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居然有人跳海(二合一)(1 / 1)
阿瑤瘸著腳湊到桶邊,眼睛瞪得溜圓:“真是老虎斑!這玩意兒可金貴了,供銷社收的話得七八毛一斤吧?”
陳耀軍把桶挪到船中央,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先別惦記錢。阿瑤你腳怎麼樣,還能撐住不?”
“疼是疼,但看到這些魚,疼也值了!”阿瑤咧嘴笑,“不過耀軍哥,咱們真就這麼走了?這水窪裡肯定還有貨。”
阿之正光著身子在礁石後換褲子,聞言探出頭來:“就是!我剛才下去的時候,感覺還有魚蹭我腿呢,不止老虎斑!”
陳耀軍抬頭看了眼天色,海面上的光斑變得模糊起來。
風比剛才急了些,吹得船頭的纜繩啪啪輕響。
“不對勁。”陳耀軍皺起眉頭,“潮水可能要提前漲。”
阿瑤和阿之同時一愣。
他們都是海邊長大的,知道潮水不按常理漲落意味著什麼——輕則困在礁石區,重則連人帶船被捲進深海。
“不能吧?這才退潮不到兩個時辰。”阿瑤說著,卻不由自主看向海平面。
遠處,原本清晰的浪線確實在變模糊,那是潮水開始回湧的徵兆。
陳耀軍已經跳上船:“快,阿之繫纜繩,阿瑤坐穩。咱們得趁潮水沒完全漲起來衝出去。”
阿之褲子才穿到一半,手忙腳亂地繫好褲帶,跑去解礁石上的纜繩。
繩子被海水泡得發脹,結打得很死。
他急得用牙去咬,鹹澀的海水混著麻繩的纖維味充斥口腔。
“耀軍哥,幫我一把!”
陳耀軍跳回礁石,從腰間拔出匕首——那是他爹留下的,刀身被磨得只剩窄窄一條,卻鋒利無比。
刀光一閃,纜繩應聲而斷。
就在這一剎那,一股暗流突然從礁石縫隙中湧出。
小船猛地一晃,阿瑤沒站穩,整個人向後倒去,裝魚的桶被撞翻,幾條海鱸魚噼裡啪啦跳回海里。
“我的魚!”阿瑤慘叫一聲,伸手去撈,卻因為腳傷使不上勁,半個身子探出船外。
陳耀軍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阿瑤的後衣領:“要錢不要命了?!”
阿之趁機跳上船,抄起船槳就往深水區劃。
小船像片葉子在湧動的潮水中顛簸,每一次起伏都讓人心提到嗓子眼。
更糟的是,風真的變大了。
原本輕柔的海風此刻帶著呼嘯,捲起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能打到臉上。
月亮徹底隱入雲層,四周驟然暗了下來,只有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搖晃。
“耀軍哥,咱、咱們往哪邊走?”阿之的聲音有點抖。
他雖然水性好,但在這種天氣下,再好的水性也抵不過大海的力量。
陳耀軍接過另一支槳,眯著眼睛辨認方向。
來時記下的幾塊標誌性礁石,此刻在黑黢黢的海面上難以分辨。
潮水湧動的方向也在變化,似乎四面八方都在推著他們走。
“先往東劃,避開那片暗礁區。”陳耀軍沉聲道,手臂肌肉賁起,每一槳都用盡全力。
阿瑤死死抱著剩下的半桶魚——裡面還有兩條老虎斑和三條海鱸魚。他嘴唇發白,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嘴裡卻還唸叨:“還好,最值錢的還在……”
一個浪頭打來,小船猛地傾斜,海水灌進船艙。
阿瑤的桶差點又脫手,他整個人趴到桶上,用身體護住。
“你他媽……”陳耀軍想罵,卻突然頓住了。
他聽到了除了風聲、浪聲之外的第三種聲音。
“嗚——嗚——”
低沉,綿長,像是從深海傳來的號角。
阿之的手僵住了:“耀、耀軍哥,那是……”
“漁船。”陳耀軍猛地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是機帆船的汽笛!”
有船!在這片海域,這個時間點出現的,只可能是夜捕歸來的漁船!
阿之站起來,不顧危險地揮舞手電筒:“喂——這邊!有人嗎——”
陳耀軍則更加用力地划槳,試圖朝汽笛聲的方向靠近。
但潮水的力量超乎想象,他們的小船像被無形的手推著,反而離聲音越來越遠。
“不行,潮水太急了!”陳耀軍吼道,“阿之,把桅杆豎起來,掛上帆!”
“這種天掛帆?”阿之驚呆了。
“沒別的辦法了!帆吃上風,咱們還能有點主動權!”
小船在顛簸中,阿之和陳耀軍配合著豎起那面破舊的帆布。
風鼓滿帆面的瞬間,船身劇烈一震,幾乎要側翻。
陳耀軍拼命壓住舵把,讓帆吃住風的角度。
小船開始艱難地逆著潮水移動,一寸一寸,緩慢但確實地朝著汽笛聲的方向前進。
阿瑤突然喊起來:“光!我看到光了!”
是的,在漆黑的東南方向,一點昏黃的光在浪濤間時隱時現。
那是漁船的桅燈!
“再近點!再近點他們就能看見我們了!”阿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然而大海似乎存心戲弄他們。
就在距離縮短到可能只有二三百米時,一陣狂風裹挾著暴雨,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雨點大如黃豆,劈頭蓋臉,能見度瞬間降到不足十米。
桅燈的光暈在雨幕中徹底模糊、消失。
“操!”阿瑤絕望地捶了下船板。
陳耀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海水,卻突然笑了:“傻啊?看不見光,還能聽不見聲嗎?”
他示意阿之和阿瑤安靜。
在風聲、雨聲、浪聲的間隙,那汽笛聲果然還在,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他們停船了。”陳耀軍判斷道,“這種天氣沒法走,他們在等雨小。”
“那我們……”
“喊。用盡力氣喊。”
三個男人在風雨飄搖的小船上,開始扯著嗓子呼喊。
起初是亂喊,後來陳耀軍指揮著,三人有節奏地一起喊:“救——命——啊——”
聲音被風雨撕碎,傳不了多遠。
喊了十幾聲,阿瑤先啞了,他的腳還在滲血,體力消耗最快。
“繼續!”陳耀軍眼睛發紅,“不想死就繼續喊!”
阿之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個鐵皮哨子——那是他小時候趕海時用來呼朋引伴的,已經鏽跡斑斑。
他含在嘴裡,用盡全力吹響。
尖利的哨聲穿透力比人聲強得多。
一次,兩次,三次……
就在阿之肺裡的空氣快要耗盡時,遠方,汽笛聲回應般響了一聲。
“他們聽到了!”阿瑤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緊接著,桅燈的光重新出現,並且開始移動——那艘船在朝他們駛來!
十分鐘後,一艘二十多米長的機帆船破開雨幕,緩緩靠近。
船頭上站著幾個披著雨衣的人,手電光柱掃過來。
“不要命啦?這種天還在外邊!”船上有人吼。
小船靠到大船邊,船上拋下繩梯。
陳耀軍讓阿瑤先上——他腳受傷,留在最後怕撐不住。
阿瑤抱著魚桶,笨拙地往上爬。
輪到阿之時,一個浪打來,小船猛地撞上大船,阿之脫手,眼看就要掉進兩船之間的縫隙。
船上一隻粗壯的手閃電般伸下來,抓住了阿之的胳膊。
“小心點!”那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滿臉絡腮鬍,力氣大得驚人,單手就把阿之提了上去。
陳耀軍最後一個上船。他剛抓住繩梯,腳下的小船就被一個浪頭推開,繩梯在空中搖晃。
他咬緊牙關,手腳並用往上攀爬,爬到頂端時,那雙大手又伸過來,把他拉了上去。
三人癱在甲板上,大口喘氣。雨還在下,但待在這樣的大船上,心裡踏實多了。
“謝謝……謝謝大哥……”阿瑤有氣無力地說。
絡腮鬍漢子打量他們:“哪個村的?怎麼這麼晚還在外頭?”
“臨灣村的。”陳耀軍坐起來,“退潮時發現個水窪,本想撈點魚,沒想到潮水漲得不對勁。”
“何止不對勁。”漢子搖頭,“今晚有東風潮,老漁民都知道要避開這片礁石區。你們這幾個後生,膽子也太大了。”
他自我介紹叫王海生,是這艘“浙漁308”號的船長,今晚本來在附近海域下網,看天氣突變提前收網,正好遇上了他們。
“王船長,大恩不言謝。”陳耀軍鄭重道,“這些魚您收下,算我們一點心意。”
阿瑤雖然捨不得,還是把桶遞過去。王海生用手電照了照,看到老虎斑時挑了挑眉:“運氣不錯啊。不過這魚你們留著吧,我們船上不缺這點。”
他招呼船員拿來乾衣服和熱水,又找出醫藥箱給阿瑤處理傷口。酒精淋在傷口上時,阿瑤疼得齜牙咧嘴,卻硬是沒叫出聲。
“骨頭沒事,就是戳得深,得縫兩針。”船上的老炊事員懂點醫術,拿出針線,“忍著點。”
阿瑤抓住陳耀軍的手,腦門青筋暴起。針線穿透皮肉的感覺清晰無比,但他死死咬著牙,直到老炊事員打完結,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王海生看在眼裡,點點頭:“是條漢子。”
雨漸漸小了。
漁船起錨,朝臨灣村方向駛去。
陳耀軍三人換了乾衣服,坐在船艙裡喝熱水,這才感覺活了過來。
“王船長,今晚要不是你們,我們可能真交代了。”陳耀軍誠懇地說。
王海生擺擺手:“海上討生活,互相搭把手是應該的。不過你們記住,以後看天不對,寧可空手回,也別貪那點貨。大海給你的時候大方,要收回去的時候也絕不留情。”
他點了支菸,講起自己年輕時的經歷——也曾為了追一群大黃魚,不顧天氣出海,結果遇到風暴,船差點翻了,同船的表弟再也沒回來。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錢永遠賺不完,命只有一條。”
艙裡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轟鳴聲。阿瑤看著自己包好的腳,阿之盯著窗外的海,陳耀軍則在想王海生的話。
凌晨三點多,漁船抵達臨灣村碼頭。雨已經完全停了,東方天際泛出魚肚白。
陳耀軍三人再三道謝後下船。王海生叫住他們,從艙裡提出半麻袋東西:“這些雜魚你們拿著,回去煮湯壓壓驚。”
“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我看你們三個後生敢拼,但記住,要拼得聰明。”
麻袋很沉,裡面是各種小雜魚,還有幾隻螃蟹。對漁民來說不算什麼,但對差點空手而歸的三人而言,這份心意重如千鈞。
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三人都很沉默。快到村口時,阿瑤突然說:“耀軍哥,那些老虎斑和海鱸魚,咱們平分吧。”
陳耀軍看向他。
阿瑤撓撓頭:“我雖然腳傷了,但要不是我留下看船,你們也沒法安心抓魚。而且……而且最後船也是大家一起拼命才保住的。”
阿之咧嘴笑了:“你小子總算說了句人話。”
陳耀軍也笑了:“行,平分。不過王船長給的這些雜魚,多分你一份,補補腳。”
晨光熹微中,三個年輕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他們渾身溼透,精疲力盡,但懷裡抱著魚獲,兜裡揣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大海更深的敬畏。
回到家,陳耀軍把魚放進水缸養著,洗了把臉就倒在床上。
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在那個小水窪裡撈魚,一網下去全是老虎斑,但潮水突然暴漲,水窪變成漩渦,要把他吸進去……
他驚醒時,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暖洋洋的。
院子裡,母親正在收拾那些雜魚,見他醒來,唸叨著:“昨晚那麼晚回,嚇死我了。以後可別這樣了。”
陳耀軍走到院子裡,看著晴朗的天空和平靜的海面,昨晚的驚濤駭浪彷彿只是一場夢。
但他知道不是。
王海生的話在耳邊迴響:“大海給你的時候大方,要收回去的時候也絕不留情。”
他深吸一口帶著鹹腥味的空氣,心想:今天天氣真好,適合曬網,補船,以及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更聰明地在海上討生活。
遠處傳來阿瑤和阿之的說笑聲——他們正在商量今天去集市賣魚能換多少錢,夠不夠買雙新膠鞋。
新的一天開始了。
大海依舊在那裡,沉默,深邃,充滿誘惑與危險。
而海邊的男人們,也將繼續走向它,敬畏它,從它那裡獲取生存所需,並在此過程中,慢慢讀懂生命的重量。
陳耀軍舀起一瓢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感覺讓他徹底清醒。
他回頭對母親說:“媽,中午吃魚,我親自下廚。”
母親笑了:“好,好。”
炊煙升起,海風送來遠處漁船出海的汽笛聲。一切如常,一切又似乎不同了。
柴油船“突突突”地在前頭破開清晨平靜的海面,阿遠掌著舵,眼睛眯著,避開初升太陽那還有些刺眼的光芒。
後面兩根長長的韁繩,拖曳著陳耀軍和阿瑤家的兩條小木船,像兩條溫順的尾巴,在水面劃出淺淺的八字痕。
陳耀軍蹲在自己小木船的船頭,手探進海水裡。
水還帶著夜的涼意,滑過指縫。他抬頭望了望天,東邊海平線上堆著魚鱗狀的雲,染著淡淡的金紅。
“天曬魚鱗斑,曬穀不用翻,”他嘴裡嘀咕了一句老話,“是個好天。”
“阿軍哥,你說黃岩灣那邊,還能有昨天那樣的運氣不?”阿之在柴油船上,扭過頭來大聲問。
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海里的東西,誰說得準?”陳耀軍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看潮水,看風向,也看……海龍王高不高興賞飯吃。”
他說著,自己也笑了。
其實心裡惦記的是他爸昨晚的話,黃岩灣島邊的好貨。
小青龍、青蟹,那才是值錢玩意兒,比一般海魚貴多了。
阿瑤在自己船上,正整理著待會兒可能要用的漁網和鉤線。
他家的船最小,但收拾得最利索。
“我爸要是知道咱們真跑這麼遠,回去非得唸叨死。”
他嘴上這麼說,臉上卻全是出海的興奮。
船行了一個多鐘頭,繞過了幾處熟悉的岬角,眼前的海域開闊起來。
黃岩灣就在前方了,那是一片被幾座黑色礁石島嶼半環抱的海灣,遠看像缺了一角的蟹殼。
海水在這裡顏色似乎更深些,近島的地方,能看見水下隱隱的暗礁輪廓。
“就這兒了!”阿遠減了柴油機的油門,機器的轟鳴聲低沉下去。
“昨兒耀軍哥大概就是在這片下的網。潮水現在正往灣裡灌,魚容易跟著進來。”
三艘船慢慢靠近,柴油船熄了火,藉著慣性滑行。
海面很靜,只有波浪輕輕拍打船舷的“嘩嘩”聲。
幾隻海鷗在不遠處的礁石上起落,發出“歐歐”的鳴叫。
“先試試水?”阿之看向陳耀軍。
陳耀軍沒立刻答話,他站起來,手搭涼棚,仔細看著海面。
太陽又升高了些,光線直射下來,海水清澈的地方,能看到下面搖曳的海草和偶爾一閃而過的小魚影子。
他注意到靠近東邊一座礁石島的水面,似乎有那麼一點點不同,不是波浪,而是一種細微的、密集的湧動,讓那一片海水泛著一種特別的、近乎油潤的光澤。
“去那邊,”陳耀軍指著東邊礁石島,“靠島近點,但別太近,小心水下的石頭。”
阿遠重新發動柴油船,小心地牽引著兩條小木船,慢慢朝那座黑黢黢的礁石島靠過去。
越近,越能看清島上嶙峋的怪石和石縫裡頑強生長著的矮灌木。
在距離島岸約莫二三十丈的地方,陳耀軍喊了停。
“就這兒。阿遠,你們船大,用流網,沿著這片弧形下。阿瑤,你的小船靈活,用釣線,找礁石縫附近下鉤,碰碰運氣看有沒有石斑或者鰻魚。我……”
他頓了頓,“我划船繞到島子背面去看看。”
“背面?”阿遠疑惑,“那邊水更淺,亂石多,船不好走。”
“我爸不是說島上可能有‘好貨’麼?”陳耀軍笑了笑,“我去瞅瞅潮水退後留下的水坑、石縫。”
他指的是青蟹和小青龍這類喜歡棲息在潮間帶礁石區的生物,退潮時容易被困在石坑裡。
阿瑤一聽來了勁:“我也去!”
“你留著釣魚,”陳耀軍擺擺手,“兩個人動靜大,嚇跑了東西。我自個兒去轉轉,很快回來。阿遠,下完網幫我看著點我的船,拴你們船後頭就行。”
說完,他解開連線柴油船的韁繩,拿起自己船上的木槳,開始一下一下,朝著礁石島的背面劃去。
小木船吃水淺,劃過清澈見底的海水,能看到海底白色的沙子和黑色的礁石斑塊。
水越來越淺,他不得不更加小心,用槳試探著前方的水深。
繞到島嶼背面,光線被高聳的礁石遮擋了一些,顯得陰涼。
這裡風浪似乎也小些,水面更平靜。
潮水正在慢慢退去,一些較高的礁石已經露出了溼漉漉的頂部。
陳耀軍把船槳橫在船上,彎下腰,仔細搜尋著礁石根部和水面交界的地方。
他的眼睛像篩子一樣,掠過每一個石縫,每一處陰影。
忽然,在一處被海水半淹沒的、佈滿牡蠣殼的礁石凹槽裡,他看到了兩點幽綠的光,一動不動。
心臟猛地一跳——是青蟹!看那甲殼的寬度,怕是得有半斤以上。
他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從船尾拿起一個長柄的、帶網兜的抄網,又抽出一根一頭磨尖了的粗鐵絲。
青蟹很警覺,稍有動靜就會迅速躲進深不可測的石縫。他必須一擊即中,或者至少用鐵絲把它逼到開闊處,再用抄網。
汗水從他的額角沁出來,他也顧不得擦。
船無聲地又靠近了一點。他先小心翼翼地將鐵絲伸過去,輕輕撥弄青蟹旁邊的一塊小石頭。
那青蟹的幽綠眼睛似乎轉動了一下,大螯微微張開,但身體沒動。陳耀軍穩住手,鐵絲尖慢慢移到青蟹側後方,突然快速一戳!
青蟹受驚,橫著向開闊水面疾爬!
陳耀軍的抄網早已候著,看準時機,手腕一抖,網兜精準地罩了下去,順勢往上一提!
成了!一隻碩大的、甲殼青黑髮亮的雄青蟹在網兜裡憤怒地揮舞著大螯,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
陳耀軍趕緊將網兜提到船上,找出早就備好的草繩,熟練地將其“五花大綁”。
掂了掂分量,心裡樂開了花,這拿到鎮上,少說能賣塊把錢。
首戰告捷,他精神大振,繼續划船搜尋。
在一處退潮後形成的淺水石坑裡,他又發現了目標——幾條潛伏在石縫陰影裡的“蝦蛄”,個頭不小。
這個相對好抓些,他用網兜直接撈,費了點勁,撈上來三條肥碩的。
忽然,他眼角瞥見旁邊一塊長滿青苔的扁平礁石下,有什麼東西倏地縮了回去,只留下一點暗紅色的斑紋。
是章魚!陳耀軍立刻判斷出來。他放下抄網,拿起那根鐵絲,在石縫前的水裡輕輕攪動。
章魚喜歡鑽洞,也容易被好奇或受到挑釁引出來。
攪動了幾下,沒有動靜。
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早上沒吃完的半個地瓜,掰了一小塊,用鐵絲穿著,伸到石縫口,輕輕晃動。
食物的氣味或許更有誘惑力。
果然,沒過多久,幾條暗紅色、佈滿吸盤的腕足慢慢探了出來,試探性地觸碰地瓜。
陳耀軍耐心等待著,等到章魚大半個身子都出了石縫,猛地用抄網從側面一兜!這隻倒黴的章魚也成了俘虜。
正當他準備繼續擴大戰果時,忽然聽到柴油船那邊傳來阿遠興奮的喊聲:“有了!網動了!好多!”
陳耀軍抬頭望去,只見阿遠和阿之正在奮力收網,網線繃得緊緊的,顯然兜住了不少東西。
海面上那片區域的水花明顯比別處大。
他不再耽擱,立刻調轉船頭,奮力朝柴油船劃去。
等他靠近時,阿遠他們第一片流刺網已經快收上來了。
網眼上掛滿了銀光閃閃的魚,大部分是常見的黃鰭鯛、黑鯛,也有幾條體側有金黃色縱帶的金鼓鰻,正拼命掙扎著,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
魚兒拍打船舷和彼此碰撞的聲音噼裡啪啦,空氣裡瀰漫開一股新鮮的海腥味。
“哈哈!這一網怕是有六七十斤!”阿遠滿臉通紅,不知是用力還是興奮,“看!還有幾條大的海鱸!”
阿之則眼疾手快地將魚從網上摘下來,扔進船艙裡備好的大木盆和水桶中,有些特別活躍的,他還得用木槌在頭上輕輕敲一下,讓其安分些。
陳耀軍把自己的小船重新拴好,跳上柴油船幫忙。
他的手剛碰到漁網,就感覺沉甸甸的,充滿了收穫的質感。
“看來這黃岩灣還是藏魚啊!”他笑道。
“多虧你指的方向對!”阿遠抹了把汗,“這片水流好像有點門道,魚群喜歡在這兒打轉。”
第一網收穫頗豐,給了三人極大的鼓舞。
他們稍事休息,喝了點水,吃了點乾糧,便準備下第二網。
這次陳耀軍建議把網下得更靠近他剛才發現青蟹的那片礁石區邊緣。
“那邊水底石頭多,可能藏著不一樣的貨。”
第二網下去,收網時感覺重量似乎不如第一網,但拉上來一看,種類卻更豐富些。
除了常規海魚,網上還掛著好幾只張牙舞爪的“紅爪蟹”,幾隻肥美的對蝦,甚至還有兩條不小的“烏喉”。
阿瑤那邊也傳來好訊息,他用釣線釣起了兩條斤把重的石斑魚,還有一條滑不溜秋的海鰻。
“這下真發財了!”阿之看著滿艙的漁獲,眼睛發亮。光是那幾條石斑和青蟹、章魚,就值不少錢了。
三艘船的船艙都漸漸滿了起來,海水在艙底晃盪,帶著鱗片和鹽漬。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海風也變得熱烘烘的。
返航路上,柴油船拖著兩條滿載的小木船,速度比來時慢了不少。
但三人心情都極好,迎著略帶鹹味的海風,大聲說笑著,計算著這些魚貨能賣多少錢,除掉油錢能分多少,計劃著給家裡添點什麼。
陳耀軍坐在自己船的魚獲旁邊,手不時撥弄一下水,讓魚保持鮮活。
他看著陽光下泛著金光的海面,遠處隱約的村莊輪廓,又摸了摸懷裡那隻綁得結結實實的青蟹。
這次出海,不僅驗證了黃岩灣還有魚可打,更重要的是,他發現近岸礁石區確實藏著“好貨”。
這或許是一條新的路子,不需要每次冒險去更遠的外海,也能有不錯的收穫。父親的話,有時還得聽。
柴油船“突突”的轟鳴聲,混合著海浪聲、風聲,還有船艙裡魚尾偶爾的拍打聲,奏響了一曲滿載而歸的漁歌。
海鷗似乎知道他們有收穫,跟得更近了,在船尾盤旋鳴叫,等著可能被拋下的小魚小蝦。
陳耀軍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黃岩灣和那黑色的礁石島,心裡默默記下了今天的方位和潮水。
夕陽開始給海面鍍上橙紅色的時候,三艘船終於回到了熟悉的碼頭。
碼頭上已經有些等待歸航的人,看到他們船吃水那麼深,艙裡銀光閃耀,頓時響起了一片議論和驚歎聲。
陳耀軍跳上岸,繫好纜繩,第一眼就看到他爸陳國中站在人群前面,揹著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神卻緊緊盯著船艙。
“爸,我們回來了。”陳耀軍喊了一聲。
陳國中“嗯”了一下,走過來,探頭看了看艙裡的魚,又瞥見陳耀軍特意放在一邊的青蟹、章魚和蝦蛄,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還行,”他吐出兩個字,然後轉身,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旁邊的人說,“年輕人,總算沒全指望運氣。”
陳耀軍聽著,和阿遠、阿瑤他們對視一眼,都偷偷笑了。
海風帶著豐收的氣息,吹散了疲憊。
今晚,村裡又會有幾家飄出魚香了。
而關於明天,或者下一次潮水合適的時候,去哪裡,怎麼捕,陳耀軍心裡已經有了新的盤算。
陳耀軍他們這次黃岩灣的收穫,像一陣風似的刮遍了小漁村。
晚飯時分,家家戶戶端著碗在門口邊吃邊聊,話題都離不開那幾條在木盆裡還活蹦亂跳的石斑魚、張牙舞爪的青蟹,還有那滿艙的銀鱗閃爍。
“國中,你家耀軍可以啊,眼光毒,膽子也大,敢一個人划船去島背面摸貨。”隔壁的阿旺伯嘬著魚骨頭,嘖嘖稱奇。
陳國中端著碗,心裡受用,臉上卻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小子瞎碰運氣,海里的東西,今天有明天無的,不算本事。”
話雖這麼說,夜裡躺在床上,他還是跟妻子姜靈芝嘀咕:“耀軍那小子,好像真有點門道。以前只覺得他毛躁,現在看來,心思細,肯琢磨。”
姜靈芝在黑暗裡笑了:“隨你唄。你年輕時不也這樣,認準了哪兒有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陳耀軍就被拍門聲吵醒了。
開門一看,阿遠、阿之、阿瑤三個全站在外頭,眼睛亮晶晶的。
“耀軍哥,還睡呢!潮水馬上最合適了!”阿遠壓著興奮的嗓門。
“去哪?”陳耀軍揉著眼。
“還是黃岩灣啊!昨天那地方肯定還有貨!咱們趁早,趕在別人前面!”阿瑤急吼吼地說。
陳耀軍卻搖了搖頭:“昨天剛在那裡大動干戈,魚群受了驚,今天再去,效果怕是不好。而且……”他頓了頓,“我爸昨天說了,不能全指望運氣。咱們得換個思路。”
“換思路?換哪兒?”阿之問。
陳耀軍走到屋外,指了指東南方向更遠處的海面,那裡隱約可見另一串更小、更散的礁石影子:“去‘黑砣子’那邊看看。”
阿遠倒吸一口涼氣:“黑砣子?那地方水急,暗礁多,村裡老輩都說邪性,輕易不去那邊下網。”
“就是因為去的人少,說不定才有大貨。”
陳耀軍眼神裡有種躍躍欲試的光,“我昨晚琢磨了,黃岩灣的魚,估計是順著一股暖流過來的。黑砣子那邊地形更復雜,水流交匯,容易聚魚,特別是那些喜歡待在複雜海底的傢伙。”
這個想法有點冒險,但結合昨天的成功,又讓其他三人覺得可以一試。
阿遠猶豫了一下,一跺腳:“行!聽你的!不過咱得格外小心,我爸那柴油船可經不起磕碰。”
“放心,咱們不急。今天主要去探探路,用釣,少下網,看清楚水底情況再說。”陳耀軍心裡早有計較。
這一次,他們沒帶小木船,四個人全擠在阿遠家的柴油船上,帶足了釣具、幾個小粘網。
還有陳耀軍特意準備的一捆加固過的長柄鐵鉤——用來探查和應對水底障礙。
船朝著黑砣子方向開去,越走,海水的顏色越深。
從近岸的灰綠變成了一種沉鬱的墨藍。
海浪也似乎更大了一些,推著船身輕輕搖晃……
柴油船的馬達聲在墨藍色的海面上顯得格外沉悶。
黑砣子,顧名思義,是一簇突兀嶙峋的黑色礁石群,遠看像幾顆被遺棄在海中央的猙獰獸齒。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
海水在這裡變得不安分,暗流湧動,船身搖晃的幅度明顯加大。
“水真深啊,”阿之趴在船舷往下看,海水深不見底,透著一種吸光的幽暗,“心裡有點發毛。”
陳耀軍沒說話,站在船頭,眯著眼觀察。
他先看天邊盤旋的海鳥——只有零星幾隻,且飛得高,不像黃岩灣那樣成群低飛覓食。
這未必是壞訊號,可能意味著此處的食物鏈更深、更隱蔽。
他接著看水流,海面有明顯的、不規則的紋理,幾股水流在此交匯、衝撞,形成一個個不易察覺的旋渦邊緣。
“停這兒。”陳耀軍指著一片相對平緩、但緊鄰著大片水下陰影的區域。
“阿瑤,用你的手絲,掛大點的蝦肉,沉底試試。
阿之,用小粘網,沿著那片亮水邊緣下,別貪多,下十米看看。阿遠,穩住船,別讓流推得太近。”
他自己則拿起了那根長柄鐵鉤,將鉤尖緩緩探入水中,一點點往下放,同時感受著手上傳來的觸感。
鐵鉤傳遞著海底的資訊:先是空曠的水體,接著偶爾碰到柔軟的海草,然後,“咔”一聲輕響,鉤尖擦到了堅硬的、佈滿藤壺和貝類殘骸的礁石表面。
“底下來了,是礁石區,凹凸不平。”陳耀軍低聲說,慢慢拖動鐵鉤,勾勒著水下礁石的輪廓,“這邊有個坎……過去一點好像有個凹陷的坑。”
阿瑤那邊最先有了動靜。他專用的粗手絲猛地一沉,竿梢瞬間彎成弧度。
“大的!”阿瑤低吼一聲,開始收放自如地遛魚。
線輪吱吱作響,水下那傢伙力氣驚人,左衝右突。
搏鬥了好幾分鐘,一條體色深褐、帶著不規則暗斑、頭部碩大猙獰的魚被提出水面,重重摔在艙板上。
“好傢伙!這麼大的‘褐石鯛’!”阿遠驚呼。
這魚比昨天釣的石斑更顯兇猛,價格也更高。
幾乎同時,阿之起那小粘網。
網離水時,網上掛著的東西讓眾人眼前一亮。
不是普通的黃魚或鯧魚,而是幾條身體側扁、閃爍著珍珠般銀藍色光澤的魚,以及一些外殼鮮豔奇特的螃蟹和螺類。
“是‘珍珠鯛’和‘彩殼蟹’!這地方貨色不一樣!”阿之興奮道。珍珠鯛肉質鮮美,市面上少見;彩殼蟹雖肉不算多,但外殼是很好的工藝品材料,也能賣上價。
初步試探就有驚喜,證明了陳耀軍的判斷:黑砣子這片複雜水域,藏著近海罕見的貨色。
陳耀軍收起鐵鉤,心中有了底。“下網,但得換個方法。阿遠,把船頭對準那股緩流的上游,慢慢放網。
網不要沉到底,離底大概……一人高,我估摸著那個礁石坑的上方。咱們‘漂網’,貼坑過,撈那些在坑裡和坑邊活動的。”
這是一種需要精準判斷的冒險下網法,網若太低則掛底,太高則撈不到坑裡的魚。
阿遠依言操作,柴油船以最慢的速度,拖著漁網小心翼翼地劃過陳耀軍判斷的“礁石坑”上方區域。
網放完,等待起網的間隙,氣氛有些凝滯。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嗚咽和海風吹過船舷的聲響。
大家都清楚,這一閘道器乎今天的成敗,也驗證著陳耀軍新思路的可行性。
“起網!”陳耀軍估摸著時間到了。
阿遠開動起網機,絞盤轉動。
網綱繃緊,傳來的手感……沉重,但並非均勻的沉重,而是一種帶著掙扎和拖拽感的沉甸。
網衣出水時,陽光下的景象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網裡一片銀光混雜著暗紅、褐綠與斑斕!除了數量可觀的珍珠鯛和另一種體型修長、吻部突出的“火箭魷”,網中央赫然糾纏著幾條碩大的、身體呈深紅帶黑斑的魚——是昂貴的深海紅斑!還有幾隻臉盆大小、張牙舞爪、甲殼青黑髮亮的“將軍蟹”,以及一些吸附在網眼上的巨大牡蠣和形狀奇特的貝類。
“發財了!這下真發財了!”阿瑤的聲音都變了調。
但喜悅剛起,阿遠就驚叫起來:“不好!網兜住了!絞盤拉不動了!”
只見漁網的後半段,似乎被水下的什麼東西死死咬住,起網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掛底,而且是在深海區,網上還滿載著價值不菲的漁獲!
“關掉!別硬拉!”陳耀軍喝道,腦子飛速轉動。
漁網和部分漁獲可能卡在了礁石縫隙裡。“我下去看看。”
“什麼?不行!這地方水又深又急,太危險!”阿之連忙阻攔。
“網和魚都不能丟。而且,我知道大概卡在哪。剛才用鉤子探過,那邊有個石縫。”陳耀軍已經麻利地脫下外衣,把一根粗繩系在腰間,另一端牢牢拴在船柱上。“阿遠,你們抓緊繩子,聽我訊號。我下去用鉤子撬撬看。”
不等眾人再勸,他深吸幾口氣,一個猛子扎進了墨藍色的海水裡。
海水瞬間包裹了他,冰涼刺骨,壓力也比近海大得多。
他睜大眼睛,適應著昏暗的光線,順著漁網的方向下潛。
水下世界與水面截然不同,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同怪物的骨架,沉默地矗立,縫隙間生長著隨波搖曳的茂密海草和色彩暗淡的珊瑚。
幾條受驚的魚從他身邊飛速竄過。
他很快看到了卡住的地方:漁網的一角,連同兩隻將軍蟹和一堆貝類,死死地嵌進了一道狹窄而深長的礁石裂縫裡。
縫隙邊緣鋒利,網線已經有些磨損。
陳耀軍靠近,小心地避開掙扎的螃蟹,將帶來的鐵鉤伸進縫隙,嘗試別住漁網較結實的部分,然後向上、向外用力撬動。
水下發力不易,礁石又異常牢固。他嘗試了幾次,只鬆動了一點。氣息開始不夠,他迅速浮上水面換氣。
“怎麼樣?”船上三人焦急地問。
“卡得緊,我再試試。”陳耀軍簡短回答,再次下潛。
這次他改變了策略,不再硬撬整體,而是用鉤子尖端小心地去勾拉那些纏繞在礁石尖角上的單個網眼,逐一解除區域性糾纏,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精細的操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船上的人緊盯著繩子和海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在一次用巧勁勾開最後一個關鍵網眼後,被卡住的那部分漁網猛地一鬆!
陳耀軍立即奮力上浮,同時猛拉連線腰間的繩子三下。
“快!起網!”阿遠看到訊號,立刻重啟絞盤。
這次,絞盤順暢地將沉重的漁網全部提出了水面。
陳耀軍也被拉上船,渾身溼透,嘴唇有些發紫,但眼睛明亮。
“耀軍哥,你太牛了!”阿瑤趕緊給他披上衣服。
看著艙裡堆積如山的珍貴漁獲,尤其是那幾條罕見的深海紅斑和將軍蟹,疲憊和寒冷都被巨大的喜悅沖淡。
這次冒險探索,不僅收穫了財富,更收穫了在黑砣子這種複雜海域作業的寶貴經驗和信心。
回程時,夕陽如血,將海面染成金紅色。
柴油船吃水更深,速度更慢,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光彩。比起昨天的豐收,今天更多了一種征服險地的自豪。
碼頭上,聞訊而來的人更多了。當那幾條罕見的深海紅斑和臉盆大的將軍蟹被抬上岸時,引起了真正的轟動。
陳國中依舊站在人群前頭,看著兒子跳下船,看著那滿艙在黑砣子捕來的奇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沒去看魚,而是先上下打量了兒子幾眼,看到陳耀軍溼漉漉的頭髮和略顯蒼白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去那地方了?”陳國中聲音低沉。
“嗯,黑砣子。”陳耀軍如實回答,帶著點小心。
陳國中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紅斑魚和將軍蟹,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對著圍觀的人群,尤其是幾個相熟的老漁民,用一種平淡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的語氣說:“還愣著幹什麼?搭把手,把貨抬到陰涼處,趁鮮活,分揀分揀,明天一早好出貨。”
這話,相當於認可了這次的收穫,也預設了兒子冒險的成果。
老漁民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笑著上前幫忙。
陳耀軍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夜裡,陳耀軍家飄出的不僅是魚香,還有燉煮將軍蟹和紅斑魚的獨特鮮香,引來鄰居孩子扒著門縫嗅個不停。
陳國中破例開了半瓶白酒,自斟自飲,雖沒多話,但眉宇間舒展了不少。姜靈芝看著丈夫和兒子,眼裡滿是笑意。
接下來的日子,陳耀軍沒有冒進。
他一邊處理這次豐厚的收穫,賣了好價錢,給家裡添置了些東西,也分了紅給阿遠他們;一邊更加用心地觀察海況,記錄潮汐,並虛心向父親和村裡其他老漁民請教不同季節、不同天氣下,各處海域的特點。
他明白,海里的財富不是無限的,昨天的黃岩灣,今天的黑砣子,不能無休止地索取。
他開始琢磨可持續的法子:哪些地方需要休漁一段時間?哪些貨可以嘗試在近岸養殖或培育?如何根據潮水和魚汛,更精準地下網,減少浪費和破壞?
幾天後一個清晨,潮水正好,東風微拂。
陳耀軍沒有招呼阿遠他們,而是獨自划著自己的小木船,帶了些簡單的釣具和一個小網兜,去了村東頭一片不起眼的、佈滿細小牡蠣殼的淺灘溼地。
這裡不是傳統漁場,水很淺,退潮時甚至會露出大片灘塗。
他跳下船,在及膝深的海水裡慢慢行走,目光銳利地掃過水麵下的沙地、石縫和海草甸。
他用一根短柄耙子,輕輕翻動石塊,不時彎腰從沙子裡挖出躲藏的“沙蜆”或“蟶子”,從石縫裡夾出“苦螺”和“辣螺”。
他還發現了一些吸附在礁石背陰處的“佛手”,以及藏在海草根部的“海葵”。
他撿得很仔細,專挑那些個頭大、品質好的。
這些貝類和螺類雖然不如深海魚值錢,但勝在穩定,是村裡婦女和孩子常趕海撿拾的“零嘴兒”,積少成多,也能補貼家用。
更重要的是,這片淺灘溼地在老輩人眼裡是“雞肋”,食之無味,陳耀軍卻想看看,在不同的潮位、不同的光照下,這裡到底藏著些什麼“小傢伙”,它們又是怎麼活的。
陽光漸漸升高,海水溫暖起來。陳耀軍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網兜裡漸漸增多的各色貝螺,心裡有種踏實的滿足感。
這不像在黑砣子搏命,更像是一種細水長流的觀察和積累。
他注意到,有些區域的沙蜆特別肥美,而有些礁石縫裡的螺類品種格外豐富。
他用隨身帶的小本子,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粗略記了幾筆。
正準備換個區域,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片混濁的小水窪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反射了一下光。
他涉水過去,蹲下身,輕輕撥開浮沙和碎殼。
那是幾片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略微凸起的硬物,顏色與周圍的泥沙幾乎融為一體,表面粗糙,邊緣卻隱隱泛著一種溫潤的、類似珍珠母貝的光澤。
陳耀軍用手指摳了摳,紋絲不動,像是長在礁石基底上的。
“這是……蠔?”他嘀咕著,但形狀又不太像常見的牡蠣。
他用力掰下一片邊緣已經有些鬆動的,翻過來看底面。
底面是粗糙的附著面,但斷口處,在陽光下,竟閃爍出七彩的暈光,雖然很淡,卻真實存在。
陳耀軍心頭一動。
他聽說過,有些古老的蠔種,或者生長在特殊水域、附著在特殊基質上的牡蠣,外殼會呈現特別的色澤,甚至能孕育出品質獨特的珍珠。
但這片淺灘,從未聽說產過什麼值錢的貝類。
他小心地將那幾片硬物都撬了下來,放進網兜。
不管是什麼,帶回去問問父親或者村裡見多識廣的老人總沒錯。
日頭近午,潮水開始慢慢上漲。
陳耀軍划著小船返回,網兜沉甸甸的,除了常見的貝螺,還有那幾片不明硬殼。
回到家,姜靈芝正在院子裡補網,看到兒子網兜裡的收穫,笑道:“喲,趕海去了?收穫不少嘛。這些沙蜆挺肥,中午炒了下酒。”她瞥見那幾片特別的硬殼,“這是什麼?沒見過這樣的蠔殼。”
“淺灘那邊撿的,看著有點特別,就帶回來了。爹呢?”
“去村頭老順伯家了,好像商量過兩天去鎮上賣乾貨的事。”
陳耀軍把那幾片硬殼洗乾淨,放在院子的石桌上仔細端詳。
陽光下,那層隱隱的七彩光澤更明顯了些,雖然不像珍珠那樣奪目,卻有種內斂的華美。
殼質也很堅硬厚實。
正看著,陳國中回來了,手裡拎著半包菸絲。
他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東西,腳步頓了一下。
“哪兒來的?”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東邊淺灘,牡蠣殼那片地方。”陳耀軍答道。
陳國中走過去,拿起一片,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彈了彈,放在耳邊聽聲,還用指甲颳了刮斷面。“這不是一般的牡蠣。”
他放下殼片,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什麼,“我小時候,好像聽我爺爺提過一嘴……說很早以前,咱們村東頭那片淺海,出產一種‘暈彩蠔’,殼厚,肉少,但殼子有點泛彩光,不過那都是老黃曆了,早幾十年就絕跡了。
有人說是因為水道變了,水質也不比從前。”
“暈彩蠔?”陳耀軍重複著這個名字,“這殼……有用嗎?”
“殼?”陳國中哼了一聲,“肉都不夠塞牙縫,殼再好看,頂多砸碎了拌飼料,或者鋪路。
”話雖這麼說,他又拿起殼片看了看,“不過……要是完整的,個頭大、暈彩好的,或許有人喜歡拿來當擺設,或者加工成紐扣什麼的?說不準。不值大錢。”
陳耀軍卻上了心。不值大錢,但若真是稀罕少見的品種,或許能有點別的價值?
他想起了阿之提到彩殼蟹的外殼可以做工藝品。海里的東西,除了吃,或許還有別的出路。
他沒有再追問父親,而是悄悄留了心。接下來的日子,只要潮水和天氣合適,他除了跟阿遠他們出去下網,就會抽時間去東邊淺灘轉悠,更系統地觀察那片“暈彩蠔”的生長情況。
他發現,這種蠔數量確實極少,只集中生長在幾處特定的、水流相對平緩且有淡水滲入的礁石區。
它們生長緩慢,外殼的暈彩程度似乎也與年齡、附著位置有關。
他還嘗試撬開幾個,裡面的蠔肉小而緊實,味道極其鮮美,遠勝普通牡蠣,但正如父親所說,肉量太少,沒有捕撈價值。
但他發現,這種蠔的附著非常牢固,外殼抗浪擊能力似乎很強。
一個念頭隱隱在他心裡形成:能不能利用這種特性,進行小範圍的培育?不圖肉,就圖它的殼?或者,改善它們的生長環境,讓肉也能長得多一些?
這想法有點異想天開,他沒跟任何人說,只是更勤快地往淺灘跑,記錄潮汐、水溫、觀察其他伴生生物,還偷偷從別的礁石區移栽了一些海帶苗過去,想看看能不能改善區域性水質和餌料。
這天下午,他從淺灘回來,在村口遇到了曬得黝黑的阿遠。
阿遠拉著他說:“耀軍哥,這幾天你老自己跑東灘,有啥寶貝不成?我跟阿瑤他們又探了西南邊那個小海溝,發現不少海膽和馬糞海參,個頭不小!明天一起去?”
陳耀軍想了想,說:“行。不過阿遠,咱們現在手頭寬裕了點,我想著……船是不是該規整規整了?發動機聲音有點雜,起網機也該上油保養了。還有網具,得補的補,該添的添。我想買兩張不同網眼的流刺網,針對不同魚群。”
阿遠點頭:“是該弄弄了。這次賣紅斑和將軍蟹的錢還有剩,聽你的。”
“還有,”陳耀軍壓低聲音,“我琢磨著,光靠咱們幾個壯勞力下海,體力總有跟不上的時候,風險也大。
我在東灘看到些東西,有點別的想法,不過還不成熟。等船修好了,咱們或許可以試試稍微跑遠一點,但不是去黑砣子那種險地,而是看看有沒有新的、平穩一點的漁場。老在一個地方轉,魚也精。”
阿遠眼睛亮了:“耀軍哥,你腦子活,我們都聽你的!”
修船、補網、添置新漁具,陳耀軍忙活了幾天。
他還特意去鎮上的舊書店淘回一本破舊的《沿海水產圖鑑》和一本《潮汐氣象簡編》,晚上就著油燈看得入神。
姜靈芝看著兒子那股鑽研勁,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陳國中偶爾瞥見,也不說什麼,只是某天默默把一盞更亮些的煤油燈放在了陳耀軍屋裡。
船修好了,在一個微風習習的清晨,陳耀軍帶著阿遠、阿瑤和阿之再次出發。
這次的目標是西南方向一片他們很少涉足、但聽老輩人提過的“沉船灣”。
傳說那裡水不太深,底部有沙有礁,還有舊時代沉沒的木船殘骸,形成人工礁區,可能聚集不少魚類。
航行了一個多小時,到達預定海域。
海水呈深綠色,果然能看到水下隱隱的陰影,像是沉沒的桅杆或船體。
“先下鉤試試。”陳耀軍吩咐。
魚鉤下去不久,就有了動靜。釣上來的多是些常見的鯛魚、黑鯧,但個頭普遍不小,活力十足。看來這裡食物豐富。
“下網嗎?耀軍哥。”阿遠問。
陳耀軍觀察著海面水流和遠處隱約的礁石線,搖了搖頭:“不急。這下面有沉船,結構更復雜,盲目下網容易掛。咱們先用拖網在周邊平坦的沙地拖兩趟,看看情況。阿瑤,你把那小型的底拖網準備好。”
這是一種更謹慎的做法。
底拖網在沙地上作業,相對安全,雖然可能錯過礁石區的大魚,但能摸清這片海域的底棲生物狀況。
兩網拖下來,收穫頗豐:除了大量對蝦和梭子蟹,還有不少肉質鮮美的“沙尖魚”和“剝皮魚”,甚至網上來一些形狀奇特的海星和貝類。證明這片海域生態確實不錯。
陳耀軍心裡有了底,指揮船隻小心地靠近沉船陰影區域,這次用的是斷鉤和延繩釣。
這是針對複雜地形的釣法,能有效減少掛底損失。
收穫果然不同。除了更多的大鯛魚,他們還釣上了幾條名貴的“東星斑”和“老鼠斑”,以及一些肉質極其細膩的“方頭魚”。
阿之還意外地用蟹籠抓到了兩隻罕見的“錦繡龍蝦”,通體斑斕,煞是好看。
中午時分,海面忽然起了風,烏雲從東南角推了過來。
“天氣要變,收工,趕緊回!”陳耀軍當機立斷。
柴油船加足馬力往回趕。風浪漸漸大了起來,船身開始顛簸。
等他們看到岸線時,雨已經噼裡啪啦砸了下來,海天一片灰濛。
碼頭上,陳國中和幾個老漁民正披著雨衣張望,看到他們的船破浪歸來,都鬆了口氣。
船剛靠穩,陳國中就跳上船板,幫著繫纜繩,目光迅速掃過艙裡的漁獲,尤其在兩條斑斕的錦繡龍蝦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兒子和幾個年輕人雖然溼透卻帶著興奮的臉上。
“沉船灣那邊?”陳國中在風雨聲中大聲問。
“嗯!爹,那邊魚情不錯,就是突然變天……”陳耀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趕緊搬貨!人先回家換衣服!”陳國中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但手上幫忙搬魚的動作卻利索得很。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放晴,海面像被洗過一樣澄澈。
陳耀軍把漁獲處理好,賣了個好價錢。
那對錦繡龍蝦被鎮上一家新開的高檔酒樓高價收走。這次探索,再次證明了他尋找新漁場的眼光。
晚上,陳國中飯桌上多了一壺燙熱的黃酒。他給兒子倒了一小杯,自己則端著碗,慢慢啜飲。
喝了幾口,他像是漫不經心地開口:“沉船灣那地方,水不算深,但下面亂,潮水急了也旋。以後去,看好天氣,別貪久。”
“知道了,爹。”陳耀軍心中微暖。
“還有,”陳國中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遠處的海,“東灘那‘暈彩蠔’……我後來想了想,早年間,好像有外地來的貨郎收過那種品相好的整殼,說是拿去鑲首飾盒子還是什麼玩意兒。不多見,但確有這麼回事。”
陳耀軍精神一振。
陳國中轉過頭,看著兒子:“海里的路,不止一條。但每一步,都得踩實了。別看著好看就瞎搞,琢磨透了再說。”說完,他不再多言,專心吃飯。
父親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陳耀軍心中的一扇門。
他不再僅僅將“暈彩蠔”看作一種稀奇的貝類,而是開始認真思考其可能的價值和培育的可行性。
他去了鎮上,甚至搭車去了趟縣裡,悄悄打聽有沒有人對這種有特殊光澤的貝類外殼感興趣。
與此同時,他帶領的阿遠幾人,在他的規劃下,作業越來越有章法。
他們像一群敏銳的獵手,不再盲目追逐,而是根據季節、潮汐、天氣,輪流在幾個已經探明的、生態各異的漁場作業,讓每個海域都有休養生息的時間。
他們也開始嘗試不同的漁具漁法,針對不同魚群,提高效率,減少對幼魚的傷害。
陳耀軍的小本子上,記錄的內容越來越多,不僅有漁獲地點和種類,還有簡單的海水溫度感覺、風向變化、甚至觀察到的一些魚群洄游的跡象。
他像一塊海綿,吸收著來自大海、父輩和書本的一切知識。
日子在海風的吹拂和海浪的起伏中悄然流逝。
陳耀軍的臉龐被海風吹得更顯稜角,眼神卻愈發沉穩明亮。
他漸漸在村裡年輕一代漁民中有了威望,連一些老漁民也開始願意跟他聊幾句海上的經驗。
一天傍晚,陳耀軍從東灘回來,網兜裡除了常規的貝螺,還有幾片他精心挑選的、暈彩最明顯的蠔殼。
他坐在院子裡,就著夕陽最後的光輝,用砂紙小心地打磨著殼片邊緣的毛刺,思考著如何將它們與一些浮木、海玻璃結合起來,做成簡單的裝飾品。
姜靈芝端著一盆洗乾淨的衣服出來晾,看到兒子專注的樣子,笑道:“琢磨你的‘寶貝殼’呢?你爹下午去鎮上賣魚,回來說好像看到有旅遊的人,在工藝品店裡問有沒有‘海邊特色’的東西。”
汽笛聲在暴雨中變得斷斷續續,像是被巨手掐住了喉嚨,又頑強地掙脫出來。陳耀軍閉上眼,雨水順著他的鼻尖和下巴淌成線。他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寒冷和痠痛,將全部心神灌注到耳朵裡。
風聲在左舷尖嘯,浪湧拍打船底發出悶響,雨點砸在帆布上如同擂鼓。在這些混亂的聲響深處,那“嗚——嗚——”的聲音,像一根細而韌的絲線,穿透層層雨幕。
“左前方!”陳耀軍猛地睜開眼,手電光束刺破雨簾,指向一個方向,“聲音從那邊來,距離應該不到兩百米!阿之,調整帆角,吃東南風!阿瑤,把手電給我,對著那個方向,長亮!”
阿之咬著牙,拽動纜繩。破舊的帆布在狂風裡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船頭艱難地轉向。阿瑤忍著腳踝鑽心的疼,將手電筒塞到陳耀軍手裡,自己則死死抱住剩下的魚桶和船舷。
陳耀軍一手握舵把,一手高舉著手電。光束在洶湧的海面和密實的雨柱間顯得微弱,但他儘量保持穩定,劃出一道道光弧。這是他們唯一的訊號。
船在風、浪、潮的三重撕扯下,行進得異常艱難。每一次前進,都伴隨著船體令人牙酸的呻吟和海水灌入船艙的嘩啦聲。阿之不停地用破舊的木瓢往外舀水,手臂機械地重複著動作,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耀軍哥!看!”阿之突然嘶啞地喊了一聲。
透過雨幕的縫隙,那點昏黃的桅燈,如同蟄伏巨獸的眼睛,再次浮現!而且比剛才更近,更大!
“他們看見我們了!在靠過來!”阿瑤激動地想要站起,卻被一個顛簸狠狠摔回船板,痛得齜牙咧嘴,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確實是一艘機帆船,比他們的小舢板大了數倍。在波濤中,它的輪廓逐漸清晰。船頭,有人影在晃動,更強的探照燈光束掃了過來,幾次掠過他們的小船,最終牢牢鎖定。
兩船在起伏的海面上艱難靠近。機帆船上有人用鐵皮喇叭喊話,聲音被風雨撕扯得破碎:“……哪……隊的?……不要命了?!”
“石坳隊的!潮水不對勁,困住了!”陳耀軍用盡力氣吼回去。
終於,在兩船又一次被浪湧推近的瞬間,機帆船上拋下幾條粗大的纜繩和幾個舊輪胎做的碰墊。陳耀軍和阿之眼疾手快,拼命接住、套牢。小舢板被猛地一拽,緊緊貼在了大船相對平靜的背風側。
幾雙有力的大手伸下來,連拖帶拽,把三個溼透的年輕人和他們那半桶魚拉上了機帆船的甲板。甲板上燈火通明,站著幾個披著雨衣、面色黝黑的中年漁民,為首的是一個臉頰有深刻刀疤、眼神銳利如鷹的老漢。
“陳老四家的耀軍?還有阿瑤、阿之?”刀疤老漢一眼認出了他們,眉頭擰成疙瘩,“你們幾個青皮後生,吃了豹子膽?這種天象也敢摸到外礁去?”
陳耀軍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七公,我們算好了退潮的時辰,沒想到今天潮水漲得邪乎。”
被稱為七公的老漢哼了一聲,目光掃過阿瑤抱著的桶,看到裡面那兩條金褐斑紋的老虎斑,眼神微微一動:“就為了這幾條魚?差點把命搭上!”
“七公,這可是老虎斑……”阿瑤小聲嘟囔,仍不忘護著他的寶貝。
“老虎斑?”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湊過來看了看,“品相不錯,這時候能在外礁水窪逮到,運氣倒有幾分。不過,”他轉向七公,“七叔,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這風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潮水又亂,咱們得趕緊離開這片礁區。”
七公點點頭,對陳耀軍三人道:“先去艙裡換身乾衣服,裹上被子暖著。阿彪,你給他們找衣服。阿水,盯著點,把小船繫牢。”
船艙裡瀰漫著魚腥、柴油和菸草混合的氣味,狹小但乾燥。換上不合身但乾爽的舊衣服,裹著帶著汗味的棉被,三人凍得發僵的身體才慢慢緩過來。透過圓形的舷窗,能看見外面探照燈劃破的雨夜,以及甲板上忙碌的人影。
“是‘海龍號’,七公的船。”阿之壓低聲音,帶著敬畏,“聽說七公年輕時是這一帶最好的‘魚眼’,能看到海里的魚群。他下的網,從來沒空過。”
陳耀軍沒說話,只是透過舷窗,看著外面。機帆船的馬達發出穩健的轟鳴,破開風浪,朝著應該是港灣的方向航行。但船身的顛簸並未減輕,反而因為船體更大,感受到的力量更加磅礴。他注意到,船行的方向似乎並非筆直返港,而是在迂迴。
過了一會兒,七公掀開艙口的油布簾子鑽了進來,帶著一身水汽。他手裡端著箇舊搪瓷缸,裡面是滾燙的薑茶。
“喝了,驅寒。”他簡短地說,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陳耀軍身上,“耀軍,耳朵靈光,隨你爹。剛才要不是聽聲辨位,你們今晚懸了。”
陳耀軍接過薑茶,燙得指尖發紅,心裡卻微微一暖:“謝謝七公。給您添麻煩了。”
“麻煩不麻煩另說。”七公在旁邊的木箱上坐下,掏出菸袋點上,辛辣的煙味瀰漫開來,“說說,除了那幾條老虎斑,還看到什麼了?你們摸的那個水窪,底下什麼情形?”
阿瑤搶著說:“七公,那水窪底下是沙混著碎珊瑚,東邊靠礁石根那兒有個海蝕洞,黑乎乎的,那幾條大的都是從洞邊竄出來的。阿之下去的時候,還被魚蹭了腿,肯定不止那幾條!”
七公吸了口煙,煙霧後的眼睛眯著:“海蝕洞……這個季節,潮水亂的時候,有些喜歡暗流的大貨會躲到那種地方。”他沉吟片刻,看向陳耀軍,“你們想不想看看,真正的捕魚是什麼樣子?”
三人一愣。
七公指了指舷窗外:“現在回港,路上也避不開這亂潮和大風。前面轉過黑角岬,有一片深水區,叫‘老油井’,底下是舊時候鑽井留下的亂石堆,平時暗流複雜,船不好靠近。但這種天氣,這種亂潮,”他頓了頓,“有些平時趴在深坑石縫裡的傢伙,會被暗流攪動,跑到上層來,尤其是東南風攪著暖水過來的時候。”
陳耀軍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聽說過“老油井”,那是老漁民嘴裡又愛又恨的地方,愛其魚獲豐碩且常出大貨,恨其水下地形險惡,毀網折槳是常事,非老手不敢去。
“七公,您是說……現在去‘老油井’下網?”阿之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
“不是下網。”七公磕了磕菸灰,“下網來不及,也危險。用‘鉤’。”
“夜鉤?!”陳耀軍脫口而出。夜鉤是風險極高但也可能收穫極豐的捕法,在夜晚或惡劣天氣,利用大魚被攪動後覓食活躍的特性,用特製的排鉤和鮮餌,在特定的水流區域守釣。這需要船老大對海況、魚群習性、水流變化有極其精準的判斷,以及……十足的膽量。
“敢不敢?”七公的目光如同鉤子,看著他們。
阿瑤看看自己受傷的腳,又看看七公,最後看向那半桶魚,一咬牙:“敢!七公,我們跟您學!”
阿之也重重點頭。
陳耀軍深吸一口氣,薑茶的暖意和胸中升騰的火焰交織:“七公,我們聽您的。”
“好!”七公站起身,“阿瑤腳傷了,留在艙裡看火和訊號燈。耀軍,阿之,跟我上甲板。”
再次回到甲板,風浪似乎小了一些,但雨依然細密。機帆船已經改變了航向,朝著更幽深的海域駛去。船上除了七公,還有那個叫阿彪的精瘦漢子和另一個沉默寡言的大個子阿水。
七公親自掌舵,眼睛不是看羅盤,而是不斷觀察海面,時而抓起一點海水嚐嚐,時而側耳傾聽風穿過桅杆的聲音。阿彪和阿水則從艙底拖出兩盤粗大、閃著寒光的鋼製排鉤。鉤子極大,拇指粗細的鉤身上帶著倒刺,在燈光下泛著冷藍的光。他們又拿出一些凍成冰坨的秋刀魚和魷魚段,開始熟練地往鉤上掛餌。
“耀軍,阿之,過來。”七公招呼他們,“掛餌不是隨便掛的。秋刀魚掛頭後三寸,從背脊骨側穿入,要讓它能在水裡保持掙扎的形態。魷魚段撕開一點邊,露出裡面的腥肉。餌要鮮活感,哪怕它是凍的。”
陳耀軍和阿之湊過去,學著樣子做。冰冷腥滑的魚餌握在手裡,鋒利的鉤尖需要格外小心。這活計需要耐心和細緻,與剛才搏擊風浪的激烈完全不同。
船速慢了下來,最終停在一片看似尋常的海域。探照燈關閉,只留下幾盞昏暗的作業燈。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和風聲。但陳耀軍能感覺到,這裡的海水湧動方式與之前不同,船身並非規律起伏,而是帶著一種紊亂的震顫。
“就是這兒了。”七公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沉著,“‘老油井’的東緣。現在潮水在底部分岔,一股暖流貼著海底亂石堆上來,帶著腥氣。阿彪,測水。”
阿彪拿起一個帶鉛墜的溫度計和取水器,熟練地放入海中。拉上來後,七公就著燈光看了看水溫和水質,又聞了聞。
“水溫高了一度半,水色有點渾。好。”七公點頭,“阿水,放一號鉤,六十米。耀軍,你盯著浮標燈。”
巨大的、掛著上百個鋒利鉤餌的排鉤盤被緩緩放入海中。鉛墜帶著鉤線迅速下沉,紅色的浮標燈在水面一沉一浮,漸漸遠去,在墨黑的海面上像一顆微弱的星。
等待。時間在風雨和黑暗中被拉長。除了海聲,只有幾人粗重的呼吸。阿瑤也一瘸一拐地摸到艙口,緊張地望著外面。
陳耀軍緊緊盯著那點紅色的浮標燈光,眼睛都不敢眨。他能想象,在那黑暗的六十米水下,鋒利的鉤餌隨著暗流輕輕擺動,散發著對某些深海掠食者難以抗拒的誘惑。
五分鐘,十分鐘……就在阿之快要忍不住出聲詢問時,那紅色的浮標燈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波浪造成的起伏,而是劇烈的、被拖拽的下沉!
“有了!”七公低吼一聲,眼中精光爆射,“是大傢伙!阿水,慢起!阿彪,準備搭鉤!耀軍,阿之,去右舷,聽我口令拉輔助繩!”
船上的氣氛瞬間繃緊。捲揚機開始緩慢回收粗重的尼龍主線,發出沉悶的絞動聲。
線繃得筆直,劇烈顫抖,甚至能聽到細微的“錚錚”聲,那是鉤線摩擦船幫的聲音。
水下那東西的力量大得驚人,捲揚機不時發出過載的嘎吱聲。船體被拉扯得微微傾斜。
“別硬拽!松一點,讓它跑一下!”七公緊盯著海面,像一位與無形對手角力的將軍,“對,就這樣……現在,慢慢收……好,它回頭了!加力!”
收收放放,反覆拉鋸。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每個人都汗溼重衣。終於,黑色的海面下,一個巨大的陰影隱約浮現。
探照燈驟然開啟,光柱刺入海水。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條巨大的龍躉石斑!灰褐色的身體佈滿深色斑塊,如同覆蓋著礁石。它此刻顯然精疲力竭,但仍不時扭動一下身體,露出比臉盆還大的巨口和裡面森白的利齒。最震撼的是它的體型,目測長度接近一米八,體重絕對超過兩百斤!
“我的媽呀……”阿之喃喃道。
“好傢伙!‘老油井’的魚王怕是出來了!”阿彪興奮地喊道。
“小心!別讓它靠近船!”七公大喝,“阿水,搭鉤!”
阿水拿起一支近兩米長、前端帶巨大鋒利鉤子的長竿,看準時機,猛地將搭鉤刺入龍躉的鰓部後側。另一支搭鉤也迅速跟上,鉤住了它的下頜。
“拉!”
眾人合力,用繩索套住搭鉤,利用船幫的滑輪,喊著號子,一點一點將這龐然大物提出水面,最終“轟”的一聲巨響,拉到了甲板上。沉重的魚身砸得船板都晃了幾晃。
龍躉在甲板上最後扭動了幾下,鰓蓋張合,終於不動了。灰褐色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水光,像一塊巨大的、活過來的礁石。
成功了!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沖刷著每一個人。阿瑤不顧腳疼,單腳跳過來,摸著冰涼滑膩的魚身,眼睛瞪得比剛才看到老虎斑時還圓。
但七公卻沒有太多喜色,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龍躉的腹部和眼睛,又看了看還在起伏的海面。
“不對勁。”他站起身,眉頭緊鎖,“這龍躉是被趕出來的……肚子裡是空的,眼神也不對。‘老油井’下面,有東西在攪局,把它從老巢裡逼上來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不遠處另一個浮標燈也劇烈晃動起來,隨即,又一個沉了下去!
“快!二號鉤也有貨!準備!”七公立刻從思索中回神,再次投入指揮。
這一夜,“海龍號”在風雨飄搖的“老油井”邊緣,與大海進行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搏弈。排鉤陸續起獲了不止一條大龍躉,還有數條體型碩大的海鰻、紅友魚,甚至有一條罕見的藍鰭金槍魚(雖然體型不算最大,但也極為珍貴)。每一種魚的上鉤和起獲,都是一次對經驗、技術和勇氣的考驗。陳耀軍和阿之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後來能勉強跟上節奏,遞工具、拉繩索、觀察浮標,學到了太多課本和日常勞作中永遠無法觸及的東西。
他們看到了七公如何透過一絲水溫變化、一縷水色不同、甚至海鳥盤旋的軌跡,來判斷水下魚群的動向和種類。
看到了阿彪和阿水如何用最省力、最安全的方式,對付那些狂暴的深海巨物。
那不僅僅是在捕魚,更像是在解讀大海的秘密語言,進行一場充滿敬畏的對話。
當東方海平面泛起一絲微弱的蟹殼青時,風雨漸漸停歇。
精疲力盡但精神亢奮的眾人,看著甲板上堆積如小山般的漁獲,都露出了笑容。
這一夜的收穫,足以抵得上平時大半月的。
“海龍號”調轉船頭,朝著港灣駛去。風浪平息後的海面,顯得格外溫柔。
七公把陳耀軍叫到駕駛艙旁,遞給他一支菸。陳耀軍搖搖頭,七公自己點上。
“耀軍,”七公望著晨光中逐漸清晰的陸地輪廓,“你爹走得早,沒來得及把壓箱底的東西都傳給你。但你有天賦,肯吃苦,最重要的是,你心裡有海,聽得懂它的話,也敬它怕它。這就夠了。”
他指了指甲板上那些漁獲:“捕魚,不是光有力氣、有網就行的。要看天,看水,看潮,看魚性。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拼命,什麼時候該放手,這裡面的學問,比海還深。
今天這趟,是運氣,也是教訓。
記住這個教訓,比記住這些魚更重要。”
陳耀軍重重地點點頭,看著七公被海風和歲月刻滿溝壑的側臉,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和觸動。
“七公,那‘老油井’下面……”
七公吐出一口煙,眼神深邃:“怕是來了更兇的東西,或者底下有了大變動。過些日子,等海況好了,我得找機會下去看看。這事,你先別往外說。”
旭日終於躍出海面,金光萬道,將歸航的“海龍號”和它滿載的收穫,鍍上了一層燦爛的輪廓。
小舢板被牢牢系在船尾,跟著破浪前行。
“海龍號”靠上石坳村簡陋的石頭碼頭時,天已大亮。碼頭上已經聚集了些早起的人,看到船上那堆成小山、在晨光裡閃著不同顏色水光的漁獲,頓時騷動起來。
“我的天爺!七公,你們這是把龍宮給端了?”一個正在補網的老漢站起身,手裡的梭子都掉了。
“那是龍躉?這麼大的龍躉!多少年沒見過了!”幾個後生擠到碼頭邊,伸長脖子看。
七公臉上沒什麼得意,只吩咐阿彪和阿水:“先把耀軍他們的小船卸下來。漁獲抬到老地方,按老規矩分。”
老規矩,就是船老大拿大頭,船員按出力分,但見者有份,總會給碼頭上看熱鬧的鄉親分點小魚小蝦或下腳料。這是海邊世代傳下來的默契。
陳耀軍、阿之幫著把自家小舢板抬上岸,阿瑤抱著那個舊魚桶,單腳跳下來。桶裡的兩條老虎斑和幾條海鱸魚還活著,在有限的鹹水裡張著嘴。
“先回家,讓你媽看看腳。”陳耀軍對阿瑤說,又看了眼阿之,“你也回去歇著,累了一夜。”
“那這些魚……”阿瑤捨不得地看著桶。
“等下送到大隊部,看供銷社今天收不收,賣了錢平分。”陳耀軍說完,看向正指揮卸魚的七公。七公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陳耀軍心裡踏實了些,扛起船槳,和阿之、阿瑤一起往村裡走。石坳村依山而建,房子多是石頭壘的,低矮緊湊。路是碎石和泥土混的,昨晚一場雨,有些泥濘。
沒走幾步,就看見阿瑤他媽風風火火地跑來,手裡還拿著鍋鏟,顯然是從灶臺邊直接衝出來的。
看到阿瑤一瘸一拐,桶裡卻裝著魚,婦人又是心疼又是氣:“你個死仔!腳怎麼了?是不是又跟你耀軍哥去闖禍了?!”
“媽!是老虎斑!值錢的!”阿瑤連忙獻寶似的舉起桶。
“值錢值錢,命不值錢?!”阿瑤媽看了一眼魚,臉色稍緩,但還是揪住阿瑤耳朵,“回家再跟你算賬!多謝你啊耀軍,看著這死仔。”後面那句是對陳耀軍說的。
“嬸子,對不住,沒看好阿瑤,讓他崴了腳。”陳耀軍老實道歉。
“他自己皮,不怪你。回頭來家吃飯。”阿瑤媽擺擺手,拽著哎喲叫喚的阿瑤走了。
阿之也打了個哈欠,跟陳耀軍道別,晃悠悠回自己家去了。
陳耀軍獨自走回家。他家在村子東頭高一點的地方,三間石屋,比別家更舊些。
院子裡晾著破舊的漁網,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和鹹腥。
推門進去,灶間冷清。爹走了三年,娘改嫁去了隔壁鎮,很少回來。這房子,就他一個人住。
他把船槳和溼衣服放下,從水缸裡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帶走一些疲憊。他走到裡屋,從櫃子深處摸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裡面是爹的照片,還有幾枚生鏽的魚鉤、一塊磨得光滑的黑色石頭(爹說是從很深的海底帶上來的)。
他看著照片上那張被海風吹得粗糙、卻帶著笑的臉,低聲道:“爹,昨晚……我跟七公去了‘老油井’。”
照片上的人只是笑著。
陳耀軍把鐵盒蓋好,放回去。換了身乾淨舊衣服,從米缸裡舀出半碗米,混著昨天下雨接的屋簷水,煮了鍋稀粥。
就著一點鹹菜疙瘩,呼嚕嚕喝下去。肚子裡有了熱乎氣,倦意這才排山倒海般湧來。他倒在鋪著草蓆的木板床上,幾乎瞬間就睡死了。
這一覺睡得沉,直到下午才被外面的喧鬧聲吵醒。他揉著眼睛坐起來,聽到是碼頭的方向傳來歡呼和議論聲。他起身出門,朝碼頭走去。
碼頭上比早上還熱鬧。漁獲已經分得差不多了,地上還殘留著些魚鱗和血跡。七公那條巨大的龍躉被單獨放在一塊門板上,周圍圍滿了人。公社供銷社的採購員老黃也在,正拿著個小本子,和七公、村支書說著什麼。
“……按特等品收,一斤一塊二,這條我看二百三十斤往上,光是它,就小三百塊了!還有那些海鰻、紅友、金槍魚……七公,你們‘海龍號’這回可立大功了!”老黃的聲音透著興奮。
圍觀的村民發出羨慕的驚歎。三百塊!夠一家人緊巴巴過一年了。
七公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只是吧嗒著菸袋:“碰巧了。這錢,按規矩,該交大隊的交大隊,該分的分。”
村支書是個五十多歲的黑瘦漢子,姓林,他拍了拍七公的肩膀:“老七,功勞是你們的。大隊只按規定提留,剩下你們自己分配。不過,”他壓低聲音,“這魚王是從‘老油井’來的?那個地方……”
七公點點頭,沒多說。
陳耀軍擠在人群裡,看到阿瑤腳上纏著布條,拄著根棍子,正眉飛色舞地跟幾個半大孩子吹噓昨晚的經歷,當然重點在他勇護魚桶和最後看到的大魚。阿之也在,比劃著拉魚的動作。
“耀軍哥!”阿之看到陳耀軍,擠過來,興奮地說,“咱們那幾條魚也賣了!老虎斑八毛五一斤,海鱸四毛,一共賣了十一塊三毛五!七公說,按出力,咱倆一人三塊五,阿瑤因為受傷且護魚有功,也分三塊五,剩下一塊三毛五,買了些粗鹽和火柴,七公讓分給我們三家。”
說著,阿之掏出皺巴巴的紙幣,抽出三張一塊的,一張五毛的,塞到陳耀軍手裡。嶄新的紙幣,帶著油墨味。
三塊五。對陳耀軍來說,不是小數目。他能買好些糧食,或者攢起來,修修房子,甚至……買點好點的釣線、魚鉤。
“七公呢?”陳耀軍問。
“和支書、老黃去大隊部了,好像有事商量。”
陳耀軍捏著錢,想了想,朝大隊部走去。大隊部是村裡唯一一座磚瓦房,門口掛著牌子。他走到窗根下,聽到裡面傳來談話聲。
“……不是不讓去,‘老油井’那地方邪性,多少年沒人敢正經在那兒下網下鉤了,你們昨晚是運氣好,加上你老七本事硬。”是林支書的聲音。
“不是運氣。”七公的聲音很穩,“昨晚的潮水、風向、水溫,湊到一塊了,把底下東西攪上來了。我看了,不止魚,海底的泥沙帶子上來都不一樣。下面肯定有事。”
“能有什麼事?地震?還是……”老黃的聲音。
“說不準。可能只是海底哪塊石頭塌了,也可能……來了別的東西。我得再去看看,趁著痕跡還在。”七公道。
“太危險。而且,公社這幾天可能要有指示下來,聽說要搞什麼‘漁業資源調查’,可能要組織船隊去外海。你這老把式,到時候得出力。”
“調查歸調查,‘老油井’近,一天來回。不弄清楚,我心裡不踏實。萬一下面真有什麼變故,影響到附近漁場,損失就大了。”
屋裡沉默了一會。
林支書嘆口氣:“你非要去看,也行。但得多帶幾條船,人多有個照應。隊裡給你派兩個後生,帶上水靠(簡陋潛水裝備)?”
“不用後生,真有事,他們下去是累贅。就讓阿彪、阿水跟我,加上……陳耀軍那小子。”七公說。
窗外的陳耀軍心裡一跳。
“他?太年輕吧?”
“這小子心細,膽大,昨晚表現不錯,像他爹。帶他見見世面。就我們四個,我的船,明天一早,天氣好的話。”
“……行吧,你自己把握。一定要注意安全。”
陳耀軍悄悄退開,心裡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七公要帶他去探“老油井”底下!不是捕魚,是探查!
他捏緊了手裡的三塊五毛錢,轉身快步往家走。得準備準備。
第二天,天矇矇亮,陳耀軍就揹著箇舊布包到了碼頭。包裡是他所有的“家當”:爹留下的匕首磨得飛快,一小卷最結實的尼龍線,幾個大魚鉤,一塊當乾糧的玉米餅子,還有那三塊五毛錢——他想了想,還是帶上了。
七公的“海龍號”已經升火,突突地冒著青煙。阿彪和阿水正在做最後的檢查。七公站在船頭,看著海面。
“七公。”陳耀軍跳上船。
七公回頭看他一眼:“來了?進艙。”
船艙裡,七公攤開一張手繪的、捲了邊的海圖,指著“老油井”的位置:“今天不下鉤,不拖網。就去看。阿彪掌舵,阿水看機器。我和你,主要看水。”
“看水?”
“嗯。看水色,看流,看浪花,看漂上來的東西。到了地方,可能還得下‘水鏡子’。”
“水鏡子”是一種簡易的水下觀察工具,一個底部鑲著玻璃的圓錐形鐵桶,從船上放入水中,人趴在桶口往下看,能在一定程度上看清淺層水下情況。
“如果……真要下去呢?”陳耀軍問。
七公看了他一眼:“今天不下去。就看看。記住,海里做事,一步一步來,急了,就容易送命。”
“海龍號”出發時,碼頭上還沒什麼人。船離開港灣,駛向那片讓陳耀軍一夜之間成長許多的海域。白天看,“老油井”海域似乎與別處無異,碧藍海水,起伏波浪。但船一進入那片區域,陳耀軍立刻感覺到了不同。
首先是水流。船不像在別處那樣順著一個方向走,而是被幾股不同的力量推著,微微打橫。
海面的波浪也變得不規則,有些地方突然出現小小的漩渦,有些地方又異常平靜。
其次是水色。靠近中心區域,海水顏色變得更深,近乎墨藍,而且透明度似乎降低了,看著有些渾濁。
七公讓阿彪把船速放到最慢,開始沿著一定的路線緩慢巡航。
他站在船舷邊,不時用手掬起一捧海水,仔細觀察,又灑回去。有時又俯身,盯著船邊掠過的海面。
陳耀軍學著他的樣子,也仔細觀察。
他看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水面上偶爾漂過一些斷掉的海草,不是常見的品種,顏色發暗;還有零星死掉的小魚小蝦,模樣有些奇怪。
“七公,那是什麼?”陳耀軍指著一片漂浮的、類似羽毛的白色東西。
七公用抄網撈起來,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珊瑚蟲的骨骼碎片。不該漂到這裡這麼多。”他臉色更凝重了些,“阿彪,停船。阿水,拿水鏡子來。”
沉重的“水鏡子”被放入水中。七公趴上去看了一會,示意陳耀軍也去看。
陳耀軍湊到冰涼的鐵桶邊,眼睛貼著玻璃。水下是一個模糊而晃動的世界。光線昏暗,能見度不高。他看到了渾濁的海水中懸浮的顆粒,看到了偶爾遊過的小魚群。然後,他看到了海底——或者說是“老油井”邊緣的海底。
那並非平坦的沙地,而是堆積著大量黑色的、形狀不規則的亂石,像是巨大的廢墟。
亂石之間,隱約可見一些傾倒的、纏著海草和珊瑚的金屬框架——那大概是廢棄鑽井設施的一部分。
在這些亂石和金屬之間,他看到了一些更大的、顏色深暗的影子緩緩移動,可能是大魚,也可能是別的。
“看到那個縫隙了嗎?左邊那塊大黑石下面。”七公在旁邊低聲說。
陳耀軍調整角度,勉強看到大黑石底部有一條狹窄的縫隙,幽深黑暗。縫隙口,似乎有些新鮮的刮痕和攪動的痕跡。
“那龍躉,原來可能就藏在那種地方。”七公說,“現在被趕出來了。你看縫隙周圍,沙子被翻起來不少,還有這些碎片……”他指了指剛撈上來的珊瑚碎片。
“是什麼把它趕出來的?”陳耀軍問。
七公直起身,望向遠處更深的海域,搖搖頭:“光靠看,看不出來。可能是地震或塌方驚擾,也可能……是別的大東西過來了。這片海底連著深海溝,什麼都有可能。”
他沉吟片刻:“今天就看到這裡。阿彪,返航。”
“海龍號”調頭離開。陳耀軍回頭望著那片墨藍色的海域,心裡沉甸甸的。未知,有時候比已知的危險更讓人不安。
回程路上,七公對陳耀軍說:“看到什麼,想到什麼,都記在心裡。別跟阿瑤、阿之他們多說,免得瞎傳,引起恐慌。海上的事,有時候需要時間才能看清楚。”
“七公,那我們以後……還來這裡捕魚嗎?”
“捕,但要換地方,換方法。”七公說,“‘老油井’中心暫時不能碰了。但邊緣受影響小的地方,根據水流變化,可能還會有新的魚群聚集。這就是‘趕海’,海變了,人也得變。”
回到村裡,已是下午。陳耀軍依舊去碼頭幫忙卸船(雖然今天沒什麼漁獲),聽其他漁民閒聊。果然,關於“老油井”捕到大魚的訊息已經傳開,有人羨慕,有人躍躍欲試,也有人在嘀咕那片海域的邪門。
幾天後,公社的指示下來了,果然要組織“近海漁業資源摸底”,抽調各村的漁船和老漁民。七公自然在列,他點名要帶上陳耀軍當幫手。
這次不是單船冒險,而是一次有組織的行動。
十幾條大小漁船,在公社技術員的帶領下,對石坳村附近幾十海里的傳統漁場進行拉網式調查,記錄魚群種類、數量、大小,測試不同水深的水溫、鹽度。
對陳耀軍來說,這又是一次大開眼界的學習。
他跟著七公,見識瞭如何用更科學(雖然依舊簡陋)的方法判斷漁情,如何配合其他船隻協同作業,也聽到了更多老漁民關於這片海域世代相傳的經驗和傳說。
調查持續了五六天。結束後,七公私下對陳耀軍說:“看來,‘老油井’的異常,暫時只是區域性。別的地方魚情還算穩定。但那個地方,我總覺著是個隱患。耀軍,我老了,有些水下的活,以後終究得你們年輕人來。你得學著,不光是捕魚,還得懂海。”
陳耀軍點頭,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陳耀軍依舊划著他的小舢板,在近海礁石區下鉤、放網,但會比以前更注意觀察潮汐、風向和水色的細微變化。
阿瑤的腳好了,依舊咋咋呼呼,但似乎經過那晚,對陳耀軍和七公多了一份信服。阿之也變得沉穩了些。
他們偶爾會湊到一起,分享各自聽到的關於海的訊息,商量著去哪裡下網可能更有收穫。
賣魚得來的錢,陳耀軍仔細攢著,真的去買了一盤質量好些的鉤線,還託人從縣裡捎回一本破舊的《海洋常見魚類圖鑑》,有空就翻看,雖然很多字不認識。
那女孩說完這句話,屋裡頓時安靜了。村委會那盞昏黃的煤油燈,火苗跳動了幾下,映得她溼漉漉的臉更顯蒼白。
“啥?方魚市場老闆的兒子?”村支書陳老五蹲下來,皺緊了眉頭,“閨女,你說清楚,你是他兒子……那你是男娃?”
圍在門口的村民哄地笑了,有人嘀咕:“這姑娘嚇糊塗了吧?”
女孩哆嗦著嘴唇,聲音微弱卻清晰:“我是他女兒……我叫方曉梅。方魚市場老闆方國富,是我爸。”她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恐懼,“是我……是我後媽生的弟弟,把我推下海的。”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了水塘,驚起一片譁然。陳耀軍站在人群邊上,心裡咯噔一下。
縣城方魚市場他今早剛去過,那個老闆方國富確實有些名氣,聽說家裡挺有錢,也挺複雜。沒想到竟是這種“複雜”。
陳老五抽了口旱菸,臉色嚴肅起來:“這事兒大了。得通知公社,還得往縣裡報。”他看向陳耀軍,“耀軍,人是你救的,今晚你先照應著點?等天亮了,咱再想法子送她回去,或者通知她家裡。”
陳耀軍還沒開口,他娘姜靈芝擠了進來,一看那姑娘渾身溼透發抖的樣子,心就軟了:“造孽喲,這大晚上的。支書,讓她先去我家湊合一宿吧,我找身乾淨衣裳給她換上,喝碗薑湯驅驅寒。”
陳老五點點頭:“行,靈芝嬸子心善。耀軍,你們多費心,看好她,別出岔子。”
就這樣,陳耀軍揹著方曉梅,姜靈芝在旁邊打著電筒,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家。
陳國中還沒睡,聽了緣由,嘆了口氣,忙著去灶間燒熱水。
方曉梅換了姜靈芝的舊衣裳,雖然寬大不合身,但總算幹了。
她捧著熱薑湯,小口小口喝著,身子漸漸不再抖得那麼厲害。陳家人也沒多問,怕再嚇著她,只讓她住在陳耀軍妹妹出嫁前的小屋裡。
這一夜,陳家沒人睡踏實。
陳耀軍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偶爾傳來的細微啜泣聲,心裡亂糟糟的。救人本是順手的事,沒想到扯出這麼一樁家庭恩怨。
他翻了個身,心想:明天還得去買網買鍾呢,這都叫什麼事兒。
天剛矇矇亮,陳耀軍就起了。
他娘已經在灶間忙活,煮了紅薯稀飯,還特意煎了兩個雞蛋。
“娘,咋還煎蛋了?”陳耀軍問。
“給那姑娘補補,落了水,身子虛。”姜靈芝壓低聲音,“也是個可憐孩子……後媽生的弟弟都能下這毒手,在家裡不定怎麼受氣呢。”
正說著,方曉梅出來了。她眼睛有些腫,但精神好了些,看見陳家人,深深鞠了一躬:“叔叔,阿姨,陳大哥,謝謝你們救了我,還收留我一晚上。”
“快別客氣,坐下吃飯。”陳國中招呼道。
飯桌上氣氛有點沉默。還是陳耀軍先開了口:“那個……方姑娘,你往後有啥打算?支書說天亮要通知你家,或者送你去公社。”
方曉梅拿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低著頭,聲音很輕:“我……我不想回去。至少現在不想。”她抬起頭,眼裡有淚光,也有倔強,“我爸……我爸可能根本不在乎我死活。他眼裡只有我後媽和那個弟弟。我要是回去,說不定下次……”
她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姜靈芝心軟,拍拍她的手背:“閨女,別怕,先在這兒住著。等你緩過勁,想清楚了再說。”
陳國中吧嗒著旱菸,沒說話,算是預設了。陳耀軍看看爹孃,又看看方曉梅,心裡盤算:留她幾天也行,反正家裡多雙筷子的事。但這終歸不是長久之計,而且村裡人的嘴……
果然,還沒到中午,陳耀軍救了個城裡姑娘、姑娘還是被後媽弟弟推下海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全村。
不少人特意“路過”陳家,探頭探腦地想看個究竟。
阿之、阿遠他們三個也跑來了,擠眉弄眼的。
“行啊耀軍,出海撈魚,海邊還能撈個大姑娘!”阿之打趣道。
“少胡說八道。”陳耀軍給了他一拳,“正經事。我得去趟縣城買網,家裡你們幫忙照看著點,別讓那些閒人亂嚼舌根嚇著人家。”
阿遠拍拍胸脯:“放心,有我們在。不過耀軍,你這運氣……是不是太好了點?買船發財,海邊還能英雄救美。”
陳耀軍懶得理他們,揣上錢——包括他爹給的那五十塊,準備出門。臨走前,他想了想,對正在院子裡幫忙晾衣服的方曉梅說:“方姑娘,我要去縣城,你有什麼要我捎帶或者……需要我給你家捎個信兒嗎?”
方曉梅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用了,陳大哥。謝謝你。”她頓了頓,又說,“如果……如果你去方魚市場附近,能不能……幫我看看,有沒有人找我?”
陳耀軍明白了,她是想知道家裡到底在不在意她的失蹤。“行,我留意著。”
到了縣城,陳耀軍先直奔賣漁具的鋪子。挑了一副結實的尼龍大網,又買了十幾個大地籠,跟老闆討價還價半天,最後花了六十八塊。摸著厚實的新漁網,他心裡踏實了些,這可是賺錢的傢伙。
接著,他在百貨商店轉悠,買了一個帶玻璃罩的方形座鐘,花了十二塊。聽著座鐘滴答滴答的走時聲,陳耀軍覺得這才像個過日子的樣子。
東西買齊了,他想起方曉梅的囑託,推著腳踏車,繞到了方魚市場附近。市場里人聲鼎沸,魚腥味撲鼻。
方家的鋪面在市場把頭,挺大一間,幾個夥計正在忙碌地搬貨過秤。陳耀軍裝作買魚的,湊近了些,沒看見方國富,只聽見兩個夥計在閒聊。
“老闆今天臉色鐵青,一來就發火,秤砣都摔了一個。”
“能不火嗎?聽說家裡大小姐昨兒跑出去,一晚上沒回。”
“跑就跑唄,一個丫頭片子……”
“你懂啥,到底是親閨女。而且聽說……是跟後頭那位吵了架,鬧得厲害才跑的。”
“嘖,這後媽當的……哎,幹活幹活。”
陳耀軍聽了大概,心裡有數了。方家發現人不見了,也在找,但看起來動靜不大,至少沒報官大肆尋人。他搖搖頭,推車離開了市場。
看來方曉梅在家裡的處境,確實不怎麼樣。
回到村裡,已是下午。把東西卸下,新座鐘擺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陳家頓時顯得不一樣了。姜靈芝圍著座鐘看了又看,喜得合不攏嘴。
方曉梅幫忙做了午飯,雖然只是簡單的炒青菜和蒸鹹魚,但手腳利落,味道也還行。
吃飯時,陳耀軍把自己在縣城的見聞簡單說了說。
方曉梅聽完,默默扒著飯,半晌才說:“我爸肯定生氣我給他丟人了……他最好面子。”語氣裡聽不出是失望還是解脫。
陳國中敲敲煙桿:“閨女,那你接下來真打算一直在這兒?你家那邊,遲早要知道你在這兒。”
方曉梅放下碗,很認真地說:“陳叔,姜姨,陳大哥,我不能白吃白住。我會幹活,做飯、洗衣、收拾屋子都行。我……我也想好了,等我緩兩天,我去公社或者縣裡找個活幹,自己掙口飯吃。我讀過初中,認得字,也能算賬。”
陳家人互相看看。這姑娘看著柔弱,主意倒是正。
姜靈芝說:“找工作哪那麼容易。你先安心住下,幫阿姨做做家務就好。等風頭過了,你家裡氣消了,說不定就來接你了。”
方曉梅苦笑一下,沒再爭辯。
接下來幾天,方曉梅果然勤快,幫著姜靈芝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做飯也越發上手。
村裡關於她的議論漸漸少了些,但好奇的目光並沒完全消失。陳耀軍則忙著整理新買的漁網和地籠,準備再次出海。
這天傍晚,陳耀軍正在修補舊網上破損的地方,方曉梅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學著幫忙理線。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大哥,”方曉梅忽然開口,“你們出海捕魚……是不是很辛苦,也很看運氣?”
陳耀軍頭也不抬:“辛苦是肯定的,風吹日曬。運氣嘛,也重要,但光靠運氣不行,得知道哪兒有魚,啥時候下網。怎麼,你想學打魚?”
方曉梅搖搖頭:“我是在想……你們打的魚,都是賣給魚販子,價格由他們定,對嗎?”
“對啊,碼頭收魚的都那樣,壓價是常事。”
“我……”方曉梅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我在家的時候,有時候幫我爸看鋪子記賬,知道一些門道。比如不同的魚,在不同時節、賣給不同的酒樓或單位食堂,價格能差不少。還有……怎麼儲存能讓魚更新鮮,賣相更好。”
陳耀軍手裡的梭子停了下來,抬頭看她。
夕陽餘暉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鼻尖細小的汗珠和眼裡認真的光。
“你的意思是……”
“我沒別的意思,”方曉梅趕緊說,“我就是覺得,陳大哥你捕魚這麼厲害,如果能自己找更好的銷路,說不定能賺更多。比如,不經過碼頭那些二道販子,直接送到縣城的飯店或者……甚至市裡去。我知道我爸以前給市裡幾家大飯店供貨的渠道,雖然現在不一定行,但可以試試。”
陳耀軍心裡一動。這姑娘說的,正是他之前模糊想過但沒細琢磨的事情。總被魚販子掐著脖子壓價,確實不是長久之計。
“你說得輕巧,”陳耀軍繼續補網,語氣平靜,“自己找銷路,得有門路,得有本錢週轉,還得有人專門跑這些事。我們一家子,就我爹和我出海,我娘顧家,哪來的人手?”
方曉梅抿了抿嘴,聲音更堅定了些:“陳大哥,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試試去跑跑看。我認識一些縣城裡的人,也大概知道該怎麼談。我不要工錢,只要管吃住就行。萬一……萬一真能成,你捕的魚能賣上好價錢,我也算是報答你們的恩情,也能……給自己找條活路。”
這下,陳耀軍徹底停下了手裡的活,認真地看著她。這姑娘不光是想暫時避難,她是真想憑自己本事立足。
晚上,陳耀軍把方曉梅的想法跟爹孃說了。
陳國中抽著煙,沉吟良久:“這丫頭,是個有心氣的。她說那些,倒是在理。咱家這船,要是真能自己找到好買家,肯定比賣給碼頭強。就是……讓她一個姑娘家去拋頭露面談生意,合適嗎?再說,她家裡那攤子事……”
姜靈芝倒是想得開:“有啥不合適?曉梅這閨女懂事,也伶俐。她家裡不管她,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要是真能幫耀軍把魚賣好些,也是咱家的造化。就當……就當多了個閨女。”
陳耀軍心裡有了計較,他決定讓方曉梅試試。
反正剛開始投入不大,無非是讓她帶著些魚樣品去縣城碰碰運氣。
成了最好,不成,也沒什麼損失,家裡也不差她這口飯。
第二天,陳耀軍起了個大早,決定出海,這次他帶上了新買的大網,信心十足。
方曉梅也早早起來,蒸了饅頭,煮了雞蛋給他帶著。
“陳大哥,注意安全。”她送他到門口,眼神裡有期待,也有忐忑。她知道,她的提議能否實現,第一步要看陳耀軍今天能捕到什麼貨。
陳耀軍“嗯”了一聲,擺擺手,和父親陳國中一起上了船。
這一次,運氣似乎沒有前兩次那麼爆棚,沒有碰到貓鯊群,也沒有一網撈起太多紅瓜子。
但收穫依然可觀,多是些常見的經濟魚類,鯧魚、帶魚、黃魚,還有不少活蹦亂跳的對蝦和螃蟹,雜七雜八加起來也有百八十斤。
最重要的是,魚獲很新鮮,種類也適合酒樓飯館。
下午回來,陳耀軍特意挑出一些品相最好的魚蝦,裝了滿滿兩個泡沫箱子,用碎冰塊鎮上。
“方姑娘,這些,你明天帶著去縣城試試水。”陳耀軍對方曉梅說,“不用有壓力,能談成最好,談不成,拿回來咱自己吃或者便宜處理了都行。”
方曉梅看著那兩箱鮮活的魚蝦,重重點頭:“陳大哥,你放心,我一定盡力。”
晚上,方曉梅幾乎沒怎麼睡,在心裡反覆琢磨明天該怎麼開口,找哪些地方試試。
翌日天還沒亮,方曉梅就搭著村裡去縣城的拖拉機出發了。
她穿了姜靈芝給她改過的一件素淨衣服,頭髮梳得整齊,揣著陳耀軍給的幾塊錢路費和零花,還有一張陳耀軍寫的簡單紙條,上面有陳家村大隊部的電話。
陳耀軍照常收拾漁具,修補船隻,但心裡總惦記著縣城那邊的事。
阿遠他們跑來,聽說讓方曉梅去縣城賣魚,都瞪大了眼。
“耀軍,你膽子可真肥!讓個來歷不明的丫頭去辦這麼大事?”
“就是,萬一她捲了魚跑了呢?”
陳耀軍笑笑:“兩箱魚能值幾個錢?跑了就當認清個人。要是真能成,咱不就多條路?”
話雖這麼說,他一天也有點心神不寧。
直到下午三四點鐘,村裡那部老式手搖電話機響了。
支書陳老五接的,然後扯著嗓子喊:“陳耀軍!電話!縣城來的!”
陳耀軍心裡一跳,跑過去接過電話,那頭傳來方曉梅有些激動但努力保持平靜的聲音:“陳大哥,是我。談成了兩家!一家國營飯店,一家新開的私營菜館!他們看了樣品很滿意,尤其是對蝦和螃蟹,說以後可以每天送,價格比碼頭高三成!就是……就是需要咱們保證每天有穩定的供貨,品質得像今天這麼好。我跟他們約好了,明天先送一批貨過去,結現錢!”
陳耀軍握著電話聽筒,聽著裡面嘈雜的背景音和方曉梅清晰的話語,嘴角慢慢咧開:“好!幹得好!你幾點回來?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陳耀軍只覺得渾身是勁。他回頭對圍過來的阿遠他們說:“聽見沒?高三成!明天開始,你們跟我出海,工錢按天算,或者到時候分潤,絕不虧待兄弟!”
阿之幾個面面相覷,然後嗷嗷叫了起來:“真行啊耀軍!這姑娘是個福星!”
訊息很快傳開,村裡人再看方曉梅的眼光,又不一樣了。
從“撿來的麻煩”,變成了“有本事的城裡姑娘”。
方曉梅傍晚回來,雖然滿臉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她把談好的價格、要貨的種類數量詳細跟陳耀軍說了,還把對方預付的一點定金交給陳耀軍。
陳家人高興壞了。
姜靈芝特意炒了幾個好菜,陳國中也多喝了兩杯酒。飯桌上,氣氛前所未有的熱絡。
“曉梅啊,這次多虧了你!”陳國中感慨。
“方姑娘,你是我們家的貴人。”姜靈芝拉著她的手。
方曉梅不好意思地笑了:“叔叔阿姨,陳大哥,是你們先救了我,收留我,給了我機會。我……我總算覺得自己有點用了。”
陳耀軍看著她如釋重負又充滿希望的笑容,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這姑娘,是真心想在這裡紮下根,靠自己活下去。
夜裡,陳耀軍躺在船上,望著滿天星斗,盤算著明天的出海。
新的漁網,新的銷路,還有這個意外闖進生活的方曉梅……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麻煩肯定還會有,方家那邊不會永遠沒動靜,村裡的閒話也不會完全消失,新的生意也會有波折。
但此刻,聽著海浪輕輕拍打船身的聲音,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和幹勁。
日子,就得這麼往前過,一步一個腳印,一腳一個坑,但總能看到奔頭。
他閉上眼,盤算著明天要叫上阿遠他們幾點起,去哪片海域下網,嘴角帶著笑意,漸漸沉入夢鄉。
而隔壁小屋裡,方曉梅也在床上輾轉。
今天邁出的這一步,對她而言意義重大。她不僅證明了有用,更看到了一條獨立自主的路。
對於那個推她下海的“家”,她依然心寒,但已不再只有恐懼。
陳耀軍一個猛子紮下去,冰涼的海水激得他渾身一緊。他瞪大眼睛,朝著阿之指的那個水坑游去。
那水坑在礁石縫裡,退潮時半露著,漲潮時就淹在水下。靠近了看,水不算太深,也就一人來高,底下鋪著沙子和小碎石。就在坑底,隱約有團黑乎乎的東西,半埋在沙裡,個頭不小。
陳耀軍憋著氣,伸手去撈。觸手硬邦邦的,邊緣還挺鋒利。他心裡一喜:難道是……
他使勁把那東西從沙裡拔了出來,抱著它浮出水面。
“噗哈!”陳耀軍吐了口海水,抹了把臉,衝著船上喊:“接著!”
阿之和阿瑤趕緊探身,七手八腳地把那東西拖上船。藉著傍晚最後的天光一看,兩人都傻眼了。
“這是……船板?”阿瑤摸著那黑乎乎、長滿藤壺和海蠣子的木板。
“不止一塊!”阿之指著水下,“耀軍哥,底下好像還有!”
陳耀軍也看清楚了,這木板厚實,雖然被海水泡得發黑,邊緣還有燒灼的痕跡,但能看出原本的材質不錯,不是他們這種小漁船用的普通木頭。他又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
這回看得更清楚,水坑底下散落著好幾塊類似的木板,還有一截彎曲的鐵傢伙,像是船的肋骨。沙子裡,似乎還半埋著些別的東西。
陳耀軍心裡砰砰直跳。他浮上來,扒著船沿,眼睛裡閃著光:“底下有東西!像是條沉船!不止是爛木頭!”
“沉船?!”阿之和阿瑤同時驚呼。在這片海域,沉船可不多見,而且往往意味著……可能有寶貝,至少是能賣錢的舊貨。
“快,幫忙!”陳耀軍再次潛入水中。阿之也脫了外衣跳下來幫忙,阿瑤留在船上接應。
兩人在水底摸索著,把能搬動的木板、斷裂的船肋,還有幾個鏽得不成樣子的鐵桶、一個綁著繩索的陶罐(可惜裡面空空如也)都弄上了船。小船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最後一塊較大的木板被拖上來時,阿瑤眼尖,指著木板一角:“耀軍哥,你看!這有字!”
陳耀軍湊過去,用手抹掉上面厚厚的附著物。木板邊緣,隱約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刀尖劃上去的,又被海水侵蝕得模糊不清。他仔細辨認,勉強認出一個像是繁體的“慶”字,還有一個像是“丸”或“九”。
“慶……丸?”阿瑤念道,“啥意思?”
陳耀軍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是船名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別的記號。”他摸著那刻痕,心裡隱隱覺得,這沉船恐怕有些年頭了,不像是近幾十年的東西。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海風也涼了。船上堆滿了“破爛”,地籠還沒下完。
“耀軍哥,咱還下地籠嗎?”阿之問。
陳耀軍看看滿船的“收穫”,又看看天色:“今天算了,這些玩意兒先弄回去。地籠明天再來下。”他心裡琢磨著,這些木板鐵件,賣給收廢品的估計也能換幾個錢,關鍵是那沉船的位置……得記清楚。
三人划著小船,載著一堆沉船垃圾,慢悠悠地往回走。阿瑤還在興奮地猜測:“你們說,那沉船裡會不會有金銀財寶?電影裡都這麼演!”
“想得美!”阿之潑冷水,“要有寶貝,早被人撈光了,還能輪到咱們?我看就是些爛木頭破鐵。”
陳耀軍沒說話,只是回頭望了望那座孤島的方向。那水坑的位置,他記在了心裡。
回到碼頭,天已經擦黑。他們把船上的“破爛”卸在阿之家的院子裡,堆了小山似的一堆。阿之的爹,老漁民陳永貴叼著煙桿出來,用手電照了照,用腳踢了踢一塊木板:“哪兒弄來的?看著像老船上的料子,這木頭還行,曬乾了劈了能當柴火燒。鐵件賣廢鐵吧,也能換包煙錢。”
看來在老漁民眼裡,這算不上什麼稀罕物。
陳耀軍幫著把東西歸置好,洗了把臉,就回家去了。一路上,他腦子裡還在想著那個“慶”字和沉船的事。
家裡,姜靈芝已經點起了煤油燈,正在燈下縫補衣服。見他回來,問:“地籠下好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嗯,下了。路上……撈了點東西。”陳耀軍含糊地應了一句,沒細說沉船的事。他自己還沒搞清楚,不想讓爹孃瞎操心。
他累了一天,匆匆吃了晚飯,洗了腳就躺下了。可翻來覆去,腦子裡總是那片水坑,那些木板,還有那個模糊的“慶”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縈繞著他,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
第二天一大早,陳耀軍被堂屋裡的座鐘聲叫醒。六點整。他起床,洗漱,吃了早飯,心裡還惦記著昨天的事。
“爹,我今天想再去孤島那邊看看。”他對陳國中說。
陳國中正在院子裡檢查漁網:“還去?昨天沒下成地籠?”
“嗯,有點事想弄清楚。”陳耀軍沒明說。
陳國中看了兒子一眼,沒多問,只是說:“行,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陳耀軍出門,先去了阿之家。阿之剛起床,正在刷牙。
“阿之,跟我再去一趟昨天那水坑。”陳耀軍直接說。
阿之一愣,吐出嘴裡的泡沫:“還去?那些破爛還不夠啊?”
“我總覺得那沉船有點意思,想再看看。”陳耀軍說,“叫上阿瑤,咱們划船去,仔細瞅瞅。”
阿之看他認真的樣子,點點頭:“成,等我一下。”
又叫上阿瑤,三人再次出發。這次他們沒帶地籠,只帶了簡單的工具和一根長竹竿。
到了孤島附近,陳耀軍讓阿之把船停在稍微遠一點的安全水域,他自己脫了衣服,只穿條短褲,深吸一口氣,又潛了下去。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水坑底部面積不大,散落的船體構件比他昨天看到的要多。他摸索著,在沙子裡又摳出幾個鏽蝕嚴重的鐵釘和扣件,還有一個半邊癟掉的銅皮水壺(上面也有模糊的紋飾)。沒有發現任何像金銀的東西,甚至連個完整的碗碟都沒有。
但他注意到,有些木板的斷口很新,不像是自然腐朽斷裂,倒像是被什麼大力撞擊或者……爆炸撕裂的?聯想到木板上燒灼的痕跡,他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他浮上水面,把新發現的東西遞給船上的阿瑤。
“耀軍哥,這能有啥用?”阿瑤擺弄著那個破水壺。
陳耀軍爬上船,抹著身上的水:“暫時不知道。但我感覺,這船沉得有點蹊蹺。”他指著那些木板,“你們看這些斷口,還有燒過的黑印子。”
阿之和阿瑤湊過來看,他們也看不出太多門道。
“也許是觸礁起火了呢?”阿之說。
“也有可能。”陳耀軍不置可否,“先回去。這事……先別到處說。”
回到村裡,陳耀軍沒回家,直接去了村支書陳老五家。陳老五以前當過兵,走南闖北,見識比一般村民廣些。
陳老五正在院子裡編竹筐,見陳耀軍拿著個破水壺和幾塊有燒痕的木板進來,有些詫異。
“五叔,您給瞧瞧,這是我們從那邊孤島水坑裡撈上來的。”陳耀軍把東西遞過去。
陳老五放下手裡的活,接過水壺和木板,仔細看了起來。他摩挲著水壺上的銅鏽和隱約的紋路,又仔細看了看木板的燒痕和斷口,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木頭……是柚木,結實,以前大點的船才用。這水壺……”他指著壺身上一個幾乎磨平的凸起圖案,“這像是……一個太陽旗的印記,不過只剩一點了。”
陳耀軍心裡一跳:“太陽旗?日本旗?”
陳老五點點頭,面色嚴肅起來:“很有可能。看這鏽蝕程度,沉了有些年頭了。咱這附近海域,抗戰時候確實有過日本的小型運輸船或者巡邏艇被擊沉……不過具體位置一直沒個準信。”他看向陳耀軍,“你們在哪發現的?就這些?”
陳耀軍把發現的位置大致說了,也說了那些有撞擊和爆炸痕跡的木板。
陳老五沉吟片刻:“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是日本鬼子的沉船,裡面估計也沒啥好東西,有用的當時就撈走了,剩下的都是破爛。不過……總歸是個事。”
他想了想,“這樣,耀軍,你們先別聲張,也別再去撈了。我抽空去公社彙報一下,看看上頭怎麼說。萬一……萬一有什麼敏感的東西,咱們老百姓別瞎摻和。”
陳耀軍明白了陳老五的意思。畢竟涉及到歷史上的敵對勢力,小心點沒錯。“行,五叔,聽您的。東西先放您這兒?”
“放我這兒吧。”陳老五把東西收進屋裡,“你們就當沒這回事,該打魚打魚。對了,聽說你跟方家那姑娘弄的賣魚路子不錯?”
陳耀軍見支書轉移話題,也順著說:“是,方姑娘挺能幹,談了兩家飯店。”
“好好幹,年輕人腦子活是好事。”陳老五拍拍他肩膀,“沉船的事,交給我。”
從陳老五家出來,陳耀軍心裡踏實了些,又有點空落落的。本以為可能發現點什麼特別的,結果可能只是wartime遺留的殘骸,還要上報。不過支書說得對,穩妥起見是對的。
他晃晃腦袋,把沉船的事暫時拋開。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賺錢,還債,過日子。
接下來幾天,陳耀軍和父親照常出海,方曉梅則負責聯絡那兩家飯店,每天根據他們的需求,讓陳耀軍留出相應的魚獲,第二天一早由阿遠(他最近跑縣城跑得勤,正好順路)或者村裡去縣城的拖拉機捎帶過去。結算順利,價格確實比碼頭高,陳家手裡漸漸寬裕起來。
陳耀軍也抽空把欠阿之、阿瑤他們的錢還了一部分,雖然還沒還清,但幾個兄弟都高興,覺得陳耀軍講信用。
這天下午,陳耀軍從船上卸完貨,正在碼頭上衝洗甲板,看見方曉梅從村裡方向走過來,臉色有些不太對勁。
“陳大哥。”方曉梅走到跟前,低聲說,“剛才……我在村口小賣部打電話回縣城,想問問那傢俬營菜館下週要不要增加點新品種,結果……接電話的是我後媽。”
陳耀軍停下手裡的話:“她說什麼了?”
“她聽到是我,語氣……很奇怪。”方曉梅回憶著,“沒罵我,也沒問我死活,就問我在哪兒。我沒說具體地方,只說過得很好。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說我爸病了,想讓我回去看看。”
陳耀軍皺眉:“病了?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方曉梅咬著嘴唇,“她那個人……謊話連篇。可是,萬一是真的呢?”她眼裡流露出掙扎。再怎麼怨恨,那畢竟是親爹。
陳耀軍想了想:“這事你得自己想清楚。要是想回去看看,我陪你去趟縣城。要是覺得是陷阱,就別理會。”
方曉梅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我想回去看看。
如果是真的,我看一眼就走。如果是假的……我也正好做個了斷。陳大哥,你能陪我去嗎?我……我一個人有點怕。”
“行。”陳耀軍爽快答應,“明天我沒什麼事,陪你去一趟。咱早點去,早點回。”
第二天一早,陳耀軍和方曉梅搭拖拉機去了縣城。陳耀軍還背了個竹筐,裡面裝著幾條今天特意留的好魚,算是探望病人的隨手禮。
到了方家所在的巷子口,方曉梅明顯緊張起來,腳步放慢。陳耀軍走在她旁邊,低聲道:“別怕,有我呢。”
方家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在縣城裡算是不錯的。院門虛掩著。方曉梅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院子裡,一個穿著花襯衫、燙著捲髮的女人正在晾衣服,正是方曉梅的後媽劉綵鳳。
旁邊還有個十來歲的胖男孩在玩彈珠,那是方曉梅同父異母的弟弟方小寶。
劉綵鳳看到方曉梅,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假笑:“哎喲,曉梅回來啦?這位是……”她打量著陳耀軍,目光在陳耀軍樸素的衣著和腳上的解放鞋上掃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這是我朋友,陳大哥。”方曉梅簡短介紹,直接問,“我爸呢?他怎麼樣了?”
“在屋裡躺著呢。”劉綵鳳用下巴指了指屋裡,“受了點風寒,頭暈躺兩天了。你回來就好,快進去看看吧。”
方曉梅快步走進屋裡。陳耀軍把魚筐放在院子的石桌上,也跟著進去。
屋裡光線有點暗,方國富確實躺在床上,閉著眼,臉色有些黃,聽到動靜睜開眼,看到方曉梅,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爸。”方曉梅叫了一聲,走到床邊。
“還知道回來?”方國富聲音沙啞,帶著怒氣,但聽起來中氣並不像病得很重,“死丫頭,跑哪兒去了?知不知道家裡多擔心?”
方曉梅沒接話,只是問:“您哪裡不舒服?看醫生了嗎?”
“看了,吃了藥,沒事。”方國富擺擺手,目光越過方曉梅,看向站在門口的陳耀軍,“那是誰?”
“救了我、收留我的朋友。”方曉梅說。
方國富上下打量陳耀軍幾眼,眉頭皺著,沒說話。屋裡氣氛有些尷尬。
這時,劉綵鳳端著兩杯水進來,一杯給方國富,一杯遞給陳耀軍,笑著說:“鄉下地方來的吧?喝水。曉梅這段時間麻煩你們照顧了。”
陳耀軍接過水,道了聲謝,沒多說什麼。
方國富喝了水,對方曉梅說:“既然回來了,就別到處亂跑了。家裡不缺你一口飯吃。魚鋪那邊最近忙,你弟弟還小,你也該學著管點事了。”
方曉梅沉默了一下,說:“爸,我在那邊挺好的,能自己掙錢。”
“自己掙錢?”方國富哼了一聲,“你能掙幾個錢?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像什麼樣子!”他這話明顯意有所指。
陳耀軍臉色沉了沉,但忍住沒開口。
方曉梅抬起頭,看著父親:“爸,陳大哥他們是好人,救了我的命。我在那邊靠自己的勞動吃飯,不丟人。我今天回來,就是看看您。既然您身體沒大礙,我就放心了。我……我這就走了。”
“走?你去哪兒?”方國富提高了聲音,“這個家你還待不住了?是不是這小子攛掇你的?”他指著陳耀軍。
“不關陳大哥的事。”方曉梅聲音也硬了起來,“是我自己不想回來。這個家……有我沒我,也沒什麼區別。”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你給我站住!”方國富氣得想坐起來,一陣咳嗽。
劉綵鳳趕緊去扶,一邊勸:“哎呀,老方你別動氣!曉梅,你爸病著呢,你就少說兩句!”
方小寶也跑進來,扯著方曉梅的衣角:“姐姐別走!”
方曉梅看著弟弟,眼神複雜。這個弟弟,曾把她推下海,但此刻的眼神裡又有著孩童的依戀。她掰開弟弟的手,狠下心,快步走出屋子。
陳耀軍對床上的方國富點點頭:“方老闆保重身體。”也跟著出去了。
院子裡,劉綵鳳追了出來,臉上沒了笑容,壓低聲音對方曉梅說:“曉梅,不是阿姨說你。你真要在外頭跟個打魚的混?你爸這病,多少也有被你氣的成分。你要真有點孝心,就回來好好待著,幫你爸打理生意,將來嫁個正經人家,不比在外頭風吹日曬強?”
方曉梅看著她,忽然覺得無比疲憊和諷刺。這個後媽,當初慫恿弟弟欺負她,現在又來說這些漂亮話。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方曉梅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院門。
陳耀軍跟在她身後,能感覺到她肩膀在微微發抖。走到巷子口,方曉梅才停下來,靠著牆,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陳耀軍默默遞過去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
方曉梅接過,擦了擦眼淚,哽咽道:“陳大哥,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
“沒啥。”陳耀軍說,“看清了,也好。以後就安心在村裡過日子。”
方曉梅用力點點頭,把眼淚憋回去:“嗯!我們回去!”
兩人剛要走,巷子另一頭匆匆跑來一個人,是方家魚鋪的一個老夥計,認識方曉梅。
“曉梅?真是你!你回來了?”老夥計氣喘吁吁,“快,快去鋪子那邊看看,出事了!”
“張伯,怎麼了?”方曉梅心裡一緊。
“剛才來了一夥人,說是市裡什麼公司的,拿著條子,說咱們鋪子賣的魚以次充好,吃壞了他們招待所的重要客人,要賠一大筆錢,還要封鋪子!老闆不在,那些人兇得很,快打起來了!”張伯急得滿頭汗。
方曉梅臉色一變,下意識看向陳耀軍。
陳耀軍眉頭緊鎖:“走,去看看。”
方家魚鋪在市場把頭,此刻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鋪子門口,三個穿著半舊中山裝、戴著紅袖箍的男人正氣勢洶洶地指著店裡夥計罵,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
“跟你們說了!昨天從你們這兒買的三十斤黃花魚,送到市第二招待所,客人吃了上吐下瀉,現在還在醫院!證據確鑿!要麼賠五百塊錢醫藥費和損失費,要麼我們現在就封了你們的鋪子,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店裡夥計急得直辯解:“領導,領導,我們家的魚都是最新鮮的,怎麼可能吃壞肚子?是不是弄錯了?”
“弄錯?條子在這!收據在這!就是你們方記魚鋪的貨!”橫肉男把一張單據拍在案板上。
陳耀軍擠進人群,掃了一眼那單據,又看了看那幾個人。他跑船賣魚,對碼頭和市場裡的一些門道清楚得很。
這幾個人,看著像公家的人,但做派流裡流氣,而且開口就要五百,這數額在八十年代初簡直是天文數字,不太對勁。
方曉梅也擠了進來,對那橫肉男說:“這位同志,我是方家的女兒。這事能不能詳細說說?如果真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一定負責。但五百塊錢不是小數目,我們得核實清楚。”
橫肉男斜眼打量方曉梅,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強硬:“核實?人還在醫院躺著呢!我們是市商業局糾風辦的,接到舉報專門來處理!你們要麼現在賠錢,寫檢討,保證以後不再犯;要麼就跟我們走一趟,封鋪查處!”
方曉梅還想說什麼,陳耀軍拉了她一下,走上前,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領導,領導,消消氣。這事肯定得解決。
不過您看,我們這小本生意,一下子實在拿不出五百塊。能不能寬限兩天,我們湊湊?或者……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先把昨天那批貨的底單找出來,對對賬,再看看是哪批魚出了問題,也好給上面一個交代不是?”
陳耀軍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兩根遞過去。
橫肉男瞥了一眼煙,沒接,但臉色稍微鬆動了點:“底單?你們還想賴賬?”
“不是賴賬,是弄清楚,該賠的一分不少。”陳耀軍陪著笑,“領導您辦事也得講證據齊全不是?萬一……我是說萬一,中間有啥誤會,也好澄清。不然我們賠了錢,心裡也不服氣啊。”
陳耀軍這話說得圓滑,既給了對方臺階,又暗示了可能存在“誤會”。橫肉男和他身後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行,給你們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要麼拿五百塊錢來,要麼就封鋪子抓人!”橫肉男撂下狠話,又指了指方曉梅,“你是他家閨女是吧?明天你最好也在!”說完,帶著人大搖大擺地走了。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夥計們愁眉苦臉。張伯拉著方曉梅:“曉梅,這可咋辦啊?五百塊!把鋪子賣了也值不了這麼多!而且這事傳出去,以後誰還敢買咱家的魚?”
方曉梅也是六神無主,看向陳耀軍。
陳耀軍沉聲道:“這事有蹊蹺。第一,吃壞肚子,不去找衛生部門或者公安,來個商業局糾風辦?第二,開口就是五百,獅子大開口。第三,那幾個人,不像正經幹部。”
“你是說……他們是冒充的?或者故意找茬?”方曉梅反應過來。
“十有八九。”陳耀軍分析,“可能是看你爸病了,你家就剩女人孩子和夥計,好欺負,想來敲一筆。也可能是你爸得罪了什麼人。”
方曉梅臉色發白:“那……那現在怎麼辦?他們明天還來。”
陳耀軍想了想:“報警?”
“報警怕也沒用,他們戴著紅袖箍,有模有樣的,萬一真是……我們惹不起。”張伯嘆氣。
陳耀軍看著方曉梅焦急的樣子,又看看這間魚鋪。這鋪子要是真被封了,方家生計就斷了,方曉梅心裡肯定更難受。
“這樣,”陳耀軍下了決心,“曉梅,你今天就別回村了,留在鋪子裡。張伯,你把昨天出貨的所有底單都找出來,尤其是往市第二招待所的那批,看看具體是什麼魚,什麼時候送的,誰經手的。我回村一趟,找個人。”
“找誰?”方曉梅問。
“我們村支書,陳老五。他當過兵,在縣裡也有些熟人,看能不能打聽到這幾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陳耀軍說,“另外,這事……最好也跟你爸說一聲。”
方曉梅點點頭:“好,我聽你的。陳大哥,又要麻煩你了。”
“說這些幹啥。”陳耀軍擺擺手,“我這就回去,最晚下午就回來。你們穩住,別慌。”
陳耀軍匆匆離開縣城,搭車回村。一路上,他腦子飛快轉動。這突如其來的麻煩,像是衝著方家來的,但方曉梅現在也算是半個陳家人,他不能不管。而且,這事也給他提了個醒:做生意,光有貨源和銷路還不夠,還得應付這些明裡暗裡的麻煩。這年頭,想安安穩穩賺點錢,真不容易。
他回到村裡,直接去找陳老五,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陳老五聽完,抽著煙,半晌才說:“市商業局糾風辦?我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夥人常下來查這種事。就算有,程式也不對。十有八九是冒牌貨,或者下面某些人打著旗號搞外快。”
“五叔,那咋整?他們明天就去封鋪子。”
陳老五想了想:“我在縣武裝部有個老戰友,現在轉業在公安局當個小領導。我這就去趟縣城,找他問問情況。就算那幾個人是真的,這麼辦事也不合規矩。如果是假的,那就更好辦了。”
“我跟您一起去!”陳耀軍說。
“行,收拾一下,這就走。”
陳耀軍回家跟爹孃簡單交代了一聲,說方家鋪子有點事,他去幫忙看看。陳國中沒多問,只囑咐他小心。
陳老五騎上他那輛二八大槓,陳耀軍坐在後座,兩人頂著日頭,又往縣城趕去。
到了縣城,陳老五熟門熟路地找到公安局,找到了他那姓趙的老戰友。老趙聽了情況,也很重視,當即打電話到市商業局詢問。結果市局那邊根本不知道這回事,最近也沒有派糾風辦的人到下面縣裡查魚鋪子。
“老陳,你們遇到敲詐的了。”老趙放下電話,肯定地說,“這樣,我派兩個便衣同志,明天跟你們一起去那魚鋪。如果是冒充國家工作人員招搖撞騙,那就直接抓了!”
陳老五和陳耀軍鬆了口氣,連聲道謝。
從公安局出來,陳老五對陳耀軍說:“明天我跟你們一起去鋪子。今晚你就別回村了,去方家看著點,別讓那丫頭一個人擔驚受怕。”
陳耀軍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回到方家魚鋪時,天已經快黑了。方曉梅和張伯他們還在翻看底單,臉色憔悴。
看到陳耀軍回來,還帶著村支書,方曉梅急忙迎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