裡。“早點好,趕早潮。”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早飯。姜靈芝把準備好的乾糧——幾個菜包子和一壺茶水——裝進竹籃,又檢查了一遍父子倆的救生衣和雨具。
天色微明時,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向碼頭。
清晨的海風帶著涼意,碼頭已經有三兩條船在準備出發,柴油機的突突聲此起彼伏。
阿遠家的船已經發動了,阿遠正站在船頭整理纜繩。
看到陳家父子,他揮了揮手:“國中叔,耀軍,今天跟緊我,先去東邊礁盤試試水!”
“好嘞!”陳耀軍大聲應道,心跳不由得加快。
自家的船靜靜地泊在岸邊,藍色的船身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陳耀軍深吸一口氣,率先跳上船板。
船身輕輕晃動,這種熟悉的浮動感讓他稍微平靜了一些。
陳國中跟著上船,動作比兒子沉穩許多。
他環視一圈,檢查了艙內的工具是否固定妥當,然後對兒子點點頭:“你開。”
陳耀軍握住舵輪,手心裡有汗。
他回憶著阿遠教的步驟:先檢查油表,確認油門在空檔,然後轉動鑰匙——柴油機發出沉悶的啟動聲,一次,兩次,第三次時終於“突突突”的運轉起來。
船身微微震動,陳耀軍慢慢推動油門杆,船開始緩緩離岸。
他小心地調整方向,避開其他船隻,跟在阿遠家船的後面,向大海駛去。
太陽從海平面升起,金光灑滿海面。
陳耀軍站在舵前,父親在他身旁,兩人都注視著前方逐漸開闊的海域。
這一刻,陳耀軍真切地感受到:一個新時代,開始了。
大約航行了一個小時,阿遠家的船開始減速。前方是一片深藍色的海域,遠處能看到幾塊突出的礁石。
阿遠站在船頭打手勢,示意在這裡下網。
陳國中經驗豐富,一看就明白:“這片是魚道,潮水正好。”
陳耀軍按照父親的指示,將船緩緩停穩。
這時他才發現,實際操作遠比想象中複雜——要兼顧風向、海流,還要與其他船隻保持安全距離。
阿遠從自家船上喊話:“耀軍,先看我們下一網,你們跟著學!”
陳耀軍緊張地注視著。
只見阿遠和弟弟阿之配合默契,一人控制船速,一人將漁網有序地推入海中。
那網像一條巨大的灰色長龍,緩緩沉入水下,網口的浮標在海面上排成一道弧線。
“看明白了嗎?”陳國中問兒子,“關鍵是網要下得順,不能纏;船速要勻,不能快也不能慢。”
陳耀軍點點頭,又搖搖頭:“看是看了,就怕自己做不好。”
“萬事開頭難。”陳國中拍拍他的肩,“咱們也準備吧。”
父子倆把船開到離阿遠家船稍遠的位置,開始準備下網。
陳耀軍負責放網,陳國中控制船速。
第一網下得磕磕絆絆。
網線幾次纏在一起,陳耀軍急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才理順。
下網的速度也不均勻,時快時慢,導致漁網在水中的姿態可能不太理想。
“沒事,第一次都這樣。”陳國中倒很平靜,“收網的時候注意點就行。”
等待收網的一個小時裡,陳耀軍坐立不安。
他時而檢查機器,時而眺望海面,心裡忐忑地猜測著網裡的收穫。
終於到了收網時間。
阿遠家的船已經開始收網了,從他們拉網的動作看,收穫似乎不錯。
“該咱們了。”陳國中啟動收網機,機器發出吱呀的響聲。
陳耀軍戴上手套,準備拉網。
當漁網逐漸浮出水面時,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網袋被拉上船板,解開網底繩的那一刻,銀光閃閃的魚群傾瀉而出——主要是小黃魚和帶魚,還有一些雜魚。
“成了!”陳耀軍忍不住喊出聲。
雖然魚不算特別多,但這是他們用新船、新網捕到的第一網魚,意義非凡。
陳國中蹲下身,仔細檢視漁獲,挑出一條較大的黃魚:“這魚新鮮,肉質好。第一次有這樣的收穫,不錯。”
父子倆將魚分類裝入不同的水箱,小的、不夠肥的放回海里。
這時阿遠家的船靠了過來,阿遠跳上陳家的船,看了看收穫,點頭笑道:“可以啊耀軍,第一網就有這些,比我們當初強多了。”
“遠哥,剛才下網的時候還是不太順……”
“慢慢來,下次我帶你專門練下網。”阿遠說著,看了看天色,“潮水要變了,咱們再下一網就得回。”
第二網,陳耀軍感覺順手多了。雖然仍有瑕疵,但比第一網有了明顯進步。
這一網的收穫也更好些,除了黃魚和帶魚,還網到了幾條不小的鯧魚。
回程的路上,陳耀軍負責開船,陳國中在一旁清理漁獲。
陽光灑在甲板上,海鷗跟著船尾盤旋,伺機啄食偶爾濺起的小魚。
“爸,咱們今天能賣多少錢?”陳耀軍忍不住問。
陳國中心裡算了算:“按現在的市價,大概能有七八十塊。除去油錢,淨賺五十應該沒問題。”
一天五十,一個月就是一千五——陳耀軍在心中飛快地計算著。
雖然海上作業不是每天都能有這樣的收穫,但這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們從前劃舢板、下地籠的收入。
船靠岸時,姜靈芝已經在碼頭等著了。
看到滿艙的魚,她笑得合不攏嘴,連忙幫忙搬運。
周圍的漁民也圍過來看熱鬧,有人羨慕,有人祝賀,也有經驗豐富的老漁民指點著魚的分類和處理方法。
當天下午,陳國中父子把魚送到鎮上的水產收購站,果然賣了七十八塊錢。
陳耀軍拿著這筆錢,感覺比之前握著那一千二百塊更加踏實——這是他們用新船、靠自己的勞動實實在在賺來的。
買船後的第一個大潮期來臨了。
按照漁村的傳統,大潮退去時,正是趕海的好時機。
這天凌晨三點,陳耀軍就跟著母親姜靈芝來到了海邊。
同行的還有村裡幾位婦女,大家都帶著竹籃、鐵鉗、小鏟等工具。
月光下,退潮後的海灘顯露出平時難得一見的面貌。
礁石區完全暴露,沙地上佈滿了各種小洞和痕跡——這些都是海洋生物留下的“地圖”。
“看,這個是蛤蜊的呼吸孔。”姜靈芝指著沙地上的一個小孔,熟練地用鏟子一挖,果然挖出幾個肥美的花蛤。
她又指著礁石上一些不起眼的小凸起:“這些是牡蠣,要用撬刀從側面撬開,注意別傷到手。”
陳耀軍雖然從小在海邊長大,但以前家裡沒有船,父親常年在海上,他更多是幫著母親處理漁獲或者做家務,像這樣系統的趕海經驗並不多。
他認真地學著,很快掌握了尋找蛤蜊、蟶子、海螺的技巧。
天漸漸亮了,海灘上的人越來越多。
除了婦女和孩子,一些不出海的老人也來了。
大家一邊勞作,一邊聊天,海灘上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靈芝啊,聽說你們家耀軍昨天第一網就捕了不少?”鄰村的王嬸湊過來問。
“還行,孩子和他爸運氣好。”姜靈芝謙虛地說,手上動作不停。
“什麼運氣,那是你們耀軍肯學。”另一位阿姨插話,“我那天看見他在阿遠家船上待了一下午,就學那個什麼……下網技巧?”
陳耀軍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專注地挖著沙坑。
突然,他感覺鏟子碰到了什麼硬物,小心地扒開沙子,竟是一隻巴掌大的螃蟹!
那螃蟹舉著大鉗子,似乎對被打擾很不滿。
“嗬,青蟹!這個好!”姜靈芝眼疾手快,用鐵鉗夾住蟹殼,“這種蟹現在能賣好價錢,酒店裡最愛要。”
到太陽完全升起時,母子的竹籃裡已經裝滿了各種海貨:花蛤、蟶子、幾隻青蟹、一些海螺,還有姜靈芝在礁石縫裡找到的海膽。
回家的路上,姜靈芝對兒子說:“趕海看著簡單,裡面的學問大著呢。要懂潮汐,懂每種海貨的習性,知道哪裡能找到它們。這些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經驗。”
陳耀軍點點頭,想起父親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海洋給予人們饋贈,但也需要人們用智慧和經驗去換取。
新船下海半個月後,陳耀軍逐漸熟悉了基本操作。
他能獨立完成下網、收網、清理漁獲等一系列工作,和阿遠等年輕漁民也能聊些技術問題。
然而,大海總是用它自己的方式提醒人們要時刻保持敬畏。
那是一個看似平常的早晨。天氣預報說區域性有小雨,但漁民們早就習慣了這種程度的天氣變化。
阿遠建議去稍遠一點的漁場,據說那邊最近鮁魚不少。
幾艘船結伴出發,陳耀軍父子跟在船隊中間。
起初一切順利,到達漁場後,大家分散開來下網。
中午時分,天色突然暗了下來。
原本溫柔的海風變得猛烈,海浪也漸漸大了起來。
“要變天了,收網回吧!”阿遠在船上大喊。
陳耀軍連忙和父親一起收網。然而就在這時,機器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轉速不穩,時快時慢。
“怎麼回事?”陳國中皺眉問道。
陳耀軍檢查儀表,油壓正常,水溫正常,但機器就是不聽使喚。
更要命的是,風力正在迅速增強,海浪已經能打到甲板上了。
阿遠注意到他們的情況,試圖將船靠過來,但風浪太大,兩船靠近很危險。
“爸,我下去看看!”陳耀軍喊道。
“系安全繩!”陳國中命令道。
陳耀軍將安全繩系在腰間,開啟船艙蓋,下到機艙。
裡面悶熱昏暗,柴油機發出不正常的轟鳴聲。
他用手電筒仔細檢查,終於發現了問題——海水冷卻管的一處介面鬆動了,導致冷卻效率下降,引擎過熱。
陳耀軍嘗試緊固介面,但需要特殊的扳手,而那個扳手在工具箱底層。
船身劇烈搖晃,他站立不穩,幾次撞到艙壁上。
“耀軍,怎麼樣?”陳國中在上面喊。
“需要扳手!六角的那種!”
陳國中連忙去找工具,但船搖晃得太厲害,工具箱打翻了,工具散落一地。
他好不容易找到扳手,遞給下面的兒子。
這時,一個特別大的浪打來,船身猛地傾斜。
陳耀軍沒站穩,頭撞在管道上,頓時眼冒金星。
但他咬緊牙關,摸索著找到介面,用盡全力將螺絲擰緊。
重新啟動引擎,聲音逐漸恢復正常。
陳耀軍爬出機艙,滿臉油汙,額頭上腫起一個大包。
“沒事吧?”陳國中擔心地問。
“沒事,機器好了。”陳耀軍抹了把臉,“咱們快回。”
回程的路上,風浪更大了。雨點砸在臉上生疼,能見度變得很低。
陳耀軍緊緊把著舵輪,根據指南針和經驗判斷方向。
陳國中站在他身旁,時不時提醒他調整航向。
兩個小時後,他們終於看到了海岸線的輪廓。
靠岸時,兩人都已精疲力竭。
碼頭上,姜靈芝和阿遠一家早就焦急地等待著。
看到船平安歸來,姜靈芝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怎麼了這是?頭上怎麼了?”她摸著兒子額頭上的腫塊,心疼不已。
陳耀軍簡單說明了情況。
阿遠聽後嚴肅地說:“今天這事提醒得好。海上作業,機器故障是小機率,但一旦發生就是大事。以後每次出海前,必須仔細檢查,工具要放在固定位置,隨時能拿到。”
當晚,陳耀軍在日記本上詳細記錄了這次故障的處理過程,並寫下教訓:第一,定期檢查所有介面和管線;第二,工具必須分類固定存放;第三,遇到緊急情況要冷靜,一步一步解決問題。
這次經歷雖然驚險,但也讓陳耀軍迅速成長。
他真正理解了父親和阿遠常說的那句話:在海上,技術和經驗能救命。
一年中最重要的春汛到來了。
這是魚類繁殖後大量覓食的時期,也是漁民們最忙碌、收穫可能最豐厚的時節。
整個漁村都沉浸在緊張而興奮的氣氛中。
每天凌晨,碼頭上就擠滿了準備出海的船隻。
女人們則更早起床,為男人們準備乾糧和用具。
陳耀軍父子加入了阿遠組織的小型船隊,共五條船,計劃去三十海里外的一片傳統漁場。
據說那裡最近出現了大規模的鮐魚群。
“這次要去兩三天,帶上足夠的淡水和食物。”
阿遠在出海前的會議上說,“咱們五條船要保持聯絡,互相照應。發現魚群就發訊號。”
姜靈芝為父子倆準備了充足的食物:烙餅、鹹魚、醃菜,還有一大壺自家煮的涼茶。她一遍遍檢查救生衣、雨具、藥品,眼神裡滿是擔憂和不捨。
“媽,放心,我們跟阿遠哥一起,不會有事的。”陳耀軍安慰母親。
“海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千萬小心。”姜靈芝叮囑道,“別逞強,聽你爸和阿遠的話。”
凌晨三點,船隊出發了。五條船排成一列,在黑暗中駛向深海。陳耀軍駕著船,緊跟在阿遠的船後面。
海面平靜如鏡,只有船尾的浪花打破這片寧靜。
航行四小時後,天亮了。海天一色,無邊無際。
偶爾能看到飛魚躍出水面,或是海豚在遠處嬉戲。
這種景象無論看多少次,都讓陳耀軍感到震撼。
中午時分,他們到達預定海域。阿遠下令分散尋找魚群。
陳耀軍父子選擇了一個有海流交匯的區域,這裡通常營養物質豐富,容易聚集魚群。
使用探魚器後,螢幕上出現了密集的光點——是魚群!陳耀軍興奮地指著螢幕:“爸,看!不少!”
陳國中湊過來看,點點頭:“準備下網。這次用拖網,魚群在移動。”
拖網作業需要更高的技巧,要準確預測魚群的移動方向,將網下在它們的前方。
陳耀軍全神貫注地操作著,父親在一旁指導。
下網,等待,收網。
當網袋被吊上甲板時,父子倆都驚呆了——滿滿一網鮐魚!銀灰色的魚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每條都有手掌大小,活力十足。
“太好了!”陳耀軍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這一網足足有三百多斤。
他們迅速將魚分類裝入冷藏箱,撒上碎冰保持新鮮。剛處理完,就聽到阿遠在無線電裡呼叫:“西邊兩海里處發現大魚群,所有船過來!”
接下來的兩天,船隊在這片海域不斷轉移,追捕魚群。收穫時好時壞,但總體相當可觀。第三天下午,當冷藏箱幾乎裝滿時,阿遠決定返航。
回程的路上,漁民們雖然疲憊,但臉上都帶著笑容。無線電裡傳來大家的交談聲,互相詢問收穫,分享有趣見聞。
“耀軍,你們這次捕了多少?”阿遠問。
“大概一千五百斤左右。”陳耀軍回答,心裡充滿自豪。
“不錯啊!第一次參加春汛就有這成績。”阿遠稱讚道。
船隊回到村裡時,碼頭上已經聚集了許多人。
魚販子們早就得到訊息,等著收購新鮮漁獲。女人們也來幫忙卸貨、稱重、記賬。
陳家的漁獲賣了將近八百塊錢,創下了單次出海收入的記錄。
姜靈芝點著錢,手都有些發抖。她拿出一部分,特意去買了肉和酒,要好好犒勞丈夫和兒子。
當晚,陳家飄出了久違的肉香。簡單的慶祝後,陳耀軍坐在燈下記賬。
他詳細記錄了這次出海的各項收支:油費、冰費、食物成本,以及淨收入。
“爸,媽,我算了一下。”他對父母說,“如果保持這樣的收入,不用半年,咱們就能還清買船時借的那部分錢,還能有盈餘添置新網具。”
陳國中喝了一口酒,臉上泛著紅光:“是啊,有條好船就是不一樣。不過耀軍,記住,海上沒有常勝將軍。
今天豐收,明天可能就空網。咱們要存些錢,防備不好的時候。”
“我知道,爸。”陳耀軍認真地說。
夜深了,陳耀軍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春汛結束後,漁村迎來了短暫的休整期。
碼頭上不再有凌晨的喧囂,船隻整齊地排列在港灣,隨著潮水輕輕搖晃。
陳耀軍並沒有閒著,他利用這段時間仔細檢查漁船,修補漁網,向阿遠請教更多漁業知識。
“阿遠哥,你說咱們這片海,除了春汛,還有什麼好時節?”一天下午,兩人在阿遠家船棚裡修補漁網時,陳耀軍問道。
阿遠將梭子在網眼中靈活穿梭:“夏末秋初的帶魚季也不錯,不過要去更遠的海域。再就是冬天的鰻魚苗,那才是真金白銀。”
“鰻魚苗?”
“對,鰻鱺的幼苗,俗稱‘軟黃金’。”阿遠停下手中的活計,“一斤能賣到幾千塊甚至上萬,不過捕撈季節短,而且要有專門的許可證。咱們村只有三張證,都在老輩手裡。”
陳耀軍若有所思。
買船時借的錢雖然有望半年還清,但家裡還需要積蓄以備不時之需,更不用說將來可能要換更大的船。
“那許可證好申請嗎?”
阿遠搖頭:“難。不僅要排隊,還要考核。聽說今年縣裡可能會增加幾張,但要求申請人有三年以上的漁業經驗,船隻要達標,還要透過筆試和實操。”
陳耀軍默默記在心裡。他今年才正式出海,要達到三年經驗還早,但可以開始準備。
修補好漁網,陳耀軍回到家中。
母親姜靈芝正在院子裡曬制魚乾,一排排洗淨的魚掛在竹竿上,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媽,我幫你。”陳耀軍走過去接過母親手中的魚。
“不用,你歇著吧,出海辛苦。”姜靈芝嘴上這麼說,臉上卻帶著笑。
“不累。對了媽,阿遠哥說冬天的鰻魚苗很值錢,不過要有許可證。”
姜靈芝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聽你爸說過。那東西不是一般人能碰的,風險大,投入也高。而且……”她壓低聲音,“前幾年鄰村有人違規捕撈,被罰得傾家蕩產。”
陳耀軍點點頭。他知道母親是擔心他冒進,畢竟家裡的船才買不久,根基未穩。
晚飯時,陳耀軍向父親提起許可證的事。陳國中放下筷子,沉思片刻。
“阿遠說得沒錯,鰻魚苗確實值錢。不過要拿到許可證,不光要有經驗,還要有人擔保,村裡推薦。咱們家現在的情況……”他看向兒子,“先把船貸還清,積累經驗。你還年輕,不急。”
“我知道,爸。”陳耀軍給父親夾了塊魚,“我就是先了解了解。”
春汛後的第一個集市日,陳耀軍和母親一起去鎮上賣魚乾和海貨。姜靈芝製作的魚乾在附近小有名氣,常常剛擺出來就被老顧客買走。
“靈芝啊,今天的帶魚乾給我留兩斤。”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婦女走過來。
“王老師,早給你留好了。”姜靈芝笑著從籃子裡拿出用油紙包好的魚乾。
王老師是鎮上小學的老師,丈夫在縣裡工作,家境不錯。
她付了錢,卻不急著走,打量了一下陳耀軍。
“這是你家耀軍吧?都長這麼大了。”
“王老師好。”陳耀軍禮貌地打招呼。
“聽我兒子說,你們家買了新船,春汛收穫不錯?”王老師問。
“還行,託大家的福。”姜靈芝謙虛道。
王老師點點頭:“年輕人有闖勁是好事。對了,縣裡漁業局下個月要辦個培訓班,教現代捕撈技術和海洋保護,我侄子打算去,耀軍有沒有興趣?”
陳耀軍眼睛一亮:“什麼培訓班?”
“具體的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免費的,培訓完還有證書。對以後申請各種許可證可能有幫助。”王老師說,“我讓我兒子打聽打聽,有訊息告訴你們。”
“那太謝謝王老師了。”姜靈芝連聲道謝。
回家的路上,陳耀軍還想著培訓班的事。
姜靈芝看著兒子若有所思的樣子,心裡既欣慰又有些擔憂。
欣慰的是兒子有上進心,擔憂的是海上作業終究有風險。
“媽,如果真有這個培訓班,我想去。”陳耀軍說。
“要去也是應該的,多學點沒壞處。”姜靈芝說,“就是要去縣裡,得住幾天吧?”
“估計是。我可以住阿遠哥他表哥家,他在縣裡開修理廠。”
“到時候再說,等王老師訊息。”
一週後,王老師的兒子李建國特意來村裡送訊息。
李建國在縣漁業局工作,帶來了培訓班的詳細資料。
“這次培訓是省裡組織的,為期十天,包食宿,主要是推廣可持續捕撈技術。”李建國解釋,“培訓結束透過考核的,會頒發合格證書,對以後申請捕撈許可、購買先進漁具都有優惠政策。”
陳耀軍仔細看著宣傳單:“李哥,這個‘生態友好型漁具補貼’是什麼意思?”
“就是如果你購買符合標準的、對海洋生態影響小的漁具,政府會補貼一部分費用。”李建國說,“比如那種能減少誤捕海龜、幼魚的改良拖網,或者選擇性釣具。”
陳國中在一旁聽著,插話道:“這些新東西好用嗎?我們祖祖輩輩用的網具,雖然老舊,但實在。”
李建國笑了:“陳叔,時代在進步。有些新技術確實能提高效率,還不破壞資源。我建議耀軍去聽聽,不一定要全盤接受,但瞭解瞭解沒壞處。”
最終,全家商量後決定讓陳耀軍去參加培訓。
阿遠聽說後,也表示有興趣,兩人一起報了名。
培訓開始前,陳耀軍把漁船徹底檢查了一遍,確保父親單獨出海時不會出問題。
陳國中雖然年紀大了,但經驗豐富,短期獨立操作沒問題。
“爸,我不在這幾天,你儘量別去太遠,就在近海轉轉。”陳耀軍不放心地叮囑。
“知道了,你媽天天唸叨,現在你也來。”陳國中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暖暖的,“放心去吧,多學點東西回來。”
培訓班在縣職業中學舉辦,來自沿海各鄉鎮的三十多名漁民參加。
陳耀軍和阿遠被分到同一間宿舍。
第一天的課程讓陳耀軍大開眼界。講師介紹了現代漁業資源管理、海洋生態保護、氣象海況分析等知識,許多內容是他從未接觸過的。
“傳統捕撈方式往往只注重短期產量,忽視了資源的可持續性。”講師在臺上展示著幻燈片,“過度捕撈會導致漁業資源衰退,最終受害的還是漁民自己。”
課間休息時,幾個老漁民圍在一起討論。
“說得容易,我們不打魚吃什麼?”
“就是,那些保護措施限制這限制那,我們怎麼活?”
陳耀軍默默聽著,心裡也在思考。
講師說的有道理,但現實生計問題也確實存在。
第二天是實操課,學員們參觀了縣漁業局的實驗船。
船上配備了先進的探魚聲納、GPS導航、自動化起網裝置,讓陳耀軍看得目不轉睛。
“這套聲納系統可以識別魚群種類和大小,避免捕到未成熟的幼魚。”技術員介紹道。
阿遠碰了碰陳耀軍:“這東西真神,要是咱們船上也有,效率能提高不少。”
“價格也不便宜。”旁邊一個學員看著裝置標價,咋舌道。
技術員笑了:“所以政府有補貼啊。而且不是要你們一步到位,可以逐步升級。”
培訓期間,陳耀軍如飢似渴地學習。
晚上在宿舍,他和阿遠常常討論到深夜,對比傳統經驗和現代技術,思考如何應用到實際作業中。
培訓最後一天是考核和總結。
陳耀軍以優異的成績透過考核,拿到了結業證書。
更讓他高興的是,培訓班組織了一次座談會,邀請了漁業局領導和幾位成功轉型的老漁民分享經驗。
一位來自鄰縣的老漁民講述了他是如何從傳統捕撈轉向生態養殖的經歷:“剛開始很難,投入大,見效慢。但三年後,我的海參養殖場年收入是以前捕魚的三倍,還穩定。”
“不過養殖有養殖的風險。”另一位補充道,“病害、赤潮、市場波動,都是挑戰。關鍵是要多元化,不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這些經驗之談讓陳耀軍深受啟發。回家的路上,他和阿遠一直在討論。
“我覺得可以試試在近海搞點小型養殖。”阿遠說,“我家那片小海灣,適合養牡蠣。”
“我想先升級漁船裝置。”陳耀軍說,“這次培訓介紹的探魚儀和GPS,對提高效率很有幫助。而且有補貼,成本能降低不少。”
“這個主意好,咱們可以一起研究,買類似的裝置,還能分攤學習成本。”
回到村裡,陳耀軍把培訓所學詳細講給父母聽。
陳國中對新技術將信將疑,但看到兒子熱情高漲,也不反對嘗試。
“爸,我想先申請那個生態友好型漁具補貼,買一臺二手探魚儀試試。”陳耀軍拿出培訓資料,“這是符合條件的型號清單,補貼能覆蓋百分之三十的費用。”
陳國中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這東西真能分辨魚的大小?”
“培訓時我親眼見過,確實可以。這樣我們就能避開幼魚聚集區,保護資源,以後才有魚可捕。”
姜靈芝不太懂技術,但聽到“保護資源”“可持續發展”這些詞,覺得很有道理:“孩子學到的總是好的。國中,就讓耀軍試試吧。”
經過家庭會議,陳家決定申請補貼購買探魚儀。
在阿遠和李建國的幫助下,申請過程很順利,一個月後,一臺半新的探魚儀安裝到了陳家的漁船上。
第一次使用新裝置出海時,陳國中半信半疑。
但當螢幕上清晰地顯示出不同魚群的分佈、大小和深度時,他不得不承認科技的力量。
“這兒,爸,這片顯示的是成年鮁魚群,個頭都不小。”陳耀軍指著螢幕。
按照探魚儀的指引,他們一下網就收穫頗豐,而且確實沒有捕到幼魚。
回港後,魚販子看到整齊肥碩的漁獲,給出了更高的價格。
訊息很快在村裡傳開。一些年輕漁民紛紛來陳家參觀新裝置,詢問補貼政策。
陳耀軍不藏私,耐心解釋,還幫幾個人填寫了申請表格。
老漁民們雖然仍持觀望態度,但看到實際效果,也開始動搖。
陳國中成了最好的宣傳員,逢人便說:“這東西神了,跟長了眼睛似的,專找大魚。”
夏末,帶魚季來臨。有了探魚儀的幫助,陳耀軍父子能更精準地找到魚群,收穫比往年同期增加了三成。
更讓他們高興的是,由於避開了產卵區和幼魚區,他們的漁獲質量更高,賣價更好。
八月的一天,陳耀軍在鎮上賣魚時,遇到了王老師。
她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樸素但整潔,正低頭看手裡的書。
“耀軍,來得正好。”王老師招手,“這是我侄女林曉梅,在縣圖書館工作,今天休息來幫我整理書籍。”
“你好。”陳耀軍有些拘謹地打招呼。
林曉梅抬起頭,微微一笑:“你好。王阿姨常提起你們家,說你們的海貨最新鮮。”
“都是當天捕的。”陳耀軍遞過一袋挑選好的帶魚,“王老師,這個您拿著。”
“那怎麼行,得付錢。”王老師堅持。
推讓一番後,王老師還是付了錢。
臨走時,林曉梅回頭看了陳耀軍一眼:“聽說你去參加了漁業培訓?”
“是的,上個月。”
“我那裡有些海洋生態和漁業管理的書,如果你感興趣,可以借給你看。”
陳耀軍眼睛一亮:“真的嗎?太好了。”
兩人約好下個集市日見面借書。
回家的路上,陳耀軍腳步輕快,連自己都沒察覺嘴角一直帶著笑。
姜靈芝敏銳地察覺到兒子的變化:“今天遇到什麼好事了?笑眯眯的。”
陳耀軍臉一紅:“沒什麼,就是王老師說可以借我些專業書。”
“哦?王老師對你可真上心。”姜靈芝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沒再追問。
帶魚季結束後,漁村進入相對清閒的秋季。
陳耀軍利用這段時間,認真閱讀林曉梅借給他的書,還做了筆記。
有些內容比較深奧,他就記下來,等去縣裡時請教李建國。
一次還書時,林曉梅邀請陳耀軍去圖書館看看。
縣圖書館不大,但關於海洋和漁業的書籍竟有一整架。
“這些書很少人借,都快積灰了。”林曉梅說,“你能用上真好。”
“謝謝你,曉梅。這些書對我幫助很大。”陳耀軍真誠地說。
林曉梅臉微紅:“叫我曉梅就行。
其實我對海洋也很好奇,雖然生在沿海,但知道的很少。
看你這麼認真,挺佩服的。”
那天,兩人聊了很久。陳耀軍講述海上的見聞,林曉梅分享書中的知識,意外地投緣。
分別時,林曉梅又挑了幾本書借給陳耀軍,約定下次再交流。
秋去冬來,轉眼到了鰻魚苗季節。
村裡有許可證的三戶人家開始忙碌起來,碼頭上常常看到他們深夜出海,凌晨歸來,小心翼翼地捧著裝有鰻苗的保溫箱。
陳耀軍好奇地觀察學習,但謹記父母的囑咐,沒有貿然嘗試。
他知道,要涉足這一行,不僅需要許可證,還需要專門的技術和裝置,更需要對市場的瞭解。
一天清晨,他看到有許可證的李伯在碼頭嘆氣,上前詢問。
“李伯,怎麼了?”
“這批苗成活率不高,不知道是水溫問題還是什麼。”李伯搖頭,“投入這麼大,要是全賠了……”
陳耀軍想起在書上看到過鰻苗養殖的技術要點,其中提到水質、溫度和鹽度的控制。
他建議道:“李伯,要不要測測水溫?我聽說鰻苗對溫度變化很敏感。”
李伯將信將疑,但還是找來溫度計。
一測之下,發現這幾日海水溫度確實比往年同期低了兩度。
“難怪!”李伯拍腿,“我怎麼沒想到呢!耀軍,多虧你提醒。”
陳耀軍幫忙調整了保溫箱的設定,幾天後,李伯的鰻苗成活率明顯提高。
為表感謝,李伯硬塞給他兩條大鰻魚。
“李伯,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要不是你,我這批苗可能全完了。”李伯感慨,“我們這些老傢伙,有時候就是固步自封,不願意學新東西。你們年輕人肯學肯問,是好事。”
這件事在村裡傳開後,找陳耀軍請教問題的人更多了。
他從不吝嗇分享自己學到的知識,但也謙虛地表示自己還在學習中。
冬天是修補漁網、維護船隻的季節。
陳耀軍和阿遠商量後,決定趁這段時間給漁船做一次全面升級。
除了已有的探魚儀,他們還申請補貼加裝了GPS定位系統和無線通訊裝置。
“有了這些,不僅作業更方便,安全也更有保障。”阿遠說,“萬一遇到危險,能迅速發出求救訊號,報告準確位置。”
升級漁船花了將近兩個月時間,幾乎用盡了春汛以來的大部分積蓄。
但陳國中和姜靈芝都支援這個決定,因為他們親眼看到新技術帶來的好處。
除夕前一天,陳耀軍去縣裡還書,順便買些年貨。
在圖書館,林曉梅送給他一份特別的禮物——一本精裝的《中國海洋魚類圖鑑》。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陳耀軍推辭。
“收下吧,放在我這裡也是落灰。”林曉梅堅持,“而且,我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
“開春後,能不能帶我去海邊看看?我一直想親眼看看真正的海洋作業,不是從書裡。”
陳耀軍猶豫了。帶非漁民出海不符合規矩,但看著林曉梅期待的眼神,他想了想:“這樣吧,等天氣暖和了,我帶你去趕海,不出海,就在潮間帶看看。”
“一言為定!”林曉梅眼睛一亮。
除夕夜,陳家在溫馨團圓的氣氛中吃年夜飯。
桌上擺滿了海鮮和家常菜,中間是一條寓意年年有餘的紅燒大黃魚。
“來,咱們碰一杯。”陳國中舉起酒杯,“這一年,咱們家買了新船,耀軍學了新技術,收成也不錯。明年會更好!”
“爸,媽,我敬你們。”陳耀軍真誠地說,“謝謝你們支援我嘗試新東西。”
姜靈芝眼眶溼潤:“孩子長大了,有出息,我們就高興。”
飯後,陳耀軍在燈下記賬。這一年,他們還清了買船時的大部分借款,只剩一小部分。
漁船完成了升級,為來年打下了更好的基礎。
潮水已經漫過了肚臍,冰涼的海水拍打著皮膚,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感。
阿遠最先忍不住,抱緊胳膊打了個哆嗦。
“走了走了,再不回去真要淹這兒了!”阿遠說著,一邊往岸邊後退,一邊還伸長脖子往陳耀軍的桶裡瞅,“你咋就這麼能找呢?都三隻了!我這兒還兩手空空呢。”
陳耀軍卻沒急著走。
他站在齊腰深的水中,視線在礁石與海水交接處遊移。
多年的趕海經驗告訴他,有些好東西偏偏喜歡在潮水漲到一半時露頭——那些藏在深處洞穴裡的生物,被上漲的海水一激,往往會探頭探腦地出來活動。
“再等五分鐘。”陳耀軍頭也不回地說,“你看那邊,水流在那兒拐了個彎,說不定能帶出來點啥。”
阿瑤在稍遠處也停下了腳步。
她個子矮些,海水已經快到胸口了,但她似乎並不慌張,學著陳耀軍的樣子觀察水面。“耀軍哥,你看那兒是不是有氣泡?”
陳耀軍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幾塊暗褐色礁石的縫隙間,一串細密的氣泡正從水底冒上來,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那不是普通海浪翻滾時帶起的泡沫,而是有節奏的、斷斷續續的噴湧。
“有東西在下面呼吸。”陳耀軍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朝氣泡的方向移動。
阿遠嘆了口氣,但好奇心戰勝了寒冷,也跟著湊了過去。“啥玩意兒啊這是?別又是什麼不值錢的蛤蜊。”
陳耀軍沒搭話。他俯下身,一隻手穩住身形,另一隻手探入水下,在冒氣泡的位置摸索。
海水渾濁,能見度很低,只能靠觸覺。
他的手指先是碰到粗糙的礁石表面,接著滑入一個凹陷處——
突然,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嘶!”陳耀軍猛地縮回手,只見食指指腹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珠迅速滲了出來。
“被啥咬了?”阿遠緊張地問。
“不是咬,是劃的。”陳耀軍甩了甩手,“感覺像是什麼鋒利的東西...貝殼邊緣?”
他這次更加小心,先用燒火鉗在那個位置試探性地戳了戳。
燒火鉗碰到硬物,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陳耀軍手腕一轉,鉗子往裡一探、一夾,再緩緩提起——
水花四濺中,一個灰黑色的大傢伙被拽了出來!
“我去!是鮑魚!”阿遠的聲音都變調了。
那確實是一隻鮑魚,而且是難得一見的大個頭。
外殼呈橢圓形,足有成年人手掌那麼大,表面覆蓋著一層深褐色的海藻和藤壺,邊緣處閃著珍珠般的光澤。
鮑魚吸附在一塊礁石碎片上,即使被燒火鉗夾住,依然頑固地不肯鬆開。
“這麼大!”阿瑤也驚呼起來,“這得有一斤多重吧?”
陳耀軍心跳加速,手上動作卻越發沉穩。
他小心地將鮑魚從礁石碎片上撬下來,用兩隻手捧著,端詳。
“不止一斤,至少一斤半。你看這肉,多厚實。”
鮑魚在陽光下微微蠕動,肉質飽滿,顏色鮮亮。
這玩意兒在市場上可是搶手貨,尤其是這麼大個頭的,能賣出的價錢絕對比那三隻小青龍加起來還高。
“陳耀軍,你今天是不是拜了海神娘娘啊?”阿遠又是羨慕又是感慨,“先是蟶子窩,又是小青龍,現在連鮑魚都出來了!這些東西夠你辦場體面的婚禮了!”
“別急,下面說不定還有。”陳耀軍把鮑魚小心地放進桶裡,然後用燒火鉗繼續在那片區域探索。
果然,在剛才發現鮑魚的礁石凹陷處,他又找到了兩隻稍小一點的鮑魚,以及幾隻吸附在岩石背面的海螺。
雖然不是每個都像第一隻那麼大,但加起來也是不小的收穫。
海水已經漲到了胸口,浪頭也開始變大。
遠處的阿之在岸邊焦急地揮手,示意他們趕緊回來。
“走了!真該走了!”阿遠這回是真的慌了,他個子高,但水性一般,面對上漲的潮水本能地感到不安。
陳耀軍這才戀戀不捨地直起身。“行,撤。”
三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海水阻力很大,每一步都走得費力。
陳耀軍把裝著收穫的桶舉過頭頂,阿遠和阿瑤則負責探路,避開那些隱藏在渾濁海水下的暗礁。
十多分鐘後,三人終於狼狽地爬上了岸邊的乾燥沙地。
阿之趕緊遞上他們的衣服。
“我的媽呀,差點回不來。”阿遠一屁股坐在沙灘上,大口喘氣。
陳耀軍顧不上休息,先把桶裡的收穫仔細檢查了一遍。
一隻大鮑魚、兩隻小鮑魚、三隻小青龍,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海螺。他滿意地點點頭,這才開始穿衣服。
“哥,你們在下面幹嘛呢?這麼久!潮水都漲這麼高了!”阿之好奇地探頭看桶裡的東西,眼睛立刻瞪圓了,“鮑魚?這麼大的鮑魚?!”
“可不,你耀軍哥今天真是走了狗屎運了。”阿遠酸溜溜地說,一邊擰著溼透的褲腿。
阿瑤沒說話,只是安靜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的桶裡只有一隻小青龍和幾隻海螺,但臉上卻沒什麼失落的表情,反而帶著淡淡的笑意。
“來,分分。”陳耀軍蹲下身,開始分配收穫,“阿瑤,這隻小青龍給你。阿遠、阿之,這兩隻鮑魚你們兄弟倆一人一隻。海螺大家平分。”
阿遠愣住了:“你...你不要了?”
“要啊,最大的這隻鮑魚和三隻小青龍歸我。”陳耀軍理直氣壯地說,“但總不能讓你們白跟我跑一趟吧?尤其是阿瑤,要不是她先發現了那隻小青龍,我也不會想到去礁石區找。”
阿遠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重重拍了下陳耀軍的肩膀:“行,兄弟!夠意思!”
阿之也連連道謝,捧著那隻小鮑魚愛不釋手。
這玩意兒雖然個頭不大,但賣個幾毛錢還是沒問題的,夠他買好幾本小人書了。
阿瑤卻搖搖頭:“耀軍哥,我不用了。我抓的這隻小青龍就夠本了。”
“拿著。”陳耀軍不由分說地把小青龍放進她的桶裡,“你家裡還有弟弟妹妹要養,多一隻算一隻。”
阿瑤咬了咬嘴唇,沒再推辭,只是小聲說了句“謝謝”。
四人收拾停當,準備打道回府。
夕陽已經西斜,在海面上鋪開一條金色的光帶。
遠處的漁村升起裊裊炊煙,空氣中飄來淡淡的柴火味和魚湯的香氣。
回去的路上,阿遠的話匣子又開啟了:“陳耀軍,你說你今天這運氣是不是跟要結婚有關?海神娘娘給你送賀禮來了?”
陳耀軍笑了笑,沒接話。他心裡清楚,今天的收穫不全靠運氣。
那些蟶子窩,是因為他注意到了沙灘上特殊的孔洞分佈模式;
那些小青龍,是因為他分析了水流方向和龍蝦習性;
那隻鮑魚,則是因為他讀懂了氣泡的規律。
但這些話他不想說。
說出來顯得太炫耀,而且漁民之間有些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那是祖祖輩輩積累下來的經驗和直覺。
“對了,你婚禮定在啥時候?”阿之問。
“下個月初八。”陳耀軍說,“日子是我爸媽和李家灣那邊一起定的。”
“那沒幾天了啊!”阿遠掐指一算,“這不就二十來天了嗎?聘禮準備得咋樣了?”
“差不多了。”陳耀軍頓了頓,“就是還差一對金耳環。本來想用今天這些收穫的錢去買的,現在看來應該夠了。”
阿瑤突然開口:“耀軍哥,我知道鎮上老金鋪那兒新進了一批首飾,樣式挺好看的。
而且金掌櫃跟我爸熟,說不定能便宜點。”
“真的?”陳耀軍眼睛一亮,“那改天你帶我去看看?”
“行。”阿瑤點點頭。
四人邊說邊走,很快就到了村口。
陳家住在村子東頭,阿遠兄弟倆住西頭,阿瑤家則在南邊。
到了岔路口,大家各自分開。
陳耀軍獨自拎著桶往家走,心情前所未有的輕鬆。
今天這些收穫,賣了錢不僅夠買金耳環,說不定還能添置一兩件新傢俱。
分家後,他和秀梅總得有個像樣的家。
快到家門口時,他看見母親正站在院門外張望。
“軍兒!”陳母看見他,急忙迎了上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潮水都漲那麼高了,多危險啊!”
“媽,沒事,我水性好著呢。”陳耀軍把桶遞過去,“您看看我今天的收穫。”
陳母接過桶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這...這都是你今天撿的?”
“嗯。”陳耀軍有些得意地笑了。
陳母小心翼翼地捧出那隻大鮑魚,左看右看,眼眶突然紅了:“好,好...海神娘娘保佑,我兒有出息了。這下聘禮齊了,秀梅嫁過來也不會受委屈了...”
“媽,您哭啥呀。”陳耀軍有些手足無措。
“媽這是高興。”陳母抹了抹眼睛,“快進屋,媽給你熱飯。你爸去鎮上賣魚還沒回來,咱娘倆先吃。”
晚飯是簡單的鹹魚粥和炒青菜,但陳耀軍吃得很香。
勞累了一天,熱騰騰的粥下肚,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正吃著,父親陳建國回來了。
他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爸。”陳耀軍起身接過父親手裡的空魚簍。
“嗯。”陳建國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桌上那隻還沒來得及處理的鮑魚上,“這是你今天的?”
“是。”陳耀軍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陳建國聽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運氣不錯。但你要記住,海上的運氣說不準,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沒了。靠海吃飯,最終還得靠真本事。”
“我知道,爸。”陳耀軍認真點頭。
陳建國這才露出一點笑意:“不過今天確實幹得不錯。那隻鮑魚別賣了,留著,結婚那天做成菜,體面。”
“我也是這麼想的。”陳母在一旁接話,“還有那幾只小青龍,明天一早拿到鎮上去賣了,應該能賣個好價錢。金耳環的錢就有著落了。”
一家三口圍坐在桌邊,邊吃飯邊商量婚禮的細節。
昏黃的煤油燈光下,這個簡陋的漁家小屋充滿了溫暖的氣息。
夜深了,陳耀軍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回放——阿遠他們羨慕的眼神、阿瑤的細心、父母欣慰的笑容,還有那隻沉甸甸的大鮑魚。
他翻了個身,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星空。
海邊的夜晚格外寧靜,只能聽到遠處隱約的海浪聲和偶爾的犬吠。
下個月初八,他就要結婚了,要和一個只見過幾面的姑娘共度一生。
秀梅...李秀梅。
陳耀軍在腦海裡勾勒著那個女孩的樣子。
他只見過她兩次,一次是去年春節在鎮上趕集時遠遠瞥見,一次是半個月前父母帶他去李家灣“看親”。
印象中是個清秀的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說話聲音細細的,不怎麼敢抬頭看人。
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
漁民家的婚姻大多如此,見幾面,覺得合適,就定下來了。
感情是婚後慢慢培養的。
陳耀軍想,等結了婚,分家單過,他得更努力地趕海、打魚。
最好能攢錢買條自己的小船,這樣就不用總是跟別人搭夥,分到的魚獲也能多些。
等有了孩子...
想著想著,他終於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耀軍就醒了。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趕海的人得趕早,最好的收穫往往出現在清晨退潮時。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背上魚簍和工具,悄悄出了門。
母親還在睡,父親大概也快醒了——老漁民都有這個生物鐘。
清晨的海灘籠罩在一片薄霧中,空氣裡滿是鹹腥味。
潮水已經退去,露出了大片溼潤的沙灘和礁石。
已經有一些早起的人在沙灘上忙碌了,彎腰低頭,尋找著大海留下的饋贈。
陳耀軍沒有去昨天那個礁石區——那裡已經被搜刮過一遍,短時間內不會有太多好東西。
他沿著海岸線往南走,那邊有一片很少有人去的灘塗,地勢複雜,淤泥多,但據說偶爾能挖到罕見的貝類。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他來到那片灘塗邊緣。
這裡的沙灘顏色更深,踩上去軟綿綿的,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幾分。
陳耀軍脫下鞋,赤腳踩進泥裡,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他開始仔細搜尋。
灘塗上的生物痕跡與沙灘不同,沒有那麼明顯的孔洞,更多的是細小的凸起和裂縫。
陳耀軍用一根細長的鐵釺在泥地上輕輕戳探,憑藉手感判斷下面是否有東西。
突然,鐵釺碰到了什麼硬物。
不是石頭那種實心的硬,而是帶著些許彈性的、中空的硬。
陳耀軍小心地挖開周圍的淤泥,一個扇形的貝殼漸漸顯露出來——是文蛤!而且個頭不小!
他加快動作,很快就把那隻文蛤完整地挖了出來。
有成人拳頭那麼大,殼面光滑,泛著淡紫色的光澤。
這東西肉質鮮美,在市場上比普通蛤蜊貴不少。
陳耀軍正要把文蛤放進魚簍,突然注意到挖出文蛤的那個坑裡,似乎還有東西在動。
他蹲下身,用手指撥開泥水——
又是一隻文蛤!而且不止一隻,是一小窩!大概四五隻,擠在一起,有大有小。
陳耀軍心頭一喜,趕緊小心翼翼地開挖。
灘塗裡的文蛤不像沙灘上的蟶子那樣容易逃跑,但它們藏得深,挖的時候得格外小心,不能把殼弄破了。
花了十來分鐘,他終於把這窩文蛤全部挖了出來。
最大的那隻比剛才發現的還要大一圈,最小的也有雞蛋大小。
陳耀軍掂了掂分量,這一窩加起來至少有三四斤。
他繼續在附近搜尋,又陸續找到了幾隻零散的文蛤和一些毛蛤。
魚簍漸漸沉了起來。
太陽慢慢升起,驅散了薄霧。
金色的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陳耀軍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準備換個地方看看。
這時,他注意到不遠處的淺水區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不是魚鱗那種細碎的光,而是一大片、持續的反光。
陳耀軍眯起眼睛,朝那個方向走去。水很淺,只到腳踝,清澈見底。他很快看清了那是什麼——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貽貝,附著在一塊半埋在水下的岩石上!
貽貝不是什麼稀罕物,漁村附近的海域常有分佈。但這麼密集、這麼大一片的貽貝群卻不多見。而且這些貽貝的個頭都很勻稱,殼色黑亮,顯然是生長狀況良好的標誌。
陳耀軍估算了一下,這一片貽貝至少能採下二三十斤。雖然單價不高,但勝在量大。而且貽貝容易儲存,採回去曬成幹,能放很久,自家吃或者賣錢都可以。
他立刻行動起來,用小鏟子小心地將貽貝從岩石上刮下來。貽貝的足絲很堅韌,得用巧勁,既不能連肉一起扯壞,也不能留太多足絲在殼上影響賣相。
這項工作耗時耗力,但陳耀軍做得很耐心。陽光越來越烈,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滴落,但他手上的動作絲毫不見急躁。這是漁民的本能——面對大海的饋贈,既要珍惜,也要有耐心。
一個多小時後,那片岩石終於被清理乾淨。陳耀軍的魚簍裡裝滿了貽貝,沉得他幾乎提不動。他找了根結實的木棍當扁擔,把魚簍挑在肩上,步履蹣跚地往回走。
路上遇到了幾個同村的漁民,看見他的收穫,都嘖嘖稱奇。
“耀軍,你這是把貽貝窩端了啊!”
“可以啊小子,這兩天盡看你滿載而歸了!”
陳耀軍憨厚地笑著,一一應和,心裡卻想著得趕緊回家,把這些貽貝處理了。新鮮的貽貝得儘快煮熟或晾曬,不然容易變質。
回到家時,母親已經起床了,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挑著滿滿一擔回來,又驚又喜:“我的天,這麼多貽貝!”
“媽,幫我拿幾個大盆來,得趕緊洗洗。”陳耀軍放下擔子,捶了捶痠痛的腰。
母子倆忙活開了。先把貽貝倒進大盆裡,用清水反覆沖洗,去掉表面的泥沙和海藻。然後燒一大鍋開水,把貽貝倒進去焯燙。貽貝殼一張開就立刻撈出來,這樣既能殺菌,又能保持肉質的鮮嫩。
焯燙好的貽貝一部分準備中午吃,剩下的攤在竹蓆上晾曬。秋天的陽光還很足,曬上兩三天就能成乾貝,能儲存好幾個月。
“媽,我下午去趟鎮上。”陳耀軍一邊剝貽貝肉一邊說,“把小青龍賣了,順便去老金鋪看看耳環。”
“行,早去早回。”陳母說,“對了,你爸說晚上要去收網,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陳耀軍毫不猶豫。晚上的漁獲往往比白天多,雖然辛苦,但值得。
吃過午飯,陳耀軍把三隻小青龍小心地裝進一個帶水的桶裡,又帶了些早上挖的文蛤,騎上家裡那輛老舊的腳踏車,往鎮上趕去。
鎮子離漁村有七八里路,騎腳踏車大概要半個小時。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顛得人屁股疼。但陳耀軍心情很好,一邊蹬車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到了鎮上,他直奔水產市場。這裡是附近幾個漁村海產的集散地,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攤販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陳耀軍找了個空位,把桶擺出來。小青龍在桶裡不安地遊動,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喲,小青龍!個頭不小啊!”一箇中年男人蹲下身,仔細打量著,“怎麼賣?”
“三隻一起,兩塊五。”陳耀軍報了個價。這價格比市場價稍高,但他知道小青龍是搶手貨,不愁賣。
“兩塊五?太貴了!兩塊我就全要了。”
“兩塊三,最低了。您看看這品相,多鮮活。”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兩塊三毛五成交。買主是個開小餐館的老闆,說要做招牌菜用。文蛤也很快賣掉了,得了一塊二。
揣著三塊五毛五的“鉅款”,陳耀軍心裡踏實了不少。他推著腳踏車,往鎮子另一頭的老金鋪走去。
老金鋪是鎮上唯一一家首飾店,門面不大,但生意一直不錯。老闆金掌櫃是個精瘦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整天坐在櫃檯後面敲敲打打。
陳耀軍走進店裡時,金掌櫃正在給一枚銀戒指拋光。聽見門響,他抬起頭,透過老花鏡打量來人。
“喲,這不是陳家的耀軍嗎?怎麼,要結婚了來買首飾?”
“金掌櫃好眼力。”陳耀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看看金耳環。”
金掌櫃放下手裡的活,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木盒子,開啟,裡面鋪著紅絨布,上面整齊地排列著各種金飾——戒指、耳環、項鍊,在昏暗的店裡閃著誘人的光。
“這些都是新到的貨,款式時髦。”金掌櫃指著幾對耳環說,“這對是梅花扣,這對是水滴形,這對最簡單,就是個小圓環。看你喜歡哪種。”
陳耀軍仔細看著。他對首飾一竅不通,只覺得都挺好看。想起阿瑤說金掌櫃和她爸熟,他試探著問:“金掌櫃,阿瑤說您跟她爸認識...”
金掌櫃眼睛眯了眯:“哦,你說林老四家的丫頭啊。沒錯,我跟她爸是老交情了。怎麼,是阿瑤讓你來的?”
“嗯,她說您這兒貨好,價格也公道。”
金掌櫃笑了:“那丫頭倒是會說話。行,看在她爸的面子上,我給你算便宜點。看中哪對了?”
陳耀軍指了指那對水滴形的耳環:“這個多少錢?”
“這對做工精細,用料也足,本來要賣八塊地。給你算七塊五吧。”
七塊五...陳耀軍心裡盤算著。今天賣海產得了三塊五,之前攢了四塊,加起來七塊五,剛好夠。但買了耳環,就一分不剩了。婚禮其他開銷怎麼辦?
見他猶豫,金掌櫃又拿出另一對:“這對小圓環的便宜些,五塊五。樣式簡單,但金子分量足,實惠。”
陳耀軍看著那對小圓環,又看看水滴形的。說實話,他更喜歡水滴形的那對,覺得秀梅戴起來會好看。但現實擺在眼前,他不能把錢全花在一對耳環上。
“我要這對小圓環吧。”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金掌櫃點點頭,把耳環仔細包好,裝進一個小布袋裡:“五塊五。恭喜啊,結婚是大事,好好過日子。”
陳耀軍數出五塊五毛錢,接過布袋,小心地揣進懷裡。走出金鋪時,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胸口那個小布袋,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踏實,又有些沉重。
回到村裡時,已經是下午三四點了。陳耀軍沒回家,直接去了碼頭。父親和幾個同村的漁民正在修補漁網,為晚上的出海做準備。
“回來了?”陳建國抬頭看了兒子一眼,“東西買了?”
“買了。”陳耀軍蹲下身,幫著理網線。
“買的啥樣的?”
“小圓環,金的,五塊五。”
陳建國點點頭:“實惠就好。首飾這東西,就是個意思,日子過得好不好,不靠這個。”
“我知道,爸。”
父子倆不再說話,專注手裡的活計。漁網是用粗麻線編成的,經常使用難免有破損,得及時修補,否則跑了一條大魚就虧大了。
太陽漸漸西斜,天色暗了下來。吃過晚飯,陳耀軍和父親帶著工具來到碼頭。今晚跟他們一起出海的還有阿遠兄弟倆和另外兩個漁民。
小船是陳建國和另兩家人合買的,用了好幾年了,有些舊,但還算結實。六個人上了船,陳建國掌舵,小船緩緩駛離碼頭,朝著深海方向前進。
夜晚的海面與白天截然不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在波浪上投下碎銀般的光點。遠處有零星幾艘漁船的燈火,像墜落的星星。
船行了約一個小時,到達了預定海域。這裡是傳統的漁場,水深適中,海底地形複雜,魚群聚集。
“下網!”陳建國一聲令下,幾個人配合默契地將漁網撒入海中。漁網邊緣繫著浮標和鉛墜,展開後像一張巨大的簾幕,緩緩沉入水下。
接下來就是等待。小船熄了引擎,在海面上隨波盪漾。夜風很涼,帶著刺骨的寒意。幾個人擠在狹小的船艙裡,裹緊衣服,小聲聊天打發時間。
“耀軍,聽說你今天又撿了不少好東西?”一個叫老吳的漁民問。
“還行,挖了些文蛤和貽貝。”
“可以啊,這兩天手氣真旺。結婚的人就是不一樣,海神娘娘都照顧。”
陳耀軍笑了笑,沒接話。他靠在船舷上,望著遠處的海平面。月光下的海面有一種神秘的美,深邃,遼闊,蘊藏著無窮的秘密和可能。
他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跟父親出海的情景。那時他才十歲,興奮得一夜沒睡,結果在船上吐得一塌糊塗。父親沒有責備他,只是說:“吐著吐著就習慣了。咱們漁民,命是系在海上的。”
確實,漁民的命是系在海上的。豐收時歡天喜地,歉收時愁眉苦臉;風平浪靜時安然無恙,狂風巨浪時生死一線。這就是他們的生活,簡單,直接,殘酷,也充滿希望。
“起網!”陳建國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幾個人立刻行動起來,合力拉動網繩。漁網很沉,拉起來十分費力。陳耀軍咬著牙,手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往後拽。
終於,漁網露出了水面。在月光和手電筒的照射下,可以看見網裡銀光閃閃——全是魚!
“大豐收啊!”阿遠興奮地喊道。
漁網被拖上船,倒在甲板上。各種魚蝦活蹦亂跳,在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有常見的帶魚、黃魚、鯧魚,也有一些比較少見的石斑魚、馬鮫魚。數量之多,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今晚這趟值了!”老吳笑得合不攏嘴。
幾個人趕緊把魚分類,大的小的分開,不同品種分開。新鮮的海魚很嬌貴,處理不當會影響賣相和價格。
陳耀軍負責處理帶魚。帶魚細長,銀光閃閃,像一把把利劍。他手法熟練地刮鱗、去內臟,然後整齊地碼在竹筐裡。魚腥味撲面而來,但他早已習慣。
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所有的魚才處理完畢。甲板上到處都是魚鱗和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今晚的收穫,平分下來每人能得十幾塊錢,頂得上平時好幾天的收入。
小船掉頭返航。回程的路上,大家輕鬆了許多,開始有說有笑。
“耀軍,你結婚我們可都等著喝喜酒呢!”老吳說,“到時候得多敬你幾杯!”
“一定一定。”陳耀軍笑著應道。
“對了,你新房準備佈置在哪兒?”阿遠問。
“就我家老屋旁邊那間廂房,我爸媽已經幫忙收拾出來了。”
“那不夠氣派啊。”阿遠搖搖頭,“要我說,應該蓋間新的。反正早晚要分家,不如一步到位。”
陳建國在一旁開口:“蓋新房哪那麼容易?錢呢?材料呢?現在這樣先將就著,等以後攢夠了錢再說。”
陳耀軍沒說話。他何嘗不想蓋間新房?但現實是,他所有的積蓄都用來準備聘禮和婚禮了,哪還有餘錢蓋房?能有個獨立的廂房,已經不錯了。
船靠岸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碼頭上已經有人等著了——是鎮上魚販子,專門來收新鮮漁獲的。
一番討價還價後,今晚的收穫賣了個好價錢。陳耀軍分到了十二塊八毛,加上之前的積蓄,手頭又寬裕了些。
回到家裡,母親已經起床做早飯了。看見父子倆滿載而歸,自然又是一番歡喜。
陳耀軍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雖然疲憊,卻睡不著。他拿出那對小金耳環,在晨光下端詳。簡單的圓環,光澤柔和,雖然不華麗,但實實在在。
他把耳環重新包好,小心地放進抽屜裡。還有二十天,二十天後,他就要結婚了,要開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窗外,新的一天開始了。海面上波光粼粼,漁船陸續出海,海鷗在空中盤旋鳴叫。這個海邊的小漁村,又開始了它平凡而充實的一天。
陳耀軍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空氣。他知道,他的生活就像這大海,有潮起潮落,有豐收有歉收,但只要肯努力,肯堅持,總會等到屬於自己的那一網魚。
好的,這是後續的六千字續寫:
---
溼衣服貼在身上,被海風一吹,冷得刺骨。四人提著沉甸甸的收穫,沿著崎嶇的海岸小路往村裡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桶裡的海貨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偶爾發出貝殼碰撞的輕響。
“還是耀軍哥厲害,”阿之跟在後面,眼睛就沒離開過那隻桶,“這麼大鮑魚,鎮上收購站的老王頭看了,眼珠子都得掉出來。”
阿遠搓了搓胳膊:“厲害是厲害,就是太險了。下次可不敢這麼貪,潮水那玩意兒,翻臉不認人。”
陳耀軍笑了笑,沒說話。他心裡盤算著:大鮑魚肯定要留著,結婚那天算個硬菜,給丈人家也長長臉。那三隻小青龍,倒是可以趁新鮮明天一早拿去鎮上賣了,換點錢,正好給秀蓮扯塊做新衣裳的料子。至於分出去的那些……他看了一眼阿瑤單薄的背影。阿瑤爹去年出海遇了事,家裡就剩她娘帶著三個小的,日子緊巴。一隻小青龍,能換點油鹽也是好的。
村子漸漸近了,低矮的石屋錯落有致,炊煙裊裊升起,混合著海水鹹腥和柴火氣的獨特味道撲面而來。幾條土狗在巷口追逐,看到他們提著桶回來,搖著尾巴湊近嗅了嗅,又懶洋洋地跑開。
“喲,回來了?看著挺沉,收穫不錯啊!”路過的七叔公扛著漁網,笑眯眯地打招呼。
“還行,七叔公,趕了點尾巴潮。”陳耀軍應道。
七叔公探頭看了看桶裡,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嚯!好東西!耀軍小子,手氣可以啊!娶媳婦的底氣更足嘍!”老人哈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踱著步子走了。
阿遠家在村東頭,先到了岔路口。“走了啊,耀軍!明天要是還去,喊我一聲!”他揚了揚手裡裝著那隻小鮑魚的網兜。
“成。”陳耀軍點頭。
阿之也跟著阿遠回家了。只剩下陳耀軍和阿瑤繼續往村西走。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阿瑤才輕聲開口:“耀軍哥,今天……謝謝你。”
“謝啥,你自己也出了力。”陳耀軍說,“趕緊回去吧,天快黑了,你娘該擔心了。”
阿瑤“嗯”了一聲,加快腳步,拐進了另一條窄巷。陳耀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這才轉身朝自家走去。
陳家的院子不大,三間老石屋,牆上爬著些耐鹽鹼的藤蔓。母親林玉英正在院子裡的水井邊洗菜,聽到動靜抬起頭。
“回來啦?喲,這身上溼的!趕緊去換衣服,彆著了涼!”母親放下菜籃,快步走過來,一眼就看到桶裡的東西,驚得“哎呦”一聲,“這……這麼大個鮑魚?還有青龍!你這孩子,是不是又往深水裡去了?”驚喜過後是後怕,母親習慣性地皺起眉。
“媽,沒事,我心裡有數。”陳耀軍把桶放下,“阿遠阿瑤他們都在呢。”
“有數個屁!海水是你家養的?說漲就漲,說退就退?”父親陳建國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旱菸杆,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在桶裡掃過時,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受傷了?”他眼尖,看到了兒子手指上已經凝住血痕的傷口。
“蹭了一下,小口子。”陳耀軍不在意地甩甩手。
“去,拿鹽水沖沖,再抹點鍋底灰。”母親已經風風火火地去準備消毒的東西了。
陳耀軍換好乾爽的舊布衫出來,母親已經麻利地把那隻大鮑魚單獨拿出來,放在一個盛了海水的大木盆裡養著,其他海貨也分門別類放好。
小青龍還生龍活虎地張牙舞爪。
“這鮑魚真肥,留著,你結婚正日子用。”母親拍板,“青龍……明天拿去鎮上賣了吧?秀蓮上次不是說想買塊燈芯絨的料子?”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陳耀軍蹲下來,幫著處理那些海螺和雜貝,“爸,明天天氣怎麼樣?我想早點去,趕個早市價好。”
陳建國吸了口旱菸,眯眼看了看天色:“看這雲腳,夜裡可能有點風,早上應該能停。早點去也好,我跟你一塊兒,把前幾天曬的蝦皮也捎上。”
父子倆商量著明天出鎮的細節。
母親在一旁聽著,手裡不停,已經把晚飯擺上了小方桌:稀飯,鹹魚,一盤炒青菜,還有中午剩下的貼餅子。
簡單,卻是實實在在的家的味道。
吃飯時,話題自然又繞到了婚禮上。
日子定在下個月初八,沒多少天了。
“酒席的肉,你張嬸家說好了,給留半扇豬。魚蝦海貨,咱們自己湊湊,再跟老海頭他們換點。”母親盤算著,“桌椅碗筷,村裡大多人家都能借到。就是這糖果點心,還有給女方的‘六禮’,得花錢買。”
“媽,你放心,青龍賣了錢,加上我前陣子攢的,夠。”陳耀軍扒拉著飯說。
秀蓮是鄰村的姑娘,兩人經人介紹認識,相處了一段時間,彼此都滿意。
秀蓮家不算富裕,但也沒提過分要求,只要禮數周到就行。
陳家上下都想把婚事辦得體面些,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你也別太拼,”父親悶聲道,“海里的東西,有就有,沒有也別硬來。人平安最要緊。”
“知道了,爸。”
夜裡,果然起了風,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陳耀軍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風聲和海浪隱隱的轟鳴,卻沒有絲毫睡意。
手指上的傷口微微刺痛,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白天在礁石間摸索的感覺,那氣泡,那堅硬光滑的觸感,還有提起大鮑魚瞬間的喜悅。海就像個脾氣莫測的寶庫,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伸手,會摸到破爛還是珍寶。
他想著秀蓮靦腆的笑臉,想著即將組建的新家,心裡漲滿了對未來的期盼和一絲沉甸甸的責任。
天還沒亮透,陳耀軍就和父親起來了。
母親已經蒸好了乾糧,煮了熱乎乎的稀飯。
父子倆匆匆吃過,把裝著三隻小青龍和幾斤蝦皮的竹簍綁在腳踏車後座。
陳耀軍騎車載著父親,車把上還掛著箇舊布袋,裡面是母親塞的幾個熟雞蛋。
鎮上離村子有十幾里路,一路都是沿海的土路,顛簸不平。
晨風帶著涼意和海腥味,東方海天相接處泛著魚肚白。
路上偶爾遇到同樣早起趕海或去鎮上的村民,互相點頭招呼。
趕到鎮上的水產收購站時,天已大亮。
收購站門口已經排起了隊,都是附近漁村來賣貨的。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地上溼漉漉的。
老王頭戴著袖套,拿著本子和秤,聲音洪亮地吆喝著:“帶魚一等,三毛二!馬鮫魚,四毛五!雜魚混裝,一毛八!”
輪到陳耀軍時,老王頭看到那三隻依舊活蹦亂跳、品相極佳的小青龍,眼睛一亮:“喲,耀軍,可以啊!這青龍個頭不小,還是活的!老規矩,活的價高,一塊二一斤,這三隻……我看看,四斤三兩,算你四斤半,五塊四毛錢!”
這個價比預想的還好點。陳耀軍心裡有了底,又把蝦皮遞過去。
蝦皮曬得乾爽,顏色也好,又賣了一塊多錢。
加起來將近七塊錢,捏在手裡厚厚的一小沓毛票,讓人心安。
拿了錢,父子倆又去供銷社。
陳耀軍精心挑了一塊棗紅色的燈芯絨布料,又買了兩包水果糖、一斤白糖,還有一對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臉盆——這是結婚必備的。
零零總總花去四塊多,剩下的錢仔細收好。
回去的路上,心情輕鬆了許多。
陳建國坐在後座,難得地話多了些:“結了婚,就是大人了。往後過日子,要穩當。
秀蓮是個好姑娘,你得多顧著家。
海上的活,該幹還得幹,但別像以前那樣毛躁。”
“嗯。”陳耀軍用力蹬著車。
“你媽身體不如以前了,重活少讓她幹。等我再老些,這條船,就得你完全頂起來了。”
“爸,你還硬朗著呢。”
“硬朗啥,歲月不饒人。”父親頓了頓,“趕海是個看天吃飯、看運氣的活計,但也有門道。你眼力不錯,手也穩,就是有時候太‘貪’那一下子。
記住,十次冒險得來的,可能一次大意就全賠進去,連本都回不來。
海里討生活,謹慎比膽大更重要。”
父親的話沉甸甸的,落在陳耀軍心裡。
他知道,這是父親多年海上風浪裡攢下的經驗之談。
回到家,母親看到買回來的東西,尤其是那塊紅彤彤的燈芯絨,臉上笑開了花,摩挲著布料連連說好。
陳耀軍把剩下的錢交給母親保管。
那隻大鮑魚在木盆裡緩了一天,更顯精神,肉足微微顫動。
下午,陳耀軍沒閒著,幫著父親修補漁網。
尼龍線在粗糙的手指間穿梭,梭子來回飛舞,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修補漁網是海邊男人必備的技能,也是需要極大耐心的活計。
破洞要補得密實平整,才不會讓魚兒溜走。
陽光從院子裡的榕樹葉縫隙漏下,形成斑駁的光影,時光在指尖和網眼間靜靜流淌。
接下來的日子,陳耀軍依然每天關注潮汐。
有時獨自去,有時叫上阿遠。
收穫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摸到不少蟶子、蛤蜊,偶爾還有一兩隻蘭花蟹;壞的時候可能就只有一些小雜螺,勉強夠自家添個菜。
那隻大鮑魚被母親精心養在後院陰涼處的大缸裡,每天換新鮮海水,時不時喂點海藻,倒是越發肥碩了。
他也去秀蓮家送了幾次海貨,新鮮的海魚、肥美的貝類,未來丈人丈母孃很是高興,留他吃飯,聊聊婚禮的準備情況。
秀蓮見了他還是有些害羞,但眼裡的喜悅和溫柔是藏不住的。兩人一起商量著新房要怎麼佈置,雖然樸素,但充滿溫馨的憧憬。
這天傍晚,潮水退得特別遠,露出了一大片平常淹沒的灘塗和礁石區。阿遠興沖沖跑來:“耀軍!快!大退潮!老石頭灘那邊全露出來了,肯定有貨!”
陳耀軍一聽,立刻拿起工具,想了想,又去喊了阿瑤。阿瑤家弟妹還小,多一個人手,多點收穫總是好的。
三人趕到老石頭灘時,夕陽西下,金紅色的光芒鋪滿整個巨大的灘塗,水面映著霞光,宛如一片燃燒的琉璃海。
裸露的礁石黑黝黝的,上面沾滿牡蠣殼和各種貝類,坑窪處積著清澈的海水,形成一個個小水潭。
“哇!這麼大一片!”阿遠興奮地搓手。
這次確實是個趕海的絕佳時機。
岩石縫隙裡,藏著不少躲避退潮來不及退回深水的海貨。
沒走幾步,阿瑤就輕聲叫起來:“這裡有貓眼螺!”只見幾隻螺殼斑斕、頂端宛如貓眼寶石的螺正吸附在石壁上。
這東西味道鮮美,鎮上的人也喜歡。
陳耀軍則在一處較深的水潭邊蹲下,水潭底部鋪著細沙。
他仔細觀察沙面,看到有幾個不明顯的小孔,正極其緩慢地往外滲著極細的水流。
他不動聲色,從隨身帶的罐子裡抓出一點鹽,輕輕灑在一個小孔周圍。
過了一會兒,沙面微微拱起,接著,一個長長的、肉乎乎的“象拔蚌”猛地從沙裡探出頭來!
陳耀軍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它的殼緣,穩穩地提了出來。
好傢伙,這隻象拔蚌比成人手掌還長,水管肥厚,一看就鮮嫩。
“哈哈,這個好!”阿遠湊過來看,也學著在附近找孔撒鹽。
阿瑤那邊也陸續有了收穫,除了貓眼螺,還在石頭下翻到兩隻不小的螃蟹,用燒火鉗夾住,扔進桶裡。
三人分散開,各自在廣闊的灘塗上尋找。
陳耀軍逐漸走到一片更靠近深水線的礁石群,這裡地形複雜,大塊礁石交錯,形成許多幽深的石洞和溝壑。
他格外小心,這種地方容易藏著大傢伙,也容易有危險。
在一個半淹在水裡的石洞邊緣,他瞥見幾叢隨著水流輕輕搖曳的“頭髮絲”——那是海葵的觸手。
有海葵的地方,附近往往有其他生物共生。
他耐心地用燒火鉗撥開洞口的碎石和海藻,忽然,一道迅捷的影子從洞深處一閃,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陳耀軍心一跳,定睛看去,只見一條長約一尺半、身體圓滾滾、頭部寬大的魚正暈頭轉向地在洞裡打轉。
這魚體色暗褐帶斑點,嘴巴很大,長得有點醜,但陳耀軍認得——這是石斑魚的一種,本地叫“黑貓鯉”,肉質極其鮮美細嫩,是上等貨色!而且看樣子,它是被退潮困在這個石洞裡的淺水窪了!
機會難得!陳耀軍立刻放下燒火鉗,悄無聲息地解下腰間一直帶著的一個小抄網。
他屏住呼吸,慢慢將抄網伸進洞口,對準那條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的石斑魚,猛地一兜、一拉!
水花激烈濺起,那條肥碩的石斑魚在網中拼命掙扎,力道不小。
陳耀軍緊緊握住網柄,快速將魚拖出洞口,另一隻手迅速扣住魚鰓部位,將它牢牢控制住。魚尾啪啪地拍打著他的手臂,冰涼滑膩。
“抓到了什麼?”阿遠聽到動靜跑過來,一看,眼睛都直了,“石斑?!這麼大!耀軍,你真是……海神爺是你親戚吧?”
陳耀軍也忍不住咧嘴笑了。今天這趟真是來值了。
這隻石斑魚,比那隻大鮑魚也不遑多讓,甚至更稀罕。
拿到鎮上,絕對能賣個好價錢。
阿瑤也聞聲過來,看到這麼大一條活蹦亂跳的石斑,驚訝地捂住了嘴。
夕陽漸沉,天色開始變暗。三人的桶都沉甸甸的。
除了陳耀軍的石斑魚和大象拔蚌,阿遠摸到了不少蛤蜊和幾隻青蟹,阿瑤的貓眼螺和螃蟹也不少,她還細心地在一些水潭裡撈了些小海蝦和小魚,可以煮湯。
“走走走,趕緊回!天要黑了!”阿遠雖然興奮,但也知道安全第一。
夜晚的海灘,漲潮加上視線不明,危險係數倍增。
三人滿載而歸。
回村路上,阿遠興奮地計劃著:“這隻青蟹我留著自家吃,蛤蜊明天讓我媽拿去市場換點錢。耀軍,你這石斑魚打算咋辦?賣還是留?”
陳耀軍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魚,想了想:“先養著,看情況。結婚酒席上要是能有道清蒸石斑,那面子可就足了。”
不過他也清楚,這麼大的活石斑不容易養,萬一死了就不值錢了。
具體怎麼辦,還得回去跟父母商量。
阿瑤默默地走著,她的收穫足夠家裡改善幾天伙食了,心裡很滿足。
到了村裡,照例又引來一陣羨慕的讚歎。
陳建國看到兒子拎回來的那條大石斑,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連說了兩個“好”字。
母親更是高興,趕緊找了大盆,打上井水,把石斑魚小心地放進去養著。
那魚入了水,鰓蓋翕動,尾巴一甩,濺起一片水花,生命力還很旺盛。
晚上,一家人圍著昏暗的燈泡吃飯,話題自然圍繞著這條意外得來的石斑魚。
“這魚金貴,不好養太久。”父親沉吟,“明天是集市日,鎮上人多,賣鮮貨的價錢最好。依我看,不如明天一早拿去賣了。酒席的魚,咱們可以用別的代替,這麼大的石斑賣了錢,能頂不少事。”
母親也點頭:“是啊耀軍,這魚活著賣,價錢能高好幾成。死了就可惜了。結婚用錢的地方多,賣了實在。”
陳耀軍雖然有點捨不得,但也知道父母說得在理。
海里的收穫,換成實實在在的錢和物資,才是過日子的根本。他點頭:“行,那就聽爸的,明天一早去賣。”
第二天,陳耀軍又起了個大早,用一個大號的厚塑膠袋,裝上足夠的海水,將石斑魚小心翼翼放進去,再紮緊袋口,確保透氣。然後還是用腳踏車馱著,直奔鎮上。
這次他沒去收購站,而是直接到了鎮中心更熱鬧的露天集市。
這裡人來人往,賣菜的、賣肉的、賣各種日用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找了個空位,把裝著魚的塑膠袋放在顯眼處,旁邊立了個小紙牌,用木炭寫了“鮮活大石斑”幾個字。
很快,就有人圍了過來。
“喲,這石斑個頭真不小!還活著呢!”
“小夥子,怎麼賣啊?”
陳耀軍早跟父親商量好了底價,不卑不亢地報了個數。
這價錢比收購站給同類魚的價格要高不少,但集市上賣的就是個鮮活和時機。一番討價還價,最終被鎮上開小飯館的一個老闆買走了,價錢比預想的還好一點。捏著這筆“鉅款”,陳耀軍心裡踏實又滾燙。
他先去供銷社,給母親買了條一直捨不得買的頭巾,又給父親買了兩包好一點的菸絲,剩下的錢仔細收好,這都是結婚和以後過日子的本錢。
回家的路上,他感覺腳踏車蹬起來都格外輕快。
海風拂面,帶著熟悉的鹹味,他卻彷彿聞到了未來新生活的甜美氣息。
他知道,趕海的日子不會總是這樣豐收,大海有慷慨的時候,也有吝嗇甚至發怒的時候。
但就像父親說的,只要人勤快,肯動腦子,懂進退,守著這片海,總能活下去,還能把日子越過越好。
他要娶媳婦了,要有一個自己的家了。
肩上的擔子重了,心裡的勁頭也更足了。
海水漫過肚臍的冰涼,礁石劃破手指的刺痛,提起沉重收穫時的喜悅,還有夥伴們分到海鮮時的笑臉……這一切,構成了他熟悉又充滿希望的生活。
潮水每天漲落,而屬於陳耀軍和海邊人們的,充滿鹹味、辛勞、驚喜與溫情的日子,還在繼續,如同那永不止息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奔向看得見與看不見的遠方。
集市上人群熙攘,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鹹魚海腥、新鮮蔬菜的泥土氣、炸油條的焦香、還有人們身上汗水與肥皂的味道。
陳耀軍的鮮活大石斑魚很快就成了攤位的焦點。
“小夥子,這魚咋賣?”一個穿著灰藍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魚的狀態。
“您看著給個價?活水養著的,剛上岸不久。”陳耀軍沒有直接報價,這是趕海人賣自家收穫的習慣,先探探買主的口風。
“嗯…這‘黑貓鯉’個頭是少見,估摸著得有四五斤吧?活魚難得,我出這個數。”幹部伸出三根手指。
三塊錢。
陳耀軍心裡掂量了一下,這個價不算低,但也不算頂高。他知道這種稀罕貨,碰上真正識貨或者有急需的人,還能往上走。
他沒立刻應下,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領導您識貨,這魚是退潮困在石洞裡逮著的,精氣神足著呢。我再等等看,家裡等著用錢辦喜事。”
那幹部聞言,倒也理解地點點頭,沒走開,就在旁邊看著,似乎也想知道這魚最終能賣多少。
接著又有幾個人問價,有出兩塊八地,有出三塊二地。
陳耀軍不急不躁,小心地給塑膠袋換了點乾淨海水,保持魚的活力。陽光漸漸升高,集市越發嘈雜熱鬧。
“讓讓,讓讓!喲,好大的石斑!”一個嗓門洪亮的聲音響起,一個穿著得確良短袖襯衫、挎著黑色人造革包的中年男人擠了進來。
他皮膚黝黑,手指粗壯,身上帶著一股陳耀軍熟悉的海腥混合機油味——這是常年在碼頭跑船或者做水產小生意的人。
“後生仔,這魚你的?”男人蹲下,手法熟練地捏了捏魚身,又掰開鰓蓋看了看鮮紅的魚鰓,“嘿,真正鮮!自己趕海抓的?”
“嗯,昨天傍晚大退潮,在老石頭灘那邊撈著的。”陳耀軍答道。
“好運氣!這魚我要了,擺酒席壓桌面子頂好!四塊錢,怎麼樣?”男人很乾脆。
旁邊那幹部模樣的人輕輕“嘖”了一聲,搖搖頭走開了。
四塊錢,在八十年代初的漁村集市,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能買不少肉和細糧。
陳耀軍心動了,但他還是多問了一句:“叔,您是自家用還是……”
“我收了拿到縣裡水產公司門口轉轉,那邊有辦酒的人家肯出價。”男人也不隱瞞,“你放心,我賺個跑腿辛苦錢,這魚在你這裡和到縣裡,價錢不一樣。”
陳耀軍明白了,這是遇到“二道販子”了,不過人家坦誠,出的價也確實比零賣有吸引力,還省了自己一直守著的功夫。
他看了一眼開始有些打蔫的魚,知道再耗下去,魚死了就不值錢了。
“成!就四塊。”陳耀軍利落地點頭。
交易很快完成。
四張皺巴巴但沉甸甸的一元紙幣攥在手心,陳耀軍心裡踏實了許多。
他又把其他零碎的小魚小蝦便宜處理了,換了幾毛錢。
算上之前攢的,婚禮的開銷又寬鬆了一點點。
揣著錢,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供銷社轉了一圈。
玻璃櫃臺裡擺著花花綠綠的布料、暖水瓶、搪瓷盆。
他看中了一個印著大紅雙喜字的搪瓷臉盆,問了價格,要兩塊多,沒捨得。
最後買了些便宜的散裝水果硬糖,又給秀蓮扯了塊淡粉色的確良布,想著讓她做件新衣裳。
給父親買了包好一點的菸絲,給母親買了盒蛤蜊油。
回到家,把錢和東西交給母親,母親摩挲著那塊粉色布料,眼圈有點紅:“亂花錢,給我買這個做啥……你自己和秀蓮好就行。”但嘴角的笑意卻掩不住。
父親拿著菸絲聞了聞,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賣魚的事很快在村裡傳開,都說陳家小子運氣好,又有本事。
秀蓮孃家人聽了更是高興,覺得未來女婿能幹,女兒以後日子差不了。
婚禮的籌備在兩家人的忙碌中按部就班地進行。
陳家老屋那間新房徹底騰空,牆壁用石灰水仔細粉刷了兩遍,顯得亮堂了許多。
陳耀軍自己動手,用舊木料打了張結實的新床,又請村裡木匠幫忙打了個簡易的衣櫃。
秀蓮則用陳耀軍買的那塊粉布,自己裁剪縫紉,真的做了一件合身的襯衫,還在領口繡了一小朵不起眼的浪花。
酒席的選單也定了下來。石斑魚賣了,主菜就換成了一條大鱸魚,配上自家曬的蝦乾、蛤蜊、紫菜,還有計劃到時去買的豬肉和雞。
雖然不算奢華,但在漁村,有魚有肉有雞,已經是體面的席面了。
這期間,陳耀軍依然每日出海或趕海。
婚禮需要錢,未來過日子更需要錢。
他像一隻不知疲倦的海鳥,在波濤與灘塗間尋覓著生活的饋贈。
這天,他和阿遠約好,天不亮就搖著小舢板出海,想去稍遠一點的礁盤碰碰運氣。
凌晨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微弱的星光和遠處燈塔規律閃爍的光芒。
柴油發動機“突突”的響著,劃破寂靜。海風帶著深入骨髓的涼意。
“耀軍,結了婚可就不一樣了,有媳婦管著嘍。”阿遠一邊整理漁網,一邊打趣。
“有啥不一樣,該幹活還得幹活。”陳耀軍掌著舵,目光在晦暗的海面上搜尋著熟悉的航標。
“哪能一樣?心裡掛著個人,出個海都惦記著早點回去。”阿遠嘿嘿笑。
陳耀軍沒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彎。
是啊,心裡是多了份沉甸甸又暖乎乎的牽掛。
到了預定的海域,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這裡是一片暗礁區,水流複雜,但魚群往往喜歡聚集。
兩人熄了發動機,讓船隨波輕輕飄蕩。
阿遠拿出竹篾編的蝦籠,裡面放了臭魚爛蝦做餌,小心地沉入水中。
陳耀軍則準備下粘網。
這種網眼細密的長網,懸掛在海流中,魚遊過時容易被纏住。
下網是個技術活,要根據潮流方向、深淺,估算魚群可能經過的路線。
陳耀軍和阿遠配合默契,一個放網,一個控制船的方向,很快,長長的網具就如一道若有若無的帷幔,垂入了碧藍的海水中。
接下來是等待。
兩人坐在船上,就著鹹澀的海風和漸漸明亮的晨光,啃著帶來的冷番薯。
太陽完全跳出海平面時,金光萬道,海面被染成一片耀眼的碎金。
海鷗開始活躍,在周圍盤旋鳴叫。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兩人開始收網。
手臂粗的麻繩被一圈圈拉回,網具漸漸露出水面。開始一段是空的,只有些海藻和小魚小蝦。
阿遠有些洩氣:“今天運氣不好?”
“別急,再往後看看。”陳耀軍沉穩地拉著網,手上傳來的重量感在變化。
果然,網具中段開始出現掙扎的跡象。
銀光閃爍,一條半尺來長的黃鰭鯛被纏住了鰓蓋,拼命甩尾。
接著是幾條黑鯛,還有叫不上名字的雜魚。
收穫不算特別豐厚,但也絕不算差。
兩人手腳麻利地將魚從網上解下,扔進艙底覆蓋著溼海草的魚筐裡。
活蹦亂跳的魚在艙底撲騰,濺起細碎的水珠。
最後一截網拉上來時,陳耀軍感覺到一股很大的阻力。
他加了把勁,小心翼翼地收網,只見網眼纏住了一個大傢伙——一條將近兩斤的赤點石斑魚(紅斑)!
雖然不如之前那隻“黑貓鯉”大,但紅斑肉質更為細嫩名貴,是酒樓搶手貨。
“漂亮!”阿遠歡呼一聲,“耀軍,你這手氣,真是沒話說!”
陳耀軍也笑了,小心地把這條價值不菲的紅斑解下來,單獨放在一個裝了海水的小桶裡養著。
蝦籠也收穫了,撈上來半籠活蹦亂跳的對蝦和幾隻蘭花蟹。這一早上的收穫,足以讓人滿意。
回航時已是上午,陽光熾烈。
船靠了碼頭,照例有相熟的魚販過來看貨。
那條紅斑尤其引人注目,幾個魚販爭著出價。
最後被一個常往縣裡國營飯店送貨的販子以不錯的價格買走。
剩下的魚蝦也很快被分完。
分了錢,阿遠勾著陳耀軍的肩膀:“走,去買包好煙慶祝慶祝!”
兩人在碼頭邊的小賣部買了煙,蹲在樹蔭下抽著。
看著碼頭上忙碌的人群,卸貨的漁船,補網的婦女,跑來跑去的孩子,喧囂而充滿生機。
“對了,你聽說了沒?”阿遠吐了個菸圈,壓低聲音,“隔壁村有人想合夥搞條機帆船,去更遠的海域拖網,聽說收穫比我們這種小打小鬧強多了。”
陳耀軍心中一動。
機帆船,更大,更穩,能去更遠更深的海,意味著更多的魚獲,也意味著更大的投入和風險。
他沉默地吸著煙,沒說話。眼下,他全部的心思和積蓄都在婚禮上。
但阿遠的話,像一顆種子,悄悄落進了他心裡。
大海無邊無際,他的生活,似乎也不該只是守著家門口的這片灘塗和近海。
日子在海浪的拍打聲中一天天過去。
婚禮的日子越來越近,陳家的氣氛也越發忙碌而喜慶。
親戚朋友都通知到了,借桌椅板凳,盤碗鍋灶。
秀蓮的母親帶著幾個親戚過來幫忙縫製新被褥,大紅綢面的被子上,繡著鴛鴦戲水,針腳細密。
婚禮前一天,按照習俗,新郎家要給女方家送“上頭禮”。
陳耀軍在父母準備的基礎上,又悄悄加了兩條自己特意留好的大鯧魚和一瓶不錯的白酒。
送到秀蓮家,未來丈人拍拍他的肩膀,話不多,但眼神裡都是認可。
秀蓮躲在房裡沒出來,但陳耀軍能感覺到她在門後聽著。
婚禮當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陳家院子裡擺開了八仙桌,雖然簡陋,但打掃得乾乾淨淨,鋪上了紅色的塑膠布。
灶火從清早就燒得旺旺的,請來的本家嬸子幫忙操持菜餚,煎炒烹炸,香氣四溢。
孩子們在桌子和人群中鑽來鑽去,等著搶糖果。
陳耀軍穿上了一身嶄新的藍色中山裝,胸前彆著大紅花,頭髮梳得整齊,整個人顯得精神又有些緊張。
阿遠作為最鐵的兄弟,自然是伴郎,跑前跑後,張羅著放鞭炮、接引客人。
秀蓮穿著紅色碎花上衣,深藍色褲子,頭髮梳成兩條油光水滑的辮子,辮梢扎著紅頭繩,臉上薄施脂粉,低著頭,羞怯中透著明亮的光彩。
她被女伴們簇擁著,從自家走到陳家,短短一段路,成了全村人目光的焦點。
儀式簡單而隆重。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對拜。
在鄉親們善意的鬨笑和祝福聲中,陳耀軍牽起了秀蓮的手。
那手有些粗糙,是常年勞作的手,卻溫暖而堅定。
酒席開始,菜餚一道道上桌。
清蒸鱸魚、白灼蝦、姜蔥炒蟹、紫菜蛋花湯、紅燒肉、燉雞……實實在在,香氣撲鼻。
鄉親們吃得熱鬧,誇讚著菜色,祝福著新人。
陳耀軍和秀蓮一桌敬酒,陳耀軍被灌了不少,臉色通紅,但眼睛亮得驚人。
秀蓮則以茶代酒,微微笑著,偶爾替他擋一下。
喧囂一直持續到下午。
送走最後一批客人,院子裡杯盤狼藉,但瀰漫著滿足的氣息。
陳耀軍的父母累得夠嗆,但臉上笑容沒斷過。
夜晚,終於安靜下來。
簡陋卻嶄新的新房裡,紅燭搖曳。
秀蓮坐在床沿,陳耀軍站在她面前,兩人一時都有些無措。
海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帶著潮溼的鹹味和遠處隱約的濤聲。
“累了吧?”陳耀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秀蓮輕輕點頭,抬起眼看他,燭光在她眸子裡跳躍。
“以後……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陳耀軍憋了半天,說出這麼一句。
秀蓮的臉更紅了,又輕輕“嗯”了一聲。
陳耀軍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隻銀色的、樣式簡單的戒指。
這是他用賣紅斑的錢加上一點積蓄,偷偷託人去縣裡買的。
“這個……給你。”他笨拙地遞過去。
秀蓮驚訝地看著戒指,又看看他,眼圈突然紅了。
她伸出手,讓陳耀軍有些顫抖地把戒指戴在她手指上。
尺寸正好。
窗外,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譁——譁——,像是永恆的背景音。
這間被重新粉刷過的老屋,這對剛剛開始攜手人生的年輕夫妻,在這片依海而生的土地上,他們的故事,就像那潮起潮落,平凡、堅韌,又充滿著對未來的、樸素而溫暖的憧憬。
新婚生活開始了。
褪去婚禮的熱鬧,日子迴歸到具體的、瑣碎的日常。
秀蓮是個勤快麻利的女人,很快就把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跟著婆婆學醃製鹹魚、晾曬蝦皮、修補漁網,把陳耀軍帶回的海貨分出哪些自家吃,哪些可以拿去換錢換物。
陳耀軍則依然是家裡的主要勞力,出海、趕海,風雨無阻。
兩口子話不算多,但默契漸生。
秀蓮會在他早起出海時,默默準備好乾糧和熱水。
陳耀軍回來,總會把最好的那部分收穫留給她和父母。
晚上,在昏暗的燈光下,秀蓮縫補衣服,陳耀軍則打磨工具或者整理漁具,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明天的活計,或者聽秀蓮說說村裡的新鮮事。
阿遠說的機帆船的事,陳耀軍後來也仔細打聽過。
確實,近海的資源隨著捕撈的人多,漸漸不如從前豐饒了。
去遠海,用拖網,收穫可能翻倍,但那需要一筆不小的本錢入股,而且風險大,一旦遇到風浪或者機器故障,可能血本無歸。
他把這個想法跟父親和秀蓮說了。
父親抽著煙,沉默了很久,說:“大海餵飽了我們,也吞沒過不少人。遠海不是鬧著玩的。你現在成了家,穩當點好。”
秀蓮沒直接反對,只是輕聲說:“我聽說那船一股要好幾百塊……咱家現在剛辦完事,沒那麼多餘錢。而且……我擔心。”
陳耀軍看著妻子眼中的憂慮,再看看父母蒼老而謹慎的臉,把那份躍躍欲試的心思暫時壓了下去。
是啊,先把手頭日子過安穩再說。
然而,大海似乎總在考驗著生活在其邊緣的人們。
這年夏天,颱風來得比往年都勤。
收音機裡時不時傳來臺風預警,天空時常陰沉著臉,海面也變得暴躁不安。
為了安全,小舢板好幾天不能出海,只能趁著風雨間隙在岸邊下點小網或者去灘塗碰碰運氣。
收入銳減,而家裡的存糧和餘錢在一點點消耗。
這天,強颱風預警來了,說是近幾年最強的一次。
村裡如臨大敵,幹部們敲著鑼挨家挨戶通知,加固房屋,船隻全部拉上岸拴牢,人員儘量不要外出。
狂風在傍晚時分如期而至,裹脅著暴雨,像無數鞭子抽打著海面和村莊。
陳家老屋在風中嘎吱作響,窗戶用木條釘死了,仍然感覺有股力量想把它掀開。
斷電了,屋裡點著煤油燈,火苗被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曳不定。
一家人都沒睡,圍坐在一起,聽著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風聲雨聲,還有海浪瘋狂拍打堤岸的巨響,那聲音沉悶而恐怖,彷彿一頭巨獸在憤怒地撞擊著束縛它的牢籠。
秀蓮臉色有些發白,下意識地靠近陳耀軍。
陳耀軍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手心冰涼。“別怕,咱家房子結實,地勢也高。”
他低聲安慰,其實自己心裡也繃著一根弦。
父親眉頭緊鎖,不時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母親則低聲念著祈求平安的話。
這一夜格外漫長。
風雨聲幾乎未停,中間似乎還隱約聽到遠處傳來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響,以及人的呼喊,但很快又被風雨吞沒。
直到後半夜,風雨才稍稍減弱了些。
天矇矇亮時,風勢雨勢終於小了很多。
一家人迫不及待地開啟門。眼前一片狼藉:村裡許多樹木被吹斷,枝葉滿地,低窪處積水很深,一些不結實的棚屋塌了半邊。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和草木折斷的腥氣。
人們陸續走出家門,互相詢問著情況,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麵對損失的愁容。
陳耀軍家和房子主體還算完好,只是屋頂被掀掉了幾片瓦,院子裡一片泥濘。
顧不上收拾自家,陳耀軍和阿遠等一幫年輕人,被村幹部召集起來,先去檢視碼頭和堤壩的情況,救助可能被困的人。
碼頭的景象讓人心驚。海水已經退去一些,但留下的是一片混亂。
幾艘沒能及時拉上岸或者固定不牢的小船被掀翻、摔碎,木板和碎片散落得到處都是。
防波堤有一段出現了裂縫和坍塌。
更讓人揪心的是,有人哭喊著,說看見昨晚有外村一條沒及時回港的小漁船在附近海面掙扎,現在不見了蹤影。
陳耀軍的心沉了下去。
都是海上討生活的人,那種恐懼和絕望,他能感同身受。
他和阿遠等人立刻沿著被颱風肆虐過的海岸線搜尋,希望能找到生還者或者……至少把同伴帶回家。
搜尋了一上午,只找到一些破碎的船板和漂浮物。
那條小船和船上的人,彷彿被暴怒的大海徹底吞噬了。
面對哭泣的家屬,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剩下沉重的海風和嗚咽般的潮聲。
這場颱風給漁村帶來了不小的損失。
除了那條失蹤的小船,村裡不少漁網、蝦籠等工具被毀,一些靠近海邊的菜地被海水倒灌淹沒,損失了部分收成。
陳耀軍家算是損失較輕的,但修補屋頂、清理院子,也花了不少功夫和一點微薄的積蓄。
颱風過後,生活還要繼續。
但這次災難,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許多人心上,也讓陳耀軍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大海無常的威力,以及眼下這種靠天吃飯的脆弱。
傍晚,他和秀蓮一起清理院子裡的淤泥。
秀蓮忽然輕聲說:“耀軍,要不……那機帆船的事,你再仔細想想?如果……如果大家合夥,船大一點,是不是能更安全些?也能去更遠點的地方,避開近海不好的時候?”
陳耀軍停下手中的活,驚訝地看著秀蓮。
他沒想到妻子會主動提起這個,而且是從“安全”和“規避風險”的角度。
秀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鏟泥,聲音更輕了:“我就是想,總靠小舢板在近海,遇到這種天氣,一點辦法都沒有。日子……總不能一直這麼提心吊膽的。”
陳耀軍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秀蓮不是在慫恿他冒險,而是在和他一起思考這個家的未來,思考如何更穩妥地走下去。
他想起父親那句“穩當點好”,也想起阿遠說的“收穫翻倍”。
也許,真正的穩當,不是一味固守,而是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尋找更有保障的路子。
“嗯,我再打聽打聽。要入股,也得等咱們再攢點錢。”陳耀軍回答道,語氣裡多了份沉靜的考量。
日子恢復了往常的節奏,但似乎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陳耀軍出海時,秀蓮目送他離開的眼神裡,除了牽掛,似乎也多了一絲共同的期待。
他們開始更精細地規劃收入,能省則省。
新婚的喜悅如同漲潮時的浪花,澎湃卻又短暫地退去,留下細密而堅實的沙地——那是日復一日的生活本身。
第二天天未亮,生物鐘便準時喚醒了陳耀軍。
他下意識地想輕手輕腳起身,生怕驚擾了身旁的秀蓮。
不料,他剛一動,秀蓮也醒了。
“要出海了?”她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卻異常清醒。
“嗯,再睡會兒吧,還早。”陳耀軍低聲道。
“不睡了。”秀蓮坐起身,摸索著穿上衣服,“我去弄點吃的,你空著肚子出海不行。”
陳耀軍心裡一暖,沒再阻攔。
廚房裡,昨晚酒席剩下的炭火還沒完全熄滅,秀蓮撥了撥,添上新柴,很快,灶膛裡重新騰起溫暖的火光。
她手腳麻利地熱了剩飯,又飛快地煎了兩個雞蛋,擱在飯上。鹹菜是自家醃的蘿蔔乾,脆生生的。
熱騰騰的早飯下肚,驅散了凌晨的寒意。
“我走了。”陳耀軍拿起掛在牆上的帆布包,裡面裝著水壺和乾糧。
“當心點。”秀蓮送他到門口,晨光熹微中,她的臉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雙眼睛亮亮的。
陳耀軍點點頭,大步融進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裡。
碼頭上,阿遠已經在了,正蹲在船邊檢查纜繩。
“喲,新郎官起得挺準時嘛!”阿遠笑嘻嘻地打趣。
陳耀軍捶了他肩膀一下,沒說話,跳上船開始檢查漁網和柴油機。
發動機“突突”響起,小船離岸,駛向那片熟悉的、卻永遠充滿未知的海域。
這一天的收穫平平,只網到些尋常的雜魚和幾隻梭子蟹。回程時,阿遠唸叨著機帆船的事:
“你看,咱們這小破船,也就能在近海轉悠,好貨都讓那些去外海的撈走了。
我打聽過了,二手的機帆船,三四個人合夥,湊個千把塊錢,說不定能行。”
陳耀軍望著遠處海天相接處隱隱約約的大船影子,沒接話。
千把塊,對他而言還是個天文數字。
婚禮幾乎掏空了家底,還欠了些人情債。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日子。
回到家,秀蓮已經燒好了熱水,飯菜也擺在桌上。
她把陳耀軍帶回的魚蟹接過去,熟練地分類,能賣的就養在桶裡,小的雜魚便準備洗淨晾曬成魚乾。
晚上,兩人在燈下,陳耀軍數著今天賣魚得來的皺巴巴的毛票,秀蓮則拿著個小本子,記下每一筆進項和必要的開支。
日子,就在這柴米油鹽和波濤湧動間,緩緩鋪展開來。
陳耀軍依然是村裡最勤勉的趕海好手。
他熟悉老石頭灘每一處水窪、每一道石縫,知道大退潮時哪個角落可能困住來不及逃回大海的驚喜。
秀蓮有時也跟他一起去,她雖然不像男人那樣敢往深水礁石區闖,但在灘塗上挖蛤蜊、撿海螺、捉小螃蟹,卻是一把好手。
她的眼睛尖,能在看似平平無奇的沙地上,迅速找到蛤蜊呼吸孔那細微的痕跡。
一次大潮後的清晨,夫妻倆揹著竹簍來到一片開闊的泥沙灘。
海水退得很遠,露出大片黑褐色的灘塗,在晨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空氣裡是濃郁的、帶著新鮮的生機。
“今天這邊肯定有貨。”陳耀軍判斷道,他指了指灘塗上一些不規則的小孔和微微隆起的沙堆,“看,蛤蜊和蟶子應該不少。”
秀蓮點點頭,挽起褲腿,赤腳踩進冰涼柔軟的淤泥裡,開始用特製的小鐵鍬挖掘。
陳耀軍則走向更靠近殘存水線的地方,那裡礁石裸露,石縫和附著在石頭上的牡蠣叢中,往往藏著好東西。
他先在一處背陰潮溼的石壁上敲打附著緊密的牡蠣,用撬刀熟練地剝下肥厚的牡蠣肉,丟進腰間掛著的竹簍裡。
牡蠣肉生吃鮮美,煮熟或煎蛋也是佳餚。
接著,他仔細搜尋石縫。
突然,他目光一凝,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底部,與沙灘接壤的縫隙裡,他似乎瞥見了一抹不同於石色的、光滑的暗影。
他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探入縫隙。
海水冰涼,指尖觸碰到的是堅硬光滑的殼體。
他心中一動,慢慢摳挖周圍的泥沙和碎石,儘量不驚動裡面的生物。漸漸地,一個巴掌大、橢圓形的貝殼顯露出來,殼表是深紫褐色,帶有波浪狀的花紋,邊緣處厚重。
是“將軍帽”!一種比較稀有的海螺,肉質肥厚脆嫩,在城裡酒樓能賣出不錯的價錢,比普通海螺貴上好幾倍。
陳耀軍屏住呼吸,繼續清理。這螺似乎緊緊吸附在石底,他不敢硬拽,以免損傷螺肉或弄碎殼。
他從工具袋裡掏出一點備用的臭魚餌,輕輕放在縫隙口附近,然後耐心等待。
過了一會兒,或許是被餌料吸引,或許是不再感到威脅,那“將軍帽”微微鬆動了吸附力。
陳耀軍看準時機,用撬刀的扁頭迅速而輕柔地插入殼與岩石的縫隙,一撬,整個螺便脫離了岩石,落在他手中。沉甸甸的,是個大傢伙。
另一邊,秀蓮的收穫也不錯。她挖到了小半簍個頭均勻的黃蛤蜊,還幸運地抓到幾隻從沙洞裡探頭探腦的“蝦蛄”。
她偶爾直起身,捶捶痠痛的腰,望向丈夫的方向。
看到陳耀軍似乎有所收穫,正專注地處理著什麼,她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日頭升高,海水開始緩慢回漲。
兩人匯合,彼此展示簍中的收穫。
看到那隻大“將軍帽”,秀蓮驚喜地低呼一聲:“這麼大!能賣好些錢吧?”
“嗯,回頭拿到碼頭,看看有沒有識貨的收。”陳耀軍也很滿意。
這次趕海,除了這隻“將軍帽”,他還摸到幾隻不小的“辣螺”和“香螺”,加上秀蓮挖的蛤蜊和捉的蝦蛄,算得上豐收了。
回去的路上,他們遇到同村也在趕海的幾位嬸子。
大家互相看看收穫,閒話幾句。一位大嬸看著秀蓮簍裡的蝦蛄,笑道:“耀軍家的,手真巧,這蝦蛄滑不溜秋的,不好抓呢。”秀蓮靦腆地笑笑。
陳耀軍心裡卻有些自豪。
他知道,秀蓮雖然話不多,但裡裡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是他的福氣。
那隻“將軍帽”果然賣了個好價錢,抵得上平時好幾天的普通漁獲。
這筆小小的“橫財”,讓陳耀軍添置了一副新的、更結實的粘網,還給家裡買了半斤豬肉改善生活。
餐桌上有了肉香,簡陋的小屋彷彿也多了幾分暖意。
但大海的饋贈並非時時慷慨。
有時接連幾天出海,都是些不值錢的小雜魚,勉強夠換點油鹽。
天氣也變得莫測起來。一次,陳耀軍和阿遠照常出海,起初風和日麗,到了中午卻突然變了天。
遠處海天相接處湧起濃黑的烏雲,風勢驟然加大,海面開始起伏不定,掀起白色的浪頭。
“不好,要起風浪了!趕緊回!”阿遠臉色一變。
陳耀軍立刻調轉船頭,加大馬力往岸邊趕。
風浪來得比想象的更快更猛,小小的舢板像片樹葉般在波峰浪谷間顛簸。
冰冷的浪花劈頭蓋臉地打來,兩人瞬間溼透。
陳耀軍死死把住舵,眼睛緊盯著岸邊越來越模糊的參照物,規避著迎頭打來的大浪。
發動機在狂風巨浪中吃力地嘶吼。
阿遠一邊拼命往外舀著灌進船艙的海水,一邊咒罵著該死的天氣。
平時一個多小時的回程,此刻顯得無比漫長。
恐懼像海水一樣冰冷地滲進骨髓,但求生的本能和家裡那盞燈的牽掛,讓陳耀軍咬緊了牙關。
他不能有事,秀蓮還在等他。
終於,在柴油即將耗盡、手臂幾乎麻木的時候,他們看到了碼頭模糊的輪廓。
風浪在近岸處略微減弱,兩人拼盡最後力氣,將船歪歪斜斜地靠了岸。
跳上碼頭堅實的土地時,腿都有些發軟。
船裡僅有的那點漁獲,早已在顛簸中不知去向,連漁網都破損了不少。
回到家中,秀蓮看到他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樣子,臉都嚇白了,趕緊找來乾衣服讓他換上,又熬了薑湯。
陳耀軍捧著滾燙的碗,看著妻子擔憂的眼神,海上那一刻的驚心動魄和後怕,才慢慢被屋內的溫暖驅散。
“沒事,就是風大了點。”他輕描淡寫地說。
秀蓮沒再多問,只是第二天,在他出海的行囊裡,默默多放了一件舊雨衣和一包用油紙包得更嚴實的乾糧。
這次風險也讓陳耀軍更加現實地看待阿遠關於機帆船的提議。
更大的船意味著更強的抗風浪能力,能去更安全的外海漁場,但也意味著更大的投資、更復雜的操作和更難以預測的遠海風險。
眼下,他確實沒有那個資本。
他更加專注於精進自己的技藝,研究潮汐、風向、水溫與魚群活動的關係。
他發現,月圓之夜的大潮後,某些品種的魚格外活躍;東風天氣,近海往往漁獲較差。
下雨前氣壓低,魚會往水面上層活動……這些經驗,有些是老輩人口口相傳,有些則是他自己一次次出海觀察總結出來的。
他也開始嘗試一些新的捕魚方法。
除了常用的粘網和蝦籠,他學習使用延繩釣。
在一條長長的幹線上,每隔一段繫上帶釣鉤和餌料的支線,布放在魚類洄游的路徑上,針對性地釣取經濟價值較高的魚種,如鰻魚、大型石斑等。
這需要更精準的判斷和更大的耐心,但一旦成功,單條魚的收益往往很高。
一個多月後,他透過延繩釣,成功釣到了一條將近四斤的“海鰻”,賣給了縣裡一家專做海鮮宴席的私房菜館,又得了一筆不錯的收入。
他用這筆錢,加上平時省吃儉用的積蓄,終於實現了一個小心願——給秀蓮買了一臺“蜜蜂牌”縫紉機。
雖然是最基礎的型號,但秀蓮驚喜極了。
有了縫紉機,她不僅能更快更好地縫補衣物,還能接一些村裡人做簡單衣服的活計,多少也能貼補家用。
深夜,縫紉機“嗒嗒嗒”的清脆響聲,和著窗外隱隱的海浪聲,成了小家裡最溫馨的伴奏。
生活的節奏就這樣在風浪與平靜間交替。
陳耀軍和秀蓮漸漸磨合出了屬於他們的相處方式。
他負責大海里的搏擊,她操持岸上家庭的瑣碎,彼此支撐,很少甜言蜜語,卻在每一個清晨的熱飯、深夜的等候、以及分享收穫或共渡難關的默契眼神裡,沉澱下堅實的情意。
阿遠機帆船的計劃,經過反覆聯絡和商議,終於有了眉目。
他們找到了另外兩個可靠的、也有意願的船家子弟,四人決定合夥。一艘二手的、狀況尚可的二十馬力機帆船,談妥了價格,每人需要拿出近三百塊錢。這對陳耀軍來說,依然是筆鉅款。
他翻出了所有的積蓄,又厚著臉皮向已經分家的哥哥借了一點,秀蓮也默默拿出了她做縫紉攢下的私房錢,還有那枚銀戒指,低聲說:“要不……先把這個當了吧?等以後寬裕了再贖回來。”
陳耀軍握住了她的手,把戒指重新戴回她手指上,堅定地搖頭:“不用。錢,我再想辦法。這個,你戴著。”
他最後咬牙,將家裡那臺還沒用多久的縫紉機暫時抵押給了鎮上的信用社,貸出了一小筆錢,總算湊夠了份子。
秀蓮沒說什麼,只是眼神裡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援。
機帆船買回來了,停靠在碼頭,比周圍的小舢板氣派了許多。
四人一起忙著檢修、刷漆、添置更大的漁網和冷藏用的冰艙。
陳耀軍學習操作更復雜的輪機、導航裝置,研究外海漁場的海圖。
一切都充滿了希望和忙碌的氣息。
第一次駕駛屬於自己合夥的機帆船出遠海,是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清晨。
陳耀軍和秀蓮告別時,能感覺到她平靜外表下深藏的擔憂。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放心,船大,穩當。去的地方魚多,很快回來。”
新船的馬達聲更加雄渾有力,載著四顆滿懷期待和些許忐忑的心,駛向蔚藍的深處。
離開了熟悉的沿岸參照物,四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海水與天空。
根據老漁民的指點和他們打聽來的訊息,他們前往一片傳說中盛產“帶魚”和“馬鮫魚”的外海漁場。
航行了大半天,到達預定海域。
這裡的海水顏色更深,更藍。
他們放下的是大型的拖網,機帆船拖著巨大的網口緩緩航行,進行底拖網作業。
這是一種效率更高、但也更需經驗和運氣的捕撈方式,可能網網豐收,也可能一無所獲,甚至可能掛到海底障礙物導致網破船損。
第一次起網時,四人都緊張地圍在絞車旁。
沉重的網囊被慢慢拉出水面,水花四濺。
當看到網裡那一片密集閃爍的銀白色時,大家都忍不住歡呼起來!是帶魚!
數量不少,雖然個體不算特別大,但勝在量多。
緊接著第二網,又撈到了不少馬鮫魚和一些雜魚。冰艙裡漸漸被漁獲填滿。
這一次遠航,收穫遠超他們在近海小打小鬧許多天的總和。
扣除柴油等成本,每人分到的錢,幾乎相當於以往一個多月的收入。成功的喜悅沖淡了連日出海的疲憊。
陳耀軍分到錢後,第一件事就是去信用社贖回了縫紉機,還給秀蓮買了一塊柔軟的棉布,說是給孩子預備的。
然而,大海的脾性難以捉摸。
並非每次遠海都能如此順利。有時辛苦一天,拖上來的盡是些海草、碎珊瑚和廉價的小魚。
有時好不容易找到魚群,卻因天氣突變不得不提前返航;更有一次,拖網掛到了海底的沉船殘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破損的網具拉回,網破了,魚也沒撈到多少,還搭上了修補漁網的成本和時間。
合夥的生意也開始出現微妙的摩擦。有人覺得某人幹活偷懶,有人對分賬方式有異議,有人主張冒險去更遠更未知的海域,有人則求穩為主。
陳耀軍常常是居中調和的那個,他話不多,但做事踏實,判斷謹慎,逐漸贏得了夥伴們的信任。
他知道,這條船不僅是謀生的工具,也承載著四個家庭的期望,不能意氣用事。
秀蓮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陳耀軍出海時,她除了操持家務,接點縫紉活,還會在天氣好的時候,由母親或鄰居嬸子陪著,去附近的灘塗撿些貝類,給丈夫和自己增加營養。
她始終沒再提那枚銀戒指,但陳耀軍發現,她做針線活時,會小心地把戒指褪下來,用手帕包好,放在貼身口袋裡,做完活再戴上。
一個秋日的傍晚,陳耀軍剛從一次不算順利的遠海歸來,分到的錢不多,心情有些悶。
回到家,卻見秀蓮在灶邊忙活,鍋裡飄出異常鮮香的、帶著姜醋味的味道。
“煮什麼?這麼香。”
“你來看看。”秀蓮笑著揭開鍋蓋。
鍋裡翻滾的,是七八隻碩大肥美的“青蟹”,殼泛著暗青色,蟹鉗粗壯,正是膏滿黃肥的時節。
“哪來的?”陳耀軍驚訝,這種品相的青蟹,在集市上價格不菲。
“我今天跟娘去紅樹林那邊灘塗了,水窪裡逮的。”秀蓮有些得意,眼睛亮晶晶的,“那邊平時去的人少,沒想到退潮後石頭縫裡藏著好幾只。
我記著你以前說過,秋天那片紅樹林根下的泥灘,有時候會困住從海里過來覓食的螃蟹。”
陳耀軍愣住了。紅樹林那片灘塗,泥濘難行,根系複雜,容易陷腳,他一般很少讓秀蓮去。
沒想到她不僅去了,還記住了自己偶然提過的捕蟹經驗,並且真的有了收穫。
看著妻子被海風吹得微紅卻充滿生氣的臉龐,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再聞著滿屋鮮香,他心中那點因收穫不佳而產生的鬱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鍋青蟹,他們只留了兩隻自己嚐鮮,其餘的第二天賣了個好價錢。
這筆意料之外的收入,像是大海對他們勤勉和默契的額外獎賞。
冬天來臨,北風凜冽,出海的日子變得艱難。
機帆船也暫時歇息,進行冬季的集中保養和修補。
陳耀軍更多時候迴歸到近海趕海和修補漁具的日常。
他利用空閒,將家裡漏雨的房子仔細修繕了一番,又給未出世的孩子準備了一張小小的、用舊船板改制的搖籃。
新年過後不久,在一個春寒料峭的凌晨,秀蓮順利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孩。響亮的啼哭聲劃破了漁村的寧靜。
陳耀軍當爹了。
他抱著襁褓中那個柔軟的小生命,看著疲憊卻微笑著的妻子,覺得之前所有的風浪、辛苦、擔憂,都在這一刻有了最堅實、最溫暖的歸宿。
有了海生,生活的擔子更重了,但動力也更足了。
陳耀軍和阿遠他們的機帆船合夥生意,在磕磕絆絆中逐漸步入正軌,形成了一套大家相對認可的管理和分配方式。
雖然發大財是奢望,但比起從前單純靠小舢板,收入確實穩定和提高了不少。
他們不再盲目地去碰運氣,而是更注重打聽訊息、分析漁情,甚至開始嘗試與縣裡固定的水產收購點建立聯絡,以獲取更好的價格。
陳耀軍依然沒有放棄近海的趕海和放釣。
這是他起家的本事,也是他熟悉且能靈活調整的補充。
他知道,大海的饋贈藏在每一個潮汐裡,每一次風浪後,需要的是永不鬆懈的觀察、學習、等待和果敢的出手。
海生滿月那天,陳家簡單辦了酒。
陳耀軍特意留了一條上好的紅斑,清蒸了擺在桌子中央。
客人們紛紛誇讚孩子長得結實,將來肯定也是個闖海的好手。
夜深人散,孩子睡了。陳耀軍和秀蓮坐在屋裡,聽著窗外永不停息的海浪聲。
縫紉機靜靜地立在牆角,牆上掛著新補好的漁網,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魚蟹的鮮味和酒席的煙火氣。
“等海生再大點,咱們這屋子,可能就有點擠了。”秀蓮輕聲說。
陳耀軍望著窗外黑暗中隱約泛著磷光的海面,那裡有他搏擊風浪的戰場,也有他們全家未來的希望。
他握住秀蓮的手,那枚銀戒指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光,邊緣已有細微的磨損痕跡。
“嗯。”他應道,聲音沉穩,“等我再看看。聽說鎮上有人開始搞水產養殖,養對蝦,或許……也是個路子。再不濟,等錢再攢攢,把房子往大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