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英雄救美后開啟了新思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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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中盯著那袋大米,臉上的怒色漸漸轉為驚訝。

他蹲下身,捏了一把米粒在掌心,飽滿的米粒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四十斤?”陳國中抬頭看向兒子,“你哪兒弄來的?”

陳耀軍揉著發紅的肩膀,坐到竹凳上:“賣魚換地。飯店老闆出的價比收購站公道多了。”

姜靈芝放下手中的漁網針,走過來摸了摸米袋,眼裡閃過欣慰:“咱們家這個月不用愁糧食了。”

“飯店給了多少錢?”陳國中追問。

“八塊。”陳耀軍掏出皺巴巴的鈔票,“大黃魚賣了八塊錢,外加這四十斤米。”

陳國中接過錢數了數,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收購站的人確實心黑。但你小子下次做決定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商量?”

“我這不是怕您不同意嘛。”陳耀軍嘿嘿一笑,“爸,我想明白了,以後咱們捕到好貨,先別急著往收購站送,多在島上問問價。”

陳國中在門檻上坐下,掏出菸袋:“你以為就你聰明?島上的飯店收魚是有數的,今天收你幾條,明天可能就不要了。收購站雖然壓價,但勝在穩定。”

“那咱們可以換個思路。”陳耀軍眼睛一亮,“東島這麼大,又不是隻有一家飯店。再說了,咱們能不能想想辦法,把魚賣到島外去?”

“島外?”陳國中嗤笑一聲,“你小子知道出海要多大風險嗎?咱們這條小木船,離岸五海里都算冒險。”

父子倆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瘦高的青年探頭進來:“耀軍,聽說你們今天撞大運了?”

來人是崔達瑤,陳耀軍的發小,崔萬達的兒子。

“阿瑤啊,進來坐。”姜靈芝招呼道。

崔達瑤進了屋,眼睛立刻被地上的米袋吸引:“喲,這是新米吧?你們家發財了?”

“發什麼財,就幾條魚換的。”陳耀軍給他遞了條板凳,“你爸今天收穫怎麼樣?”

“別提了。”崔達瑤擺手,“就幾條雜魚,賣了不到兩塊錢。我爸正窩火呢,讓我來問問你們是在哪個海域捕到黃瓜魚的。”

陳國中和陳耀軍對視一眼。陳國中抽了口煙,緩緩道:“東礁附近,不過現在去估計晚了。”

“東礁?”崔達瑤皺眉,“那地方水流急,暗礁多,你們膽子可真大。”

“富貴險中求嘛。”陳耀軍笑道。

崔達瑤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臨走時約陳耀軍明天一起去趕海。

送走崔達瑤,陳耀軍幫著母親收拾漁網。

姜靈芝一邊補網一邊低聲問:“你和翠芬怎麼樣了?她家最近沒為難你吧?”

陳耀軍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還能怎麼樣,她爹媽的意思很明白,沒有三百塊錢彩禮,別想娶翠芬。”

“三百?”姜靈芝倒吸一口涼氣,“這也太多了。”

“她弟弟要娶媳婦,兩個妹妹要嫁妝,李家灣那邊彩禮本來就高。”陳耀軍語氣平靜,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媽,您別擔心,我有打算。”

陳國中在屋裡聽見這話,又走了出來:“你有什麼打算?就靠你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我告訴你,李翠芬那姑娘是不錯,可她那個家就是個無底洞。你就算湊夠了彩禮,以後她弟弟妹妹的事,你能不管?”

“爸,翠芬跟家裡不一樣。”陳耀軍認真道,“她來陳家溝這兩年,您也看到了,勤快,懂事,對您二老也孝順。”

“孝順有什麼用?”陳國中提高嗓門,“過日子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你看看咱們家這房子,還是你爺爺那輩蓋的,屋頂漏雨都沒錢修。

你妹妹馬上要上學了,學費從哪兒來?你不想著改善家裡條件,倒先惦記著娶媳婦?”

陳耀軍放下漁網,直視父親:“正因為要改善條件,我才更得娶翠芬。她幹活不比男人差,我們一起努力,日子總能過好。”

“你——”陳國中還要說什麼,被姜靈芝攔住了。

“行了行了,天都黑了,吵什麼吵。”姜靈芝把丈夫往屋裡推,“耀軍,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早起。”

夜晚的海島格外安靜,只有遠處的海浪聲隱隱傳來。

陳耀軍躺在木板床上,盯著漏進月光的屋頂縫隙,心裡盤算著。

二十二加八,今天總共收入三十塊錢。

四十斤米夠家裡吃一個月,但這遠遠不夠。

要想換條大點的船,至少需要五百塊。

按照現在的收入,得不吃不喝攢兩年,可家裡等不起,翠芬也等不起。

他翻了個身,想起前世的一些記憶。

如果沒記錯,明年開春,島上會有一波收購海參的熱潮,價格能翻三倍。

但海參多在深水區,小木船根本去不了。

的想辦法在冬天之前搞到一條大船。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耀軍就被父親叫醒了。

“趕緊起來,趁潮水沒退,去灘塗看看有沒有貨。”陳國中已經收拾好趕海工具。

陳家溝的漁民有兩種謀生方式:一是出海捕魚,二是趕海。出海風險大但收穫可能豐厚;趕海相對安全,但要看運氣和眼力。

陳耀軍拎著竹簍和鐵鉗,跟著父親出了門。清晨的海灘上已經有不少人,三三兩兩地低著頭尋找獵物。

“今天潮水退得遠,說不定能撿到好東西。”陳國中說著,眼睛已經像雷達一樣掃視灘塗。

陳耀軍前世雖然在海島長大,但趕海的經驗遠不如父親。他學著父親的樣子,仔細觀察沙灘上的小孔和凸起。

“看這裡。”陳國中蹲下身,用鐵鉗在沙地裡一挖,一隻巴掌大的花蟹被夾了出來,“這種孔一般是螃蟹洞,洞口有新鮮泥沙的說明裡面有貨。”

陳耀軍認真記下。他走到一片礁石區,發現石縫裡有東西在動。小心地伸手一摸,竟然是一隻八爪魚。

“爸,這裡有章魚!”他喊道。

陳國中走過來看了看:“不錯,這只不小。章魚喜歡藏在石頭縫裡,退潮時來不及回海里,就被困住了。”

兩人繼續在灘塗上搜尋。

陳耀軍漸漸掌握了竅門:蛤蜊會在沙地上留下呼吸孔;蟶子洞是扁長的;海螺多附著在礁石背面...

太陽昇起時,他們的竹簍已經半滿:三隻花蟹、兩隻章魚、一堆蛤蜊和蟶子,還有幾個海螺。

“差不多了,回去讓你媽煮海鮮粥。”陳國中直起腰,擦了把汗。

回程路上,他們遇到了崔萬達父子。崔達瑤的竹簍裡收穫也不少,最顯眼的是一條石斑魚。

“可以啊阿瑤,石斑都搞到了。”陳耀軍讚道。

崔達瑤得意地晃了晃竹簍:“運氣好,在礁石坑裡發現的。你們怎麼樣?”

“就些小貨,比不了你的石斑。”陳國中笑道。

崔萬達湊近陳國中,壓低聲音:“老陳,聽說東礁那邊最近魚不少?要不咱們兩家合夥,租條大船去看看?”

陳國中眼神一動:“租船?一天得多少錢?”

“我問過了,劉老四的船一天五塊,能坐六個人。”崔萬達說,“咱們兩家出三個人,再找三個,一人攤不到一塊錢。要是能捕到魚群,一天回本還有賺。”

陳耀軍在旁邊聽著,心裡快速盤算。

租船出海確實是個辦法,既能去更遠的海域,又不用立即買船。

但他記得,前世這個時候,東礁附近確實有魚群,可海上天氣多變,租船出海風險不小。

“爸,我覺得可以試試。”陳耀軍開口,“不過得看好天氣預報,海上起風就不能去。”

“喲,耀軍現在謹慎了啊。”崔萬達笑道,“放心,我跑海三十年了,看天氣比氣象臺還準。”

兩家約好三天後,如果天氣好就租船出海。

回到家,陳耀軍把趕海的收穫交給母親。

姜靈芝看著滿簍的海鮮,笑容滿面:“今天有口福了。耀軍,你去叫翠芬來家裡吃飯。”

陳耀軍應了一聲,洗了把臉就出門了。

李翠芬住在村東頭,是兩年前從李家灣嫁到陳家溝的——確切說,還沒正式嫁過來。

她家在李家灣條件不好,父母為了彩禮,早早把她許給了陳家溝一個姓王的人家。

可翠芬不願意,婚禮前一天逃了出來,躲在陳耀軍家。

後來王家退了親,但翠芬的名聲也壞了,回不去李家灣,就在陳家溝租了間小屋住下。

這兩年裡,她靠給漁民補網、曬魚乾為生,和陳耀軍漸漸有了感情。

陳耀軍敲開門時,翠芬正在補漁網。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簡單地紮在腦後,見到陳耀軍,眼睛亮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

“我媽讓你去家裡吃飯,今天趕海弄了點好東西。”陳耀軍接過她手裡的漁網,“別補了,休息會兒。”

翠芬擦了擦手:“我換件衣服。”她進屋片刻,換了件稍微新點的衣服出來,手裡還拎著個小布袋,“我昨天做了些魚乾,帶給叔叔阿姨嚐嚐。”

兩人並肩走在村路上。清晨的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有早起的村民看見他們,眼神各異。

陳家溝不大,誰家有點什麼事很快就傳遍全村。陳耀軍和李翠芬的事,村裡人看法不一:有的覺得翠芬勇敢,有的覺得她敗壞了風氣,更多的是替陳耀軍不值——娶個逃婚的姑娘,還得幫她養娘家。

“聽說你們昨天捕到黃瓜魚了?”翠芬問。

“嗯,賣了些錢。”陳耀軍猶豫了一下,還是說,“翠芬,我想好了,年底之前,一定湊夠彩禮去你家提親。”

翠芬停下腳步,看著他:“耀軍,我不要彩禮。我爹媽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給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咱們把錢留著,把日子過好就行。”

“那怎麼行?”陳耀軍搖頭,“明媒正娶,該有的禮數的有。再說了,不給彩禮,你爹媽不會同意,你以後在村裡也抬不起頭。”

翠芬眼眶微紅:“可是我...”

“別說了。”陳耀軍握住她的手,“我有打算。三天後要和達叔家租船出海,如果順利,一次能賺不少。”

“租船出海?”翠芬緊張起來,“會不會太危險?我聽說最近海上不太平。”

“放心,我們會看天氣的。”

兩人說著話,已經到了陳家門口。

姜靈芝正在院子裡擺桌子,看見翠芬,熱情地招呼:“翠芬來了,快坐。今天咱們吃海鮮粥,新鮮著呢。”

陳國中從屋裡出來,看到翠芬,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性子固執,但對這個勤快的姑娘其實沒有惡感,只是擔心她的家庭會成為兒子的負擔。

海鮮粥的香味飄滿小院。

粥裡放了剛趕海回來的花蟹、蛤蜊和章魚,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來。

陳耀軍的妹妹陳秀英也放學回來了,小姑娘十歲,看見翠芬就黏上去:“翠芬姐,你上次教我的繡花,我繡好了,待會兒給你看。”

一家五口圍坐吃飯,氣氛溫馨。

陳國中雖然話不多,但還是給翠芬夾了塊蟹肉:“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飯後,翠芬幫著收拾碗筷,陳耀軍和父親商量出海的事。

“達叔說劉老四的船舊是舊點,但機器沒問題。”陳國中抽著煙說,“除了咱們兩家,他還找了誰?”

“說是有個叫阿強的,還有兩個我不認識,都是老漁民。”陳耀軍說。

“阿強我認識,水性好。”陳國中點點頭,“行,那就定下了。明天我去看看船,檢查檢查。”

陳耀軍心裡踏實了些。父親雖然固執,但做事謹慎,有他把關,安全上多一層保障。

接下來的兩天,陳耀軍除了日常趕海,就是準備出海的工具。漁網要修補,魚鉤要檢查,還得準備足夠的淡水和乾糧。

出發前夜,陳耀軍突然想起一件事:前世這一年,東島附近海域發生過一次小型海難,兩條漁船遭遇突發風暴,死了四個人。時間好像就是...九月下旬?

他心中一緊,趕緊翻出日曆。今天是九月十八,計劃出海是九月二十。記憶中那場海難是九月二十二,相差兩天。

應該沒事吧?陳耀軍安慰自己,天氣變化無常,只要提前回來就好。

但他心裡總有些不安,輾轉反側到半夜才睡著。

出海那天,天還沒亮,碼頭上已經聚集了六個人。

陳國中、陳耀軍、崔萬達、崔達瑤,還有阿強和另一個叫老吳的漁民。劉老四的船停在碼頭邊,是條十米長的木質漁船,裝著柴油發動機,確實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不錯。

“船我檢查過了,機器沒問題,救生裝置也齊全。”陳國中對眾人說,“不過咱們說好,中午之前無論有沒有收穫,都必須返航。下午海上可能起風。”

“老陳你也太謹慎了。”崔萬達笑道,“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聽你的。”

六人上了船,劉老四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解開了纜繩。柴油機“突突”響起,漁船緩緩駛離碼頭,向著東礁方向前進。

海上晨霧瀰漫,能見度不高。

陳耀軍站在船頭,感受著海風拂面,心裡既興奮又緊張。前世他很少出海,更多是在近海趕海。這種深海捕魚的經歷,對他來說很新鮮。

“耀軍,過來幫忙撒網!”崔萬達喊道。

漁船到達預定海域後,開始下網。陳耀軍學著其他人的動作,將沉重的漁網撒入海中。網口張開,緩緩沉入深水。

下網後要等待一段時間。眾人坐在船上吃早飯,就著鹹菜啃饅頭。阿強是個話多的,講起自己年輕時出海遇到的奇事。

“有一回我們在南沙那邊,晚上看見海面上有光,一開始以為是船,結果靠近一看,你們猜是什麼?”阿強賣了個關子。

“是什麼?”崔達瑤好奇地問。

“有了!”崔達瑤第一個喊道。

漁網露出水面,裡面銀光閃爍,魚群在網中掙扎跳躍。

雖然不是期待的黃瓜魚群,但數量可觀,大多是鯖魚和帶魚。

將魚倒入活水艙,繼續下第二網。第二網的收穫稍差些,但也有一百多斤。到第三網時,太陽已經升高,海面上的霧氣散去,能見度變得極好。

“發了!”阿強激動地喊道。

“快排水!”崔萬達抓起水桶。

“快到了!加把勁!”老吳喊道。

經過計算,每人能分到大約十五塊錢,外加一些魚。雖然比預期少,但考慮到今天的驚險,已經算不錯了。

陳耀軍領了自己那份,又用部分魚換下了那兩隻龍蝦和海參。他有個想法,這些高檔海貨,或許能賣出意想不到的價格。

回到家,姜靈芝已經燒好了熱水。陳耀軍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乾衣服,坐在桌前喝母親煮的薑湯。

“是一大群發光的水母,整個海面都是,亮得像白天一樣。”阿強比畫著,“那場面,一輩子忘不了。”

老吳接話:“我遇到更怪的。有一年冬天,捕到一條從沒見過的魚,頭上長著燈籠一樣的玩意兒,還會發光。船老大說那是深海魚,不知怎麼游到淺海來了。”

陳耀軍聽得入神。海洋的神秘遠超常人想象,人類對深海的瞭解甚至不如月球表面。

大約一小時後,開始收網。機器的絞盤轉動,漁網緩緩被拉出水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越來越近的網口。

“有了!”崔達瑤第一個喊道。

漁網露出水面,裡面銀光閃爍,魚群在網中掙扎跳躍。雖然不是期待的黃瓜魚群,但數量可觀,大多是鯖魚和帶魚。

“這一網不錯!”崔萬達眉開眼笑。

將魚倒入活水艙,繼續下第二網。

第二網的收穫稍差些,但也有一百多斤。

到第三網時,太陽已經升高,海面上的霧氣散去,能見度變得極好。

“最後一網,不管有沒有收穫,咱們都得返航了。”陳國中看看天色說。

第三網撒下去,等待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陳耀軍注意到,海面上的風開始變大,波浪也比來時高了。

“起風了。”老吳皺眉,“咱們得快點。”

收第三網時,所有人都感到了漁網的沉重。絞盤轉動得有些吃力。

“這網肯定有大貨!”崔達瑤興奮道。

漁網緩緩出水,當網口完全露出水面時,眾人都驚呆了。

網裡不僅有魚,還有兩隻碩大的龍蝦,以及一堆海參!

“發了!”阿強激動地喊道。

陳國中卻臉色凝重:“快,趕緊收網裝艙,馬上返航!這風不對勁。”

眾人這才注意到,海面的波浪已經越來越高,天空也不知何時聚集起了烏雲。

迅速將漁獲裝艙後,漁船掉頭返航。但風浪越來越大,小小的漁船在波濤中顛簸搖晃。

“抓緊欄杆!”陳國中大聲喊道。

一個巨浪打來,漁船劇烈傾斜,陳耀軍差點被甩出去。海水灌進船艙,所有人的衣服都溼透了。

“發動機進水了!”掌舵的老吳喊道。

柴油機發出“噗噗”的怪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快排水!”崔萬達抓起水桶。

陳耀軍和崔達瑤也趕緊幫忙,用一切能用的工具往外舀水。但海浪不斷打進來,排水的速度遠遠跟不上進水的速度。

“這樣不行!”陳國中當機立斷,“拋掉一部分漁獲,減輕重量!”

“什麼?”崔萬達不捨地看著滿艙的魚。

“命重要還是魚重要?”陳國中吼道。

眾人咬牙開始拋魚。鮮活的海魚被扔回大海,隨著波濤起伏。陳耀軍看著那些魚,心在滴血,但他知道父親是對的。

拋掉大約三分之一的漁獲後,船體稍微穩了些。但發動機已經徹底熄火,漁船隻能在風浪中隨波逐流。

“用槳!往那邊劃!”陳國中指向一個方向,“那邊有個小島,可以避風!”

六個人,四把槳,在狂風巨浪中拼命划水。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但沒人停下。生死關頭,人的潛能被激發到極致。

不知劃了多久,一個小島的輪廓終於在雨幕中顯現。

“快到了!加把勁!”老吳喊道。

漁船艱難地靠近小島,終於在背風的一處淺灘擱淺。眾人跳下船,將船拖上沙灘,然後精疲力盡地癱倒在地。

雨還在下,風依然猛烈,但至少腳下是堅實的土地。

陳耀軍喘著粗氣,看著狼狽的同伴和受損的漁船,心裡五味雜陳。海上的財富誘人,但風險也真實地可怕。

崔萬達清點了一下剩下的漁獲,苦笑道:“拋了一半,剩下的這些,不知道夠不夠修船的錢。”

“人沒事就是萬幸。”陳國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船壞了可以修,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眾人在小島上找了個山洞避雨,生起火堆烤乾衣服。陳耀軍檢查了一下剩下的漁獲,驚喜地發現那兩隻大龍蝦和海參還在。

“這些應該能賣個好價錢。”他說道。

阿強湊過來看:“這龍蝦得有四五斤一隻吧?還有這些海參,都是刺參,好東西啊。”

風雨直到傍晚才漸漸停歇。眾人修好了發動機的進水問題,趁著天色還沒完全黑,起程返航。

回到陳家溝時,天已經黑了。碼頭上亮著幾盞昏黃的燈,幾個焦急的身影在等候。

“爸!耀軍!”陳秀英第一個跑過來,後面跟著姜靈芝和翠芬。

看到親人平安歸來,女人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嚇死我了,聽說海上起大風...”姜靈芝哽咽著。

“沒事,媽,我們這不是好好的嘛。”陳耀軍安慰道。

漁獲被搬上岸,雖然損失了一半,但剩下的依然可觀。尤其是兩隻大龍蝦和一堆海參,引來圍觀村民的驚歎。

“這龍蝦,飯店肯定搶著要。”有人說。

崔萬達清點完畢,開始分配:“按照規矩,船損和損失大家平攤。剩下的漁獲,船主劉老四拿兩成,咱們六人分剩下的八成。”

經過計算,每人能分到大約十五塊錢,外加一些魚。

雖然比預期少,但考慮到今天的驚險,已經算不錯了。

陳耀軍領了自己那份,又用部分魚換下了那兩隻龍蝦和海參。

他有個想法,這些高檔海貨,或許能賣出意想不到的價格。

回到家,姜靈芝已經燒好了熱水。

陳耀軍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乾衣服,坐在桌前喝母親煮的薑湯。

“以後還出海嗎?”姜靈芝小心翼翼地問。

陳耀軍沉默片刻,堅定地說:“出。但不能這麼盲目了。得做好準備,瞭解天氣,升級裝備。”

陳國中在旁聽了,沒有反對,只是說:“下次要去,得找更大的船,更可靠的天氣。”

夜深了,陳耀軍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經歷。海上的危險讓他心悸,但海洋的饋贈也讓他看到了希望。

他撫摸著手上被槳磨出的水泡,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闖出一條路來,為了家人,為了翠芬,也為了自己。

窗外的海浪聲陣陣傳來,如母親的低語,又如命運的召喚。在這個海島上,生活從來不容易,但總有人乘風破浪,駛向未知的遠方。

而陳耀軍知道,他的航行,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帶著兩隻龍蝦和一袋海參去了鎮上。他沒有直接去飯店,而是去了東島最大的市場。

市場里人來人往,賣海鮮的攤位不少,但像他這樣品質的龍蝦和海參卻不多見。陳耀軍找了個位置,將龍蝦和海參擺出來。

“喲,這龍蝦真大!”一箇中年婦女走過來,“怎麼賣?”

“阿姨,這龍蝦是深海捕的,新鮮著呢。五塊錢一隻,兩隻一起買九塊。”陳耀軍報價。

婦女搖搖頭:“太貴了,飯店裡也沒這個價。”

“飯店是飯店,我這比飯店新鮮多了。您看這龍蝦,多活潑。”陳耀軍說著,拿起一隻龍蝦,它在空中揮舞著鉗子。

“四塊錢一隻,我買一隻。”婦女討價還價。

“四塊五,不能再低了。”

婦女猶豫了一下,還是掏錢買了一隻。她走後,陸陸續續又有人來問價。不到一上午,兩隻龍蝦都賣出去了,總共賣了八塊五。海參賣得慢些,但到中午時分,也以兩塊錢的價格賣出了大半。

陳耀軍數了數手裡的錢,加上昨天分的十五塊,現在手裡有二十四塊五。雖然不多,但足夠家裡一個月的開銷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供銷社買了些紅糖和點心。母親喜歡紅糖,妹妹愛吃點心。路過布店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扯了一塊淡藍色的布。翠芬的衣服都舊了,該給她做件新的。

回到家,姜靈芝正在院子裡曬魚乾。看見兒子買了這麼多東西,她驚訝道:“怎麼買這麼多?錢要省著花。”

“媽,今天賣得不錯。”陳耀軍把剩下的錢交給母親,“這些您收著,補貼家用。”

姜靈芝接過錢,眼眶有些溼潤:“好孩子,你也給自己買點什麼。”

“我不用。”陳耀軍把布遞給母親,“這布給翠芬做件衣服吧,她的衣服都舊了。”

姜靈芝摸著布料的質地,點點頭:“這顏色襯她。我下午就開始做。”

正說著,陳國中從屋裡出來了。他看了眼兒子買的東西,沒說什麼,只是問:“船錢和損失分攤,總共要出多少?”

“我和達叔算過了,每人要出三塊錢修船,外加昨天拋掉的魚,大概損失五塊錢左右。”陳耀軍回答。

陳國中點點頭:“還算公平。下次出海,得換個法子。”

“爸,我有個想法。”陳耀軍說,“咱們能不能和幾家關係好的人家合夥,買條大點的船?租船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而且船老舊,安全沒保障。”

“買船?”陳國中皺眉,“你知道一條像樣的船要多少錢嗎?至少五百塊。咱們上哪兒湊這麼多錢?”

“幾家合夥啊。”陳耀軍說,“達叔家,阿強家,還有老吳家,都是實在人。咱們四家湊一湊,每家出一百多,應該能買條不錯的船。”

陳國中沉思片刻:“這事得從長計議。買船不是小事,得找可靠的人,還得立字據,免得日後有糾紛。”

“您說得對。”陳耀軍點頭,“要不您先和達叔他們聊聊,探探口風?”

“行,我晚上去找老崔說說。”

下午,陳耀軍去了翠芬家。翠芬正在院子裡補漁網,見他來了,臉上露出笑容。

“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點東西。”陳耀軍把剩下的海參和一塊點心遞給她。

翠芬接過東西,嗔怪道:“又亂花錢。你留著賣錢多好。”

“錢可以再賺,你身體要緊。”陳耀軍看著她瘦削的臉,“最近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哪有。”翠芬低下頭,“就是...就是有點想家。”

陳耀軍知道,她說想家,其實是想父母。雖然父母重男輕女,但畢竟是血脈親情。這兩年,李家灣那邊幾乎不和她聯絡,只有弟弟妹妹偶爾偷偷捎個口信。

“等咱們攢夠了錢,我陪你回趟家。”陳耀軍握住她的手,“光明正大地回去,讓你爹媽看看,你過得好。”

翠芬的眼眶紅了:“耀軍,你對我真好。”

“不對你好對誰好?”陳耀軍笑道,“對了,我媽在給你做新衣服,淡藍色的,你穿一定好看。”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推門進來,是翠芬的鄰居王嬸。

“喲,耀軍也在啊。”王嬸打量了兩人一眼,“翠芬,你媽託人捎信來了。”

翠芬一愣:“我媽?說什麼了?”

“說你弟弟要定親了,對方要兩百塊錢彩禮。你媽讓你想想辦法,湊點錢回去。”王嬸說完,又看了陳耀軍一眼,“耀軍啊,不是嬸多嘴,翠芬家這情況你也知道。你要是真心對她,就幫幫她家。”

陳耀軍平靜地說:“王嬸,翠芬家的事我會管,但得按我的方式來。您回去捎個話,就說翠芬在這邊挺好的,讓她爹媽別擔心。”

王嬸撇撇嘴:“行吧,話我捎到了。不過耀軍,嬸勸你一句,翠芬是好姑娘,可她那個家...唉,你好自為之吧。”

王嬸走後,翠芬的臉色變得蒼白:“耀軍,你別聽她的。我弟娶媳婦,他自己想辦法,憑什麼找我要錢?”

“你別急。”陳耀軍安慰道,“這事我來處理。咱們現在沒錢,但以後會有的。等咱們日子過好了,該幫的幫,不該幫的絕不縱容。”

翠芬點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我就是覺得委屈。我在家時,什麼活都幹,吃的卻是最差的。弟弟妹妹要讀書,我就得輟學。現在弟弟要娶媳婦,又要我出錢。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他們的?”

陳耀軍把她摟進懷裡:“都過去了。以後你有我,有咱們的家。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讓你爹媽看看,他們的女兒不比兒子差。”

安撫好翠芬,陳耀軍回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院子裡,父親正和崔萬達喝茶聊天。

“耀軍回來了。”崔萬達招呼道,“正和你爸說買船的事呢。”

陳耀軍搬了個凳子坐下:“達叔,您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可行。”崔萬達說,“租船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咱們幾家關係好,知根知底,合夥買條船,賺了錢按出資比例分,公平合理。”

“阿強和老吳那邊呢?”陳國中問。

“我跟他們說了,都挺感興趣。阿強還說,他認識一個船廠的,能拿到優惠價。”崔萬達說,“不過這事急不得,得慢慢商量。”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崔萬達才起身告辭。臨走時,他對陳耀軍說:“耀軍,你小子有頭腦,以後肯定有出息。好好幹,達叔看好你。”

送走崔萬達,陳耀軍和父親坐在院子裡。夜幕降臨,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吹來。

“爸,您覺得買船這事能成嗎?”陳耀軍問。

陳國中抽了口煙:“成是能成,但沒那麼簡單。合夥做生意,最怕利益分配不均。現在大家關係好,說什麼都行。等真賺了錢,難免有小心思。”

“那您的意思是?”

“立字據,找中間人公證,把規矩定死。”陳國中說,“親兄弟明算賬,醜話說在前頭,總比日後翻臉強。”

陳耀軍點點頭:“還是您想得周到。”

“你呀,有衝勁是好事,但得多想想。”陳國中看著兒子,“海上討生活不容易,咱們家幾代漁民,見的多了。風浪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陳耀軍明白父親的意思。海上的風浪再大,總有過去的時候。可人心要是變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裡,陳耀軍躺在床上,想著買船的事,想著翠芬,想著未來。路還很長,但至少現在有了方向。

第二天是週末,陳秀英不用上學。小姑娘一早就纏著哥哥帶她去趕海。

“哥,帶我去嘛,我保證聽話。”陳秀英拉著陳耀軍的手晃來晃去。

陳耀軍笑著捏了捏妹妹的臉:“行,帶你去。不過得聽指揮,不能亂跑。”

“保證!”陳秀英舉起小手。

父女三人來到海灘時,潮水剛剛退去。清晨的海灘寧靜而美麗,陽光灑在細沙上,泛起金色的光。

“秀英,你看這個。”陳耀軍指著一個沙地上的小孔,“這是蛤蜊的呼吸孔,下面一定有貨。”

陳秀英蹲下身,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挖開沙子。果然,一個肥美的蛤蜊露了出來。

“我挖到了!”她興奮地喊道。

“小聲點,別把魚嚇跑了。”陳國中笑道。

三人沿著海灘慢慢搜尋。陳耀軍教妹妹辨認各種海鮮的痕跡:螃蟹洞、蟶子孔、海螺窩...陳秀英學得很快,不一會兒就挖了小半簍。

“哥,你看那邊!”陳秀英突然指著遠處喊道。

陳耀軍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片礁石區,幾隻海鳥在盤旋。經驗告訴他,那裡可能有東西。

“走,去看看。”

走近礁石區,陳耀軍發現了一個水坑。退潮時,一些來不及游回海里的魚蝦被困在了這裡。水坑裡有幾條石斑魚,還有幾隻螃蟹。

“發財了!”陳秀英高興得跳起來。

陳耀軍小心地走進水坑,用手裡的網兜撈魚。幾條石斑魚掙扎著被撈了上來,螃蟹也一隻只被抓住。

“今天收穫不錯。”陳國中滿意地說。

三人正準備離開時,陳耀軍注意到礁石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反光。他湊近一看,竟然是一隻巴掌大的鮑魚!

“爸,你看!”他小心地把鮑魚從礁石上撬下來。

陳國中接過鮑魚,掂了掂:“這隻至少半斤,能賣好幾塊錢。”

“咱們自己吃吧。”陳秀英眨著大眼睛,“我還沒吃過鮑魚呢。”

陳國中和陳耀軍對視一眼,笑了:“行,今天咱們奢侈一回,吃鮑魚!”

回到家,姜靈芝看到這麼多收穫,又驚又喜:“今天運氣怎麼這麼好?”

“秀英發現的。”陳耀軍把妹妹往前推了推,“咱們家小福星。”

陳秀英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中午,姜靈芝做了一桌豐盛的海鮮大餐:清蒸石斑魚、姜蔥炒蟹、蒜蓉鮑魚、蛤蜊湯...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去叫翠芬來吃飯。”姜靈芝對兒子說。

陳耀軍正要出門,翠芬卻自己來了。她手裡拎著一籃子菜:“嬸,這是我種的青菜,給您送來。”

“來得正好,正要叫你呢。”姜靈芝接過菜籃,“今天有鮑魚,你可有口福了。”

翠芬驚訝道:“鮑魚?這麼貴重的東西,留著賣錢多好。”

“再貴重也是吃的。”陳國中說,“坐吧,別客氣。”

一家人圍坐吃飯,氣氛溫馨。陳秀英嘰嘰喳喳地講著早上趕海的經歷,逗得大家直笑。

“秀英真能幹。”翠芬誇道。

“翠芬姐,下次咱們一起去趕海!”陳秀英熱情地邀請。

“好呀。”翠芬笑著答應。

飯後,女人們收拾碗筷,陳耀軍和父親在院子裡喝茶。陽光透過葡萄架灑下來,斑斑駁駁的。

“爸,買船的事,我想了想,咱們家能出多少錢?”陳耀軍問。

陳國中算了算:“家裡的積蓄,加上你最近賺的,大概能湊八十塊。如果真要買船,得把壓箱底的錢都拿出來。”

“八十...”陳耀軍沉吟道,“達叔家估計也差不多。阿強和老吳家條件差些,每家能出五六十就不錯了。這樣算下來,四家能湊兩百多,離買船還差一半。”

“所以得從長計議。”陳國中說,“要麼再找兩家,要麼再攢攢錢。”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陳耀軍開門一看,是阿強。

“強叔,您怎麼來了?”

“找你爸有點事。”阿強進了院子,“老陳,買船的事,我想了想,我家可能出不了那麼多錢。我媳婦病了,得花錢看病。”

陳國中皺眉:“嚴重嗎?”

“老毛病了,但得吃藥。”阿強嘆氣,“所以買船的事,我可能參加不了。”

送走阿強,陳耀軍和父親都沉默了。合夥買船,人越多風險越小,但人多了意見也難統一。現在阿強退出,又少了一家。

“爸,要不咱們先不急著買船?”陳耀軍說,“我有個想法。咱們可以弄條小船,專門在近海搞些高價值的海貨,比如海參、鮑魚什麼的。雖然量不大,但單價高,賺得不比出海少。”

陳國中想了想:“這倒是個路子。近海安全,也不用那麼多人。”

“而且咱們可以帶著秀英和翠芬一起去。”陳耀軍說,“人多力量大。”

“行,先試試看。”陳國中終於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陳耀軍開始實施他的計劃。他改造了一條舊的小木船,加裝了活水艙和儲物箱。又做了幾套簡單的潛水裝備:橡膠管當呼吸管,玻璃片當面鏡,雖然簡陋,但能用。

第一次試水,陳耀軍帶著翠芬和秀英去了附近的一片礁石區。這裡水不深,但暗礁多,大船不敢來,小船正合適。

陳耀軍穿上自制的潛水裝備,潛入水中。清澈的海水裡,各種海洋生物清晰可見。他在礁石間穿梭,尋找海參和鮑魚。

第一次潛水,他就找到了三隻鮑魚和五條海參。

雖然不多,但都是高價值的海貨。

“哥,你真厲害!”陳秀英在船上歡呼。

翠芬也露出笑容:“小心點,別太久。”

一個上午,陳耀軍潛了四次水,收穫了十幾只鮑魚和二十多條海參。加上翠芬和秀英在礁石上撿的螃蟹和螺,收穫頗豐。

“這些能賣多少錢?”秀英問。

“鮑魚按大小,一隻能賣幾毛到一塊。海參曬乾了更值錢。”陳耀軍說,“今天這些,至少能賣十塊錢。”

“十塊!”秀英睜大眼睛,“那咱們多來幾次,不就發財了?”

“哪有那麼容易。”陳耀軍笑道,“這種好貨不是天天有的。而且潛水累,不能天天干。”

回到家,陳耀軍把收穫的海參處理乾淨,晾在院子裡。鮑魚則養在海水缸裡,保持鮮活。

傍晚,崔達瑤來了。看到院子裡的海參,他羨慕道:“耀軍,你這法子不錯啊。不用去深海,也能搞到好東西。”

“要不要一起幹?”陳耀軍邀請,“咱們兩家合夥,輪流潛水,收穫平分。”

崔達瑤想了想:“行!我回家跟我爸說。”

就這樣,陳耀軍的近海捕撈計劃正式開始了。雖然每次收穫不像深海捕魚那麼多,但勝在安全穩定。而且隨著經驗的積累,他找到的海貨越來越多。

一個月下來,陳耀軍算了一筆賬:近海捕撈賺了八十多塊,加上偶爾出海的分成,總共收入一百多。

雖然離買大船還有距離,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近海捕撈的日子持續了一個多月,陳家的院子漸漸堆滿了各種海貨。

陳耀軍不僅收穫了海參、鮑魚,還意外地發現了一片生長著優質紫菜的海域。

紫菜曬乾了能賣好價錢,而且年年都能採。

這天清晨,陳耀軍和崔萬達父子一起去採紫菜。海面上飄著薄霧,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輕輕搖晃。

“耀軍,你這眼光真毒。”崔萬達一邊收著紫菜一邊說,“這片海咱們也來過,怎麼就沒想到這裡有這麼多好東西?”

陳耀軍笑了笑:“就是運氣好。其實我爹教過我,看海要看細處——海鳥多的地方魚多,礁石顏色深的地方貝類多,水流交匯處海草長得旺。”

崔達瑤在一旁聽得認真:“耀軍哥,你懂得真多。”

“都是老一輩傳下來的經驗,加上自己摸索。”陳耀軍說,“達叔,我琢磨著,光靠咱們兩家在近海弄,雖然穩當,但來錢還是慢。買大船的事,不能就這麼擱下。”

崔萬達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但老吳家現在態度含糊,阿強家又出了變故,咱們兩家湊的錢,連半條船都買不起。”

“我有個想法。”陳耀軍停下手中的活,“鎮上信用社最近不是有貸款政策嗎?支援漁民更新漁船。咱們可以以合夥的名義去申請貸款,加上咱們自己的錢,應該夠了。”

崔萬達眼睛一亮:“這倒是個路子。但貸款得有人擔保,還得還利息...”

“利息不怕,只要船買回來,勤快點出海,總能還上。”陳耀軍說,“擔保人...我想找我舅舅。他在鎮上供銷社工作,認識的人多。”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馬達聲。一艘二十多米長的漁船從霧中駛來,船身漆著深藍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氣派。

“是王大海的船。”崔萬達眯起眼睛,“這傢伙去年貸了款買了這條船,聽說今年已經回本了。”

陳耀軍看著那艘船,眼中閃過羨慕。王大海和他爹陳國中年紀相仿,早些年也是窮得叮噹響,靠著敢想敢幹,成了村裡第一批貸款買船的人。現在王家在村裡蓋起了二層小樓,兒子還上了縣裡的中學。

“達叔,咱們也能行。”陳耀軍堅定地說。

收完紫菜回到岸上,陳耀軍回家換了身衣服,準備去鎮上找舅舅。剛走到村口,就看見翠芬匆匆跑來,臉色不太對。

“耀軍,我爹來了。”翠芬氣喘吁吁地說。

陳耀軍眉頭一皺:“在哪?”

“在我家院子裡,還有我弟。”翠芬抓住他的手臂,“我弟要定親了,女方家催著要彩禮...爹說,要是湊不齊,就讓我回去嫁人頂債。”

陳耀軍的臉色沉了下來:“走,我跟你去看看。”

翠芬家的小院裡,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瘦男人蹲在地上抽菸,旁邊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眉眼和翠芬有幾分相似,但眼神飄忽不定。

“爹,耀軍來了。”翠芬低聲說。

李父抬起頭,打量了陳耀軍一眼:“你就是陳耀軍?”

“是,李叔。”陳耀軍不卑不亢,“您大老遠來,進屋坐吧。”

“不坐了。”李父站起身,“我來就為一件事。翠芬她弟要定親,對方要兩百塊彩禮。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拿不出這麼多錢。你是翠芬的物件,這忙你得幫。”

陳耀軍平靜地說:“李叔,我和翠芬還沒成親,按理說這事我不該插手。但既然您開口了,我可以幫忙,不過有幾個條件。”

李父眯起眼睛:“什麼條件?”

“第一,兩百塊不是小數目,我只能出一百。剩下的,您家自己想辦法。”陳耀軍說,“第二,這筆錢算是我借給翠芬弟的,要立字據,三年內還清。第三,從今往後,翠芬和家裡正常往來可以,但不能像以前那樣無休止地要錢。”

“你!”旁邊的李弟急了,“一百塊夠幹什麼?還要還?她是我姐,幫弟弟不是應該的嗎?”

陳耀軍看了他一眼:“你姐在家時吃的苦,你不清楚?她早早輟學幹活,省下的錢供你們讀書。現在你娶媳婦,自己不想辦法,反倒來逼她?”

李弟被說得臉紅一陣白一陣。李父抽了口煙,沉默半晌:“一百就一百,字據我立。但三年太短,五年。”

“四年。”陳耀軍說,“不能再長了。”

“成。”李父終於點頭,“不過我現在就要錢。”

陳耀軍轉身回屋,從床底的鐵盒裡拿出一個布包。這裡面是他這兩個月攢下的錢,原本打算用來做買船的股本。他數出一百塊,又拿了紙筆,寫了張簡單的借據。

“李叔,您按個手印。”

李父接過錢,數了兩遍,才在借據上按了手印。臨走時,他對翠芬說:“有空回家看看,你媽想你。”

翠芬低著頭沒說話。等父親和弟弟走了,她才終於哭出聲來。

陳耀軍把她摟進懷裡:“別哭了,都解決了。”

“那錢...是你攢著買船的。”翠芬抽泣著說。

“船可以晚點買,但這事不能拖。”陳耀軍擦掉她的眼淚,“放心吧,錢還能再賺。你爹按了手印,以後他們不能再無理取鬧了。”

安撫好翠芬,陳耀軍趕到鎮上時已近中午。他舅舅姜建國在供銷社當會計,聽說他的來意後,沉吟了一會兒。

“貸款買船是條路子,但風險不小。”姜建國說,“這兩年海上情況複雜,你們年輕,經驗還不夠。”

“舅舅,我爹和達叔都是老把式,我也跟船三年了。”陳耀軍說,“我們計劃先買條中等的船,十五米左右,不用跑太遠,在近海和稍遠的海域作業。”

姜建國點點頭:“既然你有這個心,舅舅支援你。擔保的事我可以幫忙,但你們得拿出詳細的計劃來——買什麼船,多少錢,怎麼還貸,幾個人合夥,利潤怎麼分...這些都要寫清楚。”

“謝謝舅舅!”陳耀軍高興地說,“我回去就和我爹他們商量,把計劃做出來。”

“對了,”姜建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下個月縣裡有個漁業技術培訓班,免費吃住,教新的捕撈技術和漁船維護。我給你報個名,你去學學。”

陳耀軍接過通知單,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一定好好學。”

從舅舅家出來,陳耀軍順路去了趟信用社,諮詢了貸款的具體政策。回家的路上,他心裡已經初步有了計劃。

接下來的幾天,陳家院子裡晚上總是聚著人。陳國中、崔萬達、老吳,還有村裡幾個有經驗的老漁民,大家一起商量買船的事。

“貸款利息是一分二,貸三年。”陳耀軍把從信用社帶回來的資料攤在桌上,“咱們計劃買一條十五米的木質漁船,帶柴油機,估價八百左右。咱們三家自籌三百,貸五百,每月還貸約十五塊。”

崔萬達算了算:“十五塊...按正常出海,一個月至少能出十趟海,每趟平均收入二十塊,就是兩百。除去油錢、網具損耗和其他開銷,淨剩一百二左右。還了貸款,還能分不少。”

“這是順利的情況。”老吳謹慎地說,“要是趕上天氣不好,或者漁汛沒到,就可能虧。”

“所以咱們得多種經營。”陳耀軍說,“近海的活不丟,採紫菜、撈海參,這些旱澇保收。大船主要用來追漁汛,打經濟價值高的魚。”

陳國中抽著煙,緩緩開口:“計劃是不錯,但合夥的規矩得定死。我建議,船買回來後,產權按出資比例分,經營決策三家商量,但船長由耀軍當——年輕人腦子活,又去學了新技術。利潤分配,除了按股分紅外,出海的船員另發工錢。”

這個提議大家都同意。陳耀軍雖然年輕,但這幾個月的表現有目共睹,有闖勁又穩當,是合適的領頭人。

計劃定下來後,陳耀軍開始忙著跑貸款手續、看船、聯絡船廠。白天忙這些事,晚上還要準備去縣裡培訓的行李。

出發前一天晚上,翠芬來家裡幫他收拾東西。

“去半個月,要帶夠衣服。”翠芬仔細地疊著衣服,“縣裡比咱們這兒冷,厚外套得帶著。”

陳耀軍從背後抱住她:“半個月不見,我會想你的。”

翠芬臉一紅:“油嘴滑舌。好好學,回來教我。”

“一定。”陳耀軍認真地說,“等我學成回來,咱們的船就能買了。到時候,我要讓全村人都看看,咱們能把日子過得多紅火。”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搭村裡的拖拉機去了縣城。培訓班設在縣水產局的大院裡,來了三十多個學員,都是各個村鎮的年輕漁民。

培訓內容很實用:新式漁網的編織和使用、聲吶探魚技術、海上氣象識別、漁船基本維修、海產品初加工和保鮮技術...陳耀軍如飢似渴地學習,白天聽課做筆記,晚上就在宿舍裡整理複習。

培訓到第十天,老師帶著學員們去碼頭實地教學。縣漁業公司有一條現代化的漁船,裝備著各種先進裝置。

“這是探魚聲吶,能探測到水下魚群的深度、大小和種類。”技術員講解道,“這是北斗導航系統,能在海上精確定位...”

陳耀軍撫摸著這些裝置,心中感慨。要是自家船上也有這些,捕魚的效率和安全性會提高多少啊!

“這些裝置很貴吧?”有學員問。

“單買是貴,但縣裡有補貼政策。”技術員說,“對合作社和漁業互助組,可以申請半價購買。”

陳耀軍眼睛一亮,趕緊記下了申請條件。

培訓的最後一天是考試,陳耀軍以第一名的成績結業,還拿到了“優秀學員”的獎狀。培訓老師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有前途,回去好好幹,有什麼技術問題可以隨時來信問。”

揹著獎狀和一大摞資料,陳耀軍滿載而歸。回到村裡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還沒進家門,就聽見院子裡傳來笑聲。推開門,只見一家人都在,翠芬也在,桌上擺滿了菜。

“哥!”陳秀英第一個撲過來,“你可回來了!我們等你好久了!”

陳耀軍抱起妹妹轉了一圈:“想哥了沒?”

“想了!”陳秀英摟著他的脖子,“哥,你不在的時候,翠芬姐天天來幫媽幹活,還教我識字呢。”

陳耀軍看向翠芬,兩人相視一笑。

飯桌上,陳耀軍把培訓的見聞一一講給大家聽。聽到新式捕魚技術和裝置時,陳國中和崔萬達都聽得入神。

“聲吶探魚...這要是真有,那可省大事了。”崔萬達感嘆。

“還有保鮮技術。”陳耀軍說,“以前咱們捕了魚,只能趕著新鮮賣。學了新方法,可以做成冰鮮、醃製、晾乾,能賣到更遠的地方,價錢也更好。”

“好啊,好啊。”陳國中連連點頭,“這趟沒白去。”

飯後,陳耀軍把翠芬送到家門口。月光下,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這半個月,辛苦你了。”陳耀軍說。

“不辛苦。”翠芬低頭,“倒是你,學了這麼多,肯定累壞了。”

“累是累,但值得。”陳耀軍握住她的手,“翠芬,貸款的事已經批下來了。下週我們就去船廠提船。”

翠芬驚喜地抬頭:“真的?”

“嗯。”陳耀軍點頭,“船名我都想好了,叫‘福海號’——福氣滿海,豐收滿艙。”

“福海號...”翠芬輕聲重複,“好名字。”

“等船回來了,第一次出海,你跟我一起去。”陳耀軍說,“咱們一起看看大海,看看咱們的未來。”

翠芬的臉在月光下泛起紅暈,她輕輕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陳家上下都忙碌起來。貸款到位後,陳耀軍和父親、崔萬達一起去船廠提了船。嶄新的“福海號”停在海灣裡,引來全村人圍觀。

“真氣派啊!”

“陳家這小子真有出息!”

“聽說裝了新式漁網,還有導航裝置呢。”

在一片羨慕和讚歎聲中,陳耀軍站在船頭,心中充滿了豪情。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條船,也是新生活的開始。

按照計劃,“福海號”的第一次航行定在三天後。這期間,陳耀軍帶著船員們熟悉船上的裝置,檢查漁網和工具,儲備物資。

出發前一天晚上,陳耀軍怎麼也睡不著。他起身來到院子裡,發現父親也在。

“爸,您也睡不著?”

陳國中點點頭:“想到明天出海,有點激動。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第一次跟船出海,也這樣。”

父子倆坐在葡萄架下,望著滿天繁星。

“海上討生活,最重要的是敬畏。”陳國中說,“敬畏天,敬畏海,敬畏這份生計。風浪來了不要硬闖,魚汛過了不要強求。平安出去,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我記住了,爸。”

“還有,”陳國中看著兒子,“你現在是船長了,要擔起責任。船上每個人的安全都在你手裡,做決定要慎重。”

陳耀軍重重點頭:“我會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福海號”就出發了。陳耀軍站在駕駛艙,崔萬達在旁協助,老吳和另外兩個船員在後甲板準備漁網。

晨光微露時,船已經到了預定的海域。按照培訓中學到的方法,陳耀軍開啟聲吶裝置,螢幕上顯示出水下情況。

“左前方有魚群!”他興奮地說。

調整航向,船緩緩駛向魚群所在區域。到了位置,陳耀軍下令下網。巨大的漁網撒入海中,船拖著網慢慢前行。

一小時後,開始起網。絞盤轉動,漁網緩緩升起。當網兜露出水面時,所有人都驚呆了——滿滿一網的鮁魚,在晨光中閃著銀光!

“發了!發了!”老吳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這一網,足足有兩千多斤。按照市價,能賣一百多塊錢!

陳耀軍強壓住激動,按照計劃指揮大家收魚、分類、裝箱、加冰。船上的保鮮裝置派上了用場,保證了魚的鮮度。

接下來的三天,“福海號”又下了幾網,收穫都不錯。第四天早上,陳耀軍看了看天氣和海況,決定返航。

“不再多待一天?”崔萬達問。

“天氣要變。”陳耀軍指著天邊的雲,“培訓時老師說過,這種雲是風雨前兆。咱們滿載而歸,安全第一。”

果然,返航途中,海風漸漸大了起來。等“福海號”駛進海灣時,身後的大海已經波濤洶湧。

碼頭邊,早早就有魚販在等候。看到“福海號”滿載而歸,魚販們一擁而上。

陳耀軍指揮船員卸貨、過秤、結賬。這一趟出海,總收入三百八十塊!除去油錢、冰錢和其他開銷,淨賺三百二十塊!

按照約定,先拿出十五塊還貸款,剩下的按出資比例分紅。陳耀軍算了一下,自家能分到一百多,加上近海捕撈的收入,這個月能有近兩百塊的進項!

晚上,陳家院子裡擺了兩桌酒菜,慶祝“福海號”首航成功。崔萬達、老吳兩家人都來了,還有村裡幾個要好的鄰居。

酒過三巡,崔萬達舉起酒杯:“耀軍,這杯我敬你!要不是你有眼光、有膽識,咱們現在還在租那條破船呢!”

陳耀軍連忙起身:“達叔言重了,是咱們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陳國中看著兒子,眼中滿是驕傲。

姜靈芝和翠芬在廚房忙活,臉上洋溢著笑容。

夜深了,客人們陸續散去。陳耀軍和翠芬一起收拾院子。

“今天真高興。”翠芬說。

“嗯。”陳耀軍握住她的手,“這才是開始。等還清了貸款,咱們就結婚,蓋新房子,讓你過上好日子。”

翠芬靠在他肩上:“日子現在就很好。有你,有家人,有希望。”

慶功宴後的第二天,陳耀軍起了個大早。

雖然昨晚喝了不少,但多年的海上生活讓他養成了早起的習慣。

院子裡,母親已經在生火做飯,父親在磨漁刀。

“爸,這麼早。”陳耀軍打了盆水洗臉。

陳國中頭也不抬:“習慣了。再說,船剛買回來,得好好保養。海上來的東西,最怕不精心。”

父子倆正說著話,門外傳來敲門聲。

陳耀軍開門一看,是個陌生的年輕人,二十出頭,揹著一個帆布包,風塵僕僕。

“請問,這是陳耀軍家嗎?”年輕人問。

“我就是。你是?”

“我叫林海生,從縣水產公司來的。”年輕人從包裡掏出一封信,“這是張技術員讓我捎給你的。他說你們村新買了船,可能需要技術支援。”

陳耀軍接過信,正是培訓時那位技術員的字跡。

信上說,林海生是水產公司的技術員,自願下鄉支援漁業發展,想在村裡住一段時間,幫助漁民提高捕撈技術和海產品加工水平。

“快請進。”陳耀軍熱情地招呼,“還沒吃早飯吧?一起吃點。”

林海生也不推辭,進了院子。

陳國中和姜靈芝聽說他是縣裡來的技術員,都很客氣。

早飯桌上,林海生話不多,但問的問題都很在行。

“聽說你們買了條十五米的船,裝了聲吶?”林海生問。

“對,但用得還不熟練。”陳耀軍實話實說,“培訓時學過,但實際操作還是不一樣。”

“聲吶要配合海圖用。”林海生說,“不同季節,不同海域,魚群活動規律不同。我帶了最新的東海漁場分佈圖,回頭可以一起研究。”

陳耀軍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飯後,陳耀軍帶著林海生去看“福海號”。

路上,不少村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人。

“海生兄弟,你為什麼要下鄉來?縣裡工作不是更輕鬆嗎?”陳耀軍問出心中的疑惑。

林海生沉默了一會兒:“我父親也是漁民,前年在海上出事了。我想做點什麼,讓捕魚更安全,讓漁民的收入更穩定。”

陳耀軍肅然起敬:“對不起,提起你的傷心事。”

“沒事。”林海生搖搖頭,“過去了。現在我想做的就是幫助更多漁民。”

兩人來到碼頭,“福海號”靜靜地停泊著。林海生仔細檢查了船體、裝置,又看了漁網和工具。

“船保養得不錯,但漁網可以改進。”林海生說,“你們現在用的還是傳統拖網,網眼大小固定。我建議換分層網,上層網眼大,捕大魚;下層網眼小,捕小魚。這樣既能保護小魚資源,又能增加收穫種類。”

陳耀軍聽得連連點頭:“分層網...培訓時提過,但沒細講。”

“回頭我畫圖給你們看。”林海生說,“還有,你們的保鮮方式可以改進。現在是用冰,但長途運輸還是容易壞。我建議建個小型的冷庫,魚獲可以分類儲存,賣相好,價錢也高。”

兩人正聊著,崔萬達和老吳也來了。

聽說林海生是縣裡來的技術員,都很熱情。

“海生兄弟,你可來得正是時候!”崔萬達說,“我們這些老傢伙,經驗是有,但新東西懂得少。有你在,咱們的船肯定能發揮最大作用。”

林海生謙虛地說:“大家一起學習。我也要向你們請教經驗。”

接下來的幾天,林海生就在陳家住下了。

他白天跟著陳耀軍他們出海,熟悉海域情況;晚上就在油燈下畫圖、寫方案。

他還抽空去了趟鎮上,帶回來一些新式漁網的樣品和幾本漁業技術書籍。

陳耀軍發現,林海生不僅懂技術,為人也踏實。

他話不多,但做事認真,海上幹活一點不含糊。幾天下來,船員們都接受了他。

這天晚上,林海生在院子裡給大家講解分層網的原理。

陳國中、崔萬達、老吳都來了,連翠芬和陳秀英也在旁邊聽著。

“你看,這是上層網,網眼十五釐米,主要捕鮁魚、帶魚這些大魚。”林海生指著圖紙,“這是下層網,網眼五釐米,可以捕小黃魚、鯧魚。這樣一網下去,能捕多種魚,效率提高至少三成。”

崔萬達摸著下巴:“聽起來不錯,但這樣的網貴不貴?”

“自己編的話,成本增加不多。”林海生說,“我帶了編織方法,咱們可以自己動手。”

“那太好了!”老吳說,“明天就開始幹!”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敲門聲。陳耀軍開門一看,是王嬸,臉色不太好看。

“耀軍,翠芬在嗎?”王嬸往院裡張望。

翠芬站起身:“王嬸,怎麼了?”

“你媽又託人捎信來了。”王嬸壓低聲音,“說你弟弟的親事黃了,女方家嫌彩禮少,要加五十塊。你媽讓你再想想辦法。”

翠芬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陳耀軍皺起眉頭:“王嬸,麻煩您回去捎個話,就說翠芬現在沒錢。上次那一百已經是借的了,讓她弟弟自己想辦法。”

王嬸撇撇嘴:“話我可以捎,但你媽那脾氣...唉,你們自己掂量吧。”說完轉身走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翠芬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陳耀軍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別怕,有我在。”

林海生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說話。等大家都散了,他才問陳耀軍:“翠芬姑娘家的事,很麻煩嗎?”

陳耀軍嘆了口氣,把情況簡單說了說。

林海生沉吟道:“這種家庭矛盾,外人不好插手。但作為朋友,我建議你們立個章程——該幫的幫,不該幫的堅決不幫。否則無底洞永遠填不滿。”

“我也是這麼想的。”陳耀軍說,“但翠芬心軟,又重親情...”

“那就更需要你堅定立場。”林海生說,“有時候,拒絕才是真正的幫助。”

陳耀軍點點頭:“我明白。”

第二天,陳耀軍和翠芬一起去了趟李家灣。

翠芬的父母見到他們,態度比上次好了些,但一開口還是要錢。

“翠芬啊,你弟弟這婚事可不能黃。”李母拉著女兒的手,“咱們家在村裡本來就抬不起頭,要是婚事再吹了,你弟弟可就真打光棍了。”

翠芬咬著嘴唇:“媽,我真的沒錢了。上次那一百塊,還是耀軍借給你們的。”

“藉藉借,一家人說什麼借!”李父不滿地說,“他是你物件,幫襯小舅子不是應該的嗎?”

陳耀軍平靜地說:“李叔,話不能這麼說。我和翠芬還沒成親,那一百塊是我看在翠芬的面子上借的。現在又要五十,我實在拿不出來。再說,弟弟娶媳婦,自己不想辦法,總指望姐姐,這說出去也不好聽。”

李弟在一旁急了:“陳耀軍,你少在這兒說風涼話!我要是有辦法,還用得著求你們?”

“你怎麼沒想辦法?”陳耀軍看著他,“我聽說你在鎮上打工,一個月也能掙十幾塊。這一年多下來,也該攢了點錢吧?”

李弟被問得啞口無言。李父李母的臉色也變了。

陳耀軍接著說:“這樣吧,我再借二十塊,這是最後一次。剩下的三十,你們自己想辦法。借據要重寫,五年內還清。如果同意,我現在就給錢;如果不同意,那就算了。”

李家三口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李父咬牙點了頭:“成,二十就二十。”

重新立了借據,按了手印,陳耀軍拿出二十塊錢。離開李家時,翠芬一直沉默著。

“生氣了?”陳耀軍問。

翠芬搖搖頭:“沒有,你說得對。我弟就是被慣壞了,總想著靠別人。這次要是再縱容,以後更不得了。”

“你能這麼想就好。”陳耀軍鬆了口氣,“走吧,回家。”

回到村裡,林海生已經帶著大家開始編新漁網了。院子裡鋪開一片,男人們席地而坐,手裡忙著編織。陳秀英在旁邊遞材料,翠芬和姜靈芝在廚房準備午飯。

“回來了?”林海生抬頭,“事情處理得怎麼樣?”

“解決了。”陳耀軍蹲下來,“這網編得真細緻。”

“分層網的關鍵是連線處。”林海生指著網眼交接的地方,“這裡要牢,又要靈活。來,我教你。”

接下來的日子,陳耀軍白天跟著林海生學新技術,晚上和翠芬一起教陳秀英識字。林海生偶爾也會加入,他讀過中學,教得更有方法。

“海生哥,你懂得真多。”陳秀英崇拜地說。

林海生難得地笑了笑:“多讀書,你也會懂得多。”

“那我要好好讀書,以後也去縣裡學習!”

看著妹妹認真的樣子,陳耀軍心裡暖暖的。這就是他奮鬥的意義——讓家人過上好日子,讓妹妹有機會讀書,讓翠芬不再受委屈。

新漁網編好後,第一次試用選在一個晴朗的早晨。這次出海,林海生也跟船了。

“福海號”駛向一片新的海域,根據林海生帶來的海圖,這裡是大黃魚和小黃魚的洄游路線。

到達預定位置後,陳耀軍開啟聲吶。螢幕上顯示出密集的魚群訊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

“下網!”陳耀軍下令。

新編的分層網緩緩沉入海中。船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結果。

一小時後,開始起網。絞盤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海面上格外清晰。當網兜露出水面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金燦燦的一片,全是黃魚!上層是大黃魚,每條都有一斤多;下層是小黃魚,密密麻麻。

“我的天...”崔萬達喃喃道,“這一網,得有三四千斤吧?”

老吳激動得手都抖了:“發了,這次真發了!”

陳耀軍強壓住激動,指揮大家收魚。林海生也加入進來,動作麻利。

“海生兄弟,你這網神了!”崔萬達一邊幹活一邊說。

林海生謙虛地說:“是這片海域魚多,網只是工具。”

魚獲太多,船上所有的容器都裝滿了,甲板上還堆了不少。陳耀軍當機立斷:“返航!趁新鮮賣個好價錢。”

返航途中,大家雖然累,但臉上都洋溢著笑容。這一網的收穫,可能比之前幾次加起來還多。

然而,就在船駛近海岸線時,天色突然變了。原本晴朗的天空烏雲密佈,海風也大了起來。

“不好,要起風浪。”陳國中看著天邊,“加快速度!”

陳耀軍加大油門,但風浪來得比想象的快。不一會兒,海浪就湧起一米多高,船開始劇烈搖晃。

甲板上的魚箱因為沒固定好,有幾個滑動了。一個船員去扶,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都進艙!固定好自己!”陳耀軍大喊。

林海生卻往外走:“甲板上的魚箱得固定,不然船會失衡。”

“太危險了!”陳耀軍想阻止。

“我學過海上應急處理。”林海生已經衝了出去。

風浪中,林海生和另外兩個船員艱難地固定魚箱。一個大浪打來,林海生腳下一滑,整個人向船邊滑去!

“海生!”陳耀軍目眥欲裂。

千鈞一髮之際,林海生抓住了船舷上的纜繩,穩住了身體。他衝陳耀軍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繼續固定魚箱。

經過一番驚險,所有魚箱都固定好了。船在風浪中艱難前行,終於駛進了相對平靜的海灣。

靠岸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雖然每個人都溼透了,但魚獲保住了,人也都平安。

碼頭上的魚販們早就等著了,看到這滿滿一船的黃魚,都激動地圍了上來。

過秤、結賬,這一船魚竟然賣了五百六十塊!除去開銷,淨賺四百八十塊!

按照約定,先還貸款,再分紅。算下來,每家能分到一百多,出海的船員另加工錢。

晚上,陳家院子裡又擺起了慶功宴。這次,林海生成了主角。

“海生兄弟,今天多虧了你!”崔萬達敬酒,“要不是你及時固定魚箱,咱們的收穫至少損失一半。”

林海生擺擺手:“應該的。其實今天也是我的疏忽,裝貨時應該提醒大家固定好。”

“今天那風浪來得太突然。”老吳說,“好在耀軍判斷準確,及時返航。”

陳國中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欣慰:“耀軍長大了,能擔事了。”

酒過三巡,林海生對陳耀軍說:“耀軍,我想在村裡多待一段時間。不只是幫你們,我想幫整個村提高漁業水平。我觀察了,咱們村的海域條件很好,但技術落後,資源利用率低。如果改進,收入能翻一番。”

陳耀軍眼睛一亮:“太好了!需要什麼支援,你說!”

“首先要建個示範點。”林海生說,“就以‘福海號’和你們家為示範,推廣新技術、新方法。等大家看到效果,自然會跟著學。”

“這個主意好!”崔萬達說,“我第一個支援!”

老吳也說:“算我一個!”

姜靈芝和翠芬在廚房聽著,相視一笑。翠芬低聲說:“媽,咱們村好久沒這麼有生氣了。”

姜靈芝點頭:“是啊。這林海生是個能人,耀軍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是福氣。”

夜深了,客人們陸續散去。林海生幫忙收拾院子,陳耀軍送翠芬回家。

月光下,兩人並肩走著。

“今天嚇壞了吧?”陳耀軍問。

翠芬點點頭:“看到林海生差點掉海里,我心跳都快停了。好在沒事。”

“海生是個真漢子。”陳耀軍感慨,“有技術,有膽識,更重要的是,有心。”

“嗯。”翠芬輕聲說,“耀軍,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說。”

“我想跟海生哥學識字,學算術。”翠芬說,“以前家裡窮,沒上過學。現在日子好了,我想多學點東西,以後也能幫上你。”

陳耀軍握住她的手:“好,我支援你。明天我就跟海生說。”

“還有...”翠芬猶豫了一下,“我想學海產品加工。海生哥不是說可以建冷庫嗎?我想學著做,以後咱們的魚獲可以自己加工,賣更好的價錢。”

陳耀軍驚訝地看著翠芬:“你怎麼想到這些的?”

翠芬臉一紅:“就是...聽你們聊天,自己想的。我也不能總在家裡做飯洗衣,想多做點事。”

陳耀軍把翠芬摟進懷裡:“翠芬,你真好。等咱們結婚了,你當家,我打漁,咱們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送翠芬回家後,陳耀軍回到自家院子。林海生還在油燈下畫著什麼。

“海生,還沒睡?”

“畫冷庫的草圖。”林海生說,“我在想,如果咱們村能建個小型的海產品加工廠,收益會大大增加。新鮮魚賣一塊,加工後能賣一塊五甚至兩塊。”

陳耀軍坐下來:“翠芬也想學加工技術。”

林海生抬起頭:“翠芬姑娘很聰明,一點就通。今天她問我保險方法,問的問題都很在點子上。”

“她想跟你學識字,學算術,學加工技術。”

“沒問題。”林海生爽快地說,“明天開始,晚上我抽時間教她。”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才各自休息。

躺在床上,陳耀軍久久不能入睡。

月光下,海浪輕輕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翠芬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陳耀軍。

“我想學識字。”她輕聲說,語氣卻堅定,“像秀英那樣,跟你學,跟海生哥學。我不想以後只會補網做飯,我也想看懂圖紙,看懂賬本。”

陳耀軍一愣,隨即握住她的手:“早該這樣想了。你想學,我肯定教你。”

翠芬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還要學記賬。以後咱們的船隊要是真辦起來了,不能總讓別人幫忙算賬。”

“好,都學。”陳耀軍心頭一熱,“明天就開始。”

***

接下來的日子,陳家院子成了村裡最熱鬧的地方。白天,男人們跟著林海生學新技術;晚上,翠芬、陳秀英和幾個年輕媳婦圍坐在一起,跟著陳耀軍識字。

林海生從縣裡又捎回來幾本識字課本和算術書,還帶了一套漁獲記賬的模板。

“咱們先從簡單的來。”林海生在地面用樹枝寫了個“魚”字,“這是魚,咱們天天打交道的東西。”

翠芬認真地跟著寫,手指在沙土上一筆一劃。她手上還有補網留下的繭子,握筆的姿勢有些笨拙,但眼神專注。

陳秀英學得快,已經能寫簡單的句子了。她常常當小老師,教翠芬和其他媳婦。

“翠芬姐,這個‘網’字要這樣寫...”

姜靈芝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欣慰。她悄悄對陳國中說:“你看這些年輕人,多好。”

陳國中抽著旱菸,點點頭:“是啊,世道變了。咱們那時候,女人家哪有機會學這些。”

技術推廣並不總是一帆風順。村裡有些老人對新方法持懷疑態度。

這天,村裡的老漁民王老四來到陳家院子,看著正在編織的新式漁網,搖搖頭:“花裡胡哨的,能比咱們祖傳的網好用?我打了一輩子魚,靠的就是經驗。”

林海生也不爭辯,只是說:“王叔,您經驗豐富,我們小輩要學的還多。這網好不好用,等下了海才知道。”

“哼,那就等著瞧。”王老四揹著手走了。

崔萬達有些擔心:“老王在村裡有威望,他要是反對,很多老夥計都會跟著猶豫。”

陳耀軍卻信心滿滿:“等咱們再用新網捕幾船好魚,大家自然會信。”

第二次試用新網,陳耀軍決定去更遠的海域。林海生研究海圖後,建議去東南方向的一片暗礁區。

“那裡水流複雜,魚群喜歡聚集。但地形險,要去得格外小心。”

陳國中有些擔憂:“那片暗礁區,老一輩叫‘鬼見愁’,翻過不少船。”

“所以更少人去,魚更多。”林海生指著海圖上的標註,“只要摸清暗礁分佈,利用聲吶探測,風險可控。”

經過討論,大家決定去試試。出發前,林海生專門檢查了聲吶裝置,又帶了最新的海圖。

這次出海,除了“福海號”的常規船員,還有兩個村裡年輕人跟著學習。翠芬也想來,但陳耀軍沒同意。

“第一次探新海域,太危險。等我們摸熟了,再帶你來。”

翠芬雖然失望,但也知道輕重,只叮囑道:“一定小心。”

清晨,“福海號”在晨曦中離港。船上多了幾分緊張的氣氛,大家都清楚此行的風險。

航行兩個多小時後,海面開始出現變化。海水顏色變深,浪也大了些。林海生一直盯著聲吶螢幕和海圖,不時修正航向。

“左轉十五度,避開前面這片暗礁。”他指著螢幕上的陰影。

陳耀軍穩穩地操舵。船繞過一片隱約可見的礁石,進入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

聲吶螢幕上突然出現密集的魚群訊號,比上次的還要多!

“下網!”陳耀軍下令。

新網緩緩沉入海中。這次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所有人都盯著海面。

起網時,絞盤發出沉重的吱呀聲——網太沉了。當網兜露出水面,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不只是黃魚,還有鱸魚、石斑、甚至有幾條大龍蝦!網被撐得滿滿的,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我的乖乖...”崔萬達喃喃道,“這一網,得值多少錢?”

大家興奮地收網,分類裝箱。林海生特別仔細地把龍蝦單獨放好:“這東西稀罕,能賣高價。”

正當大家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時,天氣突然變了。遠處的海平面上,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集。

“不好,要來風暴。”陳國中經驗老到,“趕緊收完,立刻返航!”

大家加快速度,但風暴來得太快。風浪驟起,船開始劇烈搖晃。更要命的是,聲吶螢幕突然閃爍起來。

“可能是進水了!”林海生檢查裝置,“得趕緊修,不然找不到安全航道!”

陳耀軍當機立斷:“老吳,你帶人固定貨箱!爸,你掌舵!海生,我幫你修聲吶!”

船艙裡,聲吶主機箱果然有滲水。林海生迅速開啟工具箱,陳耀軍舉著油燈照明。風浪中,船身搖晃得厲害,兩人幾乎站不穩。

“密封圈老化,得換。”林海生找出備用零件,手穩地像在平地上。

陳耀軍舉著燈,看著林海生熟練的操作,心裡佩服。這種時候,還能這麼冷靜,不愧是專業的技術員。

不到十分鐘,聲吶修好了。螢幕重新亮起,顯示出周圍的暗礁分佈。

“快,向右轉三十度,前方有暗礁群!”林海生大喊。

陳耀軍衝出船艙,接過舵輪,按指示轉向。船體擦著一片礁石的邊緣險險駛過,所有人都驚出一身冷汗。

風暴越來越猛,浪頭有三米高。船相片樹葉在海面上起伏,隨時可能被吞沒。

“不能硬闖!”林海生研究海圖,“前面有個小島,我們可以去背風面避一避!”

陳耀軍看著越來越惡劣的天氣,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好,指路!”

在狂風巨浪中,“福海號”艱難地駛向小島。終於,船繞到小島背風面,風浪頓時小了許多。大家鬆了口氣,但隨即發現新的問題——船錨在剛才的風浪中受損,抓得不牢。

“得想辦法固定船。”林海生觀察著地形,“島上有樹,我們可以拉纜繩固定。”

陳耀軍看了看越來越暗的天色:“我和海生上岸,其他人守船。”

“太危險了!”崔萬達反對,“天黑浪大,萬一...”

“沒有萬一。”陳耀軍已經做出決定,“不固定好,夜裡風浪再大,船撞上礁石就完了。”

陳國中看著兒子,最終點點頭:“小心。”

陳耀軍和林海生穿上救生衣,帶著纜繩和斧頭,跳上小艇,奮力向岸邊劃去。風浪中,小艇幾次差點被掀翻,兩人拼盡全力,終於靠岸。

島上雜草叢生,漆黑一片。兩人打著手電筒,找到幾棵粗壯的樹,將纜繩牢牢固定。

“一、二、三,拉!”林海生喊著號子,兩人合力將纜繩繃緊。

回到船上,大家將纜繩固定在船頭船尾。“福海號”終於穩穩地停在了避風處。

夜深了,風暴還在繼續,但船已經安全。大家擠在船艙裡,吃著乾糧,回想今天的驚險。

“今天多虧了海生。”老吳感慨,“要不是他懂修裝置,又認得海圖,咱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林海生謙虛地笑笑:“是大家齊心協力。”

陳耀軍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面,突然說:“海生,你父親...就是在這樣的風暴裡出事的嗎?”

船艙裡安靜下來。林海生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比這還大的風暴。船舊了,裝置也落後,沒能及時找到避風處。”

“所以你才這麼拼命推廣新技術。”陳耀軍理解地說。

“我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樣失去父親。”林海生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那一夜,大家聊了很多。聊海,聊家,聊未來。風暴聲中,這些漁民的心貼得更近了。

第二天天亮時,風暴已經過去。海面恢復了平靜,陽光灑在碧藍的水面上。

“福海號”順利返航。這一次的收穫比上次還要驚人,特別是那幾條大龍蝦,在碼頭引起了轟動。

魚販們競相出價,最後這一船魚獲竟然賣了八百多塊!創下了村裡單船單次捕魚的記錄。

訊息傳開,整個村子都轟動了。之前持懷疑態度的王老四也來到碼頭,看著那些罕見的漁獲,久久不語。

晚上,王老四提著半瓶酒來到陳家院子。

“耀軍,海生,我老王服了。”老漁民很乾脆,“新技術確實厲害。我那兩條破船,也想改改,成不?”

林海生趕緊起身:“王叔您客氣了。我們一起研究,您的經驗對我們也很重要。”

從那天起,村裡的漁業改造全面鋪開。林海生更忙了,不僅要指導“福海號”,還要幫其他船改造漁網、學習使用新裝置。

翠芬的識字進步很快,已經開始學記賬了。她心思細,賬目做得清清楚楚,連林海生看了都稱讚。

“耀軍,翠芬是塊料子。以後船隊真辦起來了,她能當個很好的會計。”

陳耀軍自豪的笑笑:“那是。”

轉眼到了農曆八月,中秋節要到了。這是漁家人重要的節日,意味著團圓和豐收。

姜靈芝和翠芬早早開始準備,做月餅,備飯菜。陳秀英用新學的字寫了副對聯,貼在院門上。

中秋前一天,陳耀軍和翠芬去了趟鎮上,除了採購過節用品,還有件重要的事——買訂婚禮。

兩人挑了一對銀戒指,簡單樸素,但亮晶晶的。

翠芬試戴時,手指微微發抖。

“緊張?”陳耀軍笑著問。

翠芬點點頭,又搖搖頭:“是高興。”

按照漁村習俗,中秋節是訂婚的好日子。

陳家準備了豐厚的聘禮:兩百塊錢,四匹布,還有一對金耳環——這是姜靈芝當年的嫁妝。

中秋當晚,明月當空。

陳家庭院裡擺了三桌酒席,請了村裡德高望重的長輩和親朋好友。

崔萬達當司儀,扯著嗓子喊:“陳家長子耀軍,李家閨女翠芬,今日訂婚,佳偶天成!”

陳耀軍和翠芬穿著新衣服,向長輩敬酒。

翠芬的母親這次也來了,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李弟沒來,據說去外地打工了——經過上次的事,他似乎懂事了些。

酒過三巡,林海生站起來,舉杯說:“我敬耀軍和翠芬。在村裡的這些日子,我深深感受到咱們漁家人的樸實和團結。這裡就像我的第二個家。我決定,向公司申請長期駐村,幫咱們村建成現代化的漁業示範村!”

掌聲雷動。

陳耀軍激動地和林海生擁抱:“太好了!海生,有你在,咱們村一定能興旺起來!”

夜深人靜時,陳耀軍和翠芬在海邊散步。

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還記得我第一次跟你出海嗎?”翠芬輕聲問,“那時候我暈船暈得厲害,你還笑我。”

“哪有笑你,我是心疼。”陳耀軍握緊她的手,“現在你都能在風浪中幹活了。”

“因為我想和你並肩。”翠芬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耀軍,我不想只是在你身後補網做飯。我要和你一起,把咱們的船隊辦好,把日子過好。”

陳耀軍心頭一熱,將翠芬擁入懷中:“我們一定會的。”

中秋過後,漁村進入了秋捕旺季。

有了新技術和新裝置,村裡的漁船收穫頗豐。

陳耀軍和林海生開始籌劃成立漁業合作社,把村裡的船組織起來,統一採購、統一銷售,提高議價能力。

這個想法得到了大多數漁民的支援,但也有人猶豫。

“合作社好是好,但咱們這些小船,跟‘福海號’沒法比,會不會吃虧?”有人問。

林海生早有準備:“合作社按貢獻分配。船大的多出,分得多;船小的少出,分得少。但統一銷售,價格能提高,大家都能受益。”

陳耀軍補充道:“而且合作社可以集資買大船,到時候大家都可以入股,按股分紅。”

經過幾次村民大會,漁業合作社的章程終於確定下來。

村裡二十三戶漁民,有十八戶加入。

這次的目標是深海區的馬鮫魚群。根據林海生從縣水產公司獲得的資訊,這個季節馬鮫魚正值洄游期,群集量大。

船隊航行四小時後,到達預定海域。聲吶螢幕上果然顯示出大群魚訊號。

“下網!”對講機裡傳來陳耀軍的聲音。

五條船同時下網,場面壯觀。新式分層網在深海中張開,像巨大的口袋,將魚群收入囊中。

兩小時後起網,每條船的收穫都令人驚喜。馬鮫魚銀光閃閃,每條都有兩三斤重。

然而,就在船隊滿載返航時,對講機裡突然傳來求救聲。

“社長,社長,我這裡是‘浙漁308’,輪機故障,失去動力!”

是王老四的船!他年紀大了,兒子在外地,船上只有他和一個幫工。

“別慌,我們馬上過來!”陳耀軍立即下令,“所有船隻,向‘308’靠攏!”

船隊改變航向,很快找到了漂泊的王老四的船。老漁民在甲板上焦急地揮手,船隨著海浪起伏,隨時可能被沖走。

“海生,你懂輪機,跟我過去!”陳耀軍當機立斷。

兩人跳上小艇,冒著風浪靠近“308”。上了船,林海生迅速檢查輪機。

“傳動軸斷裂,需要更換。”林海生皺眉,“船上有沒有備件?”

王老四苦笑:“這破船,哪有什麼備件。”

陳耀軍想了想:“用拖的。‘福海號’馬力大,可以把‘308’拖回去。”

但拖船在風浪中風險很大,特別是兩船之間的纜繩,如果斷裂,可能傷人或損壞船體。

“我來帶纜。”林海生說,“耀軍,你回‘福海號’指揮。”

風浪中,兩船搖晃得厲害。林海生帶著纜繩,幾次嘗試才成功將纜繩拋到“福海號”上。固定好纜繩後,“福海號”緩緩發力,拖著“308”開始返航。

海上的拖行比想象中更困難。風浪大,兩船時常不同步,纜繩繃得緊緊的,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航行一個多小時後,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砰”的一聲,纜繩斷裂了!

斷裂的纜繩像鞭子一樣抽回,直掃向站在船尾的林海生。

“小心!”陳耀軍在對講機裡大喊。

林海生反應極快,猛地撲倒在甲板上。纜繩擦著他的後背掃過,將船舷上的一個水桶擊得粉碎。

好險!所有人都驚出一身冷汗。

“換備用纜!”陳耀軍鎮定指揮,“這次用雙纜,分散拉力。”

第二次拖帶更加小心。終於,在日落時分,船隊安全返回碼頭。王老四握著陳耀軍和林海生的手,老淚縱橫。

“今天要不是你們,我這把老骨頭就交代在海上了。合作社好,團結起來力量大啊!”

這件事在村裡傳開後,原本猶豫的幾戶漁民也紛紛加入合作社。漁村真正團結了起來。

秋去冬來,第一場寒潮來臨前,合作社進行了最後一次大規模出海。這次的目標是越冬前的最後一波漁汛。

海上的風已經帶著寒意,但漁民們熱情高漲。經過幾個月的磨合,合作社的船隊配合默契,收穫一次比一次好。

返航時,夕陽將海面染成金色。陳耀軍站在船頭,看著遠處熟悉的村莊,心中充滿感慨。

半年多前,他還是個為彩禮發愁的普通漁民。如今,他有了自己的船,成立了合作社,還即將迎娶心愛的姑娘。這一切,就像一場夢。

林海生走到他身邊:“想什麼呢?”

“想這半年的變化。”陳耀軍說,“海生,謝謝你。沒有你,這一切都不可能。”

“不,是你和鄉親們的努力。”林海生望著海面,“我只是個引路人。真正的改變,要靠你們自己。”

船隊緩緩駛入碼頭。岸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等待著親人歸來。

翠芬也在其中,踮著腳張望。看到“福海號”,她開心地揮手。

陳耀軍站在船上,向她揮手回應。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在其中。

船靠岸了,漁獲過秤,記賬,分紅。合作社的賬本清晰透明,每個人該得多少,一目瞭然。領到錢的人們臉上洋溢著笑容,相互道賀。

晚上,合作社召開了第一次年終總結會。

會上決定,拿出部分盈餘,做三件事:一是修建小型冷庫,提高漁獲保鮮能力;二是設立教育基金,資助村裡孩子讀書;三是建立風險基金,用於船隻維修和應急救助。

王老四第一個舉手贊成:“我出一份!咱們漁民,就得互相幫襯!”

其他人紛紛響應。

看著這一幕,林海生眼眶微熱。他想起了父親,如果當年有這樣的互助組織,也許悲劇就不會發生。

散會後,陳耀軍送林海生回住處——合作社給他安排了一間小屋。

“海生,快過年了,你回縣裡嗎?”陳耀軍問。

林海生搖搖頭:“公司批准我長期駐村了。今年春節,就在村裡過。你們不會嫌棄我吧?”

“說什麼呢!”陳耀軍拍他肩膀,“你就是我們家的一員!春節來我家過,熱鬧!”

臘月二十三,小年。漁村裡年味漸濃。合作社的冷庫專案動工了,選址在碼頭附近,方便漁獲入庫。

翠芬和陳秀英跟著姜靈芝學做過年的吃食:魚丸、魚面、海鮮餃子。陳耀軍和父親忙著給船隻做年終保養。

林海生則忙著整理一年的技術資料,準備開春後舉辦培訓班,把經驗推廣到周邊漁村。

除夕這天,陳家格外熱鬧。不僅自家人,崔萬達、老吳、王老四等老夥計都來了,林海生自然是座上賓。

院子裡擺了兩張大桌,男人們一桌,女人們一桌。桌上擺滿了海鮮和農家菜,中間是一大盆魚頭豆腐湯,熱氣騰騰。

陳國中舉起酒杯:“這一年,咱們村變化大。合作社辦起來了,日子有奔頭了。來,為更好的明年,乾杯!”

“乾杯!”

酒杯碰撞聲中,新的一年悄然來臨。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漁村的夜晚溫馨而祥和。

飯後,大家圍坐聊天。

王老四喝得有點多,拉著林海生的手說:“海生啊,你是個好後生。要不就在咱們村安家吧,我給你說門親事!”

眾人大笑。林海生臉紅到耳根,連連擺手。

夜深了,客人們陸續散去。翠芬幫著收拾碗筷,陳耀軍送她回家。

走在熟悉的村路上,兩人手牽著手。遠處,海潮聲陣陣,如歲月的呼吸。

“開春後,咱們把婚事辦了吧。”陳耀軍突然說。

翠芬輕輕“嗯”了一聲,將頭靠在他肩上。

陳耀軍將青蟹分揀完畢,用稻草搓成的細繩麻利地捆好蟹螯。

青蟹在盆裡窸窣爬動,褐青色的背甲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澤。

他掂了掂分量,少說有十斤出頭,心裡那本賬又撥拉起來:零售價若能賣到一塊三,這就是十三塊多,抵得上城裡工人小半個月工資了。

“耀軍哥!”阿瑤扒在院門邊,探進半個腦袋,臉上還沾著沙粒,“我娘說晌午燉螃蟹粥,讓你來家吃!”

“成,我留兩隻。”陳耀軍揀出兩隻肥碩的母蟹,用海草繫了,遞給阿瑤,“這倆給你娘。剩下的我晌午後蹬車去縣城賣。”

阿瑤接過螃蟹,卻沒走,眼巴巴瞅著盆裡:“哥,你說礁石灘那兒……明天真還能有這麼多?”

陳耀軍拍拍他肩膀,壓低聲音:“潮水一天兩回,只要咱們嘴嚴,那片寶地夠吃一陣子。”他頓了頓,想起前世這處礁石灘要到九十年代初才被村裡人發現,隨即成了爭搶之地,沒少鬧糾紛。“記住了,跟誰都別說,親爹孃問起來,就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阿瑤重重點頭,拎著螃蟹一溜煙跑了。

陳耀軍將剩下的青蟹裝進竹簍,蓋上一層溼海草,又壓了幾片闊葉。

正忙活著,父親陳國中揹著手從屋裡踱出來,瞥了眼竹簍,哼了一聲:“不多不少,正好換點油鹽錢。”

“爸,您和媽晌午就去縣醫院檢查,別忘了。”陳耀軍提醒。

“知道知道,囉嗦。”陳國中擺擺手,目光卻落在兒子沾滿泥沙的褲腿上,“真就甘心天天趕小海?你劉叔的船明天出海,缺個撒網的,一天給五塊。”

陳耀軍動作一頓。出海捕魚來錢快,但風險也大。

前世裡,劉叔的船就在明年春汛遇上風浪,折了兩個人。

他搖搖頭:“爸,趕海穩當。再說,我另有打算。”

“你能有啥打算?”陳國中瞪眼。

陳耀軍笑笑,沒接話。

他確實有打算。前世活了六十多年,哪些海域有好貨、什麼時候潮汛最旺、甚至哪些礁石底下藏著大貨,他都門兒清。

只是如今這身板年輕,經驗卻老道,得一步步來,不能太扎眼。

晌午過後,陳耀軍蹬著那輛二八大槓,後座馱著竹簍,顛簸在通往縣城的土路上。

海島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些毒辣,海風裹著鹹腥氣撲面而來。

路兩旁是成片的鹽田和零星的漁村,偶爾有拖拉機“突突”駛過,揚起漫天黃塵。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通東西。

水產集市就在碼頭附近,空氣裡瀰漫著魚蝦的腥鮮和人群的嘈雜。

陳耀軍尋了個靠邊的位置,把竹簍一放,掀開蓋著的海草。

青蟹活蹦亂跳,立即吸引了目光。

“喲,這蟹精神!怎麼賣?”一個挎著菜籃的婦女湊過來。

“大姐好眼力,野生青蟹,一塊三一斤,足斤足兩。”陳耀軍拎起一串,螃蟹張牙舞爪。

“貴了貴了,碼頭才七毛。”

“大姐,碼頭是批發價,還得自己去撿。我這可是挑的肥公肥母,您看這膏。”陳耀軍捏起一隻公蟹,翻過肚皮,隱約可見飽滿的灰白色蟹膏,“清蒸、油燜、煮粥,鮮掉眉毛。您來幾隻?”

婦女猶豫了下:“兩塊五來兩隻?”

“成,給您挑大的。”陳耀軍手腳利索地稱重、收錢。開張順利,陸續又有人圍上來。

這年頭海鮮雖不稀罕,但品相好、活蹦亂跳的青蟹在集市上也不多見。不到一個鐘頭,竹簍就見了底。

最後一串螃蟹被一個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買走。

陳耀軍數了數手裡的毛票,十三塊六毛五分,比預想的還多點。

他小心把錢揣進內兜,正準備收拾離開,眼角餘光瞥見隔壁攤子。

那是幾個本村婦人,面前擺著些蛤蜊、小雜魚,生意冷清。

其中一個瘦高個、顴骨凸出的,正是李翠芬的嬸子,王綵鳳。

她正斜著眼瞅這邊,臉上明晃晃掛著羨慕嫉妒。

陳耀軍心裡一動,主動走過去:“嬸子,還沒收攤呢?”

王綵鳳撇撇嘴:“哪比得上你們年輕人,手腳快,運氣好。”

“碰巧罷了。”陳耀軍蹲下身,看了看她桶裡半死不活的小雜魚,“嬸子,這些魚賣相不好,怕是難出手。我聽說西頭老酒館收這種魚做魚露,價格低點,但包圓兒。”

王綵鳳一愣:“老酒館?能收多少?”

“您這點,估計能給個塊兒八毛的,總比爛手裡強。”陳耀軍說著,拎起桶掂了掂,“要不我幫您跑一趟?順路。”

王綵鳳將信將疑,但看著桶裡的魚,還是點了點頭。

陳耀軍也不多話,拎著桶去了西街。

其實老酒館收魚露原料不假,但價格壓得極低,他前世後來才知道。

不過此刻,他另有計較。

不多時,他回來,遞給王綵鳳一塊二毛錢:“酒館老闆說魚還行,給了這個價。”

王綵鳳接過錢,臉色好看了些,難得擠出點笑模樣:“耀軍啊,倒是會辦事。聽說……你爹不太中意我們家翠芬?”

陳耀軍心裡明鏡似的,臉上卻憨厚:“我爹就那脾氣,怕我年輕,擔不起事。不過嬸子,我自己的事,自己心裡有數。”

王綵鳳打量他幾眼,終究沒再多說。

離開集市,陳耀軍沒直接回家。

他繞到碼頭,站在石堤上遠眺。

海水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碎金,遠處有幾艘漁船正緩緩歸航。

桅杆上晾曬的漁網像巨大的灰色翅膀。

海風強勁,帶著深水區的涼意。

他在心裡盤算:趕海只能賺點零花,真要改善家裡條件,還得靠出海。但眼下的船隻老舊,捕撈方式原始,出一次海累死累活,收穫還看天。得想個法子,既能多捕魚,又能避開風浪大的險地。

正琢磨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是劉叔的兒子劉大勇,皮膚黝黑,體格壯實,咧著嘴笑:“軍子,聽說你今天賣蟹發了?”

“發什麼,就糊個口。”陳耀軍遞過去一根菸,“大勇,明天你爹的船真出海?”

“出啊,去東礁那邊,聽說最近有黃魚群。”劉大勇點上煙,深吸一口,“咋,想通了?來搭把手?正好缺個理網的。”

陳耀軍沒立刻回答。

東礁……那片海域暗流多,但魚獲確實豐厚。

他記得前世有一次大潮,有人在東礁外圍撈到過野生大黃魚,那會兒大黃魚還沒被過度捕撈,價格雖不如後世天價,但也比普通海貨貴不少。

“潮水什麼時候?”他問。

“天亮前出發,趕早潮。”劉大勇說,“你要是來,三點鐘碼頭集合。”

陳耀軍思忖片刻,點點頭:“成,我回去跟我爹說一聲。”

當晚,陳國中聽說兒子要跟劉家的船出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海上不比岸上,萬事小心。聽見風信不對,趕緊回。”

母親林秀蓮則憂心忡忡,連夜蒸了乾糧,又往水壺裡灌滿涼茶,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

陳耀軍一一應下,心裡暖烘烘的,又有些酸楚。

前世母親早逝,他未能盡孝,這一世,定要護他們安康。

次日凌晨,星斗未沉,海天交界處只有一抹蟹殼青。

陳耀軍揹著乾糧和水,踩著露水趕到碼頭。

劉家的漁船“閩漁105”已經發動,柴油機“突突”響著,船頭一盞昏黃的燈照亮一小片水面。

劉叔是個精瘦的老海狼,話不多,見陳耀軍來了,點點頭示意上船。

除了劉叔父子,船上還有兩個幫工,都是本村漢子。眾人合力解開纜繩,漁船緩緩離岸,駛入漸亮的晨光中。

海風凜冽,帶著刺骨的涼意。陳耀軍穿著舊棉襖,仍覺得寒氣往骨頭縫裡鑽。

他活動著手腳,幫忙整理堆在船艙裡的漁網。

這網是傳統的流刺網,綠色尼龍線編織,沉甸甸的,一股濃重的桐油和海腥味。

“軍子,聽說你昨兒趕海弄了不少青蟹?”一個幫工搭話。

“運氣好。”陳耀軍含糊應道。

“年輕人,手腳就是快。我們這些老骨頭,蹲半天也摳不出二兩肉。”另一個幫工笑道。

劉大勇插嘴:“趕海那是娘們孩子乾的活兒,真爺們還得下海。今天要是能網著黃魚,那才叫本事。”

船行約莫一個多小時,天色大亮。

東礁遙遙在望,那是幾塊突出海面的黑色巨巖,浪頭拍打其上,濺起雪白飛沫。

周圍海水顏色明顯更深,近乎墨藍,顯示著水下地形的複雜。

劉叔減了速,站在船頭觀察海面,又俯身掬起一捧海水,湊到鼻尖聞了聞,隨後指了個方向:“就這兒,下網。”

眾人立刻忙碌起來。

陳耀軍和劉大勇合力抬起沉重的漁網一端,沿著船舷緩緩放入海中。

網片展開,沉入水下,上方的浮標串成一線,隨著波浪起伏。船拖著網,以低速繞行。

等待收網的時間漫長而枯燥。

海鷗在頭頂盤旋鳴叫,陽光越來越烈,曬得人皮膚髮燙。

陳耀軍靠在船舷邊,眯眼望著海面。海水清澈處,能看見一些小魚苗飛快遊過。

他回憶起前世關於東礁的記憶片段:除了黃魚,好像還有人在這片海域撈到過海參和鮑魚,但那是更深的水域,且需要潛水……

“起網了!”劉叔一聲吆喝。

機器轉動,絞盤發出嘎吱聲,溼漉漉的漁網被緩緩拉出水面。

網眼上掛滿了銀光閃閃的魚,大部分是巴掌大的鯛魚和鯔魚,活蹦亂跳,鱗片在陽光下閃爍。

眾人臉上露出笑容,開始手腳麻利地摘魚,扔進艙底的蓄水箱。

第一網收穫不錯,估摸著有兩三百斤。

劉叔臉色也鬆快了些,指揮著換了個位置,下第二網。

陳耀軍一邊摘魚,一邊留意著海面。

當船駛過一片水流相對平緩、水下有褐色海草隱約可見的區域時,他心中一動,假裝隨意地對劉叔說:“叔,這片底下好像有東西,水色不太一樣。”

劉叔聞言,走到船舷邊看了看:“是有片海草床。那種地方容易掛網,不過有時候也能兜著好東西。”他猶豫了一下,“再拖半里就收。”

第二網起來,魚獲比第一網少些,但多了幾隻螃蟹和幾條模樣奇特的花斑魚。

劉大勇有些失望:“黃魚毛都沒見著。”

陳耀軍卻不急。他知道大黃魚習性,喜叢集,常在特定水深和底質區域活動。

他仔細觀察著收回的漁網,在摘下一隻糾纏在網眼裡的墨魚時,指尖觸到網繩某處,感覺有些異樣——那裡附著了幾顆細小堅硬的顆粒。

他不動聲色地捻下一點,湊到眼前,是破碎的珊瑚屑和某種貝類的碎殼。

這是大黃魚覓食區域常見的底質特徵。

“叔,”他抬頭,“往東北方向再偏半里試試?我瞅著那邊水面上有鳥群聚著撲食,下面估計有小魚群,說不定能引來大的。”

劉叔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見一群海鷗正在不遠處海面起起落落。

老海狼的經驗告訴他,這確實可能是魚群訊號。他深深看了陳耀軍一眼,沒多問,轉舵調整方向。

第三網下去,拖了不到二十分鐘,劉叔就感覺網繩的震動頻率不對。

他猛吸一口煙,吐出煙霧:“穩著點,慢拉。”

絞盤再次轉動。這一次,漁網露出水面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網中央,一片耀眼的金色!

那是幾十條大小不一的黃魚,背脊金燦,肚腹銀白,在網中奮力掙扎,鱗光閃爍,幾乎晃花人眼。

其中幾條大的,足有成人小臂長,肥碩驚人。

“我滴個娘哎……”一個幫工喃喃道。

劉大勇猛地蹦起來:“大黃魚!真是大黃魚!”

劉叔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大喝:“快!小心摘!別傷了鱗!”

眾人激動又小心地忙碌起來,將珍貴的黃魚單獨放進鋪了溼布的箱子裡。

這一網黃魚,估計就有七八十斤,按現在市價,至少能賣五六十塊!加上其他雜魚,這一趟出海,賺大了!

陳耀軍也鬆了口氣,嘴角露出笑意。

但他並未滿足。摘完魚,他看似隨意地整理著攪成一團的漁網末端,忽然“咦”了一聲,從網眼裡摳出個黑乎乎、巴掌大、橢圓形的東西,表面佈滿瘤狀突起。

“這啥玩意?像塊黑石頭。”劉大勇湊過來。

陳耀軍心裡卻怦地一跳。

這哪裡是石頭,分明是一隻罕見的黑金鮑!看這大小,至少十年以上!

這東西在後世可是天價,即便在八十年代初,也絕對稀有。

他強壓激動,故作茫然:“不認識,挺沉。估計是海底撈上來的石頭吧?我留著玩玩。”說著,隨手把那“黑石頭”丟進自己隨身帶的布包裡。

劉叔看了一眼,沒在意。海里稀奇古怪的東西多了,一塊醜石頭,年輕人喜歡就留著唄。

返航時,日頭已經偏西。漁船滿載而歸,眾人雖然疲憊,但臉上都洋溢著收穫的喜悅。

劉叔難得話多起來,盤算著賣了魚怎麼分錢,又誇陳耀軍:“軍子,你小子眼神可以,今天多虧你指了那地方。”

陳耀軍憨笑:“我就是瞎蒙,運氣,還是叔您掌舵掌得好。”

回到碼頭,早有魚販子等著。黃魚一露面,引起一陣小轟動。

最終,這一船魚獲賣了一百二十多塊,刨去柴油和網具損耗,淨賺九十有餘。

劉叔爽快地數出十五塊錢塞給陳耀軍:“軍子,今天你功勞不小,多分點。”

陳耀軍推辭兩句,也就收下了。

加上昨天賣蟹的錢,他手裡已經有了近三十塊“鉅款”。

他沒有立刻回家,先去集市買了二斤五花肉、一條新鮮馬鮫魚,又給母親稱了半斤她愛吃的蜜棗。

經過供銷社,他猶豫了一下,走進去,用布票和錢,扯了幾尺素淨的藍布。

母親總唸叨想做件新褂子。

回到家,林秀蓮見兒子平安回來,還帶了這麼多東西,又是歡喜又是心疼:“亂花錢!人回來就好!”

陳國中看著那堆東西,沒說什麼,但眼裡有藏不住的欣慰。

吃飯時,陳耀軍把十五塊錢交給母親,只說自己今天在船上幫忙理網,劉叔多給了點工錢。

他沒提黃魚和自己指路的事,更沒提那塊“黑石頭”。

夜裡,陳耀軍閂好房門,才從布包裡取出那隻黑金鮑。

就著煤油燈細看,這鮑魚品相極佳,外殼黝黑髮亮,瘤狀突起均勻緊密。

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從邊緣撬開,肥厚軟糯的鮑肉露出來,足有他手掌心大,在燈光下呈現誘人的乳黃光澤,邊緣一圈淡淡的墨綠色。

極品。

這東西若是拿到縣裡甚至市裡的國營大飯店或者幹部招待所,絕對能賣出意想不到的好價錢。

但他不能貿然出手,一來容易引人注意,二來這年頭私人買賣大宗貴重海產還有點敏感。

得找個穩妥的渠道。

他想起前世認識的一個市水產公司的老採購,姓趙,是個懂行又仗義的人。

不過那是好幾年後的事了,現在姓趙的估計還是個普通辦事員。

或許,可以藉著賣黃魚的機會,慢慢搭上線?

將鮑肉仔細取出,用乾淨海鹽輕輕搓洗,再浸在涼開水裡,養在陰涼處。

外殼也沒扔,這東西磨粉可以入藥。

看著養在水盆裡的黑金鮑,陳耀軍心裡有了盤算。

這物件不能著急出手,得等到合適的機會。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去趕海。潮水退得遠,露出大片黑色灘塗。

幾個婦人挽著竹籃,正彎腰挖蟶子。

陳耀軍沒往人堆裡湊,獨自走到一片長滿海蠣子的礁石區。

這裡地形險,容易劃傷腳,平日裡少有人來。

他脫下解放鞋別在腰後,赤腳踩進冰涼的海水裡。

礁石上附著的牡蠣殼鋒利如刀,他走得小心,目光卻銳利地掃過石縫和積水窪。

忽然,他停下腳步——在一塊背陰的礁石根部,附著三隻拳頭大的野生牡蠣,殼呈深紫色,邊緣長滿苔蘚般的海草。

這是老牡蠣,肉肥。

他從腰間取出小鐵撬,沿著牡蠣殼縫隙小心用力。

“咔”一聲輕響,殼開了,露出飽滿的乳白色蠔肉,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珠光。

陳耀軍就著海水沖洗乾淨,直接生啜入口。

一股清甜鹹鮮頓時在舌尖炸開,帶著海水的凜冽和礦物質特有的甘洌。

這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他小心翼翼將剩下兩隻撬下,用海草裹了放進竹簍。這些不賣,帶回家給父母嚐鮮。

正要轉身,餘光瞥見不遠處一片渾濁的水窪裡有異樣——幾串細密的氣泡正從泥沙裡冒出來。

陳耀軍心中一動,輕手輕腳走過去,蹲下身仔細看。

泥沙表面有微小的孔洞,孔洞邊緣隱約可見淡黃色的裙邊。

是象拔蚌。

他屏住呼吸,用手指沿著孔洞邊緣輕輕撥開泥沙。

沙土鬆軟潮溼,往下挖了約莫半尺,指尖觸到堅硬光滑的殼體。

他動作更輕緩了,像考古學家清理文物,一點點將周圍的泥沙除去。

一隻碩大的象拔蚌漸漸顯露真容。

殼長近尺,虹吸管粗如兒臂,此刻正緊張地收縮著,噴出一股細小的水柱。

陳耀軍嘴角微揚,雙手穩穩托住蚌殼底部,猛地發力,將這隻足有三四斤重的大傢伙從泥沙中拔了出來。

竹簍頓時沉了許多。

他掂了掂分量,心裡有了底。今天不打算再找別的,這三樣足夠了。

回家的路上遇見王綵鳳。她正拎著個空籃子往回走,顯然今天趕海收穫寥寥,臉色不大好看。

瞥見陳耀軍竹簍裡那碩大的象拔蚌,她眼睛頓時直了:“喲,軍子,這是……象拔蚌?我的老天,這麼大個兒!”

“運氣好,碰上了。”陳耀軍不欲多言,點點頭就要走。

王綵鳳卻湊近幾步,壓低聲音:“嬸子跟你商量個事兒。這東西稀罕,你拿到集市上賣,頂多兩三塊錢。我有個表親在縣裡國營飯店當採買,這種好貨色他們收,價格能高不少。你要是願意,嬸子幫你牽個線?”

陳耀軍腳步一頓。

前世他也聽過王綵鳳有些門路,但此人愛佔小便宜,不可全信。

他故作猶豫:“這……合適嗎?私人買賣,會不會犯錯誤?”

“嗐,什麼私人買賣!”王綵鳳擺手,“飯店是公家的,咱們是賣給公家,光明正大!再說了,又不是天天有,偶爾一次半次,誰管得著?”

她眼珠轉了轉,“這樣,你要是信得過嬸子,明天我帶你去縣裡走一趟。賣多少錢,你看著給我點跑腿費就成。”

陳耀軍沉吟片刻。他確實需要接觸縣裡的渠道,為日後出手黑金鮑鋪路。

王綵鳳雖然精明,但眼下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那行,麻煩嬸子了。”他點點頭,“明天幾點?”

“趕早,六點鐘村口榕樹下見。”王綵鳳眉開眼笑,“放心吧,嬸子保管不讓你吃虧!”

回到家,陳耀軍把牡蠣和象拔蚌養在清水裡。

母親林秀蓮見了那大蚌,驚得直拍胸口:“這麼大!別是成了精的!”

“海里的東西,長得大些正常。”陳耀軍笑笑,動手撬開那兩隻牡蠣。

肥嫩的蠔肉在碗裡微微顫動,他撒上一點粗鹽,滴兩滴香油,又切了細細的薑絲鋪上。“爹,娘,趁鮮吃。”

陳國中看著碗裡白生生的蠔肉,喉結動了動,卻沒動筷子:“你吃吧,年輕人長身體。”

“我吃過了。”陳耀軍把碗推過去,“這是專門給你們留的。”

林秀蓮眼圈有些紅,夾起一塊喂到兒子嘴邊:“你也吃。”

推讓一番,最終還是三人分食了。

生蠔滑嫩鮮美,帶著海的氣息。陳國中默默咀嚼,良久,低聲道:“明天……真要去縣裡?”

“嗯,跟王嬸說好了。”陳耀軍收拾碗筷,“爹放心,我心裡有數。”

“縣裡不比村裡,說話做事都要謹慎。”陳國中頓了頓,“錢是小事,平安回來要緊。”

陳耀軍心頭一暖,重重點頭。

夜裡,他躺在床上盤算。

象拔蚌按市價能賣三塊左右,如果飯店收購價真能高些,或許能到四塊。

給王綵鳳五毛跑腿費,還剩三塊五。加上之前的積蓄,就有三十多了。

這筆錢,他打算分作三份:一份貼補家用,一份攢著做本金,還有一份……他想起家裡那艘破舊的小舢板。

那是父親年輕時用過的船,如今常年擱在灘塗上,船板已經有些腐朽。

如果能修一修,再配上個小馬力柴油機,他就可以自己駕船去近海。

不必每次都搭別人的船,看人臉色,分錢也少。

但這個念頭他沒說出來。買柴油機要工業券,還要百來塊錢,不是現在能想的得一步步來。

次日天還沒亮,陳耀軍就起身了。用溼布將象拔蚌仔細包好,外面裹一層海草保溫,放進竹簍。又揣了兩個昨晚母親蒸的雜麵窩頭。

走到村口榕樹下,王綵鳳已經等在那裡。她今天換了件半新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齊,臂彎裡挎著個蓋著花布的竹籃。

“軍子,走!”她精神頭十足。

兩人步行到公社,搭上最早一班去縣城的拖拉機。車廂裡堆著麻袋,他們只能坐在車斗邊緣。土路顛簸,王綵鳳卻毫不在意,一路跟司機插科打諢,又跟陳耀軍說些縣裡的見聞。

“國營飯店的趙採購,是我遠房表侄,人挺實在。待會兒見了面,你別多話,嬸子來說。”她叮囑道,“這些公家的人,最講究個面子,你得恭敬些。”

陳耀軍點頭應下。

拖拉機突突了一個多小時,縣城到了。灰撲撲的街道,兩旁多是平房,偶爾有兩三層的磚樓。行人穿著藍、灰、綠為主,偶爾有騎腳踏車的叮鈴鈴掠過。

王綵鳳熟門熟路,領著陳耀軍穿過兩條街,來到一棟三層樓前。紅磚牆,門楣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東風國營飯店”。正是早飯時間,裡面飄出油條和豆漿的香味。

兩人沒走正門,繞到後廚的小院。王綵鳳探頭張望,見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圍著橡膠圍裙的中年男人正在指揮人卸菜,立刻揚起笑臉:“趙採購!”

那男人回頭,約莫四十歲年紀,方臉,眉毛很濃。看見王綵鳳,他眉頭微皺,但還是走了過來:“表姑,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好東西來了!”王綵鳳拉過陳耀軍,“這是我村裡後生,陳耀軍。軍子,這就是趙採購。”

陳耀軍微微躬身:“趙採購好。”

趙採購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竹簍上:“什麼好東西?”

陳耀軍掀開海草,露出那隻碩大的象拔蚌。經過一路顛簸,蚌殼微微張開,肥厚的虹吸管隱約可見。

趙採購眼睛一亮,蹲下身仔細檢視。他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湊近聞了聞氣味,點點頭:“新鮮。哪弄的?”

“趕海碰上的。”陳耀軍如實說。

“這東西稀罕。”趙採購站起身,掏出手絹擦手,“飯店最近接待地區來的考察團,正需要些好貨色。你開個價。”

王綵鳳剛要開口,陳耀軍卻搶先道:“趙採購是行家,您看著給就成。合適我就賣,不合適我揹回去,絕不叫您為難。”

這話說得體,既給了對方面子,又留了餘地。趙採購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市面上這種大小的,能賣三塊左右。飯店收購,按規矩加兩成,三塊六。另外,”他指了指竹簍裡包著的海草,“這些海草不錯,飯店熬海鮮湯用得著,一併給你算五毛。一共四塊一,怎麼樣?”

陳耀軍心中飛快盤算。這價格比預期還高些,而且海草都能賣錢,可見這趙採購確實沒壓價。

“成,謝謝趙採購。”他爽快應下。

趙採購從兜裡掏出錢夾,數出四張一塊的,又找了一毛零錢。陳耀軍接過,抽出一張五毛的遞給王綵鳳:“嬸子,辛苦您了。”

王綵鳳喜滋滋接過,嘴上卻客氣:“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趙採購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對陳耀軍道:“以後要是還有這種好貨色,可以直接送來。每週二、五上午,我都在後廚。”

“記住了。”陳耀軍點點頭。

離開飯店,王綵鳳還要去供銷社扯布,兩人便分開了。陳耀軍揣著三塊六毛錢,沒有立刻回去。他在縣城裡轉悠起來。

先去了漁具店。店裡掛著各種漁網、浮標、魚鉤,牆角堆著柴油機配件。他看了半天,問了問柴油機的價格。最便宜的小馬力二手機都要八十多,還要工業券。

買不起。

他又轉到五金雜貨鋪,買了三把不同型號的魚鉤、一捆尼龍線、一小罐防鏽漆。這些東西不貴,加起來不到一塊錢,但對他有用。

經過新華書店,他猶豫了一下,走進去。漁業相關的書籍不多,他在角落裡找到一本《常見海洋魚類圖譜》,紙張已經發黃,定價八毛。又發現一本《簡易漁船維護手冊》,五毛。

陳耀軍毫不猶豫地買下了。

揣著書和剩餘的兩塊多錢,他在路邊買了五個肉包子,用油紙包好。想了想,又走進副食品店,稱了一斤什錦糖。母親偶爾會低血糖,兜裡該備幾塊糖。

回到公社已是下午。他沒等拖拉機,步行往回走。十幾里路,走了一個多小時,到家時太陽已經偏西。

林秀蓮正在院子裡補漁網。尼龍線在她粗糙的手指間穿梭,動作嫻熟。看見兒子回來,她鬆了口氣:“怎麼這麼晚?吃飯沒?”

“吃過了。”陳耀軍把肉包子遞過去,“還熱著,您和爹嚐嚐。”

“又亂花錢。”林秀蓮嗔怪,眼裡卻帶著笑。她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油汁順著嘴角流下,忙用手背抹了抹,“真香……你爹去灘塗看船了,等他回來吃。”

陳耀軍搬個小凳子坐在母親身邊,幫她理線。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院子裡安靜祥和。

“今天順利嗎?”林秀蓮問。

“順利。”陳耀軍把賣象拔蚌的經過簡單說了,略去具體價錢,只說比集市賣得多些。又掏出那斤什錦糖,“給您買的,累了就含一塊。”

林秀蓮看著那包花花綠綠的糖,眼眶又溼了:“傻孩子……”

正說著,陳國中回來了。褲腳挽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漿。看見肉包子,他愣了愣,沒說什麼,洗了手坐下就吃。一口氣吃了兩個,才放緩速度。

“爹,咱家那舢板,還能修嗎?”陳耀軍試探著問。

陳國中動作一頓,抬眼看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想著,要是能修好,近海撈點小魚小蝦也方便。”陳耀軍說得委婉,“總搭別人家的船,不是長久之計。”

陳國中沉默地咀嚼著,良久,才道:“船板有幾處朽了,得換。桐油也不夠。最主要的,”他看向兒子,“就算修好了,你沒機器,靠划槳能走多遠?”

“先修起來,機器慢慢想辦法。”陳耀軍堅持,“我會看潮水,近海幾個地方,划船也能到。”

陳國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站起身,“明天我去看看木頭。村東老陳家前陣子砍了棵杉樹,應該還有剩料。”

這就是答應了。陳耀軍心中一喜:“我跟您一起去。”

夜裡,煤油燈下,陳耀軍翻開了那本《簡易漁船維護手冊》。紙張粗糙,插圖模糊,但內容實用。他看得認真,不時用手指在桌上比劃。

林秀蓮坐在對面納鞋底,針線穿過布面的聲音細細密密。偶爾抬頭看看兒子,燈光在他年輕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既欣慰,又有些悵然。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心思深沉得讓人看不透。

但無論如何,他在往正道上走。這就夠了。

第二天,父子倆去了村東。老陳聽說他們要修船,很爽快地讓陳國中在木料堆裡挑。最後選了三塊杉木板,又買了一些竹釘和麻絲。總共花了八毛錢。

陳國中心疼錢,陳耀軍卻覺得值。杉木耐水,是做船的好材料。

接下來的幾天,陳耀軍除了趕海,其餘時間都跟著父親修船。先把舊舢板拖到院子裡,用刮刀清除船底附著的藤壺和海蠣殼。那些硬殼牢牢扒在木板上,得用力才能剷下來,哐哐作響。

刮乾淨後,露出船板的本色。果然有幾處已經發黑腐朽,手指一摳就掉木渣。陳國中量了尺寸,用鋸子將新木板裁成合適大小。陳耀軍幫忙扶著木板,看父親用刨子將邊緣刨平光滑,木屑簌簌落下,帶著杉木特有的清香。

替換腐朽船板是個技術活。要先用鑿子將舊板小心剔出,不能傷及周圍結構。然後塗上厚厚的桐油灰漿,把新板嵌進去,用竹釘固定。竹釘要先在鹽水裡煮過,這樣更堅韌。

陳耀軍學得認真。前世他雖然也懂些漁業,但具體的手藝活並不精通。現在跟著父親一點一滴地學,才發現這些看似粗笨的活計裡,藏著老漁民世代積累的智慧。

比如桐油灰漿的調配:桐油、石灰粉、麻絲,比例要恰到好處。太稀了粘不住,太稠了幹得快,嵌不嚴實。父親的手像是有秤,隨手一抓就是合適的量。

再比如竹釘的釘法:不能垂直釘入,要斜著進,這樣吃受力大,不容易鬆動。釘的時候力道要均勻,一錘重一錘輕,木板容易裂。

陳耀軍邊看邊記,偶爾上手試試。起初笨手笨腳,不是灰漿抹多了溢位來,就是竹釘釘歪了。父親也不罵,只讓他拆了重來。

“手藝活,急不得。”陳國中難得話多,“手要穩,心要靜。你看這船板,它也有脾氣,你順著它,它就服帖;你跟它較勁,它就跟你犟。”

這話樸實,卻讓陳耀軍心中一動。是啊,世間萬物都有其性,順之則成,逆之則敗。捕魚如此,做人做事亦如此。

五天後的傍晚,船板終於換好了。新木板顏色淺黃,在一眾深褐色的舊板中格外顯眼,像給老船打了補丁。陳國中調了桐油,用刷子仔細塗抹每一寸木板。金黃色的桐油滲入木質,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刷三遍,每遍乾透再刷下一遍。”陳國中囑咐,“這幾天別碰水。”

陳耀軍應下。看著逐漸煥然一新的小船,他心裡湧起一股踏實感。這是第一步,雖然小,卻是他自己的路。

晚飯時,他把剩下的兩塊多錢交給母親。林秀蓮數了數,小心包在手絹裡,鎖進抽屜。家裡那個鐵皮餅乾盒,已經漸漸有了分量。

“軍子,”陳國中忽然開口,“劉家那邊,你以後還去嗎?”

陳耀軍明白父親的意思。他搭劉家的船出了趟海,分了不少錢,如今自己家修船,難免引人猜測。

“該去還得去。”他放下筷子,“劉叔人實在,對我有照顧之情。我不能因為自家有了打算,就斷了來往。海上的人,講究個義氣。”

陳國中點點頭,不再多說。

又過了兩日,桐油乾透了。陳耀軍試了試水,船體密封良好,沒有滲漏。他迫不及待地划著舢板去了近海。

沒有機器,全靠一支槳。他劃得很慢,沿著海岸線走走停停,觀察著每一片水域。哪裡礁石多,哪裡海草茂盛,哪裡水流平緩,他都默默記在心裡。

在一處長滿海帶的海域,他下了個小網。網是他自己用新買的尼龍線編的,不大,就兩三米寬。下好網,他把船泊在背風處,拿出《常見海洋魚類圖譜》翻看。

書裡介紹了幾十種本地常見的經濟魚類,從外形特徵到生活習性,都有簡單說明。陳耀軍看得入神,結合前世的記憶,許多模糊的印象逐漸清晰起來。

比如大黃魚,喜歡在水深15到25米、泥沙底質的海域叢集,黎明和黃昏活躍。比如對蝦,夜間覓食,月光好的晚上容易捕撈。再比如海參,棲息在岩石和海草床交界處,水溫不能太高……

這些都是寶貴的知識。雖然現在用不上,但將來,都會變成實實在在的收穫。

太陽昇到頭頂時,他起網了。網裡收穫不多,十幾條巴掌大的小黃魚,幾隻梭子蟹,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小魚小蝦。但他並不失望。這本來就是為了熟悉水域,能有點收穫已經很好了。

他把小魚小蝦挑出來,扔回海里。只留下黃魚和螃蟹,估摸著能賣個塊兒八毛。

正要返航,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達聲。抬眼望去,是劉家的漁船回來了。船速不快,吃水似乎也不深,看來今天收穫一般。

陳耀軍想了想,調轉船頭迎上去。

劉大勇站在船頭,老遠就喊:“軍子!你自己划船出來了?”

“試試船。”陳耀軍劃近,“今天怎麼樣?”

“別提了。”劉大勇一臉晦氣,“去了西礁,風大浪急,網都掛壞了,就撈了點雜魚。”

劉叔從駕駛艙探出頭,看見陳耀軍的小舢板,眉頭皺了皺:“軍子,近海玩玩還行,別往深處去。你這船沒機器,遇上風就麻煩了。”

“我曉得,就在附近轉轉。”陳耀軍應道,又指了指船艙裡那點魚獲,“今天弄了點小黃魚,劉叔帶回去燉湯吧。”

劉叔擺擺手:“你自己留著賣錢。”

“不值什麼,就當是我交學費了。”陳耀軍堅持,“上次跟您出海,學了不少東西。”

話說到這份上,劉叔也不好再推辭。讓劉大勇接過魚,想了想,道:“明天我們還出海,去南邊試試。你要是想來,老時間。”

這是還願意帶他。陳耀軍心中一暖,點頭應下:“成,我準時到。”

回到碼頭,他把螃蟹賣給熟悉的魚販,得了六毛錢。加上之前剩的,手裡又有三塊多了。他沒急著回家,在碼頭邊轉悠,看別人卸貨。

一艘從縣裡來的機帆船正在卸貨,滿艙的帶魚在陽光下泛著銀光。船主是個黑臉漢子,正跟收購站的人討價還價。

陳耀軍站在一旁聽。帶魚收購價一斤一毛二,零售能賣一毛五到一毛八。這船帶魚看著有上千斤,除去成本,能賺幾十塊。

正看著,那黑臉漢子忽然罵了句娘。原來有幾筐帶魚在運輸途中壓壞了,品相不好,收購站壓價。雙方爭執起來。

陳耀軍靈機一動,湊上前去:“這位大哥,壓壞的魚,你要是不嫌棄,便宜點處理給我?”

黑臉漢子正煩躁,瞥他一眼:“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陳耀軍說,“但我沒那麼多現錢,能不能用東西換?”

“什麼東西?”

“新鮮海貨,或者……”陳耀軍壓低聲音,“我幫你把這些壓壞的魚處理了,保證賣得比收購站給的價格高。”

黑臉漢子狐疑地看著他:“你?怎麼處理?”

陳耀軍不答反問:“這些魚,收購站給你什麼價?”

“八分。”黑臉漢子沒好氣。

“我給你一毛。”陳耀軍說,“但你要給我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我付錢。”

一毛比八分高兩分,這一筐壓壞的魚少說五六十斤,能多賣一塊多錢。黑臉漢子心動了:“你說話算數?”

“碼頭這麼多人看著,我能跑哪兒去?”陳耀軍笑笑,“你要不放心,我先把這筐魚搬走,明天帶錢來取剩下的。”

黑臉漢子想了想,一咬牙:“成!就信你一回!”

陳耀軍當即借了輛板車,把那筐壓壞的帶魚拉回家。林秀蓮見了,嚇了一跳:“這麼多魚!還都壞了!”

“沒壞,就是品相差。”陳耀軍解釋,“娘,幫我燒鍋熱水。爹,咱家有粗鹽嗎?”

“有,去年醃菜剩的。”陳國中雖然不明白兒子要幹什麼,但還是去取了。

陳耀軍把壓扁的帶魚挑出來,去頭去尾,只留中段。用熱水快速燙過,去除表面黏液,然後均勻抹上粗鹽,一條條鋪在竹匾上晾曬。

“這是……做鹹魚?”林秀蓮看明白了。

“嗯。”陳耀軍手上不停,“品相好的鮮帶魚能賣一毛五,壓壞了只能賣八分。但做成鹹魚幹,能賣兩毛一斤。這些魚大概五十斤,鮮魚只能賣四塊,做成魚乾能有十塊。除去鹽的成本,淨賺五塊多。”

陳國中在一旁聽著,眼神漸漸變了。他沒想到,兒子不光會捕魚,還會算這些賬。

“可這麼多魚乾,賣給誰?”林秀蓮擔心。

“我有辦法。”陳耀軍心裡早有打算。王綵鳳說過,她表親在縣裡飯店當採買,這種自家曬的鹹魚幹,飯店應該會要。就算飯店不要,集市上也能慢慢賣出去。

一下午,全家都在忙活。林秀蓮燒水,陳國中抹鹽,陳耀軍負責晾曬。院子裡掛起一排排銀白色的魚乾,在夕陽下泛著油潤的光。

忙完,陳耀軍洗了手,對父親說:“爹,明天我還得跟劉叔出海。這些魚乾,白天太陽曬,晚上您幫我收進屋裡,別沾露水。”

“知道了。”陳國中頓了頓,看著兒子曬得發紅的臉,“去吧,海上小心。”

第二天凌晨,陳耀軍再次登上劉家的漁船。這次去的是南邊海域,據說有鮁魚群。

海上風平浪靜,是個好天氣。劉叔心情不錯,破例讓陳耀軍到駕駛艙裡學看羅盤和舵。

“海上討生活,光有力氣不行,還得會看天、會辨方向。”劉叔指著羅盤上的刻度,“這是咱們漁民的命根子。沒有它,霧天雨天,你就成了瞎子。”

陳耀軍認真聽著。這些經驗,書本上沒有,是無數老漁民用血汗換來的。

下網,等待,起網。今天的收穫比上次差些,但也不錯,主要是鮁魚和鮐魚,也有少量黃魚。陳耀軍照例分到了十塊錢工錢。

返航時,他主動幫劉叔清理船艙,修補漁網上破損的地方。劉叔看在眼裡,沒說什麼,但眼神裡的讚許是藏不住的。

下午回到家,陳耀軍先去看了魚乾。經過一天暴曬,魚肉已經收緊,表面滲出薄薄的鹽霜。他捏了捏,硬度適中。再曬兩天,就成了。

第二天,他帶著第一批曬好的魚乾去了縣城。這次沒找王綵鳳,直接去了東風飯店後廚。

趙採購正在驗貨,看見他,有些意外:“小陳?這次又有什麼好東西?”

陳耀軍開啟布袋,露出裡面金黃透亮的鹹魚幹:“自家曬的帶魚乾,您看看。”

趙採購拿起一條,對著光看了看成色,又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咀嚼。鹹淡適中,魚肉緊實,帶著陽光曬過後特有的香氣。

“不錯。”他點點頭,“怎麼賣?”

“市面上鮮帶魚一毛五,我這魚乾兩毛一斤。”陳耀軍說,“但我是批發價給您,一毛八。您要是覺得行,以後我定期送。”

趙採購沉吟片刻。飯店確實需要鹹魚幹做配菜,從副食品公司進貨也要這個價,而且沒這麼新鮮。

“成。”他爽快道,“這一袋多少斤?”

“二十斤。”陳耀軍早就稱好了。

三塊六毛錢到手。加上之前的工錢,陳耀軍手裡已經有了近二十塊。他沒急著回去,在縣城裡轉了一圈,買了一臺二手的小檯秤——賣貨沒有秤不行。又扯了幾尺結實的帆布,準備做幾個大口袋裝魚乾。

回村的路上,他腳步輕快。二十塊錢,在這個年代不算小數目。更重要的是,他漸漸摸索出了一條路:靠海吃海,但不止於捕撈。加工、銷售,這些環節同樣能創造價值。

家裡那艘小舢板已經修好,雖然還沒機器,但近海作業足夠了。鹹魚乾的生意可以慢慢做起來,等攢夠了錢,買個柴油機,就能去更遠的海域。

夕陽西下,漁村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飯菜的香味。陳耀軍走進院子,看見母親正在晾衣服,父親在修補漁網。一切都平凡而溫暖。

他把今天賺的錢交給母親,只留下買秤和帆布的錢。林秀蓮數著那些皺巴巴的紙幣,手有些抖。

“軍子,這錢……咱攢著,將來給你娶媳婦。”她小聲說。

陳耀軍笑了:“娘,還早呢。這錢該花就花,明天我去買點肉,咱們包餃子。”

“又亂花錢……”林秀蓮嘴上埋怨,眼裡卻滿是笑意。

陳國中放下手裡的漁網,看著兒子,良久,說了句:“明天我去打聽打聽柴油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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