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騰飛,從一份合同開始(1 / 1)
第二天一大早,陳江河就去了李衛國的裁縫鋪。
鋪子裡的景象,比他想的還要熱鬧。
李衛國眼窩下面黑眼圈很濃烈,像個大熊貓。
整個人卻興奮的不行,在鋪子中間來回踱步,嘴裡還不停唸叨著什麼。
他老婆周翠蘭正在一旁疊著布料,臉上的喜氣藏都藏不住,看見陳江河進來,連忙站了起來。
“江河來了!快坐,快坐!”
李衛國聽到聲音,猛地回頭,幾步衝過來,一把抓住陳江河的胳膊。
他的手心滾燙。
“江河!你可算來了!”
“我一晚上沒睡著!閉上眼就是昨天那人山人海的場面!我李衛國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賣衣服的!”
他的嗓門又大又亮,震得屋頂都簌簌往下掉灰。
陳江河被他晃得身子一歪,臉上卻很平靜。
他不動聲色的把李衛國的手拿開,引著他到桌邊坐下。
“李師傅,別激動。”
陳江河自己倒了杯涼白開,推到李衛國面前。
“昨天那場面不算什麼,以後只會更熱鬧。”
李衛國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喉結用力的上下滾動,總算把那股衝到腦門的熱氣壓下去一些。
他攤開桌上那個寫滿了名字的破舊本子,手指都在發顫。
“這還……不算什麼?”
“江河,你看看,這上面記了一百三十七條褲子!一百三十七條!”
“光是這些,就夠我一個人不吃不喝乾上一個多月!你還說這只是個開始?”
周翠蘭也在旁邊幫腔,話裡全是壓不住的笑意。
“是啊江河,你李師傅從昨晚回來就跟丟了魂一樣,一會兒笑,一會兒又發愁。”
“笑的是咱這生意一下就火了,愁的是這麼大的量,他一個人哪裡做得過來。”
陳江河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本子拿過來,翻看了一遍。
上面的名字和尺寸記得東倒西歪,有的地方還畫著歪扭的圈,能看出來李衛國半夜睡不著,又爬起來核對過。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
“李師傅,嫂子,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
李衛國和周翠蘭的說話聲一下就停了,兩雙眼睛齊刷刷的望著他。
陳江河的聲音很穩,讓兩人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我們的生意,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當個小作坊了。我們得正規起來。”
李衛國愣住了。
“正規起來?怎麼個正規法?”
陳江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李師傅,你信我嗎?”
李衛國想都沒想,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信!怎麼不信!昨天那事兒一過,我李衛國現在誰的話都不聽,就聽你的!”
“好。”
陳江河滿意地點了下頭。
“既然信我,那我們就得把醜話說在前頭,把規矩立在頭裡。”
他從自己隨身揹著的布包裡,拿出了紙和筆。
“第一,我們得籤一份合同。”
“合同?”
李衛國和周翠蘭幾乎是同時出聲,兩個人都懵了。
這個年頭,鄰里之間借錢借糧都是靠一張嘴一杆秤,籤合同這東西,他們只聽說國營大廠裡才有。
李衛國侷促不安的搓著手上的老繭。
“江河,咱倆這關係……還用得著那玩意兒?你幫了我天大的忙,我信你還來不及。搞那個,太生分了。”
陳江河搖了搖頭。
“李師傅,這是規矩,也是保障。”
他看著李衛國的眼睛,一字一句,說的格外清晰。
“合同簽了,你出技術,我出點子和銷路,賺了錢怎麼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這既是保護你,也是保護我。”
“你換個角度想,要是我們沒這東西,萬一以後我昧了良心,說這生意全是我一個人的,你怎麼辦?你找誰說理去?”
李衛國連忙擺手,臉都漲紅了。
“不會的,江河你不是那種人。”
“親兄弟,明算賬。”
陳江河打斷了他。
“我不是,不代表別人不想。生意做大了,眼紅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昨天劉淑芬那幫人為什麼敢在文化宮那麼鬧?就是覺得我們是沒根的野草,想怎麼踩就怎麼踩。”
“可如果我們有正式的文書,有官家蓋章的許可,他們還敢嗎?”
這幾句話,直接點醒了李衛國。
他是個老實本分的手藝人,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把一針一線做好,從沒想過人心能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可昨天發生的一切,讓他不得不承認,陳江河說的每個字,都對。他這才明白,人心確實險惡。
“那……那你說咋辦,我聽你的。”李衛國終於鬆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陳江河這才繼續往下說。
“第二,我們要去工商所申請一個個體戶經營執照。以後,我們就是光明正大的生意人。”
“第三,我們的褲子,得有自己的牌子。”
李衛國徹底跟不上陳江河的思路了,滿臉都是困惑。
“牌子?褲子……還要啥牌子?”
“當然要。”
陳江河拿起筆,在一張乾淨的白紙上,寫下了兩個字。
騰飛。
那兩個字,筆鋒有力,透著一股掙脫束縛、直衝雲霄的勁頭。
“以後,我們做出來的所有衣服,都要縫上這個牌子。我們的品牌,就叫‘騰飛’。”
“一飛沖天的騰飛。”
李衛國死死盯著那兩個字,只覺得一股說不出的豪氣從胸口湧上來。
他雖然識字不多,但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寓意,他懂。
騰飛。
多好的名字。
他好像已經能看到,自己親手做的褲子,掛著這個牌子,賣到了縣城,賣到了省城,賣到了他這輩子都沒去過的遠方。
“好!好名字!”
李衛國激動的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就叫騰飛!”
周翠蘭也在一旁反覆唸叨著。
“騰飛……騰飛……是好聽,有奔頭。”
陳江河見他們接受了,便開始在紙上起草合同。
他沒寫那些彎彎繞繞的條款,只列了最關鍵的幾條:
雙方為合夥關係;李衛國以技術入股,佔全部利潤的三成。
陳江河負責經營、銷售及後續所有投入,佔七成。
賬目每月一清,雙方核對,公開透明。
條款簡單,卻權責分明,堵死了一切可能扯皮的漏洞。
李衛國看著那份草擬的合同,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原本想著,陳江河能分他一成就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畢竟點子、布料、銷路,全都是陳江河一個人在跑。
他萬萬沒想到,陳江河一開口,就是三成。
按照昨天預定的數量粗略一算,一條褲子哪怕只賺幾塊錢,這一百多條褲子賣完,他能分到的錢,比他過去辛辛苦苦幹一年還多!
“江河……這……這給的太多了。”
李衛國說話都有些結巴。
“我就出點力氣活,哪能拿這麼多。”
陳江河把筆遞到他面前。
“李師傅,你的手藝,就值這個價。沒有你,我再好的點子,也只是一張廢紙。”
他頓了頓,看著李衛國震撼的表情,又加了一句。
“以後,我們要做的是服裝廠,你就是咱們廠裡的總工程師。這三成,只少不多。”
服裝廠!
總工程師!
這幾個字,砸的李衛國腦袋嗡的一聲,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看著陳江河那張年輕又沉穩的臉,忽然之間明白了。
這個年輕人的心,比天還大,根本就不在這一百多條褲子上。
既然如此,那跟著他走到底又何妨?
李衛國不再推辭,接過筆,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鄭重的在合同的末尾,一筆一劃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江河也簽了字。
一式兩份,一人一份。
從筆尖落下的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臨時的搭檔,而是被一份契約和一個共同的夢想,牢牢綁在一條船上的合夥人。
正事談妥,氣氛也鬆快下來。
陳江河指了指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
“李師傅,這筆預定金,我得先拿去用。”
“用!你隨便用!”
李衛國大手一揮,沒有半分猶豫。
“別說用,你現在就算全拿走,我眼都不眨一下!我現在信你,比信我自己還信!”
陳江河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我們的布料不多了,光應付這些訂單都不夠用。我必須立刻去搞新的貨源,大量的貨源。”
“錢我先帶走。這兩天你和嫂子辛苦一下,有多少布就做多少褲子。等我回來,我們的‘騰飛’,就要真正開始起飛了。”
陳江河說完,便將桌上的錢仔細清點好,全部裝進布包裡。
他沒有多做停留,和李衛國夫婦告辭後,便轉身走出了裁縫鋪。
門外,陽光正好。
陳江河迎著光,微微眯起了眼。
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縣裡任何一個布行。
他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朝著一個他前世無比熟悉,今生卻第一次踏足的方向走去。
安河縣紡織廠,供銷科。
是時候,去會一會那位未來的階下囚,如今正手握安河縣布料命脈的楊萬里科長了。