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後悔了?晚了!(1 / 1)
陳家。
“砰!”
門板被劉淑芬狠狠撞上,發出一聲悶響。
屋樑上的灰塵撲簌簌的往下掉,空氣裡都是一股破敗味。
“小畜生!那個挨千刀的小畜生!”
劉淑芬一進家門,整個人就像瘋了一樣。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用盡全力砸在水泥地上。
“哐當!”
刺耳的響聲後,茶缸被砸出一個大坑,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了角落。
“他怎麼敢!他憑什麼敢這麼對我們!”
她的嗓音尖利,劃破了屋裡的寂靜。
那張平日裡還算和善的臉,此刻因為生氣五官都擠在了一起,看著很嚇人。
陳建社垂頭喪氣的跟在後面,腦袋耷拉著,像是沒長骨頭。
身上那件為了去文化宮特意換上的新襯衫,已經皺成一團,沾滿了汗味和灰塵。
文化宮廣場上發生的一切,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那些指指點點的手,那些看不起和看熱鬧的眼神,都深深刻在他心裡。
“還有你!”
劉淑芬見他不吭聲,火氣一下就找到了地方發洩,手指快要戳到陳建社的鼻子上。
“我讓你去揭穿他!讓你告訴所有人那票是假的!你站那幹什麼?當木頭樁子了?”
“你不是吹牛說你在供銷社混得開嗎?不是說王主任拿你當親兒子看嗎?怎麼一到關鍵時候就成了個軟蛋!”
陳建社被罵得抬不起頭,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蚊子一樣的聲音。
“媽,他……他把王主任的名字說出來了。”
“他說那票,是我打著孝敬王主任的名義弄到的。我要是敢說票是假的,就是把王主任往死裡坑……”
“什麼?”
劉淑芬還沒反應過來。
旁邊一直悶頭抽菸的陳建國,手裡的菸頭抖了一下,一截菸灰掉在褲子上,燙出個小洞。
他猛地站起來,幾步衝到陳建社面前,聲音都變了。
“你說什麼?他把王富貴給扯進去了?”
陳建國腦子比劉淑芬清醒,瞬間就想通了裡面的關係。
陳建社不敢看他爸的眼睛,點了點頭。
“爸,他給我挖了個坑。我跳下去了,他把土都給埋上了,我根本爬不出來。”
陳建國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回椅子上,嘴裡失神的唸叨著。
“完了……這下全完了……”
他很清楚王富貴的為人。
那是個芝麻大點的仇都能記一輩子的主。
陳江河把王富貴的名字抬出來,陳建社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沒敢吱聲,這就等於當眾扒了王富貴的面子,還放在火上烤。
這口氣,王富貴肯定會加倍撒在他們家,撒在陳建社身上。
劉淑芬還在那罵。
“什麼完了?他一個沒人要的小雜種能翻出什麼天?”
“等他那些奇形怪狀的褲子賣不出去,賠光了錢,還不是得哭著滾回來求我們!”
就在這時,房門被“篤篤”的敲響了。
“老陳家嫂子,在家不?”
是隔壁的吳嬸。
劉淑芬正憋著火,很不耐煩的走過去拉開門。
“幹啥?”
吳嬸探進頭,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哎喲,你聽說了沒?你們紡織廠那邊,出大事了!”
劉淑芬的心沉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就是今天跟著你們去文化宮鬧事的張大媽那幾個人啊!”
吳嬸的音量不大不小,卻正好能讓屋裡每個人都聽見。
“她們幾個,下午就被廠領導點名批評了!說是無組織無紀律,惡意造謠,破壞安定團結的好局面!”
“這個月的獎金全扣了!我還聽說,廠裡很生氣,要專門成立個調查組,查到底是誰在背後教唆她們的!”
吳嬸說完,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屋裡三個人,心滿意足的走了。
劉淑芬僵在門口,吳嬸後面又說了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腦子裡只剩下那一句,“調查到底是誰在背後教唆”。
一股涼氣,從她的腳底心一下就竄到了頭頂。
她猛地轉身,望向陳建國,臉都白了。
“建國……她、她說的是真的?”
陳建國手裡的煙燒到了指頭都沒感覺,只是木然的點了點頭。
“查……廠裡要查……”
劉淑芬的聲音抖得厲害,她衝過去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都陷進了肉裡。
“那怎麼辦?要是查到我們頭上怎麼辦?”
“張大媽那張嘴,一嚇唬肯定什麼都說了!”
“要是讓你們廠領導知道……你的工作……”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為了讓陳建社頂替工作的事,他們家已經成了院裡的笑話,要是陳建國的工作再出問題,這個家就真的塌了。
“現在知道怕了?”
陳建國一把甩開她的手,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第一次用一種討厭的眼神看著她。
“當初是誰出的餿主意?是誰說要讓他血本無歸的?”
“我早就讓你別去惹他!你非不聽!”
屋子裡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剛才的火氣全沒了,只剩下巨大的害怕,讓三個人都動彈不得。
第二天。
陳建社拖著沉重的雙腿走進供銷社倉庫。
昨天還跟他稱兄道弟的幾個同事,今天看見他,都像躲瘟神一樣躲得遠遠的,聚在角落裡小聲說話。
陳建設看著眼前一幕,自嘲的笑笑。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成了整個供銷社最大的笑話。
“陳建社。”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王富貴揹著手,挺著肚子,慢悠悠的晃了過來。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陳建社,臉上是毫不遮掩的嘲笑。
“行啊你小子,出息了,本事見長啊。”
“昨天在文化宮,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你都能替我王富貴當家做主了?”
陳建社的頭埋得更低了,冷汗順著額角流進衣領。
他甚至感覺自己後背似乎都溼潤了。
“王主任,我不是……我沒有……”
“你沒有什麼?”
王富貴打斷他,肥胖的身子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可聽說了,你那個養子哥哥,現在是真威風。喇叭褲賣瘋了,連文化局的錢副局長都親自給他站臺。”
“你說說,你們這一家子,是不是特別會幫忙啊?專幫倒忙,幫得人家生意紅火。”
王富貴每說一個字,陳建社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主任,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錯了?”
王富貴直起身子,聲音恢復了正常大小,倉庫裡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知道錯了就行。不過光用嘴說,那可沒用。”
他揚起下巴,指了指倉庫最裡面的角落。
“後面儲藏鹹菜的下水道堵了,那味兒,嘖嘖,上頭得很。”
“你去,給我把它通開。”
王富貴的臉上掛著笑,說出的話卻讓陳建社感覺掉進了冰窟窿。
“對了,別用工具了,我看你這雙手就挺靈巧的。”
“用手掏,掏乾淨點。”
“記住!別耍花招!”
王富貴說完,冷哼一聲。
周圍傳來幾聲沒忍住的笑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裡全是看戲的。
陳建社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著,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裡。
他想反抗,想衝著那張肥臉吼一句“我不幹”。
但他看到了王富貴小眼睛裡閃過的兇光。
他不敢。
他要是敢說一個不字,明天就不是掏下水道這麼簡單了。
最後,他所有的骨氣都化作了屈辱的點頭。
“是,主任。”
他走向倉庫的盡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股混著爛菜葉、死耗子和汙水發酵的臭味,隔著老遠就往鼻子裡鑽。
當他顫抖著把手伸進那片黏糊糊、噁心又冰冷的淤泥裡時,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混著汗水和屈辱,一起流了下來。
他陳建社長這麼大,從沒受過這種委屈。
晚上。
陳建社回到家,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肥皂都洗不掉的臭味。
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晚飯也沒出來吃。
劉淑芬心疼的直掉眼淚,端著飯碗在門口勸了半天,門裡也沒一點動靜。
她只能把一肚子火全都撒在陳建國身上。
“你看看!你看看你那個好兒子,把咱們建社害成什麼樣了!”
“他就是個喪門星!是我們家的剋星!我們家早晚要被他剋死!”
陳建國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在廠裡總覺得同事們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一個人喝著悶酒,一杯接一杯。
聽到劉淑芬的哭罵,他心裡繃了一天的弦,終於斷了。
他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水四下飛濺。
“閉嘴!”
他雙眼通紅,指著劉淑芬,又指著陳建社緊閉的房門,整個人都在發抖。
“都是你們!全都是你們出的餿主意!”
“人家現在生意好,錢副局長都親自給他撐腰!我們呢?我們家快被你們娘倆給毀了!”
他的胸膛劇烈的起伏,憋了太久的火氣、害怕和後悔,在這一刻全爆發了。
他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絲哭腔。
“當初……當初要是不跟他斷絕關係就好了!”
一句話,讓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下來。
劉淑芬的哭罵音效卡在喉嚨裡,她愣愣的看著發瘋一樣的丈夫。
這是陳建國第一次,如此清楚的,表達出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