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網紅斑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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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撿起一個掂了掂,沉甸甸的,說明肉很肥。他

把毛蚶扔進腰間的魚簍,繼續向前搜尋。

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海霧,將灘塗照得一片明亮。

四個人分散在廣闊的灘塗上,時而彎腰挖掘,時而用小鏟子刨開泥沙,收穫漸漸多了起來。

魚簍裡,除了蟶子、毛蚶,還有不少花蛤、文蛤,甚至還有幾隻躲在泥沙裡的梭子蟹,被阿遠用夾子眼明手快地夾住。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混合著濺起的泥點,但沒人顧得上擦。

偶爾直起腰歇口氣。

“軍子!這邊!”阿瑤突然在稍遠一點靠近礁石邊緣的地方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異樣。

陳耀軍立刻提著耙子走過去。

只見阿瑤蹲在一塊半浸在海水裡的黑色礁石旁,指著石縫底下:“你看這是什麼?”

陳耀軍湊近,撥開石縫邊沿的海草。只見石縫底部,附著著幾個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略帶螺旋紋路的貝殼,形狀有點像大號的蝸牛殼,但表面更粗糙。

“這是……海螺?”阿遠也湊過來看。

陳耀軍小心翼翼地用撬刀試了試,發現附著力很強。

“不是普通海螺……”他回想了一下劉掌櫃昨天對那些稀罕貨的描述,又仔細看了看這螺的形狀和紋路。

“這有點像是‘辣螺’,也叫‘荔枝螺’。肉雖然不多,但味道很鮮,有些地方的人特別喜歡用它煮湯或者辣炒,算是小極品。”

他記得劉掌櫃提過一句,海豐酒樓有時會收這種螺,給喜歡嚐鮮的客人做特色下酒菜。

“能賣錢?”阿瑤眼睛一亮。

“應該能,但價格不如鮑魚龍蝦。不過這東西一般長在潮間帶礁石上,這片灘塗居然也有,算是意外收穫。”

陳耀軍示意阿遠用撬刀小心地把這幾個螺從石縫裡取出來,不要弄破殼。

這個發現讓幾人精神更振。

他們開始更仔細地搜尋這片灘塗與礁石交界的地帶,果然又陸續發現了一些辣螺,還有少量個頭不大的牡蠣(海蠣子)。

日頭快到頭頂時,潮水開始慢慢回漲。

他們的魚簍和桶也都差不多裝滿了。陳耀軍招呼大家準備返程。

“今天貝類不少,辣螺也算個添頭。”

陳耀軍清點著收穫,“走,先去海豐酒樓,看看劉掌櫃對這些普通貝類是什麼說法。”

再次來到海豐酒樓後門,接待他們的還是那個小學徒。

不過這次,劉掌櫃很快就出來了,顯然對方瑜叮囑過。

“陳小哥,今天又有什麼好貨?”劉掌櫃笑呵呵地問,目光落在他們提來的桶和簍子上。

陳耀軍把東西擺開:“劉掌櫃,今天沒去西礁,在東邊蚶子灘弄了些日常貝類,您看看合不合用。”

劉掌櫃上前仔細檢視,蟶子個個鮮活,吐著水。

毛蚶、花蛤外殼乾淨,沒有破的。

那幾十個辣螺雖然不多,但品相完整。

“嗯,這蟶子肥,蚶子也飽滿,花蛤吐沙吐得乾淨。”

劉掌櫃點點頭,顯然對品質滿意。

“這些我們酒樓日常都用得上,消耗量不小。至於這辣螺……倒是可以做個時令小炒。這樣,蟶子、毛蚶、花蛤,按碼頭今日市價加一成,辣螺價格高些,按市價加兩成。你看如何?”

陳耀軍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碼頭市價他清楚,劉掌櫃給的價確實比零賣或給魚販子要划算,而且省心。

“成,就按劉掌櫃說的。”

過秤,算錢。今天的收入雖然遠不如前兩次,但也相當可觀,關鍵是穩定。

而且,劉掌櫃的態度讓陳耀軍心裡有了底——酒樓確實需要穩定優質的普通海貨供應。

收了錢,陳耀軍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斟酌著開口:“劉掌櫃,還有個事兒,想跟您商量商量。”

“哦?陳小哥請講。”

“我們村不少人家,也時常能打到些好魚,或者撈到不錯的貝類。

但都是零散著賣,賣不上價,有時候還不新鮮。

我想著,要是您這邊需要,我能不能從村裡相熟可靠的幾戶人家那裡,收一些品質好的、酒樓用得上的海貨,一起給您送過來?保證跟今天我們送來的一樣新鮮乾淨。

價格嘛,就按您今天給的價,我中間賺個一分半分的跑腿辛苦錢。

這樣您省了去碼頭零售的麻煩,能拿到穩定好貨,村裡人也多得些實惠。”

劉掌櫃聽完,捻著鬍鬚沉吟片刻。

他看了看陳耀軍,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阿瑤三人。

這幾個年輕人,連著幾天送來的貨品質都沒得說,人也顯得實在。

“你這想法倒是不錯。”劉掌櫃緩緩道,“我們酒樓確實希望有個穩定的供貨來源,質量要有保證。

從碼頭收,有時好有時壞,也費精神。

不過……”他話鋒一轉,“這事關食材品質,也是我們酒樓的招牌。我只能先跟你個人做這個約定。你收來的貨,必須經過你的手把關,保證新鮮乾淨,種類、規格也要大致符合我們酒樓的要求。

若是有一次以次充好,或者送來的貨不對板,那這約定可就作罷了。而且,目前只限於魚類和常見的貝類,那些特別稀罕的,還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陳耀軍心中一喜,知道劉掌櫃這是鬆口了,雖然條件嚴格,但正合他意。

“劉掌櫃放心!規矩我懂!一定是好貨才敢往您這兒送!我先從幾家知根知底的做起,絕不敢壞了您的生意和信譽!”

“那好,就這麼說定。明天開始,你送來的貨,只要是符合要求的,我都按今日的規矩收。

具體要什麼,每天我讓夥計提前跟你說一聲,或者你頭天送完貨來問第二天的需求。”

“多謝劉掌櫃!”陳耀軍真心實意地道謝。

離開海豐酒樓,四人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神色。這條路,算是邁出了第一步。

“走,先回家分錢,然後我去找幾戶人家說說。”陳耀軍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下午,陳耀軍先去了阿瑤家。

阿瑤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老漁民,聽了陳耀軍的想法,又聽說海豐酒樓掌櫃親自答應收,還能比碼頭多賣點錢,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他家裡有條小破船,父子倆偶爾也能弄到些好魚。

接著,陳耀軍又去了村裡另外兩戶人家,一戶是看著陳耀軍長大的堂叔公家,另一戶是家裡勞動力多、經常為賣魚發愁的旺福叔家。

他都把話說在前頭:只收品質好的、指定的種類,價格比碼頭市價高一到兩成,但要求捕撈後儘快送來,保證鮮活,而且他這邊要挑揀過才收。

這兩戶人家平素也覺得碼頭魚販壓價太狠,見陳耀軍說得實在,又有阿瑤家先答應了,也都點了頭。

陳耀軍特意強調,這是剛開始試,不一定天天有,也不一定每種都要,得看酒樓的需求。

大家紛紛表示理解。

做完這些,陳耀軍回到家,又把賬本拿出來,將今天賣貝類的錢分了,然後把準備用於收購的本錢單獨放好。他在賬本上新開了一頁,寫上“收購往來賬”幾個字。

傍晚,他坐在自家院子的榕樹下,聽著遠處傳來的海浪聲,繼續完善著他的計劃。

收購只是第一步。

如何保鮮是個大問題。夏天炎熱,海貨離水易死。

他想起村裡有人家用木桶加海水養著魚蝦,能多活一陣。

或許可以弄幾個大木桶,放在陰涼處,收來的魚蝦先養在裡面,儘量縮短在路上的時間。

還有,如果收到的小雜魚多了怎麼辦?曬魚乾是個法子,但看天吃飯。

做蝦醬……他想起村裡最會做蝦醬的,是住在村尾的孤寡老人七叔公。

七叔公做的蝦醬,鹹香鮮美,是村裡一絕,但他年紀大了,做得也少。

也許……可以跟七叔公合作?請他出技術,自己出原料和力氣,做出來的蝦醬。

說不定也能賣給酒樓,或者拿到鎮上去賣?

翌日天未亮,陳耀軍家的小院就傳來了響動。

他檢查了昨晚準備好的幾個大木桶和扁擔繩索,又往懷裡揣了那本越來越厚的賬本。

阿瑤、阿遠和小海也陸續到了,個個精神抖擻。

今天不僅是趕海,更是“收購”試行的第一天,意義不同。

“先去收第一批貨。”陳耀軍言簡意賅。

他們先去了阿瑤家。

阿瑤爹和哥哥已經等在門口,木盆裡是凌晨剛收網上來的一批漁獲,主要是三四指寬的新鮮黃翅魚,還有十幾條活蹦亂跳的斑節蝦,都用溼潤的海草蓋著,保持鮮活。

“耀軍,你看,都是按你說的,大的、活的,小的和破相的我們都留下了。”阿瑤爹有些忐忑地指著盆裡。

陳耀軍仔細看了看,魚眼清澈,魚鰓鮮紅,蝦體透明有彈性,確實不錯。

他按昨日和劉掌櫃約定的價格,當場算了錢給阿瑤爹。

阿瑤爹接過錢,比平時去碼頭多了一成半,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這法子好!省了腿腳,還多賣了錢!”

接著去了堂叔公家。

堂叔公的兒子阿生哥送來的主要是貝類,一大盆吐淨沙的花蛤和一小筐肥美的帶子(江珧)。

陳耀軍同樣仔細驗貨,付錢。旺福叔家勞動力多,送來的東西雜,有好幾條斤把重的黑鯛,一堆海螺,還有些個頭均勻的章魚。

陳耀軍挑出符合酒樓要求的,也按價收了。

一圈下來,他們自己帶來的兩個大木桶差不多裝了一半。

陳耀軍讓阿遠和小海去井邊打來清涼的井水,兌上些帶來的海水,把收來的魚蝦小心放入桶中,放在榕樹濃蔭下。

“得儘快送去,天熱了水容易壞。”他看了看天色,“我們先去趕海,弄自己的那份,回頭一併送去鎮上。”

今天的趕海,陳耀軍選擇了一片有紅樹林的灘塗。

這裡淤泥較深,潮水退去後,露出盤根錯節的樹根和一個個氣孔,是捕捉青蟹和挖取泥蟲的好地方,但難度和危險也更大。

“這裡淤泥能沒到大腿,大家一定跟緊,沿著有樹根或者硬底的地方走,別陷進去。”

陳耀軍嚴肅叮囑,尤其是對小孩。

他折了幾根粗壯的樹枝給大家做探路和支撐用。

四人小心地踏入淤灘。

阿瑤眼尖,很快在一處樹根旁的圓洞邊發現了新鮮的爪痕。“軍哥,這裡有螃蟹!”

陳耀軍過來檢視洞口形狀和爪痕方向,示意阿遠用帶鉤的鐵鉗從側面斜插進去,慢慢試探。

突然,鐵鉗傳來沉重的掙扎感。“有了!”阿遠用力,緩緩拖出一隻張牙舞爪、背殼青黑髮亮的大青蟹,怕是有一斤多重。

阿瑤趕緊用草繩熟練地將其捆綁起來。

另一邊,小海對泥灘上密密麻麻的呼吸孔產生了興趣。

陳耀軍教他辨認哪種是泥蟲(方格星蟲)的孔:“你看,這種孔邊緣比較光滑,微微凹陷,用小鏟子從側面快速剷下去。”

小海試著挖了一鏟,帶起一團黑泥,裡面果然有幾條粉紅色、狀似粗蚯蚓的泥蟲在扭動。

“嘿!真的!”小海興奮地低呼。泥蟲營養價值高,味道鮮美,無論煮湯還是蒸蛋都是一絕,在鎮上也能賣上好價錢。

陳耀軍自己則專注地搜尋著紅樹林根系間。

除了青蟹,這裡有時還能找到躲藏的海鱔或者一些附著在根上的牡蠣。

他用撬刀撬下一些個頭大的牡蠣,又在一個隱蔽的泥水窪裡,用魚叉刺中了一條不安分的海鱔。

日頭漸高,他們各自的魚簍也漸漸充實。

青蟹抓了三隻,泥蟲挖了大半簍,還有零星找到的蛤蜊和幾隻不小的梭子蟹。

今天自家趕海的收穫,種類更豐富些。

看看時辰不早,潮水也開始回漲。

四人帶著沉甸甸的收穫和那兩桶收購來的海貨,抓緊時間返回村裡。

陳耀軍讓阿瑤她們先將趕海的貨分類整理,自己則快速檢查收購桶裡的情況。

黃翅魚有兩條活力不太好了,他趕緊揀出來,準備留作自家吃或分給鄰居,絕不能以次充好送去酒樓。

其他的看起來還行,但井水已經有些溫了。

“得想辦法讓水更涼,或者換水更勤。”

陳耀軍記下這個需要改進的問題。

他們顧不上吃飯,用扁擔挑起木桶和魚簍,匆匆趕往永昌鎮。

趕到海豐酒樓後門,小學徒一見他們挑著這麼多貨,趕緊進去通報。

劉掌櫃很快出來,看到兩個大木桶和幾個滿滿的魚簍,微微頷首:“種類不少。來,過秤驗貨。”

陳耀軍先將收購來的黃翅魚、斑節蝦、花蛤、帶子、黑鯛等一一拿出。

劉掌櫃仔細看、摸、聞,尤其關注魚蝦的鮮活度。

“嗯,這批黃翅魚和蝦不錯,鮮度夠。花蛤吐沙也乾淨。這黑鯛……”

他拿起一條掂了掂,“稍微有點碰傷鱗片,不過影響不大。總體還行。”

接著看他們自己趕海的收穫。青蟹讓劉掌櫃眼睛一亮:“這青蟹肥,這個時節正膏滿肉厚,好貨!”

泥蟲也讓他滿意:“泥蟲乾淨,難得。這些我們都要了。梭子蟹和這些雜螺,酒樓用量不大,你們可以自己處理。”

過秤,算錢。

收購來的貨按約定價格結算,他們自己趕海的青蟹、泥蟲價格更好。

算下來,今天的總收入比昨天又漲了一截,更重要的是,收購部分雖然每斤只賺取微薄差價,但總量上去後,利潤也頗為可觀。

收好錢,陳耀軍主動問:“劉掌櫃,明天酒樓大概需要些什麼?我們好有個準備。”

劉掌櫃沉吟一下:“明天……需要些像今天這樣的黃翅魚,三四十條吧,大小要勻稱。斑節蝦若有,也要。貝類還是花蛤、蟶子為主,各要個二十斤。另外,若有像今天這樣的好青蟹,可以再要兩隻。其他的,看你們有什麼特別的,到時再看。”

“明白了,多謝劉掌櫃指點。”陳耀軍心中有了數。

有明確需求,收購和趕海就更有目標了。

回去的路上,幾人雖然疲憊,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阿遠擔著空桶還覺得渾身是勁:“軍哥,這收購的路子真行!我看旺福叔他們高興得很!”

陳耀軍心裡卻想著更多:今天收購的貨品控基本達標,但運輸保鮮仍是問題。另外,劉掌櫃提到“其他的看你們有什麼特別的。”

這話值得琢磨。光是提供普通魚獲,利潤總有天花板,而且容易替代。

必須有點獨特、能打出名號的東西。

他的思緒又飄到了蝦醬上。

第二天,他們根據劉掌櫃的需求,有針對性地進行收購和趕海。

收購進行得越發順暢,相熟的幾戶人家知道了規矩,送來的貨品質更穩定了。

趕海時,陳耀軍特意帶人去了一片盛產優質小銀魚和毛蝦的淺灣,撈了不少。

這些小魚小蝦市價極低,平時漁民撈到也多是自己吃或餵鴨,但卻是做蝦醬的上好原料。

下午送完貨,陳耀軍沒有直接回家。

他帶上今天特意留下的一小壇自釀的米酒和兩包鎮子上買的點心,來到了村尾七叔公低矮的屋前。

七叔公年近七十,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

他正坐在屋前矮凳上補漁網,見陳耀軍來了,有些意外。

“七叔公,打擾您了。”陳耀軍恭敬地把禮物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我是耀軍,陳海生的孫子。”

“海生的孫子啊……長這麼大了。”七叔公放下漁網,眼神有些悠遠,“你爺爺當年,也是一把趕海好手。坐吧。找我這老頭子有事?”

陳耀軍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誠懇地說:“七叔公,聽說您做的蝦醬是村裡一絕,晚輩仰慕很久了。最近我在試著給鎮上的酒樓供些海貨,路子剛起步。想著除了鮮貨,能不能也弄點能存放、有特色的東西。第一個就想到了您老的蝦醬。”

七叔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拿起旱菸袋抽了一口。

陳耀軍繼續道:“我知道您的手藝是寶貝,不敢奢求學。我是這麼想的:我這邊能收到些不錯的小蝦小銀魚,原料我來供。想勞煩您老出山,主持做幾缸蝦醬。工錢咱們好商量,或者,做好了賣出去,賺的錢咱們按比例分。您看怎麼樣?”

七叔公緩緩吐出一口煙:“蝦醬……費時費力,講究季節、天氣、手法。做好了是美味,做壞了就是臭水一缸。現在年輕人,沒幾個耐得住這個性子嘍。”

“七叔公,我不怕費時費力。我就想試試,看能不能把咱們海邊這點好東西,讓更多人嚐到,也讓村裡人多條活路。”

陳耀軍語氣懇切,“您不用馬上答應。我先供些原料給您,您就當練練手,做一點自己吃也行。要是覺得還行,咱們再往下說。無論如何,不能讓您老白忙活。”

看著陳耀軍清澈而堅定的眼神,七叔公沉默良久,終於磕了磕菸袋鍋:“原料……得用最新鮮的,個頭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鹽要用粗海鹽,比例是關鍵。缸要透氣又不進髒東西……罷了,你小子有心,先拿點蝦子來看看吧。先說好,我可不一定做。”

陳耀軍大喜:“太好了!謝謝七叔公!我明天就送蝦來!”

接下來的日子,陳耀軍一邊忙碌著日益穩定的收購和趕海送貨,一邊開始實踐他的保鮮改進計劃。

他弄來了更多的木桶,在陰涼處挖淺坑放置,桶裡鋪上乾淨的海草,定時從深井打涼水更換,儘量模擬海水的低溫環境,收購來的魚蝦存活率果然提高了。

他還跟村裡會木工的老人定做了一批帶孔眼的隔板,放在桶裡,可以將不同種類的魚蝦分層放置,避免擠壓。

趕海也不再侷限於一片灘塗。

他們根據潮汐、風向和經驗,輪流去探訪不同的海域:有時去西礁外沿水流較急處下釣鉤和蟹籠,希望能抓到更大的石斑或龍蝦。

有時去南邊沙質灘塗挖象拔蚌和海腸。

有時則像今天一樣,來到一處偏僻的、礁石嶙峋的灣澳。

“這邊水比較深,退潮後露出的礁石縫裡,常藏著好貨,比如大響螺、將軍帽,運氣好還能碰到海參。”

陳耀軍一邊提醒大家注意溼滑的礁石,一邊仔細觀察著石縫和海草甸子。

阿遠在一塊巨大的礁石背面發現了一個碗口大的吸附痕跡,小心地用撬刀探入,慢慢撬起一塊扁平的石頭,下面赫然趴著一隻背殼紫褐、肉質肥厚的“將軍帽”。

“哇!這個頭!”阿遠驚喜道。

小海則在淺水坑裡找到了幾條正在蠕動的海參,黑乎乎、肉嘟嘟的。

他記得陳耀軍說過,要小心地從旁邊沙中抄起,避免弄破。“軍哥,海參!有三條!”

陳耀軍自己則在一個幽深的石洞裡,用自制的帶燈鉤子,照見了一隻潛伏的大章魚。

他耐心地與章魚周旋,最終成功將其引出捕獲。

今天的收穫可謂豐碩,高檔海貨不少,正好可以彌補近日收購以普通魚貝類為主的不足。

送去酒樓時,劉掌櫃對那隻大“將軍帽”和幾條海參尤為滿意,給出了高價。

“陳小哥,你們現在送來的貨,種類是越來越全了,品質也穩。”劉掌櫃難得地誇了一句,“不過,普通魚蝦的供應量,還得再增加些,尤其是趕上宴席多的時候。”

“劉掌櫃放心,我們正在聯絡更多可靠的漁戶,量一定能跟上。”

陳耀軍趁機道,“另外,晚輩還有個想法。我們村有位老師傅,做的傳統蝦醬風味獨特,不知酒樓是否有興趣嚐嚐?或者,有些一時賣不完的小魚,曬成淡口魚乾,煮湯蒸肉放幾條,也能提鮮。”

劉掌櫃捻鬚思考:“蝦醬……若是風味真地道,可以試試,先拿一小壇來看看。淡口魚乾也行,但要乾淨,大小均勻。你們可以先做一點樣品。”

得到這個答覆,陳耀軍心中更定。

他加大了對七叔公的“原料供應”,每次趕海收到的小雜魚小蝦,都仔細剔出最好的送去。

七叔公雖然嘴上不說,但看著那堆新鮮整齊的原料,眼中的挑剔漸漸少了。

偶爾,他會指點陳耀軍一兩個處理海鮮的小竅門,比如如何讓章魚更脆嫩,怎麼辨別海參的品級。

陳耀軍也嘗試著將一些多餘的小魚,按照從老人那裡打聽來的法子,用少量鹽稍微醃漬,在通風向陽處晾曬,試做第一批魚乾。

日子像潮水一樣,不緊不慢地往前推著。

陳耀軍的生活,也如同他那些加了隔板的木桶。

雖然東西越來越多,卻也漸漸有了清晰的層次和秩序。

送完貨的第二天一大早,陳耀軍就去碼頭上轉了一圈,特意從幾個相熟的老漁民那裡,挑揀了最新鮮、個頭最勻稱的麻蝦和小銀魚,裝了滿滿一木盆,上面細心地蓋著浸送到了七叔公那座面朝大海的小院裡。

七叔公剛喝完粥,正坐在屋簷下搓麻繩。

看見陳耀軍端著木盆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

陳耀軍把木盆輕輕放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揭開了麻布。

蝦子還活著,偶爾彈跳一下,銀魚閃著細膩的光,帶著海水的清洌氣息。

“七叔公,您瞧瞧,這蝦還行不?”陳耀軍蹲下身,語氣裡帶著晚輩特有的恭謹。

七叔公放下手裡的麻繩,伸出兩根手指,撥弄了幾下盆裡的蝦,又捏起一條銀魚對著光看了看。“嗯,還算新鮮。個頭也齊整。”

他慢悠悠地說,算是難得的肯定。“放著吧,缸還沒徹底刷好,鹽也得再曬曬太陽。”

“哎,不著急,您慢慢來。”陳耀軍心裡一喜,知道這事有門,“缸和鹽的事,需要我幫忙不?”

“不用。”七叔公擺擺手,“老物件,老法子,我自己來順手。”他指了指牆角幾個肚大口小的陶缸,“那些缸,跟了我幾十年了,每年這個時候都得裡外刷洗,用海水泡,再晾到透出太陽味兒才行。鹽,”

他走到屋簷下一個竹匾旁,裡面攤著顆粒粗糲的灰白色海鹽,“得曬掉些潮氣,不然下缸分量不準。”

陳耀軍仔細聽著,記在心裡。

這就是手藝,每一個細節都藏著年月積累下來的道理。

接下來的幾天,陳耀軍照舊忙著收購、趕海、送貨,但往七叔公的小院跑得勤了。

有時是送新收到的小雜魚蝦,有時是路過順便看看。

他不主動問蝦醬的事,只是幫著挑水、打掃院子,或者坐在一旁看七叔公不緊不慢地拾掇那些缸缸罐罐。

七叔公的話依然不多,但眼神漸漸柔和。

有一天,陳耀軍看到他在用細密的竹篩一遍遍篩鹽,忍不住問:“七叔公,這鹽還得篩這麼細?”

“嗯,”七叔公頭也沒抬,“粗鹽裡有雜質,混進去,蝦醬容易壞,味道也雜。做吃食,偷不得懶。”他頓了頓,又說,“就像你弄那些木桶,鋪海草,打井水,是一個道理。東西要好,心就得先到。”

陳耀軍重重地點頭,心裡暖融融的。老人家這是在點他,也是認可他。

挑了個晴朗乾燥的北風天,七叔公終於要動手了。

陳耀軍得到訊息,特意把手頭的事安排好,一大早就趕了過來。

院子中央,幾個刷得發亮的陶缸一字排開。

七叔公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舊夾襖,袖口挽得利落。

那盆精心預備好的蝦和銀魚已經洗淨、控幹了水,鮮活的氣息彷彿還留在上面。

旁邊是篩好的、雪白的粗海鹽,在晨光下微微發亮。

“今天天氣對路,北風,乾燥。”七叔公像是在對陳耀軍說,又像是在自語。

他開始往一個空陶缸裡鋪底,先是一層薄薄的鹽,然後均勻地鋪上一層蝦,再撒鹽,再鋪一層銀魚,如此反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緩慢,但極其穩當、均勻。

鹽的比例,魚蝦的搭配,全在他那雙佈滿老繭卻穩定的手裡掌控著。

陳耀軍屏息看著,不敢出聲打擾。

陽光斜照進來,落在老人花白的頭髮和專注的側臉上,落在那些晶瑩的鹽粒和即將開始漫長轉化的魚蝦上,時間似乎都慢了下來。

鋪到離缸口還有一拳左右,七叔公停了下來,在最上面厚厚地覆上一層鹽,像蓋上了一層雪白的被子。

然後,他拿來一個早已洗淨、中間微微凸起的青石板,穩穩地壓在了最上面。

“這叫‘封缸’。”七叔公直起腰,輕輕舒了口氣,額頭上有了細微的汗珠,“石頭壓下去,既能擠出空氣,防止腐壞,又能讓魚蝦慢慢滲出水分,和鹽融在一起。剩下的,就交給時間了。”

“要多久?”陳耀軍忍不住問。

“看天。”七叔公走到屋簷下,重新拿起旱菸袋,“夏天溫度高,發酵快,但味道容易衝,不夠醇。這時候開始做,經過秋冬,慢慢來,明年開春味道最好。中間還要定期檢視,翻缸,讓味道均勻。急不得。”

陳耀軍看著那幾口沉默的陶缸,忽然對“手藝”和“時間”有了更深的理解。

這不僅僅是把魚蝦和鹽混在一起,這是一場需要耐心守候的、與自然合作的醞釀。

蝦醬的事步入了正軌,陳耀軍自己的魚乾試驗也沒停下。

他請教了好幾位村裡曬鯗(xing)有經驗的老人,綜合了各家說法,決定先做兩種:一種是用少量鹽簡單醃漬、快速曬乾的淡口小魚乾,追求的是幹香和提鮮;另一種是稍微多放點鹽,曬得更透,能存放更久的鹹魚幹。

他在自家院子朝陽的牆角搭起了簡單的竹架子,鋪上細竹篾編的席子。

第一批試驗品是些小黃魚和沙丁魚。

處理好,用恰到好處的鹽揉搓均勻,醃上小半天,再用井水輕輕沖掉表面的粘液和多餘鹽分,整齊地碼放在席子上。

北方的秋日,陽光明亮卻不再灼熱,海風徐徐,正是曬制的好時節。

阿遠和小海對這個新活計也很感興趣,沒事就跑過來看看,聞聞。

“軍哥,這魚曬乾了真的能賣錢嗎?”小海捏了捏一條半乾的小黃魚,好奇地問。

“劉掌櫃說了,先試試看。”陳耀軍翻動著魚乾,讓它們均勻受光,“咱們海邊人不稀罕,是因為天天見。可鎮上、縣裡,未必能經常吃到這麼地道的海味。就算賣不了大價錢,給咱們自己人當零嘴,煮湯下麵條時放幾條,也是好的。”

幾天後,第一批淡口小魚乾曬好了。顏色金黃,透著亮,捏上去硬中帶韌,有一股獨特的、收斂後的海腥鮮香。

陳耀軍拿了幾條,煮了一鍋白菜豆腐湯,快起鍋時扔進去幾條。

不一會兒,湯色就微微泛白,鮮味隨著熱氣瀰漫開來,嘗一口,果然比平常多了層次。

他小心地用幹荷葉包了好幾包,第二天送貨時,一併帶給了劉掌櫃。

劉掌櫃拿起一條小魚乾,先看了看成色,又湊近聞了聞,最後掰了一小點放進嘴裡慢慢嚼。

他閉著眼品味了一會兒,點點頭:“嗯,曬得透,香氣正,鹽頭也合適,是正經做法。這東西,煮湯、蒸肉、甚至油炸了下酒,都行。”

他睜開眼,“這一批不多吧?先放著,我讓後廚試試菜。要是客人反響好,可以訂一些。”

至於那壇還沒開封的蝦醬,劉掌櫃倒沒多問,只是說:“等老師傅說成了,記得拿來。”

從酒樓出來,陳耀軍心裡更踏實了幾分。

路子是一步一步蹚出來的,急不得。

他想起七叔公說的“交給時間”,覺得做生意,有時候也一樣。

秋意漸深,趕海的收穫隨著水溫降低有些變化,但陳耀軍他們的探索範圍更廣了。

他們甚至跟一條小漁船商量好,偶爾跟著出去近海放放小網,收些碼頭不太常見的中檔海貨,豐富酒樓的供應。

村裡的變化也在悄然發生。

看到陳耀軍這邊收購穩定,價錢公道,越來越多的漁戶願意把魚獲賣給他,省了自己奔波叫賣的辛苦。

有些人家曬了蝦皮、紫菜,也會拿來問問他要不要。

陳耀軍來者不拒,只要品質好,都按市價收下,一時用不完或賣不掉的,就跟七叔公學,用傳統法子儲存或加工,慢慢尋找銷路。

他儼然成了村裡一個小小的、活躍的海貨集散點。

連村裡原先有些閒言碎語,說他“不安分”、“瞎折騰”的人,看到他家院子裡時常堆滿的貨,看到他帶著阿遠、小海幾個年輕人忙進忙出、明顯比以前光景好了不少,話也慢慢少了。

一天下午,陳耀軍正在院子裡分揀剛收上來的海蠣子,隔壁的王阿婆拄著柺杖過來了,手裡還提著小半籃曬得黑亮的紫菜。

“耀軍啊,忙著呢?”王阿婆笑眯眯的。

“阿婆,快坐。”陳耀軍連忙在圍裙上擦擦手,搬過個小竹凳。

“不坐不坐,就是自家曬的一點紫菜,給你拿來。聽說你這邊什麼都收?”王阿婆把籃子遞過來。

“收,當然收。阿婆您這紫菜曬得好,厚實。”陳耀軍接過,仔細看了看,“我按供銷社的收購價再加一點給您。”

“哎呦,那敢情好。”王阿婆臉上的皺紋笑得更深了,“比我自己拎去鎮上強多了。你們年輕人有門路,好啊,帶著大家夥兒都好。”

送走王阿婆,陳耀軍看著手裡的紫菜,又看看院子裡晾曬的魚乾,牆角正在發酵的蝦醬缸,心裡湧起充實感。

王阿婆那半籃子厚實黑亮的紫菜,輕輕轉動了陳耀軍心裡某個更開闊的念頭。

這不僅僅是又多了一樣可以收的貨,更是一個清晰的訊號:村裡人開始信任他這條新的“路子”,願意把自家零散的產出交託過來。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讓他肩上的責任感和心頭的藍圖,一同變得清晰而堅實。

院子裡,牆角那幾口蒙著紗布的陶缸,成了他每日必定巡視的“重地”。

發酵的氣息一天天變得濃郁、複雜,從最初的鹹腥,逐漸沉澱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淳厚鮮香。

終於,在一個海風微涼的清晨,七叔公拄著柺杖來了,什麼也沒說,只示意陳耀軍揭開缸上最舊的那塊紗布。

一股強烈而誘人的複合香氣撲鼻而來,缸內醬體呈現深沉的褐紅色,油潤髮亮。

七叔公用一根乾淨的長竹筷探入,緩緩提起,醬汁濃稠掛筷,拉絲不斷。

老人渾濁的眼裡閃過一道光,微微頷首:“成了。是時候了。”

陳耀軍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地將這第一罈“七叔公手造蝦醬”舀出一小陶罐,用紅布封好口。

第二天送貨時,他像捧著珍寶般將其呈給劉掌櫃。

劉掌櫃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開封,細聞,用筷尖蘸取少許品味,閉目半晌。

再睜眼時,他臉上露出了比見到大青蟹時更濃厚的興趣:“好!鹹鮮得當,後味回甘,有老底子的淳厚,又沒有掩掉蝦的本味。

這手藝,難得。”他當即定下這壇蝦醬,並預訂了後續的產量,價格頗為可觀。“這東西,蒸蛋、炒豆角、燜豆腐,乃至做蘸水,都是畫龍點睛的一筆。先放在後廚用著,若客人反響好,可以做成小罐,作為特色佐料售賣。”

蝦醬的成功,像給陳耀軍和整個小團隊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然而,新的挑戰接踵而至。隨著收購網逐漸鋪開,每天經手的小雜魚數量大增,天氣卻開始變得不穩定起來。

秋日雖好,但海上氣候說變就變,一連兩日的陰雲,就讓院子裡新一批待曬的小黃魚和沙丁魚有些失了鮮氣,不得不低價處理掉。

“不能只靠天吃飯。”陳耀軍對著賬本上損失的數目,眉頭緊鎖。

他想起父親和七叔公都提過老輩人應對陰雨天的土法子,也想起自己四處打聽時聽來的零星知識。

傳統的魚乾製作,除了靠日光和風力的“淡幹”,還有預先用鹽醃漬的“鹹幹”法。

鹹幹工藝更復雜,但勝在不易腐敗,風味也截然不同,或許能開啟另一條銷路。

他決定雙管齊下。

一方面,改進淡幹工藝。

他不再簡單地將魚鋪在席子上,而是嚴格遵循“出潮”的古法。選擇大小勻稱的鮮魚,仔細剖殺、去內臟、漂洗乾淨後,先在通風處曬至七八成幹,然後收進陰涼通風的倉房內“悶”上一兩天,讓魚體內部分水分自然滲出(即“出潮”),再拿出去進行第二次曝曬,直至魚體徹底乾硬,能用手輕易折斷。

這樣曬出的魚乾,質地均勻,不易回潮生黴,鮮味也更凝練。

另一方面,他開始試驗鹹幹。選用肉質更厚實的馬鮫魚和海鰻,按照從老漁民那裡問來的比例,用粗海鹽細細揉擦魚身,尤其注意魚腹和刀口處,然後一層魚一層鹽碼放在大陶缸裡醃漬。

五到七天後起出,用清水小心漂去表面多餘的鹽粒和粘液(脫鹽),再用細竹片撐開魚身,掛在特製的、能迎風的晾曬架上。

鹹乾魚需要更精細的照顧,中午烈日過盛時的暫時遮陰,防止“曬冒油”影響品相和口感。

數日後,鹹魚乾製成,肉質呈半透明的蜜蠟色,鹹香撲鼻,別有風味。

劉掌櫃對這兩種魚乾都給予了肯定。淡乾魚幹煮湯提鮮,鹹乾魚幹蒸肉下飯,用途分明。

他鼓勵陳耀軍可以小批次做下去,並暗示,若品質穩定,年節前或可作為特色乾貨禮包的一部分。

趕海的技藝與敬畏

加工的路子在拓展,趕海的根本也絲毫不敢鬆懈。

陳耀軍深知,一切的基礎都源於大海的饋贈和與之搏擊的技藝。

他的探索範圍,已不再滿足於熟悉的灘塗和近礁。

一日,大潮汛將至,他帶著阿遠、小海,天未亮就出發,前往一片更偏遠、礁石嶙峋的灣澳。

這裡潮差大,退潮後露出的礁岩面積廣闊,但也更危險溼滑。

“今天咱們‘上礁’。”陳耀軍檢查著每個人的裝備——厚底防滑的草鞋、手套、帶鉤的撬刀和小鐵鏟,還有綁在腰後的魚簍,“記牢‘趕潮’不戀戰,‘離礁’要趁早。聽到我吆喝收工,一刻都不能耽擱。”

登上冰冷的礁石,視野豁然開朗。礁壁上附生著密密麻麻的牡蠣和藤壺。

他們用小鐵鏟沿著礁壁小心地剷下牡蠣,或將“蟌”的外殼敲碎,只取肥美的肉放入罐中。

在石縫深處,阿遠發現了幾隻隱匿的石蟹,正如老話所說,這東西“躋身在礁石縫中,很難直接抓住”。

他屏住呼吸,看準時機,用尖頭鋼釺猛地一戳,再順勢一挑,才將張牙舞爪的傢伙擒獲。

最令人驚喜的收穫,在一片背陰的礁石水窪裡。

陳耀軍眼尖,看到水底沙石中有一截微微蠕動的、黑褐色肉刺狀的東西。

他輕輕下水,從側邊用手小心抄起——竟是一條肥碩的刺參!緊接著,又在附近找到了兩條。

海參雖動作遲緩,但價值遠非尋常貝類可比。

三人壓抑著興奮,仔細搜遍了那片水窪。

潮水開始回漲,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漸漸加劇。

陳耀軍果斷髮出“離礁”的指令。他們沿著來路迅速撤回,最後一個離開的他,不忘按照老規矩,巡看礁石一圈,高聲吆喝了幾聲,確認再無同伴滯留,才快步跟上。

回頭看時,方才立足的礁石已漸漸被泛白的浪花吞沒。

大海的慷慨與威嚴,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次冒險的收穫頗豐,尤其是那幾條刺參,讓劉掌櫃也連聲稱好。

但陳耀軍的心思,卻有一部分被另一種看似不起眼的生物吸引了——彈塗魚,也就是跳跳魚。

這東西機智異常,在灘塗上跳動如飛,稍有動靜就鑽入泥洞,徒手極難捕捉。

但他記得,父親曾模糊地提過一種用竹筒誘捕的絕技。

他專程去拜訪了村裡最年長的幾位老漁民,終於,從一位幾乎不出門的耄耋老人口中,聽到了完整的“張彈塗”之法。

老人眼神渾濁,但說起年輕時的手藝卻清晰如昨:“要做‘彈塗竹管’(音滾)。

選老毛竹,截成一尺來長的筒子,一頭留竹節做底,竹筒內壁要颳得光滑……潮水退盡,找到彈塗魚的洞,把竹筒斜插在旁邊,用泥把筒口和真洞口一起封抹,再在封泥上戳個假孔。

那魚在洞裡悶得慌,潮幹了就會出來透氣,慌不擇路,鑽進你這光滑的假洞(竹筒)裡,就再也出不來了……有時候拔起一個竹筒,裡面有好幾條哩!

這就叫‘好穩勿穩,貪圖落竹管’。”

陳耀軍如獲至寶,立刻帶著阿遠、小海依法炮製。

他們砍來老竹,精心製作了幾十個“彈塗竹管”。

選擇一個晴好的大潮日,在一片寬闊的稀泥塗上,找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洞,細心佈下“竹筒陣”。

等待的過程充滿期待。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們返回灘塗,沿著留下的記號,忐忑地拔起竹筒。

第一個,空的。

第二個,有東西在撲騰!對著陽光一看,竹筒底果然有一條肥碩的彈塗魚在扭動!

第三個、第四個……收穫超出了他們的預期,有些竹筒裡甚至真如古語所說,困住了兩三條。

彈塗魚雖然個頭不大,但肉質細嫩鮮美,是滋陰補腎的佳品,在鎮上和縣城能賣上不錯的價錢。

院子裡的景象,日益繁忙而有序。

一邊是竹架上層層疊疊、沐浴著陽光與海風的各色魚乾,散發著收斂的鹹香;另一邊是牆角靜靜佇立、醞釀著時光之味的蝦醬陶缸。

中間的空地,則每日變換著內容:今天是一筐筐吐淨沙的蛤蜊蟶子,明天是幾簍活蹦亂跳的魚蝦,後天可能是王阿婆們送來的、帶著陽光氣息的紫菜和蝦皮。

陳耀軍不再是簡單的收貨送貨。他像一個初具雛形的手工作坊主,更像一個連線著大海、漁村與城鎮的樞紐。

他將品相最好的鮮貨及時送往常豐酒樓;將適宜儲存的貝類,用海水暫養,延長貨架期;將多出的小雜魚,一部分按古法曬成魚乾,另一部分則作為“股份”,源源不斷地提供給七叔公,轉化為那罐價值更高的蝦醬。就連那些撬牡蠣、敲“蟌”肉時剩下的、原本廢棄的貝殼,他也收集起來,洗淨曬乾,磨成粉,聽說可以餵雞鴨或做肥料,一點也不想浪費。

阿瑤、阿遠、小海也迅速成長。

阿瑤心細,逐漸負責起貨品的初級分揀和賬目登記。

阿遠力氣大、水性好,成了探索新趕海點和應對重活的主力。

小海機靈,學習各種加工技巧最快,照看晾曬魚乾和蝦醬缸最是盡心。

村裡的變化是靜默而真實的。

賣給陳耀軍的漁戶,收入穩定了些,臉上愁容少了。

見他連紫菜、蝦皮都收,一些無法出遠海的老弱婦孺,也多了點貼補家用的營生。原先的閒言碎語,早已被經過他家院門時,不由自主往裡張望的好奇與羨慕所取代。

甚至有人開始打聽,能不能讓自家半大的小子也跟著他學學手藝,跑跑腿。

夜色降臨時,陳耀軍依舊喜歡坐在老榕樹下。

海風拂過,帶來遠處永昌鎮依稀的燈火氣息。

他懷裡揣著那本越來越厚的賬本,心裡盤算的已不僅僅是明日的潮汐和收購清單。

淡幹、鹹幹、蝦醬、紫菜……這些經過雙手和時間加工的海之滋味,似乎比單純的鮮貨,走得更穩,也潛藏著更遠的可能。

劉掌櫃上次提過一嘴,說有縣城的貨商來吃飯,對那道用蝦醬蒸的肉末茄子頗感興趣。

那麼,這些附著了手藝和時間的產物,有沒有一天,也能沿著驛道,去到比永昌鎮更遠的地方?

月光灑在靜靜發酵的醬缸上,灑在散發著淡淡腥鹹的魚乾上。

陳耀軍彷彿看到,那無形的路,正從腳下的灘塗、從自家的小院延伸出去,越過海豐酒樓的灶臺,通往一片未知卻值得期待的、更廣闊的“海域”。

而他要做的,就是像駕馭小船一樣,穩著舵,順著風浪,一步步,紮實地駛向前去。

大海的饋贈無盡,而人的智慧與勤勉,便是將這饋贈轉化為生計與希望,最好的帆與槳。

陳耀軍將那一疊用橡皮筋紮好的錢推回李祥明手邊時,屋裡頓時靜得能聽見牆上老掛鐘的滴答聲。

李翠芬的母親王秀英先開口了,她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卻仍是熱絡的語氣:“耀軍啊,你叔這是真心想幫你們小兩口。你們年輕,剛起步,我們做長輩的怎麼也不能袖手旁觀是不是?”

“嬸子,您的心意我明白。”陳耀軍坐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神色誠懇。

“但這錢我真不能收。我和翠芬都還年輕,船雖然借錢買的,但我有信心靠自己的本事還清。要是收了您二老辛苦攢下的積蓄,我和翠芬心裡不安生。”

李祥明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疊錢就放在他手邊,像一塊燙手的山芋。

他的眼神在陳耀軍臉上打了個轉,語氣放緩了些:“耀軍,你是不是有什麼顧慮?怕這錢拿著燙手?”

這話問得直白,屋裡氣氛又凝了一瞬。

陳耀軍心裡明鏡似的。

前世他在這屋裡吃過太多虧,李祥明表面老實巴交,實則精明得很。這錢要真收了,往後李家就能名正言順地摻和進他漁船的事兒裡。

今天說是“幫忙”,明天可能就是“分紅”,再往後,怕是連船都能說成是兩家合夥買的。

“叔,您這話說的。”陳耀軍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我哪能有什麼顧慮?就是覺著,您二老辛苦大半輩子,攢下這些錢不容易。翠芬下面還有弟弟妹妹要念書、要成家,這錢該留給他們用。我和翠芬的事,我們自己能扛。”

他說這話時,眼睛往門邊瞥了一眼。

李翠芬正端著盆站在那兒,顯然剛才一直在聽。

兩人的目光撞上,李翠芬飛快地移開視線,端著盆去了院子。

王秀英還想說什麼,李祥明抬手製止了她。

“行,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李祥明將那疊錢收了起來,重新揣回兜裡,“不過耀軍啊,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你和翠芬的事,咱們兩家算是定下了。你買船欠了債,翠芬跟了你,那就是要跟你一起還債的。你做事情,得為翠芬想想。”

陳耀軍點頭:“叔,您放心,我既然要娶翠芬,就一定會讓她過上好日子。”

話說到這份上,再繼續就顯得刻意了。

李祥明又問了問船的情況,什麼時候出海,打算去哪兒捕魚。

陳耀軍一一答了,只說船剛到手,還得熟悉幾天,具體怎麼幹還得琢磨。

約莫坐了半個鐘頭,陳耀軍起身告辭。

李祥明和王秀英將他送到院門口。

王秀英還拉著他的手,囑咐他常來家裡坐坐,下次來一定得吃飯。

陳耀軍笑著應了,目光卻落在院子角落的李翠芬身上。

她正蹲在那兒洗衣服,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聳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翠芬,送耀軍。”李祥明喊了一聲。

李翠芬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走過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沿著村道往碼頭走。

正是午後,村裡沒什麼人,只有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逐打鬧,見了他們,有膽大的喊:“翠芬姐,這是你物件不?”

李翠芬臉一紅,啐道:“去去去,玩你們的去!”

孩子們鬨笑著跑開了。

走出幾十米,離李家遠了,陳耀軍才開口:“剛才你爸給錢,你怎麼看?”

李翠芬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他:“我能怎麼看?那是你們的事。”

“要是以後我們真成了一家,這就是我們倆的事。”陳耀軍說。

李翠芬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爸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肯掏錢,肯定是算過賬的。你要真收了,往後這船賺多賺少,他都有話說。”

陳耀軍有些意外。

前世李翠芬從沒跟他說過這些話,她總是夾在中間,兩頭為難,最後往往選擇站在孃家那邊。

“你不怪我拒絕?”他問。

“怪你什麼?”李翠芬看了他一眼,“你要真收了,我才看不起你。年紀輕輕就想靠別人,算什麼本事?”

陳耀軍心裡一暖。

原來這時候的李翠芬,骨子裡還是驕傲要強的,是後來生活的磋磨,才讓她漸漸變了。

兩人走到碼頭,陳耀軍的那艘船還拴在那兒,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新漆的光澤。

“這船真不錯。”李翠芬站在岸邊,望著那艘船,“比我們村的漁船都大。”

“改天帶你出海看看。”陳耀軍說。

李翠芬沒接話,只是望著海面出神。半晌,她才說:“你趕緊回吧,再晚天就黑了。”

陳耀軍上了船,解開纜繩。船離岸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李翠芬還站在碼頭上,海風吹起她的衣角和頭髮,襯得她身形單薄又倔強。

他揮了揮手,她也抬手擺了擺。

船駛出一段距離,陳耀軍還能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碼頭,直到拐過一個岬角,才徹底看不見了。

回程路上,陳耀軍心裡琢磨著李家的事。

李祥明今天這一出,擺明了是想在婚事定下前,先佔個“投資”的名分。

他拒絕是對的,但這事兒沒完。以他對李祥明的瞭解,這老丈人不會輕易罷休。

果然,三天後,陳耀軍正在自家院裡修補漁網,就聽外面有人喊:“耀軍,你老丈人來了!”

陳耀軍抬頭,看見李祥明推著輛腳踏車進了院門,車把手上還掛著個布袋。

“叔,您怎麼來了?”陳耀軍趕緊起身,搬了凳子,“快坐。”

陳耀軍的父母也從屋裡出來了。陳父陳大柱是個老實巴交的漁民,見親家來了,忙招呼喝茶。

陳母張桂蘭則打量著李祥明帶來的布袋,臉上掛著客氣的笑。

寒暄幾句後,李祥明說明了來意:“耀軍啊,我回去想了想,你還是太年輕,不知道過日子的難處。買船欠了債,利息一天天滾,壓力多大?我這當長輩的,不能看著不管。”

他從布袋裡掏出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疊疊捆好的錢,比上次在李家拿出來的還多。

“這裡是三千塊。”李祥明說,“你拿著先把緊要的債還了,剩下的留著做本錢。船要出海,油要加,網要補,哪樣不要錢?”

陳大柱和張桂蘭都愣住了。三千塊,在這年頭可不是小數目。

他們給陳耀軍買船,東拼西湊也就借了兩千多。

“親家,這、這怎麼好意思......”陳大柱搓著手,不知該不該接。

陳耀軍卻皺了眉。

李祥明這是鐵了心要把錢塞給他。

上次在李家拒絕,這次直接上門,還當著他父母的面,這是要逼他收下。

“叔,真不用。”陳耀軍語氣堅決,“船是我要買的,債是我欠的,我能還。”

“你能還?你拿什麼還?”李祥明聲音提高了些,“就靠你一個人出海?你知道現在海上什麼情況?魚群在哪?行情怎樣?耀軍,不是我說你,你太年輕,把事情想簡單了。”

這話一出,院裡氣氛就變了。

陳大柱臉上有些掛不住。李祥明這話,明著是說陳耀軍,暗裡也是在說他們陳家沒本事。

張桂蘭趕緊打圓場:“親家說的是,耀軍是年輕,沒經驗。不過這孩子踏實肯幹,我們也都支援他。”

“支援歸支援,實際問題得解決。”李祥明轉向陳耀軍,語重心長,“耀軍,我知道你心氣高,不想靠別人。但你和翠芬馬上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錢你不當是借我的,就當是我和翠芬她媽給你們的安家費,行不行?”

陳耀軍心裡冷笑,安家費?說得真好聽。前世他就是在這樣的“好意”下,一步步被李家拿捏的。

“叔,您的心意我領了。”陳耀軍站起來,目光坦蕩,“但這錢我真不能收。這樣吧,您要實在不放心,等我和翠芬結了婚,船掙了錢,我按月給二老孝敬錢,算是我們小輩的心意。但現在,這錢您拿回去。”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有些僵了。

李祥明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陳耀軍這麼倔,當著父母的面也一點不退讓。

陳大柱見狀,忙拉了拉兒子:“耀軍,怎麼跟你叔說話呢?”

“爸,我說的是實話。”陳耀軍不卑不亢,“船是我的,債是我的,我自己的擔子自己扛。叔要是信不過我,覺得我配不上翠芬,那這門親事再議也行。”

最後這句,他是故意說的。

果然,李祥明臉色一變。

村裡人都知道兩家在說親,要是這時候黃了,李家的臉往哪擱?

再說,陳耀軍有船,雖然欠債,但在這沿海漁村,有船就是有底氣。

李翠芬能說上這樣的親事,已經算不錯了。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李祥明勉強笑了笑,“我這不是為你們好嗎?行行行,你既然這麼有主意,那這錢我先收著。等你們需要用的時候,隨時來拿。”

他把錢重新包好,塞回布袋裡。

又坐了一會兒,李祥明起身告辭。

陳大柱和張桂蘭送他到村口,回來時,兩人臉上都有些憂色。

“耀軍,你這麼駁你老丈人臉面,不怕婚事黃了?”張桂蘭擔心地問。

“媽,要是因為我不收錢就黃了,那這親不結也罷。”

陳耀軍繼續修補漁網,頭也不抬,“李傢什麼心思,你們看不出來?這錢收了,往後這船賺的錢,就得有他們家一份。咱們辛辛苦苦,倒成了給他們打工的。”

陳大柱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李翠芬那閨女不錯,勤快能幹。你年紀也不小了......”

“爸,您放心,婚事黃不了。”陳耀軍篤定地說,“李家比咱們急。”

陳大柱和張桂蘭對視一眼,不明白兒子哪來的自信。

但看著陳耀軍沉穩的樣子,他們心裡又覺得,這孩子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說話辦事,都有了自己的主意。

又過了兩天,陳耀軍正準備第一次試航,李翠芬來了。

她是一個人來的,騎了輛舊腳踏車,到陳家時滿頭大汗。

“你怎麼來了?”陳耀軍有些意外。

“我爸讓我來的。”李翠芬從車上下來,擦了擦汗,“他說,讓你今天去我家吃飯。”

陳耀軍挑眉:“就為這個?”

李翠芬抿了抿唇,低聲道:“還有......他說,錢的事你不願意就算了,但婚事得抓緊定下來。讓你過去商量商量,看看什麼時候下聘,什麼時候辦事。”

陳耀軍笑了。果然,李家還是退了一步。

“行,我收拾收拾就過去。”他說。

李翠芬卻沒動,站在那兒欲言又止。

“怎麼了?”陳耀軍問。

“那個......”李翠芬抬眼看他,眼神複雜,“陳耀軍,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特別看不上我們家?”

陳耀軍愣住了。

“我爸那人,是有點算計,但他也是為我好。”李翠芬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我媽就更不用說了,她就想著少一張嘴吃飯,多收點彩禮,好給我弟妹攢錢。這些我都知道。可他們是我父母,生我養我,我沒辦法。”

陳耀軍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嗎?”李翠芬看著他,“你要是真明白,就不會那麼跟我爸說話。他是愛面子的人,你兩次駁他,他心裡不痛快。”

“那你的意思,我該收下那錢?”陳耀軍反問。

李翠芬搖頭:“不是。錢不該收,但話可以好好說。你那樣,讓我在中間很難做。”

這話讓陳耀軍心裡一緊。前世李翠芬也說過類似的話,說他不會做人,把關係都搞僵了。

那時候他不以為然,覺得是李家貪心。現在想想,也許自己確實有做得不妥的地方。

“對不起。”陳耀軍說,“下次我會注意。”

李翠芬有些意外,沒想到他會道歉。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人,有時候真讓人看不懂。”

“哪裡看不懂?”

“說不上來。”李翠芬搖搖頭,“就覺得,你跟別人不太一樣。明明年紀不大,說話做事卻老氣橫秋的,像經歷過很多事似的。”

陳耀軍心裡一震。他沒想到李翠芬這麼敏銳。

“可能是我買船欠了債,壓力大吧。”他找了個藉口。

李翠芬沒再追問,只說:“趕緊收拾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

陳耀軍望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前世他和李翠芬過了大半輩子,吵過鬧過,也互相扶持過,卻從沒像現在這樣,平靜地說過心裡話。

也許重來一次,不止是改變命運的機會,也是修復關係的機會。

陳耀軍換了身乾淨衣服,跟父母打了聲招呼,就和李翠芬一起往李家灣去。

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但氣氛不像之前那麼僵,反而有種莫名的默契。

到李家時,天已經擦黑。

李祥明和王秀英果然準備了飯菜,雖不豐盛,但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飯桌上,李祥明沒再提錢的事,只說婚事。

兩家商量下來,決定這個月底下聘,下個月中辦事。

聘禮按當地規矩來,不多不少,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陳耀軍這次學乖了,該點頭時點頭,該敬酒時敬酒,說話也客氣了許多。

李祥明臉色好看了不少,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

飯後,陳耀軍告辭。李翠芬送他出門。

走到村口,陳耀軍忽然說:“翠芬,等船試航好了,我帶你出海。”

李翠芬愣了愣:“帶我出海?我去能幹什麼?”

“去看看海,看看船怎麼捕魚。”陳耀軍說,“以後那是咱們吃飯的傢伙,你得熟悉熟悉。”

李翠芬想了想,點頭:“行,等你準備好叫我。”

陳耀軍笑了。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重生回來,也許不止是為了賺錢,為了出人頭地。

也是為了能和李翠芬重新開始,好好過這一輩子。

“回去吧,天黑了。”他說。

李翠芬點點頭,轉身往村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陳耀軍。”

“嗯?”

“船的事,你好好幹。”她說,“我不怕跟你還債,就怕你沒出息。”

陳耀軍心頭一熱:“你放心,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李翠芬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身影漸漸沒入夜色中。

陳耀軍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才轉身離開。

海風吹來,帶著鹹溼的氣息。遠處,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

這個夜晚,陳耀軍心裡格外平靜。

他知道,前路還長,困難還多。但有船在手,有明確的目標,還有那個願意跟他一起扛事的女人,他什麼都不怕。

重生這一世,他要活出個人樣來。

不只為自己,也為那些在前世虧欠過的人。

“陳耀軍,咋回事兒啊?”

問話的是陳大柱,陳耀軍的父親。他和另外兩個漁民划著一條小木船靠近,臉上帶著擔憂。

陳耀軍趴在船舷邊,咧嘴一笑:“爸,沒出事,就是網太重了,我一個人拉不動!”

“網太重?”陳大柱愣了下,隨即眼睛一亮,“你是說……”

“應該是網著魚了,還不少!”陳耀軍拍了拍船舷,“趕緊的,幫我拉網!”

另外兩條船也靠了過來,是村裡的王叔和李叔,都是打了一輩子魚的老漁民。

三人往陳耀軍漁網的方向看去,只見那漁網在海面下繃得緊緊的,拉出一條長長的弧形。

“嚯,這陣仗!”王叔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耀軍,你這是撞上魚群了啊!”

“快,搭把手!”陳大柱已經按捺不住激動了。

三條小船上的六個人,加上陳耀軍,七個人開始合力拉網。陳耀軍把船速調到最慢,緩緩往碼頭方向挪動。

漁網一點點被拉出海面。剛開始是些零散的小魚,銀光閃閃的在網眼裡跳動。

但越往後拉,網越沉,海水下暗流湧動,明顯有大東西在掙扎。

“慢點,慢點!”李叔喊道,“別把網扯破了!”

七個人小心翼翼,一點點收網。海水嘩嘩作響,網裡的東西逐漸露出真容。

先是一群青鯛魚,每條都有巴掌大小,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少說也有上百斤。

接著是幾條黃魚,金黃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然後是烏賊和章魚,觸手在網裡扭動。

但這還不是全部。

當漁網拉到一半時,網底突然一陣劇烈翻騰,水花四濺。

“有大貨!”王叔眼睛都直了。

眾人屏住呼吸,繼續收網。

漸漸地,三條碩大的身影顯露出來。

“是鱸魚!海鱸魚!”陳大柱聲音都顫抖了。

三條海鱸魚,每條都有小臂那麼長,在網裡拼命掙扎,激起更大的水花。

這種魚在市場上價格不菲,特別是這麼大的野生海鱸,更是難得。

“還有!後面還有!”陳耀軍指著網尾。

漁網最後一段拉上來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網底赫然躺著兩條石斑魚,一條青斑,一條紅斑。青斑有七八斤重,紅斑略小,也有四五斤。

這種高檔海魚,在縣城酒樓裡能賣出天價。

“我的老天爺……”李叔喃喃道,“耀軍,你這是捅了魚窩了啊!”

漁網終於全部拉上船,滿滿當當鋪了一甲板。

各種魚類在網裡跳動,銀光閃閃,看得人眼花繚亂。

陳耀軍自己也驚呆了。他前世捕魚多年,但像這樣第一網就滿載而歸的情況,少之又少。

難道重生後,運氣也變好了?

不,不只是運氣。他忽然想起,前世曾聽老漁民說過,這片海域在夏末秋初常有魚群聚集,特別是午後潮水變化時。

他今天選的時間、地點,正好撞上了。

“快快,把魚分揀出來,別壓死了!”王叔最先反應過來。

七個人手忙腳亂地開始分揀。小魚放一邊,大魚單獨放。

那兩條石斑魚和三條海鱸魚被小心翼翼提出來,放進有海水的大桶裡養著,確保鮮活。

其他魚按種類分開,青鯛、黃魚、烏賊、章魚,還有一些雜魚,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得有多少斤啊?”陳大柱看著滿甲板的魚,手都有些抖。

“少說五六百斤!”王叔估算著,“光是那幾條大貨,就能賣不少錢!”

五六百斤!按現在的市價,就算普通魚一斤兩三毛錢,這也得一百多塊。加上那幾條高檔魚,這一網撈上來,抵得上普通漁民大半個月的收入。

碼頭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都在張望。

有人眼尖,看到了甲板上的魚獲,驚呼聲傳開,更多人湧到碼頭邊。

“我的天,陳耀軍這是捕了多少魚啊?”

“看見沒,那是石斑魚!這麼大的石斑,我幾年沒見過了!”

“還有海鱸魚,真肥!”

議論聲此起彼伏。陳耀軍站在船上,看著滿甲板的收穫,心裡百感交集。前世他為了生計奔波勞碌,卻總是一事無成。這一世,第一網就給了他這麼大的驚喜。

船緩緩靠岸。碼頭上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目光都聚焦在那一船魚上。

“耀軍,這、這都是你捕的?”村長陳建國擠到前面,不敢相信地問。

“運氣好,撞上魚群了。”陳耀軍謙虛地說,但臉上的笑容掩不住。

“這哪是運氣,這是本事!”王叔幫腔道,“耀軍選的這片海域,這個時間,正好是魚群出沒的時候。老漁民都不一定把握得這麼準!”

這話說得陳耀軍心裡一動。他總不能說自己是重生回來的,知道這片海域的魚情吧?看來以後得注意,不能表現得太“神”。

“先卸貨,先卸貨!”陳大柱招呼著。

幾個相熟的村民上來幫忙,把魚一筐筐抬下船。每抬下一筐,就引起一陣驚歎。

魚全部卸完後,碼頭上堆了十幾筐。陳耀軍大致清點了一下:青鯛約兩百斤,黃魚一百多斤,烏賊章魚幾十斤,雜魚一百多斤。再加上那幾條大貨,總重量確實有五六百斤。

“耀軍,這些魚你打算怎麼處理?”陳建國問。

陳耀軍想了想,說:“村長,我想留一些自家吃,再送些給今天幫忙的叔伯們。剩下的,拉到縣城賣了。”

“應該的,應該的。”陳建國點頭,“你今天這收穫,可是給咱們村爭光了!我聽說陳家溝那邊,最近都沒捕到什麼像樣的魚。”

提到陳家溝,陳耀軍想起下午那幾條想截胡的小木船,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那些人要是知道他一網撈了這麼多,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王叔,李叔,今天多虧你們幫忙。”陳耀軍從魚堆裡挑出兩條大海鱸,“這兩條魚,你們拿回去嚐嚐鮮。”

“這怎麼好意思……”王叔嘴上推辭,眼睛卻盯著那肥美的海鱸魚。

“拿著吧,要不是你們幫忙,我一個人真拉不上來這網。”陳耀軍硬塞給他們。

他又挑了幾條黃魚和青鯛,分給其他幫忙的村民。大家推讓一番,最後都高高興興收下了。這年頭,魚肉可是好東西,平時捨不得吃。

“耀軍,你這孩子,會做人。”陳建國拍拍他的肩膀,“有出息!”

分完魚,陳耀軍讓父親去找輛拖拉機,明天一早把魚拉到縣城去賣。鮮活的海鮮不能放,越早出手越好。

他自己則留在碼頭,仔細清洗漁船和漁網。這一網收穫雖大,但漁網也有些損傷,需要修補。

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黃。陳耀軍蹲在船邊補網,動作嫻熟。前世他幹這個幹了半輩子,閉著眼都能補好。

“耀軍。”

他抬頭,看見李翠芬站在碼頭上。她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海風吹起她的頭髮。

“你怎麼來了?”陳耀軍放下手裡的活,跳上岸。

“聽村裡人說,你捕了好多魚。”李翠芬的目光越過他,看向船上還沒卸完的幾筐魚,“我過來看看。”

“運氣好而已。”陳耀軍說,但眼裡閃著光。

李翠芬走近幾步,看清了那些魚,特別是桶裡養著的石斑魚和鱸魚,眼睛微微睜大:“這些……都是你捕的?”

“嗯。”陳耀軍從桶裡撈出一條紅斑,“這個給你家拿回去,燉湯喝,補身體。”

李翠芬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這麼貴的魚……”

“讓你拿就拿。”陳耀軍不由分說,把魚裝進一個水桶裡,塞到她手上,“今天去你家,也沒帶什麼像樣的東西。這魚就當是補上了。”

李翠芬看著桶裡遊動的紅斑魚,心裡五味雜陳。這麼大的紅斑,在市場上至少能賣十幾塊,夠普通人家半個月的菜錢了。陳耀軍就這麼隨手送給她?

“你……你明天要去縣城賣魚?”她問。

“對,一早就去。”陳耀軍說,“你要不要一起去?縣城熱鬧,可以去逛逛。”

李翠芬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了,家裡還有事。”

其實她是怕村裡人說閒話。雖說兩人定了親,但畢竟還沒過門,整天一起出入,難免惹人議論。

陳耀軍看出她的顧慮,也不勉強:“行,那下次吧。等賣了魚,我給你帶點縣城的好東西。”

李翠芬臉一紅,低頭看著桶裡的魚:“那……我先回去了。魚,謝謝了。”

“我送你吧,天快黑了。”陳耀軍說。

“不用,我自己能回。”李翠芬提著桶,轉身要走,又停住,“陳耀軍。”

“嗯?”

“今天下午,陳家溝有人來我家了。”李翠芬低聲說,“他們說,你在他們村頭的海域捕魚,不合規矩。”

陳耀軍眉頭一皺:“不合規矩?海是公家的,哪來的規矩?”

“他們說,那是他們村傳統的捕魚區,外村人不能隨便去。”李翠芬有些擔憂,“我怕他們會來找麻煩。”

陳耀軍冷笑一聲:“讓他們來。海這麼大,誰有本事誰捕魚。再說了,我今天是在公共海域作業,離他們村還遠著呢。他們想找茬,也得有個由頭。”

李翠芬見他這麼鎮定,稍稍安心:“那你小心點。我回去了。”

“路上慢點。”陳耀軍目送她離開,直到身影消失在村道盡頭。

他回到船上,繼續補網,但心裡琢磨著李翠芬的話。陳家溝的人果然不會善罷甘休。不過他現在不怕,有船有收穫,腰桿子硬。再說了,捕魚這事兒,說到底看的是本事和運氣。他憑本事捕的魚,誰也挑不出理來。

晚上,陳家熱鬧非凡。陳耀軍留了一條青斑和幾條黃魚,張桂蘭做了滿滿一桌子魚菜:清蒸石斑、紅燒黃魚、魚頭豆腐湯、炸小魚……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陳大柱把王叔、李叔幾個老夥計都請來,大家圍坐一桌,喝酒吃魚,好不熱鬧。

“耀軍,今天這一網,可是開了個好頭啊!”王叔抿了一口酒,滿臉紅光,“照這麼幹下去,你那買船借的錢,用不了多久就能還清!”

“可不是嘛!”李叔接話,“我打了一輩子魚,像今天這樣一網撈五六百斤的時候,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耀軍,你有眼光,那船買得值!”

陳耀軍笑著給大家倒酒:“都是叔伯們教得好。我年輕,沒經驗,以後還得靠你們多指點。”

這話說得漂亮,幾個老漁民聽了都很受用。陳大柱看著兒子,眼裡滿是欣慰。這孩子,真是長大了,會說話,會辦事。

酒過三巡,話題又轉到賣魚上。

“耀軍,明天去縣城賣魚,我跟你一起去。”陳大柱說,“我認識幾個魚販子,能賣個好價錢。”

“不用,爸,我自己能行。”陳耀軍說,“你在家休息,這幾天累壞了。”

“那怎麼行,那麼多魚,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讓耀軍自己去鍛鍊鍛鍊也好。”王叔說,“年輕人,總要獨當一面。不過耀軍,縣城魚市上人多眼雜,你小心點,別被人坑了。”

“放心吧王叔,我心裡有數。”陳耀軍說。

他確實心裡有數。前世他在魚市混了多年,哪些魚販子實在,哪些奸滑,他一清二楚。明天去賣魚,他自有打算。

夜深了,客人散去。陳耀軍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今天的一切像做夢一樣,那麼不真實。一網五六百斤魚,在前世他得拼死拼活幹好幾天才能有這收穫。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的碼頭。他的船停在那兒,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那是他的船,他的希望。

忽然,他看見碼頭上似乎有個人影晃動。這麼晚了,誰在那兒?

陳耀軍警覺起來,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往碼頭走去。

走近了,他看清那是一箇中年男人,正圍著他的船轉悠,時不時伸手摸摸船身。

“誰在那兒?”陳耀軍喝道。

那人嚇了一跳,轉身就想跑。陳耀軍一個箭步衝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人的臉——是陳家溝的,下午想截胡他的那夥人中的一個。

“你幹什麼?”陳耀軍冷聲問。

“沒、沒幹什麼,我就是看看……”那人支支吾吾。

“看看?大半夜的來看我的船?”陳耀軍手上用力,“說,到底想幹什麼?”

那人吃痛,連忙說:“是、是我們村長讓我來的……他說,讓我來看看你這船……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陳耀軍鬆開手,“船就在這兒,如假包換。怎麼,你們陳家溝還管到我買船的事上來了?”

“不是不是……”那人揉著胳膊,訕訕地說,“我們就是好奇……你這一網捕那麼多魚,我們村長不信,說肯定是吹牛……”

陳耀軍明白了。陳家溝的人看他第一網就大豐收,眼紅了,又不信,所以派人來打探虛實。

“現在看到了?可以回去交差了?”陳耀軍指著船,“船是真的,魚也是真的。回去告訴你們村長,海是公家的,誰有本事誰捕魚。要是眼紅,就憑真本事,別搞這些小動作。”

那人連連點頭,灰溜溜地跑了。

陳耀軍站在碼頭上,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眼神漸冷。看來,陳家溝這事還沒完。不過他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夜更深了,海風帶來絲絲涼意。陳耀軍摸了摸船身,冰涼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

這一世,他要走的路還很長。今天只是開始,後面會有更多的挑戰,也會有更多的收穫。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耀軍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看了眼還在熟睡的李翠芬,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昨天兩人聊到深夜,最後還是他送李翠芬回了家,再獨自回來。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實,就像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廚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母親張桂蘭在準備早飯。陳耀軍走進去,看見灶臺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上面還臥著兩個荷包蛋。

“媽,起這麼早?”

“你不是要出海嗎?”張桂蘭回頭看他,眼角的皺紋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顯得格外慈祥,“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陳耀軍心頭一暖,坐下來大口吃起來。麵條勁道,湯頭鮮美,是母親特有的味道。前世他總嫌家裡窮,嫌父母沒本事,現在想來,這樣的溫暖才是無價的。

“你爸已經去碼頭檢查船了。”張桂蘭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耀軍,媽有句話想問你。”

“您說。”

“你和翠芬那閨女,是認真的吧?”張桂蘭小心翼翼地問,“不是一時興起?”

陳耀軍放下筷子,認真地說:“媽,我是認真的。翠芬是個好姑娘,我會對她好,也會讓咱們家過上好日子。”

張桂蘭眼眶有些溼潤:“那就好,那就好。你爸嘴上不說,心裡其實也中意翠芬那孩子。就是怕你年輕,做事不穩當。”

“放心吧媽,我心裡有數。”

吃完早飯,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陳耀軍換上膠衣膠鞋,背起昨晚準備好的漁具,往碼頭走去。

清晨的海邊還有些涼意,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撲面而來。碼頭上已經有不少漁民在忙碌,檢查漁船,整理漁網,準備出海。見到陳耀軍,大家都熱情地打招呼。

“耀軍,今天去哪片海啊?”

“去李家灣那邊看看。”陳耀軍笑著回應。

“李家灣?那可是遠了點,油夠不夠?”

“夠,昨天剛加滿。”

陳大柱已經在船上了,正檢查發動機。見兒子來了,他點點頭:“都準備好了?”

“嗯。”陳耀軍跳上船,把漁具放好,“爸,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吧,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麼行,李家灣那片海域你又不熟。”陳大柱不同意,“我跟你去,好歹有個照應。”

陳耀軍知道父親是擔心他,也不再堅持。父子倆合力把船上的東西歸置整齊,準備出發。

就在這時,碼頭上傳來一陣腳步聲。陳耀軍抬頭,看見李翠芬提著一個布包匆匆跑來。

“你怎麼來了?”他有些意外。

“我跟家裡說了,今天跟你一起出海。”李翠芬喘著氣說,“我爸一開始不同意,我說你一個人去不熟悉我們那邊海域,我去能幫著指路,他才勉強答應了。”

陳耀軍心裡一喜,連忙伸手把她拉上船:“那太好了,有你指路,肯定能找到好地方。”

李翠芬上了船,把布包遞給陳耀軍:“這是我媽準備的乾糧,還有一壺水。”

布包裡是幾個饅頭和鹹菜,雖然簡單,卻透著心意。陳耀軍接過來,心裡更暖了。

陳大柱看看兒子,又看看李翠芬,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咱們就出發吧。翠芬,你坐穩了。”

發動機“咚咚咚”地響起來,漁船緩緩駛離碼頭。晨光中,船身劃開平靜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浪花。

李翠芬坐在船頭,海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眯著眼看向遠方。陳耀軍站在她身邊,忽然覺得這一刻美好得不真實。

“往哪個方向?”陳大柱在駕駛艙問。

李翠芬指向東南方:“往那邊,大概要開一個多小時。我說的那片海域,在我們村外大概三海里,有一片暗礁區,魚特別多。”

陳耀軍記下方向,走進駕駛艙接過舵輪:“爸,我來開吧,您歇會兒。”

陳大柱讓開位置,卻沒有去休息,而是坐在一旁看著兒子操作。陳耀軍開船的手法嫻熟,完全不像個新手,這讓陳大柱心裡既欣慰又疑惑。

船在海面上平穩行駛,太陽漸漸升高,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黃。遠處,海天一色,幾隻海鷗在船尾盤旋,發出清脆的鳴叫。

“你看那邊。”李翠芬忽然指著左前方,“那片礁石看見沒?那就是我們村的標誌。繞過那片礁石,再往前就是我說的地方。”

陳耀軍調整方向,朝那片礁石駛去。礁石區附近的海水顏色明顯更深,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這樣的地形最容易聚集魚群。

“就是這兒了。”李翠芬說,“我記憶中,村裡有人在這兒捕到過紅斑魚群,但具體是哪一年記不清了。”

陳耀軍放慢船速,仔細觀察海面。海水清澈,能看到水下若隱若現的礁石。他前世捕魚多年,對魚群的習性很瞭解。這種礁石區是石斑魚最喜歡的地方,有紅斑也不奇怪。

“咱們下網試試。”陳大柱已經準備好了漁網。

父子倆合力把漁網撒下去。漁網入水,像一朵盛開的花,緩緩沉入海中。陳耀軍控制著船速,繞著礁石區慢慢行駛,讓漁網儘可能覆蓋更大的範圍。

“這片礁石區不小,咱們得繞一圈。”李翠芬說,“我記得最深的地方有十幾米,小心別掛網了。”

陳耀軍點頭,小心地操縱著船隻。漁網在水下拖行,他能感覺到網繩傳來的拉力,時輕時重,說明網裡有東西,但還不確定是什麼。

繞了大約半小時,漁網已經拖了很長一段距離。陳耀軍覺得差不多了,開始收網。

“來,搭把手。”

三個人合力轉動絞盤,漁網一點點被拉上來。剛開始是空的,只有些海草和小魚。但越往後拉,網越沉。

“有貨!”陳大柱眼睛一亮。

果然,漁網後半段開始出現魚獲。先是幾條黑鯛,然後是幾隻梭子蟹,接著是幾條石九公。雖然都不是特別名貴的魚,但數量不少,這一網少說也有百來斤。

“繼續拉,後面應該還有。”陳耀軍手上用力。

漁網全部拉上來時,甲板上已經堆了一小堆魚。陳耀軍仔細翻找,忽然眼睛一亮——網底躺著兩條紅斑魚,雖然不大,每條只有兩三斤,但確是紅斑無疑。

“真有紅斑!”李翠芬驚喜地叫出聲。

陳耀軍小心地把兩條紅斑魚提出來,放進有海水的桶裡。紅斑魚在桶裡遊動,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雖然不大,但證明這片海域確實有紅斑。”陳大柱也很高興,“這一網值了,這些魚拉到縣城,少說也能賣四五十塊。”

陳耀軍卻皺起眉頭。兩條紅斑太少了,和他預想的差很遠。難道李翠芬的記憶有偏差?或者紅斑魚群還沒到季節?

“咱們再下一網。”他說,“這次換個地方,往礁石區深處走。”

收拾好漁網,漁船繼續前行。這次陳耀軍選了一片水深更大的區域,這裡的礁石更加密集,海水顏色深得發黑。

“小心點,這裡容易掛網。”李翠芬提醒。

陳耀軍點點頭,控制著船速,把漁網撒下去。這次他特意選擇了更深的區域,希望能捕到更大的魚。

漁網入水,船繼續緩緩前行。陳耀軍緊盯著海面,注意著網繩傳來的任何細微變化。

忽然,網繩猛地一緊,船身都微微傾斜了一下。

“有大貨!”陳大柱驚呼。

陳耀軍立即減速,但網繩的拉力越來越大,船幾乎要被拖停。他心中一動——這種力道,絕不是普通魚群能有的。

“慢慢收網,別急。”他沉著地說。

三個人再次轉動絞盤,這次比剛才吃力得多。漁網一點點被拉上來,剛開始還正常,但拉到一半時,網繩突然繃得更緊,接著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不好,網破了!”陳大柱臉色一變。

陳耀軍心裡一沉,連忙加快收網速度。漁網終於被拉上來,但網底破了一個大洞,顯然是被什麼東西扯破的。網裡只有零星幾條小魚,大部分魚獲都從破洞逃走了。

“可惜了。”李翠芬惋惜地說,“剛才那力道,肯定是大傢伙。”

陳耀軍檢查著破掉的漁網,忽然眼睛一亮。破洞邊緣掛著幾片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是紅斑。”他撿起鱗片,“而且不小,看這鱗片,那條紅斑至少有十斤。”

十斤以上的紅斑魚!這在市場上是天價。陳大柱和李翠芬都倒吸一口涼氣。

“可是網破了,魚跑了。”李翠芬遺憾地說。

陳耀軍卻笑了:“跑了一條,說明這片海域還有更大的紅斑。咱們換個網,繼續。”

他從船艙裡拿出備用漁網,這次選了一張更結實的。這種網線更粗,網眼更大,專門用來捕大魚,但相應的,小魚容易漏掉。

“這次咱們得小心點。”陳大柱說,“這麼大的紅斑,力氣可不小。”

漁船重新選了個位置,再次下網。這次陳耀軍更加謹慎,控制著船速,注意著網繩的每一絲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海面上的溫度升高,三個人都出了汗,但沒人說休息。

忽然,網繩又是一緊。

“來了!”陳耀軍精神一振。

這次的力道比剛才還大,船身明顯被拖得傾斜。陳耀軍立即減速,但不敢停,怕網繩承受不住突然的拉力。

“慢慢收,慢慢收。”他指揮著。

三個人再次轉動絞盤,這次比剛才還要吃力。絞盤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漁網一寸一寸地被拉上來。

“看!是紅斑!”李翠芬第一個看到網裡的情況。

漁網中,一條碩大的紅斑魚正在拼命掙扎。它通體鮮紅,背鰭高高豎起,尾巴用力拍打著,激起陣陣水花。這條紅斑至少有十二三斤,在網裡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小心,別讓它跑了!”陳大柱喊道。

三個人小心翼翼地收網,終於把整張網拉了上來。大紅斑魚在網裡瘋狂掙扎,但網線結實,它掙脫不了。

陳耀軍趕緊拿來一個大桶,把紅斑魚放進去。魚在桶裡仍然不安分,濺起的水花打溼了三人的衣服。

“我的天,這麼大的紅斑,我打了一輩子魚都沒見過幾次。”陳大柱看著桶裡的魚,手都有些抖。

陳耀軍也很激動,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再看看網裡還有什麼。”

他們繼續清理漁網,發現除了這條大紅斑,還有幾條小的紅斑,每條都有三四斤。此外還有不少黑鯛、黃魚和石九公,這一網的收穫比第一網還要豐富。

“發財了,發財了。”陳大柱喃喃道,“光是這條大紅斑,少說也能賣一百塊。”

李翠芬看著滿甲板的魚,再看看陳耀軍,眼裡閃著光。她沒想到陳耀軍真的能捕到紅斑,而且還是這麼大的紅斑。

“咱們再下一網咖?”她提議。

陳耀軍看看天色,搖搖頭:“不,今天就到這兒。這片海域的紅斑不能一次捕太多,得留些種。而且咱們的冰艙容量有限,裝不下更多了。”

他指揮著把魚分類放好,紅斑單獨養在桶裡,其他魚放進冰艙。做完這些,太陽已經偏西了。

“回去吧。”陳耀軍啟動發動機,“今天收穫不錯,夠咱們賣個好價錢了。”

漁船調頭返航。回程的路上,三個人都很興奮。陳大柱算著這一船魚能賣多少錢,李翠芬看著桶裡遊動的紅斑,陳耀軍則想著下一步的計劃。

今天這一趟,不僅證實了李翠芬的記憶,也讓他對這片海域有了更深的瞭解。紅斑魚群確實存在,而且數量不少。但捕撈要講究方法,不能涸澤而漁。

“耀軍,你想什麼呢?”李翠芬問。

“我在想,以後怎麼長期在這片海域捕魚。”陳耀軍說,“紅斑是高檔魚,價格高,但數量有限。咱們得有計劃地捕撈,才能長久。”

李翠芬點點頭:“你想得長遠。不過這片海域離我們村近,要是被村裡人知道有紅斑,肯定會來搶著捕。”

“所以咱們得抓緊時間。”陳耀軍說,“在別人發現之前,先站穩腳跟。”

漁船駛回碼頭時,已經是傍晚時分。碼頭上還有不少人,看到他們的船回來,都圍了過來。

“耀軍,今天收穫怎麼樣?”有人問。

陳耀軍笑笑:“還行,捕了些魚。”

他沒說具體有什麼,但船上濃重的魚腥味和冰艙裡滿滿當當的魚,已經說明了一切。當陳大柱把那條大紅斑抬出來時,碼頭上響起一片驚呼。

“我的老天,這麼大的紅斑!”

“這得多少錢啊!”

“耀軍,你這是走了什麼運啊!”

陳耀軍只是笑笑,指揮著把魚卸下船。他特意留了一條小紅斑,準備送給李翠芬家,又留了幾條其他魚,分給今天幫忙的村民。

“翠芬,這條紅斑你帶回去,讓你爸媽嚐嚐。”他把裝著紅斑的桶遞給李翠芬。

李翠芬接過桶,輕聲說:“謝謝。”

“跟我還客氣什麼。”陳耀軍笑了笑,“明天我去縣城賣魚,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翠芬想了想,點頭:“好。”

陳耀軍聽著父親的話,心裡卻急得火燒火燎。三個村的人都去?那王胖子肯定也在其中!他手上動作更快,恨不得立馬把船從沙裡刨出來推到海里去。

“爸,我覺著今天黃岩灣東邊那片礁石區肯定有大魚群,咱去那兒試試?”陳耀軍一邊用力鏟沙,一邊裝作不經意地提議。他記得王胖子後來喝醉了吹牛,說就是在東礁石區外圍下的網,撈了個盆滿缽滿。

陳國中瞪了他一眼:“東礁石區?那邊水急浪大,暗礁又多,去那兒不是找晦氣嗎?老老實實跟著大夥兒去西邊灣口,那邊平緩,魚也不少。”

“爸!”陳耀軍直起身,抹了把汗,眼神認真起來,“信我一次,就這次。我有種特別強的預感,東邊今天肯定有大傢伙!說不定……說不定能撈上大黃魚群!”

“大黃魚?”陳國中嗤笑一聲,“你小子做夢呢?大黃魚是好撈的?那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還魚群……我看你是昨晚沒睡醒。”話雖這麼說,但看著兒子難得這麼積極認真,陳國中心裡又有些動搖。

這小子雖然平時吊兒郎當,但有時候那股子執拗勁上來,倒真能蒙對點事兒。

陳耀軍見父親猶豫,趕緊趁熱打鐵:“爸,你想啊,西邊灣口大家都去,船比魚都多,能分到多少?東邊雖然險點,但去的人少啊。咱家這船小,去西邊擠不過人家。

去東邊,要是真有收穫,那都是咱自己的!退一萬步講,就算沒大黃魚,那邊平時去的人少,尋常魚獲說不定也比西邊強。”他知道父親最看重實際,便開始分析利弊。

陳國中沉吟著,抽了口旱菸,看向正在清理船舷的妻子姜靈芝。姜靈芝剛才也聽到了父子倆的對話,她走過來,小聲道:“他爹,軍子今天好像……不太一樣。雖然還是那副樣子,但眼神裡有股勁。要不……就依他一次?小心點就是了。”

陳耀軍感激地看了一眼母親。

陳國中又看了看自家這條不大的木質漁船,再看看遠處那些正在準備的、明顯更大更結實的別村漁船,終於咬了咬牙:“行!就聽你一回!但醜話說前頭,到了地方得聽我的,我說不能下網就不能下,我說撤就得撤,聽見沒?”

“聽見了!保證服從命令!”陳耀軍立馬立正,臉上笑開了花。

船終於清理出來,推下了水。陳國中掌舵,陳耀軍和姜靈芝幫忙整理漁網、魚簍和其他工具。

小小的漁船“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向著黃岩灣東側駛去。

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撲面而來,陳耀軍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東礁石區,心臟激動得怦怦直跳。

就是這裡!前世王胖子就是在這裡發跡的!這一世,這份機緣歸我陳耀軍了!

越靠近東礁石區,海浪果然變得洶湧起來,黑色的礁石如同怪獸的牙齒般參差不齊地露出海面,海水拍打上去,濺起白色的浪花。

這裡航道的確複雜,陳國中神情凝重,小心地操縱著漁船,沿著記憶中相對安全的路線緩慢前進。

其他村的漁船大多徑直往西邊灣口去了,只有零星一兩艘船在這附近徘徊,看到陳國中家的船居然敢往裡開,都投來詫異的目光。

“爸,再往前一點,繞過那塊像牛角的大礁石,後面有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就在那下網!”陳耀軍指著前方,語氣急切。他記憶中王胖子描述的特徵,就是“牛角礁”後面。

陳國中依言,小心翼翼地駕船繞過那塊形狀奇特的大礁石。果然,後面出現了一片被礁石環抱的、相對風平浪靜的海域,海水顏色似乎都比外面深一些。

“這地方……還真有點意思。”陳國中經驗老到,一看這地形水色,就覺得像是有魚藏身的地方。

“下網!快下網!”陳耀軍催促道。

陳國中沒再猶豫,和姜靈芝一起,熟練地將拖網撒入海中。漁船開始拖著網,在這片水域緩慢行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漸漸西斜,海面上金光粼粼。網已經下了快一個小時,卻還沒什麼太明顯的動靜。陳國中的臉色又開始沉了下來,姜靈芝也頻頻看向兒子,眼神裡帶著擔憂。

陳耀軍心裡也有些打鼓。難道自己記錯了?或者因為自己重生,引發了什麼變化?

就在他越來越不安的時候,突然,拖網繩索猛地一緊!船身都微微頓了一下。

“有東西!”陳國中經驗豐富,立刻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沉重感,不是掛到礁石的那種生硬,而是富有彈性的、掙扎的沉重!

陳耀軍瞬間狂喜:“來了!爸!快!拉網看看!”

一家三口立刻行動起來,陳國中控制住船速和方向,陳耀軍和姜靈芝開始合力收網。網繩繃得緊緊的,收起來異常吃力。

“好沉!肯定是大傢伙!”姜靈芝臉上也露出了興奮的紅光。

隨著漁網一點點被拉出水面,網眼裡開始閃爍出金黃色的光芒!那光芒在夕陽下格外耀眼!

“黃……黃魚!是大黃魚!”陳國中聲音都變了調,激動的手都有些發抖。他打了一輩子魚,見過大黃魚,但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網裡那一片躍動的、閃耀的金色,簡直晃花了他的眼!

漁網終於被完全拉上船,倒在艙裡。頓時,滿艙金光燦燦!一條條體態豐腴、鱗片完整、閃爍著金黃色光澤的大黃魚在艙底活蹦亂跳,噼裡啪啦地響成一片!大的足有成年人小臂長,小的也有巴掌大,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小半個船艙!

陳國中和姜靈芝都看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這一網,怕是抵得上他們平時好幾個月的收穫!不,是好幾年都未必能碰到一次!

“發財了……真的發財了……”陳國中喃喃道,蹲下身,顫抖著手捧起一條肥碩的大黃魚,眼裡竟有些溼潤。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何時見過這樣的景象?

姜靈芝也激動地直抹眼淚:“他爹……軍子……咱們……”

陳耀軍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這滿艙的“黃金”,還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強壓住激動,趕緊道:“爸,媽,先別激動!趕緊,把網理好,我們再下一網!這片魚群肯定還沒散!”

陳國中猛地回過神:“對!對!快!”他畢竟是老漁民,知道機不可失。一家三口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漁網,再次撒向那片神奇的水域。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更短。不到半小時,那種熟悉的沉重感再次傳來!

起網!又是一片耀眼的金黃!

連續下了三網,每次都是滿載而歸!小小的船艙已經快裝不下了,活蹦亂跳的大黃魚層層疊疊,甚至有些都跳到了船板上。

“夠了!夠了!不能再裝了!船要吃不消了!”陳國中看著明顯吃水變深的船艙,雖然意猶未盡,但還是果斷叫停。

安全最重要,若是船沉了,一切皆空。

陳耀軍看著滿艙的魚,估算了一下,起碼有兩百多斤!比前世王胖子那次只多不少!他心滿意足地笑了。

夕陽已經快要落山,海天相接處一片絢爛的晚霞。

陳國中駕著滿載的漁船,小心翼翼地駛離東礁石區,向著家的方向返航。

船開得很慢,但陳國中心裡卻像是裝了一臺小馬達,撲通撲通跳得厲害,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和紅光。

返航途中,遇到了其他村返航的漁船。

那些船上的人看到陳國中家這小船那沉重的吃水線,以及偶爾從艙裡蹦躂出來的、在晚霞中閃著金光的魚,都瞪大了眼睛。

“老陳!你們這是……撈到什麼了?這麼沉?”有相熟的漁民高聲問道。

陳國中此刻反而冷靜下來,打了個哈哈:“沒啥,運氣好,撈了點雜魚!”他深知財不外露的道理,尤其是這滿艙價值不菲的大黃魚。

問話的人將信將疑,但看到陳家船上確實蓋著草蓆,也看不真切,便不再多問,只是心裡嘀咕:這陳老蔫兒今天走狗屎運了?船都快壓沉了,肯定不止“一點雜魚”。

快到岸邊時,陳耀眼尖,看到碼頭上聚集了不少人,其中就有隔壁村那個矮胖的王胖子,正跟幾個人大聲說笑著什麼,看樣子收穫也不錯,但肯定沒法跟自己家比。

陳耀軍嘴角勾起一抹笑。王胖子啊王胖子,這一世,你的第一桶金,我替你收了。

船靠了岸。陳國中沒有急著卸貨,而是先讓陳耀軍跑去村裡,把平時關係最好、嘴也最嚴的堂兄陳耀祖和幾個信得過的本家兄弟叫來幫忙,同時讓姜靈芝趕緊回家拿最大號的魚筐和厚帆布來遮蓋。

陳耀祖等人來到碼頭,掀開草蓆一角看到艙裡的情景時,全都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我滴個親孃哎……這……這都是大黃魚?”

“國中叔,你們這是捅了黃魚窩了?”

“耀軍,你小子行啊!聽說今天是你非要往東邊去的?”

眾人七嘴八舌,又是震驚又是羨慕。

“都小聲點!”陳國中壓低聲音,嚴肅道,“兄弟們,幫個忙,趕緊把魚抬回去,千萬別聲張!事後少不了大家的好處!”

大家連忙點頭,都知道這東西太扎眼。於是,七八個人一起動手,用最快的速度將滿艙大黃魚分裝進幾個墊了溼水草的大魚筐裡,蓋上帆布,抬起來就往陳家快步走去。

這麼多魚,想完全瞞住是不可能的,路上還是被一些村民看到了。雖然蓋著布,但那沉甸甸的樣子和偶爾露出的金色魚尾,還是引起了陣陣猜測和議論。

“老陳家今天撈到什麼了?這麼神神秘秘的?”

“看樣子沉得很,肯定是大收穫!”

“聽說是耀軍那小子指的路,去了東礁石區那邊……”

“東礁石?那麼險的地方也能有這麼大收穫?真是邪了門了!”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了。等陳耀軍他們回到家,把魚筐抬進院子,關上院門時,外面已經圍了不少好奇的村民,其中就包括聽到風聲趕來的王胖子。

王胖子趴在陳家院牆邊,使勁往裡瞅,可惜什麼也看不到,急得抓耳撓腮。他今天在西邊灣口收穫也算不錯,撈了二三十斤好魚,本來正得意,準備晚上喝兩杯慶祝,沒想到聽說一向不怎麼樣的陳老蔫家可能撈到了不得的東西,這讓他心裡像貓抓一樣。

院子裡,陳國中指揮著眾人將大黃魚倒進幾個大木盆和水缸裡,加上海水先養著。金黃的一片,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看得幫忙的幾個本家兄弟都直咽口水。

“國中叔,這下你們家可發了!”陳耀祖羨慕道。

陳國中臉上笑開了花,但還是擺擺手:“發什麼發,就是運氣,運氣。”他轉身對姜靈芝道,“孩子他媽,趕緊,把今天買的那條肉燉了,再把那條海鰻也蒸上,留兄弟們在家吃飯!對了,挑幾條大黃魚,也燉上兩條,讓兄弟們也嚐嚐鮮!”

“使不得使不得!”陳耀祖等人連忙推辭,“這大黃魚金貴,留著賣錢!”

“哎,自家人,客氣什麼!今天多虧你們幫忙!”陳國中豪氣地一揮手,“吃!必須吃!耀軍,去村頭小賣部打幾斤散酒來!”

陳耀軍應了一聲,拿了酒壺和錢就往外走。剛開啟院門,就差點和貼在門上的王胖子撞個滿懷。

“喲,是耀軍兄弟啊!”王胖子堆起笑臉,眼睛卻使勁往院裡瞟,“聽說你們今天發了大財?撈著好東西了?讓哥哥也開開眼唄?”

陳耀軍側身擋住他的視線,皮笑肉不笑地說:“王哥說笑了,就是運氣好,撈了點雜魚,不值什麼錢。我爸讓我去打酒呢,先走了啊。”說完,繞開王胖子就走。

王胖子碰了個軟釘子,心裡更癢了,看著陳耀軍的背影,眼神閃爍。他隱約聽到院子裡傳來驚歎聲和潑水聲,還有那在燈光下一閃而過的金色……一個讓他心跳加速的猜測浮現出來——難道……是老陳家撈到了大黃魚群?而且看樣子數量不少!

這個念頭讓他又是嫉妒又是懊悔。東礁石區……自己怎麼就沒敢去呢?

晚飯格外豐盛。紅燒肉、清蒸海鰻,最硬核的是一大盆家常燒大黃魚。那魚肉雪白細嫩,滋味鮮香無比,湯汁濃郁,拌飯吃簡直是人間美味。幫忙的幾個兄弟吃得滿嘴流油,讚不絕口。

陳耀軍陪著父親和堂兄們喝了幾杯劣質散酒,臉上也泛起了紅光。他看著父母臉上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看著這簡陋卻溫馨的家,看著盆裡剩下的、等待明天變成“鉅款”的大黃魚,心裡充滿了踏實感和對未來的無限期待。

這才是重生的意義!改變自己,也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飯桌上,陳國中和陳耀祖等人商量著明天怎麼賣魚。這麼多大黃魚,在村裡或者附近小鎮肯定賣不完,也賣不上最好的價錢。

“得去縣裡!縣裡水產公司或者大飯店收,價錢給得高!”陳耀祖建議道。

“對,還得趁新鮮,明天一早就得動身。”陳國中點頭,“耀祖,明天還得麻煩你,跟你弟跑一趟縣裡,借大隊的拖拉機用用,我豁出去老臉去跟書記說說。”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陳耀祖拍著胸脯答應。

陳耀軍卻開口道:“爸,祖哥,我覺得,咱們不能全部一下子都賣給水產公司。”

“嗯?什麼意思?”陳國中看向兒子。

“我的意思是,咱們分兩部分。大部分新鮮的,抓緊賣到縣裡。另外挑出一些品相最好的、個頭最大的,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聯絡到市裡甚至更遠的買家,或者……做成乾貨!”陳耀軍眼神發亮,“鮮貨價格雖然不錯,但大黃魚乾貨更值錢,也耐放!而且我聽說,現在有些南方來的老闆,就稀罕咱們這地道的瓊州大黃魚乾,價錢給得嚇人!”

他記得前世後來幾年,高品質的大黃魚乾價格一路飆升,遠超鮮魚。既然自己有這個先見之明,為什麼不利用起來?這不僅能多賺錢,還能為以後可能做的海產生意積累經驗和渠道。

陳國中和陳耀祖等人聽了,都陷入了沉思。他們常年跟魚打交道,自然知道魚乾更金貴,但製作需要時間和手藝,也需要銷路,風險比賣鮮魚大。

“你小子……腦子怎麼突然這麼活絡了?”陳國中打量著兒子,感覺兒子今天回來後,確實跟換了個人似的,不僅敢想,想得還挺遠。

“爸,我這不是想著,好不容易碰上這麼個大機會,咱得多掙點嘛!以後我和翠芬結婚,也得花錢不是?”陳耀軍嘿嘿笑道。

提到結婚,陳國中臉色柔和下來。他想了想,一咬牙:“行!就聽你一回!鮮魚大部分明天賣掉。挑出三五十斤最好的,讓你媽和你嬸子她們連夜處理,先醃上,明天開始晾曬!銷路……咱們慢慢打聽!”

計劃定下,眾人又商量了些細節。夜深了,幫忙的兄弟們才告辭離去,個個臉上都帶著興奮,答應一定保密。

送走客人,關上院門。陳國中和姜靈芝看著院子裡那些還在木盆裡遊動的大黃魚,依然覺得像做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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